宋詞選 · 宋詞選 八
戴復古 二首
戴復古（1167—約1248）字式之，自號石屏，天台黃岩（今浙江縣名）人。他在仕途上沒有找到出路，過了一輩子清苦的生活，漫遊了大半個南中國①。他在一首自敘性的《減字木蘭花》里說：
阻風中酒，流落江湖成白首。歷盡間關（艱難），贏得虛名滿世間。
據說他以詩負盛名於江湖間達五十年之久（活了八十多歲）。詞作不多，風格接近他的老師陸游一派，主要的內容之一是歌詠自己的「一片憂國丹心」（《大江西上曲》）。《四庫全書提要》盛稱作者赤壁懷古詞的「豪情壯采」②，認為不減蘇軾。我們所選的兩首也是屬於這一類型的作品。
①毛晉《石屏詞跋》稱戴復古：「性好游，南適甌、閩，北窺吳、越，上會稽，絕重江，浮彭蠡，泛洞庭，望匡廬、五老、九嶷諸峰，然後放於淮、泗，歸老委羽之下。」
②作者的《滿江紅》（赤壁懷古）全詞如下：「赤壁磯頭，一番過一番懷古。想當時周郎年少，氣吞區宇。萬騎臨江貔虎噪，千艘烈炬魚龍怒。卷長波，一鼓困曹瞞，今如許。 江上渡，江邊路，形勝地，興亡處。覽遺蹤，勝讀詩書言語。幾度東風催世換，千年往事隨潮去。問道旁楊柳為誰春，搖金縷？」
柳梢青
岳陽樓①
袖劍飛吟②。洞庭青草③，秋水深深。萬頃波光④，岳陽樓上，一快披襟⑤。 不須攜酒登臨，問有酒何人共斟？變盡人間，君山一點⑥，自古如今。
①岳陽樓：見前87頁張舜民《賣花聲》注②。
②袖劍飛吟：帶著寶劍，昂首高歌。袖劍，藏在衣袖裡的短劍。吟，歌詠。
③洞庭青草：見前164頁張孝祥《念奴嬌》注①②。
④萬頃：形容湖面廣闊。
⑤一快披襟：宋玉《風賦》：「楚襄王游於蘭台之宮，宋玉、景差侍。有風颯然而至，王乃披襟而當之，曰：『快哉此風！』」披襟，解開衣襟。
⑥君山一點：洞庭湖汪洋萬頃，君山遠在湖中，看起來渺小得像只有一點。
水調歌頭
題李季允侍郎鄂州吞雲樓①
輪奐半天上②，勝概壓南樓③。籌邊獨坐④，豈欲登臨豁雙眸⑤？浪說胸吞雲夢，直把氣吞殘虜，西北望神州⑥。百載好機會，人事恨悠悠⑦！
騎黃鶴⑧，賦鸚鵡⑨，謾風流⑩。岳王祠畔⑪，楊柳煙鎖古今愁。整頓乾坤手段，指授英雄方略，雅志若為酬⑫？杯酒不在手，雙鬢恐驚秋⑬。
①題李季允侍郎鄂州吞雲樓：李埴字季允。曾任禮部侍郎（主管國家禮法、教育、科舉等事務的副長官）、沿江制置副使（掌管邊防軍務的副長官）兼知鄂州。鄂州，今湖北武昌（屬武漢市）。
②輪奐：形容建築高大、華美。《禮記·檀弓》：「美哉輪焉，美哉奐焉。」
③勝概壓南樓：景象的佳勝，壓倒南樓。南樓，見前235頁劉過《唐多令》注②。
④籌邊：籌劃邊防。
⑤豈欲登臨豁雙眸：難道登樓就只為了眺遠、開闊一下眼界嗎？
⑥浪說胸吞雲夢三句：寫吞雲樓雄偉的景象，說它「胸吞雲夢」算得什麼呢，從這裡北望中原，簡直就有一股腦兒吞滅敵人的氣概。司馬相如《子虛賦》載烏有先生對楚國的使者子虛盛夸齊國地域的遼闊，說：「吞若雲夢者八九，於其胸中，曾不蒂芥（不覺其有）。」吞雲樓的名稱出此。浪說，慢說。古雲夢澤，在今湖北省境，面積廣八九百里。殘虜，對敵人輕視的稱謂。神州，見前139頁張元 《賀新郎》第二首注②。
⑦百載好機會兩句：百年來恢復中原的好機會，可惜都被人事所誤，遺恨至今。
⑧騎黃鶴：崔顥《黃鶴樓》詩，「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餘黃鶴樓。」
⑨賦鸚鵡：見前57頁蘇軾《滿江紅》注⑩⑪。以上兩篇詩賦都是古人在武昌寫的名作，作者追懷往昔，因而提到它們。
⑩謾風流：空留下流風遺韻。
⑪岳王祠：紀念岳飛的祠廟。一名忠烈廟。王象之《輿地紀勝·鄂州》：「忠烈廟，在旌忠坊。州民乾道六年請於朝：岳飛保護上游，有功於國，請立廟。詔賜今額。」
⑫整頓乾坤手段三句：稱讚李季允具有整頓天下的本領，指揮將士作戰的謀略，同時又惋惜他恢復中原的壯志難酬。雅志，平生的志願。若為酬，怎麼能夠實現。
⑬杯酒不在手兩句：沒有酒消愁，鬢髮怕要被秋風吹白啦。
詞評：宋寧宗嘉定十四年（1221），金兵侵擾黃州（今湖北黃岡市）、蘄州（今湖北蘄春縣）一帶，南宋軍隊一再打敗他們，造成有利形勢。就在這一年，李季允擔任沿江制置副使（見《宋會要輯稿·職官四十》），負責規劃邊防軍事。此詞大約是作者在這個時期寫的。
劉克莊 十二首
劉克莊（1187—1269）字潛夫，自號後村，莆田（今福建市名）人。出身世家，得補官，在仕途上遭遇到很多的波折。做建陽（今福建地名）令時，寫了一首《落梅》詩，被認為訕謗，免官廢棄多年①。後來宋理宗賞識他「文名久著，史學尤精」，特賜同進士出身。在當時激烈的黨爭中，他在朝廷里前後四次做官的時間都不長②，以龍圖閣學士致仕。著《後村大全集》一百九十六卷。他的詞有《後村長短句》，又名《後村別調》。
劉克莊是南宋後期獨樹一幟的重要詞人。關懷國家的命運和揭露統治階級內部矛盾，是他的詞的主要內容。他毫不隱諱、毫不掩飾地以詞來反映自己的思想態度。馮煦在《宋六十一家詞選·例言》里有一段對他極其推重的評語：
後村詞與放翁、稼軒，猶鼎三足。其生丁南渡，拳拳君國，似放翁。志在有為，不欲以詞人自域，似稼軒。如《玉樓春》云：「男兒西北有神州，莫滴水西橋畔淚。」《憶秦娥》云：「宣和宮殿，冷煙衰草。」傷時念亂，可以怨矣。又其宅心忠厚，亦往往於詞得之。《滿江紅》（送宋惠父入江西幕）云：「帳下健兒休盡銳，草間赤子俱求活。」《賀新郎》（壽張史君）云：「不要漢廷夸擊斷，要史家編入循良傳。」《念奴嬌》（壽方德潤）云：「須信諂語尤甘，忠言最苦，橄欖何如蜜？」胸次如此，豈剪紅刻翠者比耶？
劉克莊詞繼承了辛派詞人的愛國主義傳統及其豪放的風格。他著重地發展了詞的散文化、議論化。特別是他的長調最不受傳統的格律的限制，說理敘事，運用得非常自由。以他著名的《賀新郎》（送陳真州子華）為例，通篇都是環繞恢復中原問題發表自己的意見。又如：
使李將軍遇高皇帝，萬戶侯何足道哉！—《沁園春》（夢孚若）
嘆臣之壯也不如人，今何及！—《滿江紅》（夜雨涼甚，忽動從戎之興）
天壤王郎，數人物方今第一。談笑里，風霆驚坐。雲煙生筆。—《滿江紅》（送王實之）
這一類來自散文或散文化的詞句，都用得很自然、生動。由於不受文字和種種格律的拘束，作者開闊自由地組織了豐富的內容。但他的詞有時議論過多，削弱了作品的藝術形象性，也是一病。
他的某些詞也反映了「除是無身方了，有身長有閒愁」③之類的消極思想。
①作者賦《落梅》詩中有「東風謬掌花權柄，卻忌孤高不主張」句，被言官李知孝、梁成大指為訕謗當國權臣，被免官。在他後來寫的《賀新郎》（宋庵訪梅）詞里還有「老子平生無他過，為梅花受取風流罪」的怨忿語。
②洪天錫為劉克莊撰述的《墓志銘》中說：「公前後四立朝，惟景定及二年，端平一年有半，余僅數月。」
③《清平樂》（丹陽舟中作）。
滿江紅
送宋惠父入江西幕①
滿腹詩書，餘事到、穰苴兵法②。新受了，烏公書幣③，著鞭垂髮④。黃紙紅旗喧道路⑤，黑風青草空巢穴⑥。向幼安宣子頂頭行⑦，方奇特。
溪峒事⑧，聽儂說⑨：龔遂外⑩，無長策。便獻俘非勇，納降非怯⑪。帳下健兒休盡銳⑫，草間赤子俱求活⑬。到崆峒、快寄凱歌來⑭，寬離別。
①送宋惠父入江西幕：宋普字惠父。劉克莊寫過一篇《宋經略》記他的事跡，文章里說：「余為建陽令，獲友其邑中豪傑，而尤所敬愛者曰宋公惠父。時江右峒寇張甚，公奉辟書，慷慨就道。余置酒賦詞祖餞。」作者賦的就是這首詞。江右，今江西一帶地區。當時江西南部三峒里少數民族發生叛變，贛南數百里地區都很紊亂。後來宋惠父統率部隊平定下來。入幕，參加軍幕做助理的工作。
②穰（ráng）苴（jū）兵法：春秋時齊國的司馬穰苴長於軍事學。《史記·司馬穰苴列傳》說「世傳其兵法」。宋惠父本是書生，兼通軍事，所以說他「餘事到穰苴兵法」。
③烏公書幣：指宋惠父受聘入江西幕事。韓愈《送石處士序》載河陽軍節度御史大夫烏公（重胤）「撰書詞，具馬幣」，以迎石處士。
④垂髮：即將出發。
⑤黃紙紅旗喧道路：指官方的軍事活動。白居易《同劉十九宿》（時淮寇初破）詩：「紅旗破賊非吾事，黃紙除書無我名。」黃紙，官文書。
⑥黑風青草空巢穴：黑風、青草，均是地名。參見《宋史·王居安傳》。古代稱叛亂軍隊和盜賊的營寨為巢穴。
⑦向幼安宣子頂頭行：是說事業成就要超過辛棄疾和王佐。辛棄疾字幼安，曾在江西撲滅以賴文政為首的茶商軍。王佐字宣子，曾在湖南撲滅陳峒為首的暴動部隊。劉克莊不贊成他們一味鎮壓的辦法，故云。
⑧溪峒：指住在山峒里的少數民族。
⑨儂：蘇州一帶的人稱我為儂。
⑩龔遂：見前218頁辛棄疾《滿江紅》注⑩。
⑪便獻俘非勇兩句：勸宋惠父採取招安政策。獻俘，俘虜敵人獻給朝廷。納降，指接受反叛者的投降。
⑫帳下健兒休盡銳：不要讓你部下的士兵大肆屠殺。
⑬草間赤子俱求活：人民落草為寇，也都是為了求活，迫於不得已。王明清《揮麈錄·後錄》載蘇過「遇綠林，脅使相從」，蘇過對他們說：「肯隨爾輩求活草間耶？」
⑭到崆峒、快寄凱歌來：崆峒山，本名空山，在江西贛州南六十里，即當時叛亂的少數民族占領的地區。凱歌，勝利的歌曲。
詞評：劉克莊站在統治階級的立場主張平亂和辛棄疾、王佐並無二致，但是他認識到「草間赤子俱求活」，反對一味鎮壓和屠殺，提出「獻俘非勇、納降非怯」的意見，這在當時還是有一定的認識的。
一剪梅
余赴廣東①，實之夜餞於風亭②。
束 宵行十里強③，挑得詩囊，拋了衣囊。天寒路滑馬蹄僵，元是王郎，來送劉郎。 酒酣耳熱說文章，驚倒鄰牆，推倒胡床④。旁觀拍手笑疏狂；疏又何妨，狂又何妨！
①余赴廣東：這一次劉克莊是到廣東潮州（今廣東市名）去做通判（州府行政長官的助理）。
②實之：王邁字實之。著有《 軒集》。他和劉克莊唱和之作很多。劉克莊在一首《滿江紅》里稱美他：「天壤王郎，數人物方今第一。」
③束 （yùn）：束亂麻為火把。《漢書·蒯通傳》：「束 請火。」
④胡床：坐具，即交椅，可以轉縮，便於攜帶。
詞評：作者曾以《落梅》詩受謗免官。他對於這一處分心裡很不平。詞里表現的「疏狂」態度，正是對當時束縛思想自由的、嚴峻的禮法制度表示抗議。
賀新郎
送陳真州子華①
北望神州路②，試平章、這場公事③，怎生分付④？記得太行山百萬，曾入宗爺駕馭⑤。今把作握蛇騎虎⑥。君去京東豪傑喜⑦，想投戈下拜真吾父⑧。談笑里，定齊魯⑨。 兩河蕭瑟惟狐兔⑩，問當年、祖生去後，有人來否⑪？多少新亭揮淚客，誰夢中原塊土⑫？算事業須由人做。應笑書生心膽怯，向車中、閉置如新婦⑬。空目送，塞鴻去⑭。
①送陳真州子華：《宋六十名家詞·後村別調》題作「送陳子華赴真州」。陳 字子華。他懂得軍事，善於策劃。朝廷命他知真州兼淮南東路提點刑獄（掌管刑法訟獄、糾察吏治的官吏）。真州，今江蘇儀征縣，在長江北岸，是當時國防的前線。故作者詞中對他寄以收復失地的厚望。
②神州：見前139頁張元 《賀新郎》第二首注②。
③試平章、這場公事：平章，評論，籌劃。這場公事，指衛國抗金的大事。
④分付：囑咐，這裡有處理意。
⑤記得太行山百萬兩句：熊克《中興小紀》，「自靖康以來，中原之民不從金者，於太行山相保聚。」《宋史·宗澤傳》：「王善者，河東巨寇也，擁眾七十萬，車萬乘，欲據京城。澤單騎馳往善營，泣謂之曰：『朝廷當危難之時，使有如公一二輩，豈復有敵患乎？今日乃汝立功之秋，不可失也。』善感泣曰：『敢不效力。』遂解甲降。楊進號沒角牛，兵三十萬。王再興、李貴、王大郎等各擁眾數萬，往來京西、淮南、河南北，侵略為患。澤遣人諭以禍福，悉招降之。」宗澤時為東京留守，金人呼為宗爺爺，不敢進犯。駕馭，統率。
⑥今把作握蛇騎虎：現在朝廷對待義軍的態度，好像握著蛇不敢放手、騎在虎背上左右為難，完全不信任他們。把作，當作。
⑦京東豪傑：指汴京東部的義軍將士。宋時京東路包括現在的山東、河南東部和江蘇北部地區。
⑧想投戈下拜真吾父：料想義軍一定會放下武器向陳子華下拜，尊為領袖。《宋史·岳飛傳》載張用在江西作亂，岳飛以書曉諭他，張用得書說「真吾父也」，即投降。
⑨談笑里兩句：預言陳子華會輕而易舉地收復山東地區（陳子華曾經提出平定山東的計劃）。春秋時山東分屬齊、魯等國，故稱。
⑩兩河蕭瑟惟狐兔：兩河，黃河兩岸地區。一說是指河北東路和河北西路（今河北和黃河以北的河南地區）。蕭瑟，形容淪陷區的蕭條景象。狐兔，借指敵人。
⑪問當年、祖生去後兩句：是說南宋久已無人到中原去做恢復工作。祖生，即祖逖（劉琨稱為祖生）。《晉書·祖逖傳》載晉元帝時，祖逖統兵北伐，擊破石勒，收復黃河以南地區。這裡借指宗澤、岳飛等曾經在中原抗金的名將。
⑫多少新亭揮淚客兩句：指責當時士大夫對國事只會痛哭感嘆，誰都沒有真正重視中原那一大塊土地。新亭，見前194頁辛棄疾《水龍吟》注④。誰夢，誰思量。
⑬應笑書生心膽怯兩句：作者自嘲（藉以稱讚陳子華的勇於到前方去任職）。
⑭塞鴻去：比喻陳子華北行。鴻雁生長北方邊塞之地，故稱塞鴻。
詞評：劉克莊這首意氣風發的詞是他四十一歲（1227）所作。楊慎《詞品》稱為「壯語可以立懦」。內容主要是譴責政府不聯合起義軍進行北伐事業，並諷刺當權者苟且偷安與懦弱無能，表現作者渴望恢復中原的壯志。
沁園春
夢孚若①
何處相逢？登寶釵樓，訪銅雀台②。喚廚人斫就，東溟鯨膾③；圉人呈罷④，西極龍媒⑤。天下英雄，使君與操，餘子誰堪共酒杯⑥？車千乘，載燕南趙北，劍客奇才⑦。 飲酣畫鼓如雷⑧，誰信被晨雞輕喚回⑨。嘆年光過盡，功名未立；書生老去，機會方來。使李將軍遇高皇帝，萬戶侯何足道哉⑩！披衣起，但淒涼感舊⑪，慷慨生哀。
①孚若：方信孺字孚若，以使金不屈著名。著《南冠萃稿》等書。
②登寶釵樓兩句：寶釵樓，漢武帝時建造，故址在今陝西咸陽市（見《咸陽縣誌》）。宋時這裡是著名的酒樓。邵博《邵氏聞見後錄》（卷十九）作者自述：「予嘗秋日餞客咸陽寶釵樓上。」銅雀台，曹操建造，故址在今河北臨漳縣西南。這兩個著名的樓台都在中原地區，作者和他的朋友沒有到過，但他們都渴望恢復中原，所以這些名勝地方一一出現於夢境。
③東溟鯨膾：把東海的鯨魚切細。
④圉（yǔ）人：養馬的官。
⑤西極龍媒：龍媒，駿馬名。古時名馬多來自西域。《漢書·郊祀歌》：「天馬徠（來），自西極。」西極，西方極遠之地。
⑥天下英雄三句：用曹操、劉備比喻方孚若和自己。使君是對太守或刺史一類州郡長官的稱呼。時劉備為豫州（今安徽亳州市）刺史。餘子，其餘的人。
⑦載燕南趙北兩句：韓愈《送董邵南序》「燕趙古稱多感慨悲歌之士」（指荊軻、高漸離等俠義人物）。劉克莊《寶謨寺丞詩境方公》里稱方孚若：「尤好士，所至從者如雲。閉戶累年，家無擔石，而食客常滿門。」
⑧畫鼓：畫有紋彩的鼓。
⑨誰信被晨雞輕喚回：誰知被晨雞一下子就喚醒了。輕，一作「催」。
⑩使李將軍遇高皇帝兩句：假使李廣是漢高祖的部下，做個把萬戶侯有什麼困難呢！《史記·李將軍列傳》載漢文帝對李廣說：「惜乎，子不遇時，如令子當高帝時，萬戶侯豈足道哉！」
⑪感舊：一作「四顧」。
詞評：這首詞是悼念亡友之作。方孚若主張抗金，是劉克莊志同道合的朋友，生前在政治上沒有得到充分發揮的機會。詞中前段通過夢境表達出他們具有共同的恢復中原的信心和願望。後段著重地抒發懷才不遇的悲哀。方孚若死於宋寧宗嘉定十五年（1222），這是作者三十六歲以後的作品。
玉樓春
戲林推①
年年躍馬長安市②，客舍似家家似寄③。青錢換酒日無何④，紅燭呼盧宵不寐⑤。 易挑錦婦機中字，難得玉人心下事⑥。男兒西北有神州，莫滴水西橋畔淚⑦。
①戲林推：黃 《花庵詞選》題作「戲呈林節推鄉兄」。節推，節度推官，宋朝州郡的佐理官。
②躍馬長安市：騎著馬在京城裡遊行。長安，借指臨安（杭州）。就這句看，林姓友人可能是臨安府的推官。
③客舍似家家似寄：是說作客的日子多，在家裡的日子少。
④青錢換酒日無何：天天買酒喝，什麼事都不管。古代的錢因成色不同，分青錢和黃錢兩種，顏色青的叫青錢。
⑤呼盧：指賭博。古時擲骰子，五子全黑叫做盧，擲得盧便獲全勝，所以賭博時爭著喊「盧」。
⑥易挑錦婦機中字兩句：妻子的愛情總是真摯的，她會一心一意對待你，至於妓女們的心意那就很難捉摸得住了。挑，挑花紋。元稹《織婦詞》：「東家頭白雙女兒，為解挑紋嫁不得。」錦婦機中字，見前103頁無名氏《九張機》其二注②。玉人，美人，這裡指妓女。
⑦男兒西北有神州兩句：北方還有我們廣大的淪陷地區沒有光復，男子漢的眼淚不要為姑娘們而滴啊！水西橋，妓女住的地方。劉辰翁《須溪集·習溪橋記》載「閩之水西」（在福建建甌縣）為當時名橋之一，又《丹徒縣誌·關津》載「水西橋在水西門」，這裡未必實指其地。
賀新郎
實之三和①，有憂邊之語②，走筆答之。
國脈微如縷③。問長纓、何時入手，縛將戎主④？未必人間無好漢，誰與寬些尺度⑤？試看取當年韓五：豈有 城公付授，也不干、曾遇驪山母，談笑起，兩河路⑥。 少時棋柝曾聯句⑦，嘆而今、登樓攬鏡⑧，事機頻誤。聞說北風吹面急⑨，邊上沖梯屢舞⑩。君莫道投鞭虛語⑪。自古一賢能制難⑫，有金湯、便可無張許⑬？快投筆⑭，莫題柱⑮。
①實之三和：這首詞的原韻是王實之所作，他們反覆唱和了五次。三和，指第三次的和詞。實之，見前270頁《一剪梅》注②。
②憂邊：憂慮邊境受到敵人侵擾。
③國脈微如縷：國家的命脈到了危險的境地。微如縷，微弱得像一根線那麼容易斷掉。
④問長纓兩句：感嘆沒有機會上戰場去殺敵致勝。長纓何時入手，是渴望參軍殺敵的表示。長纓，長繩子。戎主，敵人的頭子。
⑤寬些尺度：放寬用人的標準。
⑥試看取當年韓五五句：是說韓世忠，沒有名師傳授（出身行伍），也能成為抗金名將。韓世忠行五，世稱韓五。《琬琰集刪存·韓忠武王世忠中興佐命定國元勛之碑》：「楚國（夫人）生五丈夫子，王其季也。」 城公，授張良以兵法書的老人，他對張良說：「孺子見我，濟北 城山下黃石即我矣。」（見《史記·留侯世家》）因此後世稱他為 城公或黃石公。驪山母，傳說里的仙人。《太平廣記·驪山姥》引《集仙傳》載李筌在嵩山得黃帝《陰符經》，「抄讀數千遍，竟不曉其義理。因入秦至驪山下，逢一老母，為說《陰符》之義」。按李筌是唐朝的將軍，著有《太白陰經》。兩河路，指河北東路與河北西路（今河北和黃河以北的河南地區）。北宋末年，韓世忠統率少數部隊，在這一帶地區屢次打敗金兵。
⑦少時棋柝曾聯句：是說年輕時曾在軍旅中過著下棋、聯句的豪放生活。按作者很喜歡下棋，他的詞中有「不但槊棋夸妙手，管城君亦自無 敵」句。棋柝，化用韓愈與李正封聯句：「從軍古雲樂，談笑青油幕。燈明夜觀棋，月暗秋城柝。」
⑧攬鏡：即覽鏡，照鏡子（表示衰老）。
⑨北風吹面急：借喻敵人南侵的急切。
⑩邊上沖梯屢舞：邊城受到了敵軍的圍攻。沖，衝車。梯，雲梯。衝車和雲梯都是攻城的工具。《後漢書·公孫瓚傳》：「袁氏之攻，狀若鬼神，梯衝舞吾城上，鼓角鳴於地中。」
⑪君莫道投鞭虛語：你不要以為敵軍渡過長江是不可能的。《晉書·苻堅載記》載苻堅將侵犯東晉時的豪語曰：「以吾之眾旅，投鞭於江，足斷其流。」虛語，不能實現的話。
⑫制難：解除危難。
⑬有金湯、便可無張許：是說堅固的防禦工事固然重要，但也不能缺少堅決抵抗的將軍。金湯，金城、湯池。金，喻堅。湯，喻沸熱不可近。便可，豈可。張許，張巡、許遠，在唐朝安史作亂的戰爭中，他們死守睢陽，阻遏了敵人的攻勢。
⑭投筆：見前75頁晁補之《摸魚兒》注⑮。
⑮莫題柱：表示不要空作書生（也含有不要只追求富貴的意思）。常璩《華陽國志·蜀志》載：「（成都）城北十里有升仙橋，有送客觀。司馬相如初入長安，題其門曰：『不乘赤車駟馬，不過汝下也。』」
詞評：這大約是劉克莊五十多歲寫的作品。詞里說的「憂邊」不是對金而是對元。蒙古在滅金之後就逐步南侵，作者和王實之看到了這更加危險的局面即將到來。這首詞揭露了南宋邊防空虛、統治階級昏暗無能、國事岌岌可危的現實。前段以南宋名將韓世忠的出身行伍為例，主張從寬錄用抗敵致勝的人才；後段指出敵寇猖獗的形勢，要保衛邊防不能只依靠險阻，主要是依靠人，依靠忠勇的英雄人物（這裡作者過分強調了「一賢制難」的個人作用）。最後呼籲知識分子投筆從戎，共赴國難。通篇憂國傷時，議論風發，用典似嫌太多，卻起了形象化的作用。
前 調
九日①
湛湛長空黑②，更那堪、斜風細雨，亂愁如織。老眼平生空四海③，賴有高樓百尺④，看浩蕩千崖秋色⑤。白髮書生神州淚⑥，盡淒涼、不向牛山滴⑦。追往事，去無跡。 少年自負凌雲筆⑧，到而今、春華落盡⑨，滿懷蕭瑟⑩。常恨世人新意少，愛說南朝狂客，把破帽年年拈出⑪。若對黃花孤負酒⑫，怕黃花、也笑人岑寂。鴻北去，日西匿⑬。
①九日：舊曆九月九日，重陽節。
②湛湛：濃重貌，形容天色黑暗。
③空四海：空，極目、望盡。四海，古時用來指天下、中國。
④高樓百尺：見前183頁辛棄疾《水龍吟》注⑦。後世即以百尺樓作為憂國忘家的志士登臨、居住之所的典故。
⑤浩蕩：廣大貌。
⑥白髮書生神州淚：白髮書生，作者自稱。神州淚，為中原廣大的淪陷區沒有恢復而傷心流淚。
⑦不向牛山滴：是說不為個人的生死而流淚。《晏子春秋·內篇諫上》：「景公游於牛山，北臨其國城而流涕，曰：『若何滂滂去此而死乎？』」杜牧《九日齊山登高》詩：「古往今來只如此，牛山何必獨沾衣。」牛山，在山東臨淄縣南。
⑧凌雲筆：作賦的大手筆。《史記·司馬相如傳》：「相如既奏《大人》之頌，天子大說（悅），飄飄有凌雲之氣，似游天地之間意。」
⑨春華：青春年華。《文選·蘇子卿詩四首》之三：「努力愛春華，莫忘歡樂時。」
⑩滿懷蕭瑟：滿懷家國悲涼之感。杜甫《詠懷古蹟》詩：「庾信平生最蕭瑟，暮年詩賦動江關。」
⑪常恨世人新意少三句：對一般文人千篇一律的作品表示不滿，說他們年年題詠重陽老是把孟嘉落帽的典故搬出來。南朝狂客，指孟嘉。《晉書·孟嘉傳》：「九月九日（桓）溫宴龍山，寮佐畢集。時佐吏並著戎服。有風至，吹嘉帽墮落，嘉不之覺。溫使左右勿言，欲觀其舉止。嘉良久，如廁。溫令取還之，命孫盛作文嘲嘉，著嘉坐處。嘉還，見即答之，其文甚美。」後世用「破帽」，由此引申而出。蘇軾詠重九的《南鄉子》詞：「破帽多情卻戀頭。」
⑫若對黃花孤負酒：若，若個，誰。孤負酒，不喝酒。
⑬鴻北去兩句：語出江淹《恨賦》，「白日西匿，隴雁少飛。」鴻北去，即鴻飛冥冥的意思（這裡不是說鴻雁飛回北方去）。
詞評：這首詞以重陽風雨、千岩秋色作為襯托，抒發了詩人懷念中原故國和自傷老大的淒涼情緒。前段著重點明自己的墮淚不同於齊景公的流連景物、貪生怕死，而是為了中原沒有恢復。後段說自己的詞風不同於少年時期的文采繽紛，也不同於一般不關心現實的文人只寫些「破帽」之類的陳詞濫調。而是「滿腹蕭瑟」之情亟待表達。他最後表示，在此岑寂無聊的時候，不得不飲酒澆愁。末句以鴻飛冥冥、日光隱耀的陰暗景象照應「湛湛長空黑」作結。
前 調
席上聞歌有感
妾出於微賤，少年時、朱弦彈絕，玉笙吹遍①。粗識國風關雎亂②，羞學流鶯百囀，總不涉閨情春怨③。誰向西鄰公子說，要珠鞍迎入梨花院④。身未動，意先懶。 主家十二樓連苑⑤，那人人、靚妝按曲⑥，繡簾初卷。道是華堂簫管唱，笑殺街坊拍袞⑦。回首望侯門天遠⑧。我有平生離鸞操⑨，頗哀而不慍，微而婉⑩。聊一奏，更三嘆。
①朱弦彈絕兩句：表示吹彈都精。
②國風關雎亂：《關雎》是《詩經·國風》里的第一篇，這裡用來代表正聲。亂是古樂歌的末章。
③羞學流鶯百囀兩句：以學時髦、耍花腔為羞恥，從來不唱那些描繪男女情愛的低級歌曲（當時的歌曲以閨情春怨的內容為時髦）。
④珠鞍：以珠玉為飾的馬鞍，指華麗的車馬。
⑤主家十二樓連苑：極言公子家樓閣花園之多。陳師道《妾薄命》詩：「主家十二樓，一身當三千。」
⑥那人人、靚（jìng）妝按曲：那人人，指西鄰公子所昵愛的歌女。靚妝，用粉黛妝飾，打扮得很美麗。按曲，按著拍子唱曲。
⑦道是華堂簫管唱兩句：說起來是高貴的音樂演奏，民間曲藝人聽了也會笑煞。街坊拍袞（gǔn），指民間流行的曲調。
⑧回首望侯門天遠：表示被棄。自己曲高和寡，所以被棄。侯門，指前文的主家。
⑨離鸞操：葛洪《西京雜記》載慶安世「善鼓琴，能為《雙鳳離鸞》之曲」。離鸞，比喻被棄。操（念去聲），琴曲。
⑩哀而不慍（yùn）兩句：上句是說哀傷而不怨怒。下句是說意義精微，語言委婉。
詞評：劉克莊處於黨爭激烈的朝代里，四次在朝廷里做官，都不能安於其位。這首詞以正聲比喻正義，以歌女的曲高和寡而被棄比喻自己的不肯同流合污而受排斥。
滿江紅
夜雨涼甚，忽動從戎之興。
金甲 戈①，記當日、轅門初立②。磨盾鼻③，一揮千紙，龍蛇猶濕④。鐵馬曉嘶營壁冷⑤，樓船夜渡風濤急⑥。有誰憐、猿臂故將軍⑦，無功級⑧？
平戎策⑨，從軍什⑩，零落盡，慵收拾。把茶經香傳⑪，時時溫習。生怕客談榆塞事⑫，且教兒誦花間集⑬。嘆臣之壯也不如人⑭，今何及！
①金甲 戈：鐵甲衣，雕刻著紋彩的武器。 ，同雕。
②轅門初立：開始擔任軍中工作。轅門，軍門。劉克莊自二十三歲起，參加了好幾年的軍幕，負責草擬文書。
③磨盾鼻：在盾鼻上磨墨。盾，古代的武器。在武器上磨墨，是說在軍隊里做文書工作。
④龍蛇：形容筆勢飛舞貌。
⑤鐵馬：披甲的戰馬。
⑥樓船：高大的戰船。
⑦猿臂故將軍：指李廣。《史記·李將軍列傳》：「廣為人長，猿臂，其善射亦天性也。」
⑧無功級：指李廣與匈奴大小七十餘戰不得封侯。古代殺敵以首級的數目計功，故稱功級。
⑨平戎策：見前214頁辛棄疾《鷓鴣天》注④。
⑩什：篇什，指詩詞一類的文學作品。
⑪茶經香傳：唐人陸羽嗜茶，著有《茶經》三篇。《宋史·藝文志》著錄的《茶經》《茶譜》有十餘種。宋人《香傳》一類的著作也不少。《宋史·藝文志》載有侯氏《萱堂香譜》一卷，丁謂《天香傳》一卷，沈立《香譜》一卷，洪芻《香譜》一卷，葉庭 《南蕃香錄》一卷。
⑫榆塞：稱北方邊塞。《漢書·韓安國傳》：「累石為城，樹榆為塞。」
⑬花間集：唐五代詞集，五代蜀人趙崇祚編。其中絕大部分是描述男女愛情、離別相思的作品，風格綺靡。
⑭嘆臣之壯也不如人：《左傳》（僖公三十年）載燭之武對鄭文公說，「臣之壯也，猶不如人；今老矣，無能為也已。」這裡所謂「不如人」是故作謙辭，燭之武真正的意思是怪鄭文公沒有及時用自己來擔當國政。
詞評：這首詞的後段說的全是反話。他所謂「慵收拾」的正是他所愛惜的，他怕談的正是他所關懷的。像這樣一個熱腸子的詩人，教他閒著沒事，溫習與時事無關的《茶經》《香傳》，教兒子誦讀脫離現實的《花間集》，決不是他的真心真意所在。現在雖然老了，他還是和陸游一樣會湧起「從戎」的念頭，他一心想做那個臨到暮年還能夠為國家解除危難的燭之武。
憶秦娥
梅謝了，塞垣凍解鴻歸早①。鴻歸早，憑伊問訊，大梁遺老②。 浙河西面邊聲悄③，淮河北去炊煙少④。炊煙少，宣和宮殿⑤，冷煙衰草。
①塞垣：泛指北方邊塞地區。
②大梁遺老：北宋遺民。大梁，戰國時魏國的首都，就是北宋的汴京（今河南開封市）。
③浙河西面邊聲悄：是說前線平靜沒有戰爭（暗指朝廷沒有恢復中原的意圖）。浙河西面，指浙江西路，包括南宋的前哨鎮江一帶地區在內。
④淮河北去炊煙少：淮河以北是金人的占領區。炊煙少，表示居民少。
⑤宣和：宋徽宗的年號。用來指北宋末年（沒有淪陷前）的承平時期。
卜算子
片片蝶衣輕①，點點猩紅小②。道是天公不惜花，百種千般巧。 朝見樹頭繁，暮見枝頭少。道是天公果惜花，雨洗風吹了。
①蝶衣輕：像蝴蝶的翅膀那麼輕盈，指花瓣。
②猩紅：紅色。
詞評：這首詞周密《絕妙好詞》題作「海棠為風雨所損」。
清平樂
五月十五夜玩月
風高浪快，萬里騎蟾背①。曾識 娥真體態②，素麵原無粉黛③。 身游銀闕珠宮④，俯看積氣蒙蒙⑤。醉里偶搖桂樹⑥，人間喚作涼風。
①風高浪快兩句：是說乘風破浪，飛行萬里，到了月宮。《南史·宗愨傳》載宗愨有「願乘長風破萬里浪」語。蟾，見前115頁蔡伸《蒼梧謠》注②。
② 娥：見前64頁黃庭堅《念奴嬌》注⑤。
③素麵原無粉黛：是說 娥的面貌本來潔白，不搽脂粉。按 娥亦名素娥，《文選·月賦》李周翰注曰：「月色白，故云素娥。」粉黛，婦女的妝飾品。
④銀闕珠宮：都是指月宮。
⑤積氣蒙蒙：層層的雲霧迷迷茫茫。《列子·天瑞》：「天，積氣耳，亡（無）處亡氣。」
⑥桂樹：見前54頁蘇軾《念奴嬌》第二首注①。
黃 機 二首
黃機字幾仲（一說字幾叔），東陽（今浙江縣名）人。生平有大志，懷著「萬字平戎策」奔走求售,卻始終不得意，只做過州郡里的小官。他和岳珂同時，還寫過詞寄給辛棄疾，大約是宋寧宗時期（12世紀末13世紀初）的詞人。今傳《竹齋詩餘》一卷。
《四庫全書簡明目錄》稱黃機：「才氣磊落，多與岳珂以長調唱酬，極激楚蒼涼之致。」毛晉《竹齋詩餘跋》只稱讚他那些寫花柳、鶯燕的詞作，可以說沒有摸索著作者的長處。
滿江紅
萬灶貔貅①，便直欲、掃清關洛②。長淮路③、夜亭警燧④，曉營吹角⑤。綠鬢將軍思下馬，黃頭奴子驚聞鶴⑥。想中原、父老已心知，今非昨⑦。 狂鯢剪⑧，於菟縛⑨；單于命，春冰薄⑩。正人人自勇，翹關還槊⑪。旗幟倚風飛電影⑫，戈 射月明霜鍔⑬。且莫令、榆柳塞門秋，悲搖落⑭。
①萬灶貔貅：指南宋的大軍。灶，軍中用的鍋灶；萬灶，極言軍隊之多。貔貅，猛獸名，作為猛勇的軍隊的代稱。
②掃清關洛：掃清盤踞在關中（今陝西）、洛陽地區的敵寇。關，一作「闋」，疑誤。
③長淮路：指淮河地區（淮南西路和淮南東路）。淮河是宋、金的分界線。
④夜亭警燧：夜裡前哨嚴密地警戒著。古時邊塞築亭，派兵卒守望，遇警急便舉烽火作信號，燧，烽火。
⑤曉營吹角：軍營里早晨吹著號角。
⑥綠鬢將軍思下馬兩句：是說敵方官兵毫無戰鬥意志。綠鬢，黑髮，以喻壯年。下馬，表示投降。黃頭，戴黃色帽子的水軍。這裡泛指敵軍。《漢書·枚乘傳》：「漢知吳之有吞天下之心也，赫然加怒，遣羽林黃頭，循江而下。」顏師古註：「羽林黃頭郎，習水戰者也。」一說指女真族的一個部落，即黃頭女真。奴子，對敵人的蔑稱。鶴，指風聲鶴唳。《晉書·謝玄傳》載苻堅的部眾在淝水之戰潰敗，「聞風聲鶴唳，皆以為王（晉）師」。
⑦想中原、父老已心知兩句：想來中原父老都已熟知，金國國勢衰弱，今非昔比。
⑧狂鯢（ní）剪：《左傳》（宣公十二年），「古者明王伐不敬，取其鯨鯢而封之，以為大戮。」杜預註：「鯨鯢，大魚名，以喻不義之人吞食小國。」這裡用狂鯢比喻金國。剪，滅。
⑨於（wū）菟（tú）：虎的別名。借指金國（斥為虎狼之國）。
⑩單于命兩句：作者看到金國在宋、元夾攻中的末運，激起了高度的勝利信心，所以這樣說。單于，稱金主。
⑪正人人自勇兩句：正是南宋人人都要自告奮勇、拿起武器來打敵人的時候。翹關，舉關。《文選·左思》：「翹關扛鼎。」李善註：「《列子》曰『孔子勁能招國門之關，而不肯以力聞』。招，與翹同。」還，同旋，盤弄。槊，長柄的矛。
⑫旗幟倚風飛電影：以電影的迅疾形容旗幟迎風飄動。
⑬戈 （chán）射月明霜鍔（è）：兵器在月光的映照之下，刀鋒顯得明亮如霜。 ，長矛一類的武器。揚雄《方言》里說南方人稱矛為 。鍔，刀鋒。以上兩句描寫軍容壯盛。
⑭且莫令兩句：不要讓秋來邊塞的榆柳空悲搖落。這表示要把握時機，爭取北伐勝利，不要讓淪陷區的人民失望。古時北方邊塞多種榆柳，因此稱為榆塞。搖落，衰落。宋玉《九辯》：「草木搖落而變衰。」
詞評：在南宋後期士氣消沉的情況下，這首壯志凌雲的詞是振奮人心的。詞里指出金國國勢的沒落（大約這是宋理宗紹定末年金、元盛衰交替的時候），並且懷著勝利的信心，堅決主張把握時機，進軍北伐，完全體現了當時人民的共同意志和願望。
霜天曉角
儀真江上夜泊①
寒江夜宿，長嘯江之曲。水底魚龍驚動，風捲地②，浪翻屋。 詩情吟未足，酒興斷還續。草草興亡③，休問功名，淚欲盈掬④。
①儀真江上夜泊：儀真（今江蘇儀征市），宋時州名，在長江北岸。這一帶地區是南宋的前方，多次被金兵侵占並經常受到騷擾。作者夜泊於此，感懷百端。
②風捲地：極其猛烈的風捲地而來。
③草草興亡：是對中原淪陷和南宋危殆的命運而發的感慨。草草，草率，暗指當政者對國事沒有盡到責任。興亡，這裡是複詞偏義，指「亡」說。
④盈掬：滿握，形容淚水多。
文及翁 一首
文及翁字時學，號本心，綿州（今四川綿陽市）人。進士出身。歷官參知政事（副宰相）。宋亡不仕，閉門著書。有文集。
賀新涼①
游西湖有感②
一勺西湖水③，渡江來④、百年歌舞，百年酣醉。回首洛陽花石盡⑤，煙渺黍離之地⑥，更不復、新亭墮淚⑦。簇樂紅妝搖畫舫⑧，問中流擊楫何人是⑨？千古恨，幾時洗？ 餘生自負澄清志⑩；更有誰、 溪未遇，傅岩未起⑪。國事如今誰倚仗，衣帶一江而已⑫！便都道，江神堪恃。借問孤山林處士，但掉頭、笑指梅花蕊⑬。天下事，可知矣！
①《賀新涼》：《賀新郎》詞調的異名。
②游西湖有感：李有《古杭雜記》載，「蜀人文及翁登第後，期集游西湖。一同年戲之曰：『西蜀有此景否？』及翁即席賦《賀新涼》。」
③一勺：極言其少。
④渡江：指1127年宋高宗南渡建國。
⑤洛陽花石：洛陽，以園林著稱，多名花奇石（見李格非《洛陽名園記》）。這裡借指汴京。《宋史·朱 傳》載「徽宗垂意花石。（蔡）京諷 語其父密取浙中珍異以進。……舳艫相銜於淮、汴，號花石綱。」花石盡，是說汴京淪陷後，一切景物都非我所有。這句，《古杭雜記》作「回首洛陽花世界」。
⑥煙渺黍離之地：謂中原渺遠。黍離，《詩經》篇名，本是傷故國成為廢墟的意思，這裡借指中原淪陷地區。
⑦新亭墮淚：見前194頁辛棄疾《水龍吟》注④。
⑧簇樂紅妝搖畫舫：在湖上盪著畫船，聽聽歌妓們按著拍板唱曲子。這句寫當時地主階級、士大夫醉生夢死的生活。
⑨中流擊楫：見前159頁張孝祥《水調歌頭》注⑯。
⑩澄清志：《後漢書·范滂傳》，「滂登車攬轡，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
⑪ （pán）溪未遇兩句：是說賢能的人沒有得到朝廷任用。相傳呂尚在 溪隱居垂釣，遇周文王，成為周朝的開國大臣。 溪，在陝西寶雞市東南。傅說在傅岩隱居，遇殷高宗，成為殷朝的賢臣。今山西平陸縣有聖人窟，據說是傅說隱居版築的地方。
⑫衣帶一江而已：以衣帶比喻長江狹隘易渡，不足倚仗。《南史·陳後主紀》載隋文帝將出兵攻陳，對高 說：「我為百姓父母，豈可限一衣帶水，不拯之乎？」
⑬借問孤山林處士兩句：指責士大夫不顧國事，自命清高，獨善其身。借問，假設的問話。林處士，林逋。
無名氏 一首
青玉案
年年社日停針線①，怎忍見，雙飛燕？今日江城春已半，一身猶在，亂山深處，寂寞溪橋畔。 春衫著破誰針線？點點行行淚痕滿。落日解鞍芳草岸，花無人戴，酒無人勸，醉也無人管。
①年年社日停針線：張邦基《墨莊漫錄》，「今人家閨房，遇春秋社日，不作組 （編織和針線工作），謂之忌作。」張籍的《吳楚詞》和周邦彥的《秋蕊香》詞都有「社日停針線」語。
詞評：這首詞《歷代詩餘》題黃公紹作。寫的是遊子流離顛沛的生活和思家的苦悶。細玩詞意，可能是反映作者亡國後沉痛的心情。賀裳《皺水軒詞筌》指出「落日解鞍芳草岸，花無人戴，酒無人勸，醉也無人管」這幾句：「語淡而情濃，事淺而言深。」
德 太學生 一首
祝英台近
德 乙亥①
倚危欄，斜日暮，驀驀甚情緒②？稚柳嬌黃③，全未禁風雨。春江萬里雲濤，扁舟飛渡④，那更聽⑤、塞鴻無數⑥。 嘆離阻！有恨流落天涯，誰念泣孤旅⑦？滿目風塵⑧，冉冉如飛霧⑨。是何人惹愁來⑩？那人何處⑪？怎知道愁來不去！
①德 乙亥：宋恭帝德 元年（1275）。這時元朝已經發動對南宋的攻勢，江、淮一帶都失掉了。
②驀驀：心情恍惚不安貌。
③稚柳嬌黃：《重刊湖海新聞夷堅續志·後集》注，稚柳指「幼君」，嬌黃指「太后」。按幼君即宋恭帝（時年五歲）。太后即謝道清，她這時臨朝主政。
④扁舟飛渡：同上書注「北軍至」。飛渡，指渡過長江。
⑤那更聽：況且又聽到。
⑥塞鴻：同上書注「流民」。
⑦有恨流落天涯兩句：寫難民流亡生活的痛苦。
⑧風塵：比喻戰亂的景象。
⑨冉冉：流動貌。
⑩是何人惹愁來：同上書注「賈出」。賈，指當時誤國的權臣賈似道。這句是說賈似道出發前方督師失敗，給國家、人民帶來了無可挽救的災難。
⑪那人何處：同上書注「賈去」。指賈似道戰敗後被免職，貶謫循州（今廣東惠陽）。
王清惠 一首
王清惠，南宋末年宮廷里的昭儀（女官）。宋恭帝德 二年（1276），臨安（南宋京城，今浙江杭州市）淪陷，隨三宮一同被俘北去元都。後自請為女道士，號沖華。
滿江紅
題驛壁①
太液芙蓉②，渾不似、舊時顏色。曾記得、春風雨露③，玉樓金闕④。名播蘭馨妃后里⑤，暈潮蓮臉君王側⑥。忽一聲、鼙鼓揭天來⑦，繁華歇。
龍虎散，風雲滅⑧。千古恨，憑誰說？對山河百二⑨，淚盈襟血。驛館夜驚塵土夢，宮車曉碾關山月⑩。問 娥，於我肯從容，同圓缺⑪。
①題驛壁：陶宗儀《輟耕錄》載，「至元十三年丙子春正月十八日淮安王伯顏以中書右相統兵入杭。宋謝、全兩後以下皆赴北。有王昭儀者題《滿江紅》於驛。」周密《浩然齋雅談》說這首詞題於汴京夷山驛中。按上述兩書記錄原詞，文字稍有不同，這裡依據《浩然齋雅談》所錄。
②太液芙蓉：唐時長安城東大明宮內有太液池。白居易《長恨歌》：「太液芙蓉未央柳。」
③春風雨露：比喻皇恩。
④玉樓金闕：指皇宮。
⑤名播蘭馨妃后里：聲名在宮裡像蘭草一樣的芬芳。
⑥暈潮蓮臉：美麗的臉龐上露出光彩（表示得寵）。暈潮，含羞的模樣。一作「暈生蓮臉」。
⑦鼙（pí）鼓揭天來：敵人的戰鼓驚天動地而來（指元兵南侵）。
⑧龍虎散兩句：寫南宋王朝崩潰。龍虎，指南宋君臣。風雲，形容政治上的威勢。《易經·乾》：「雲從龍，風從虎。」
⑨山河百二：《史記·高祖本紀》，「秦，形勝之國，帶河山之險，縣隔千里，持戟百萬，秦得百二焉。」這裡借指宋朝的江山。
⑩驛館夜驚塵土夢兩句：寫北行途中旅況的淒涼。宮車，指后妃等北行時坐的車子。
⑪問 娥三句：表示要追隨嫦娥到月宮裡去，不願意留在人間（也就是表示不願意向元軍低頭）。按這三句《輟耕錄》作「願嫦娥，相顧肯從容，隨圓缺。」肯從容，容許我追隨。從容，同慫恿，有誘導的意思。
徐君寶妻 一首
徐君寶妻，岳州（今湖南嶽陽市）人。陶宗儀《輟耕錄》載：「徐君寶妻某氏……被（元兵）虜來杭，居韓蘄王府。自岳至杭，相從數千里，其主者數欲犯之，而終以計脫。蓋某氏有令姿，主者弗忍殺之也。一日，主者怒甚，將即強焉。因告曰：『俟妾祭謝先夫，然後為君婦不遲也。君奚用怒哉？』主者喜諾。即嚴妝焚香，再拜默祝，南向飲泣，題《滿庭芳》一闋於壁上。已，投大池中以死。」
滿庭芳
漢上繁華①，江南人物②，尚遺宣政風流③。綠窗朱戶，十里爛銀鉤④。一旦刀兵齊舉⑤，旌旗擁、百萬貔貅⑥。長驅入，歌樓舞榭，風卷落花愁。
清平三百載⑦，典章人物⑧，掃地都休。幸此身未北，猶客南州⑨。破鑑徐郎何在⑩？空惆悵、相見無由。從今後，斷魂千里，夜夜岳陽樓⑪。
①漢上繁華：南宋時漢水至長江一線是商業經濟重要地區。襄陽、鄂州（今武昌）都是大城市。這裡漢上是泛指。
②江南人物：南宋的人物。
③尚遺宣政風流：還保持著宋徽宗時期的流風餘韻。宣和、政和都是宋徽宗的年號，那時金兵還沒有南侵，保持著表面繁榮。
④十里爛銀鉤：等於說十里珠簾。爛銀鉤，燦爛的銀制簾鉤，借指市面的繁華。
⑤刀兵齊舉：指元兵南侵。
⑥貔貅：見前282頁黃機《滿江紅》注①。
⑦三百載：宋朝建國（960—1279）三百多年，此舉成數。
⑧典章：制度文物。
⑨幸此身未北兩句：幸而自己還留在祖國的國土上。南州，南方。
⑩破鑑徐郎：見前149頁朱敦儒《臨江仙》注②。鑒，鏡子。徐郎，借指作者的丈夫徐君寶。
⑪斷魂千里兩句：表示不忘故鄉。斷魂，孤魂。岳陽樓，見前87頁張舜民《賣花聲》注②。
文天祥 一首
文天祥（1236—1283）字宋瑞，又字履善，號文山，吉水（今江西吉安市）人。宋理宗時進士。官至丞相，封信國公。南宋末年，元兵南侵，他在家鄉召集義軍勤王，英勇奮發，抗戰到底。被俘後，敵人百端勸降，不屈而死，大義凜然。他的詞今傳《文山樂府》。
文天祥晚年的作品不論文章、詩、詞都是用血淚書寫的，辭情哀苦，而意氣激昂。我們試讀他代王清惠作《滿江紅》里的「回首昭陽離落日，傷心銅雀迎新月，算妾身、不願似天家，金甌缺」，和《念奴嬌》里的「睨柱吞嬴，回旗走懿」，這一類的詞作反映了作者生死不渝的民族氣節和頑強鬥志，感染的力量極其強烈，簡直使讀者覺得藝術技巧和修辭是多餘的了。
念奴嬌①
驛中言別友人②
水天空闊，恨東風、不借世間英物③。蜀鳥吳花殘照里，忍見荒城頹壁④！銅雀春情，金人秋淚⑤，此恨憑誰雪！堂堂劍氣，鬥牛空認奇傑⑥。
那信江海餘生，南行萬里⑦，屬扁舟齊發⑧。正為鷗盟留醉眼，細看濤生雲滅⑨。睨柱吞嬴，回旗走懿，千古衝冠發⑩。伴人無寐，秦淮應是孤月⑪。
①《念奴嬌》：一作《大江東去》，又作《酹江月》，都是用蘇軾《念奴嬌》（赤壁懷古）里的名句作為調名，這首詞用韻也是依照蘇詞。
②驛中言別友人：驛，指金陵（今江蘇南京市）驛館。友人，該是指鄧剡。作者《懷中甫》詩里註明「時中甫以病留金陵天慶觀」（中甫，鄧剡字）。
③恨東風句：《通鑑》（卷六十五）敘述赤壁之戰中周瑜火攻曹操艦隊的故事，「時東南風急，火烈風猛，船行如箭，燒盡北船，延及岸上營落。」後世人認為這是天助周瑜成功。這裡是感嘆南宋抗元的軍事得不到天助。不借，不助。英物，英雄傑出的人物。
④蜀鳥吳花殘照里兩句：寫金陵的殘破景象。蜀鳥，指鳴聲悽怨的子規鳥，相傳它是蜀國的望帝所化，故云。吳，指金陵（三國時吳都）。李白《登金陵鳳凰台》詩：「吳宮花草埋幽徑。」
⑤銅雀春情兩句：寫亡國的悲痛。銅雀，台名。見前272頁劉克莊《沁園春》注②。杜牧《赤壁》詩：「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這兩句詩是說：假如東風不幫助周瑜，吳國吃了敗仗，大小二喬（小喬是周瑜的妻子）就要被擄到銅雀台去了。文天祥借用這個假設之辭的典故，暗指宋室投降后妃嬪都歸於元宮事。金人，漢武帝時鑄造的捧露盤的仙人。用銅鑄的，故稱銅仙或金人。李賀《金銅仙人辭漢歌序》：「魏明帝青龍元年八月，詔宮官牽車西取漢孝武捧露盤仙人，欲立置前殿。宮官既拆盤，仙人臨載，乃潸然淚下。」這裡借指南宋文物寶器都被敵人劫運一空。春情、秋淚，都是傷時懷國之感。
⑥堂堂劍氣兩句：按照詞意應標點為「堂堂劍氣鬥牛，空認奇傑」。上句讚美寶劍的光芒上沖雲霄，下句是說辜負了寶劍把自己作為英雄人物的期望。《晉書·張華傳》載鬥牛之間常有紫氣。張華邀雷煥仰視。煥曰：「寶劍之精，上徹於天耳。」堂堂，讚美之辭。鬥牛，北斗、牽牛二星。
⑦那信江海餘生兩句：指1276年間作者脫險南歸事。他在鎮江從元兵監視中逃出，經歷許多危險，繞道海上，才得南歸，而免於難（見《指南錄後序》）。那信，想不到。
⑧屬扁舟齊發：屬，託付，這裡是以生命託付扁舟的意思。《指南錄》載，作者逃至通州（今江蘇南通市）出海，有四條船一齊出發，在海上互相照顧。江標輯《文山樂府》作「不放扁舟發」。
⑨正為鷗盟留醉眼兩句：這是通過寫海上景色表示，留得餘生，正是為了和盟友們一道抗元；而且決心對待任何惡化局勢的到來。鷗盟，與海鷗結盟為友，借指抗元同志（如鄧剡等）。留醉眼，是承接前文的「餘生」說的。濤生雲滅，比喻時局變化不利於宋的險惡情況。
⑩睨柱吞嬴三句：歌頌藺相如、諸葛亮抗敵的英勇行為，千載以後還激起人們對敵寇無比的憤怒。作者藉以表示自己堅決不妥協的態度。《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載藺相如完璧歸趙事。說他奉璧使秦，度秦王無意以城換璧，「因持璧卻立倚柱，怒髮上沖冠，……睨柱，欲以擊柱。秦王恐其破璧，乃辭謝。」睨柱吞嬴，是說藺相如持璧睨柱的壯氣壓倒了秦王。睨，斜視。嬴，秦王的姓。回旗走懿，事見《三國志·諸葛亮傳》裴松之注。關於諸葛亮的死，裴注引《漢晉春秋》曰：「楊儀等整軍而出。百姓奔告宣王。宣王追焉。姜維令儀反旗鳴鼓，若將向宣王者。宣王乃退，不敢逼。於是儀結陣而去，入谷，然後發喪。宣王之退也，百姓為之諺曰：『死諸葛，走生仲達。』」司馬懿字仲達。晉朝初建國時追稱為宣王，後又稱為宣帝。衝冠發，見前141頁岳飛《滿江紅》注①。
⑪秦淮：秦淮河，流經南京市。
詞評：這首詞是文天祥被俘的次年（1279），元兵把他押到北方去，經過金陵所作。有人懷疑，說是他的朋友鄧剡的作品。這是難以徵信的。細玩全詞的語意和風格，以及過片處「江海餘生」等語，確係反映文天祥的生平及其思想。《歷代詩餘·詞話》引陳子龍讚美這首詞的話說：「氣沖斗牛，無一毫委靡之色。」這種豪邁風格，在宋末詞壇中很難找出第二個可以相比的人來。
鄧 剡 一首
鄧剡字光薦，號中齋。一說，名光薦，字中甫。廬陵（今江西吉安市）人。宋理宗時進士。做過禮部侍郎（掌管國家禮法、教育、科舉等事務的副長官）。後來參加文天祥抗元的軍幕。1279年崖山（在廣東新會南大海中）兵敗，投海未死。宋亡後，以節行著稱。今傳《中齋詞》。
唐多令①
雨過水明霞，潮回岸帶沙。葉聲寒、飛透窗紗。懊恨西風催世換②，更隨我，落天涯③。 寂寞古豪華④，烏衣日又斜。說興亡、燕入誰家⑤？只有南來無數雁，和明月，宿蘆花。
①《唐多令》：這首詞有題作《南樓令》的，是同調的異名。
②西風催世換：這裡以季節的變換暗示朝代的更替。
③落：流落。
④寂寞古豪華：金陵（今南京）是六朝時期的京城，以繁華著名。這時南宋已亡，作者在金陵懷古，自然格外感覺故都的寂寞。這裡寂寞有衰歇的意思。
⑤烏衣日又斜兩句：烏衣巷是金陵著名的街坊，晉時王謝大族住在這裡。劉禹錫《烏衣巷》詩：「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辛棄疾《酒泉子》詞：「春聲何處說興亡，燕雙雙。」
詞評：這首詞張宗 《詞林紀事》據陳鵠《耆舊續聞》題為文天祥作。
劉辰翁 六首
劉辰翁（1232—1297），字會孟，號須溪，廬陵（今江西吉安市）人。宋理宗時進士。做過濂溪書院山長。後來被荐居史館，又除太學博士（國立大學的教官），但他由於對當時腐敗的政治不滿意，都堅辭不就。宋亡，隱居不仕。生平著作很豐富。今傳《須溪詞》。
在宋末詞人中，劉辰翁的名位原來不高，但作為愛國詞人來說，應當數他首屈一指。《歷代詩餘》引張孟浩語：「劉辰翁作《寶鼎現》詞，時為大德元年，自題曰：『丁酉元夕。』亦義熙舊人（指陶淵明）只書甲子之意。」
事實上在《須溪詞》里凡屬書甲子的詞固然都是感懷時事、悼念故國的作品，還有許多不書甲子的詞也是如此。他的某些詞強烈地反映了當時的現實，如《六州歌頭》題為：
乙亥二月，賈平章似道督師至太平州魯港，未見敵鳴鑼而潰。後半月聞報，賦此。
對奸臣誤國他表示了極度的痛恨。他在詞里反覆寫元夕、端午、重陽，反覆寫傷春、送春，追和劉過的《唐多令》至八九首之多，都不是傷春悲秋的濫調，而是深切地表達了自己眷戀故國故土的哀愁。其詞的特徵是用中鋒突進的手法來表現自己奔放的感情，不肯稍加含蓄使它隱晦，不肯假手雕琢使其失真，這樣就格外具有感人的力量。下面所選的詞，不僅《寶鼎現》如張孟浩所說的「反反覆覆，字字悲咽」，其他如《蘭陵王》《永遇樂》《沁園春》等都是以「辭情悲苦」見長的。
憶秦娥
中齋上元客散①，感舊賦《憶秦娥》見屬。一讀悽然。隨韻寄情②，不覺悲甚。
燒燈節③，朝京道上風和雪④。風和雪，江山如舊，朝京人絕。 百年短短興亡別⑤，與君猶對當時月。當時月，照人燭淚⑥，照人梅發⑦。
①中齋：鄧剡號中齋。他和劉辰翁常有唱和之作。
②隨韻寄情：用原韻寫詞以寄寓自己的情感。
③燒燈節：就是元宵節。
④京：指南宋舊京臨安（今浙江杭州市）。
⑤百年短短興亡別：短短一生竟劃為興亡各別的兩個時期，遭遇亡國的慘痛。百年，指一生。
⑥燭淚：形容淚水像流注下來的燭膏一樣。
⑦梅發：花白的頭髮。
西江月
新秋寫興
天上低昂似舊①，人間兒女成狂②。夜來處處試新妝③，卻是人間天上④。 不覺新涼似水，相思兩鬢如霜。夢從海底跨枯桑，閱盡銀河風浪⑤。
①天上低昂似舊：這是就七夕說：天上的景象和往日沒有什麼不同。（照作者的想法，牛郎織女相會之夕，天上應該面貌一新。）低昂，起伏，用來形容天色變化的景象。
②人間兒女成狂：指歡度七夕（即乞巧節）。
③夜來處處試新妝：吳自牧《夢粱錄·七夕》，「其日晚晡時，傾城兒童女子，不論貧富，皆著新衣。」
④卻是人間天上：是說人間的生活也和天上一樣歡樂。
⑤夢從海底跨枯桑兩句：上句用《神仙傳》里滄海變桑田的典故，下句用牛郎織女七夕渡河相會的故事，都是借指世事的變遷和人生的風浪。閱，經歷。銀河，天河。
詞評：最後兩句詞感慨很深，聯繫前文「似舊」「相思」的語意來看，似是懷念故國之詞。
柳梢青
春感
鐵馬蒙氈①，銀花灑淚②，春入愁城。笛里番腔③，街頭戲鼓，不是歌聲④。 那堪獨坐青燈⑤！想故國、高台月明⑥。輦下風光⑦，山中歲月⑧，海上心情⑨。
①鐵馬蒙氈：指元朝南侵的騎兵。蒙氈，冬天在戰馬身上披一層氈毛保暖。
②銀花：銀色燦爛的花燈。
③番腔：少數民族吹的腔調。
④不是歌聲：唱的不成歌曲。上面三句含有鄙夷民族音樂戲曲和念舊的意思。
⑤青燈：燈光青熒，故曰青燈。
⑥想故國、高台月明：用李煜《虞美人》詞「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語意。
⑦輦（niǎn）下風光：這句承接前文，表示念念不忘於故都美麗的風光。輦下，京師。
⑧山中歲月：南宋亡國後，作者不做官，過的是隱居山中的生活。
⑨海上心情：臨安淪陷，南宋的愛國志士多從海上逃亡，在福建、廣東一帶參加抗元的工作。作者精神上嚮往他們，故云。
蘭陵王
丙子送春①
送春去，春去人間無路。鞦韆外、芳草連天，誰遣風沙暗南浦②？依依甚意緒，漫憶海門飛絮③。亂鴉過④，斗轉城荒，不見來時試燈處⑤。
春去，最誰苦？但箭雁沈邊⑥，梁燕無主⑦，杜鵑聲里長門暮⑧。想玉樹凋土⑨，淚盤如露⑩。咸陽送客屢回顧⑪，斜日未能度⑫。 春去，尚來否？正江令恨別，庾信愁賦⑬，蘇堤盡日風和雨⑭。嘆神遊故國，花記前度。人生流落，顧孺子⑮，共夜語。
①丙子送春：宋恭帝德 二年（1276）二月，元軍占領南宋的京城臨安，把投降了的君臣押送到北方去。這首詞作於同年的暮春，用「春去」象徵南宋的滅亡。
②風沙暗南浦：寫國土淪陷後的淒涼景象。風沙，比喻敵人。南浦，風景美好的水鄉，借指宋朝的錦繡山河。
③漫憶海門飛絮：臨安淪陷，南宋的宗室、官吏和軍隊多從海上逃亡，撤退到南方。劉辰翁也嚮往於走這條路，但沒有成行。《柳梢青》里的「海上心情」和這句的意思相同。漫憶，空憶。
④亂鴉：比喻元軍。
⑤斗轉城荒兩句：時代變了，京城荒廢，失掉原來的繁華了。斗轉，北斗星轉移了位置，表示時間已晚。試燈，張燈。這裡以燈彩代表過去的繁華景象。來時，前時。
⑥箭雁沈邊：指元帥伯顏把南宋君臣帶往北方事。箭雁，這裡可能以受到箭傷的雁比喻精神上受到創傷的南宋君臣。
⑦梁燕無主：借喻流散失所的南宋士大夫。
⑧長門：漢武帝時陳皇后貶居長門宮，後世便把長門作為冷宮來說。借指南宋故宮。
⑨玉樹凋土：是說故宮衰敗，苑中珍奇的樹木都凋零了。《三輔黃圖》：「甘泉谷北岸有槐樹，今謂玉樹。」甘泉，漢宮名。又一解釋：這是指忠貞殉國的人。《晉書·庾亮傳》：「亮將葬，何充會之嘆曰：『埋玉樹於土中，使人情何能已！』」
⑩淚盤如露：仙人捧露盤裡的淚水像露水那樣多。見前291頁文天祥《念奴嬌》注⑤。
⑪咸陽送客屢回顧：語出李賀《金銅仙人辭漢歌》「衰蘭送客咸陽道」。這裡化用其意。屢回顧，說明被迫北行的人物對故國戀戀不捨。
⑫斜日未能度：黃昏時分最難消磨。
⑬江令恨別兩句：原注「二人皆北去」。江令，指江淹，有《別賦》。庾信《愁賦》，失傳。這裡愁賦是賦愁（寫愁）的意思。
⑭蘇堤：是西湖外湖和後湖的界堤，蘇軾知杭州時所築。人民為了紀念他，稱蘇堤。
⑮孺子：指作者的兒子。
詞評：陳廷焯《白雨齋詞話》說：「題是『送春』，詞是悲宋，曲折說來，有多少眼淚。」
永遇樂
余自乙亥上元①，誦李易安《永遇樂》②，為之涕下。今三年矣。每聞此詞，輒不自堪，遂依其聲③，又托之易安自喻。雖辭情不及，而悲苦過之。
璧月初晴④，黛雲遠澹⑤，春事誰主？禁苑嬌寒⑥，湖堤倦暖⑦，前度遽如許⑧！香塵暗陌⑨，華燈明晝⑩，長是懶攜手去。誰知道、斷煙禁夜⑪，滿城似愁風雨。 宣和舊日⑫，臨安南渡⑬，芳景猶自如故⑭。緗帙流離，風鬟三五，能賦詞最苦⑮。江南無路⑯， 州今夜⑰，此苦又誰知否？空相對，殘 無寐⑱，滿村社鼓⑲。
①乙亥上元：宋恭帝德 元年（1275）的上元節（元宵）。
②李易安《永遇樂》：李清照號易安居士。她的《永遇樂》見前127頁。
③依其聲：依照李清照原詞的聲韻填詞。
④璧月初晴：暮雨初晴，璧月上升。璧月，以圓形的玉比喻圓月。
⑤黛云：青綠色的薄雲。
⑥禁苑嬌寒：皇帝的花園不許人民去游，故稱禁苑。嬌寒，嫩寒、微寒。
⑦湖堤：西湖邊。
⑧前度遽如許：再來（臨安）時，景象竟變得如此之快。前度，用劉禹錫《重遊玄都觀絕句》中「前度劉郎今又來」句意（用得隱晦，語意難明）。
⑨香塵暗陌：香車寶馬，塵土飛揚，街道上顯得陰暗。這句是說遊人很多。李白《古風》（第二十四首）：「大車揚飛塵，亭午暗阡陌。」
⑩華燈明晝：無數花燈照耀得像白天一樣明亮。這和上句都是寫過去的承平景象。
⑪斷煙禁夜：炊煙斷了，表明京城裡的人民已經很少（多逃亡避難）。禁夜，實行軍事戒嚴，禁止夜行。
⑫宣和舊日：指宋徽宗宣和年間汴京的繁華盛況。
⑬臨安南渡：宋室南渡，臨安（杭州）成為小朝廷的京城，非常繁華。無名氏詩有「直把杭州作汴州」語。
⑭芳景猶自如故：這句用周 說的「風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異」語意（見《世說新語·言語》）。如故，跟李清照時期的汴京、臨安一樣，景色不改。
⑮緗（xiāng）帙（zhì）流離三句：是說在戰亂中流離失所，人已衰老，值此上元佳節，能作詞反而更覺痛苦。緗帙，書卷。李清照夫婦收藏的珍本古籍書畫於南渡後大部分失落（見她的《金石錄後序》）。流離，散失。風鬟三五，見前128頁李清照《永遇樂》詞注⑨⑬。
⑯江南無路：江南已淪陷，故云。
⑰ （fū）州今夜：杜甫《月夜》詩，「今夜 州月，閨中只獨看。」此用其意。這時劉辰翁和家人在離散中，《沁園春》詞里也有「我已無家」語。
⑱殘 ：殘燈。
⑲社鼓：見前221頁辛棄疾《永遇樂》注⑨。社，指春天的社祭日。
詞評：這首詞作於1278年，臨安已於兩年前被元軍占領，南宋大部分土地已經淪陷，只剩下廣東一隅的地方，看來也支撐不下去了。這就是作者所謂比李清照「悲苦過之」的地方。
寶鼎現
春月①
紅妝春騎②，踏月影、竿旗穿市③。望不盡樓台歌舞，習習香塵蓮步底④。簫聲斷，約彩鸞歸去⑤，未怕金吾呵醉⑥。甚輦路喧闐且止，聽得念奴歌起⑦。 父老猶記宣和事⑧，抱銅仙、清淚如水⑨。還轉盼沙河多麗⑩。 漾明光連邸第⑪，簾影凍⑫、散紅光成綺。月浸葡萄十里⑬。看往來神仙才子⑭，肯把菱花撲碎⑮？ 腸斷竹馬兒童⑯，空見說、三千樂指⑰。等多時、春不歸來，到春時欲睡⑱。又說向燈前擁髻⑲，暗滴鮫珠墜⑳。便當日親見霓裳，天上人間夢裡㉑！
①春月：《歷代詩餘》引張孟浩語，「劉辰翁作《寶鼎現》詞，時為大德元年，自題日『丁酉元夕』。」按丁酉即元成宗大德元年（1297），作者死於這一年，六十六歲。
②紅妝春騎（念去聲）：婦女們盛妝出遊，到處都是香車寶馬。沈 期《夜遊》詠元宵詩：「南陌青絲騎，東鄰紅粉妝。」
③竿旗穿市：街上儘是旗幟（指官府人員出遊和部隊巡行等）。蘇軾《上元夜》詩：「牙旗穿夜市」。（牙旗，官旗，軍旗）竿旗，懸在竿上的旗，一作「千旗」。
④習習香塵蓮步底：美人走過的地方，塵土也帶著香氣。習習，塵土飛揚貌。蓮步，指美人足。《南史·廢帝東昏侯本紀》：「鑿金為蓮花以貼地，令潘妃行其上，曰：『此步步生蓮花也。』」
⑤彩鸞：仙女。這裡借指游女。林坤《誠齋雜記》：「鍾陵西山有游帷觀，每至中秋，車馬喧闐（tián）。太和末，有書生文簫往觀，睹一姝（吳彩鸞）甚妙。生意其神仙，植足不去。姝亦相盼。……乃與生下山歸鍾陵為夫婦。」（節錄）按彩鸞的故事，《事文類聚·天時部》引《傳奇》的記載與此相同，《宣和書譜》也有類似的記載。
⑥未怕金吾呵醉：古代元宵沒有夜禁，故云。韋述《西都雜記·金吾禁夜》：「西都京城街衢，有京吾曉暝傳呼，以禁夜行。惟正月十五日夜，敕許金吾弛禁，前後各一日。」蘇味道《觀燈》詩：「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金吾即執金吾，執行警察職務。呵醉，用李廣事。見前199頁辛棄疾《八聲甘州》注③。
⑦甚輦路喧闐且止兩句：是說聽到美妙的歌聲，皇家廣場裡鬧哄哄的場面便靜止下來了。元稹《連昌宮詞》自註：「念奴：天寶中名倡，善歌。每歲樓下 宴累日之後，萬眾喧隘。嚴安之、韋黃裳輩辟易不能禁，眾樂為之罷奏。玄宗遣高力士大呼於樓上曰：『欲遣念奴唱歌， 二十五郎吹小管 ，看人能聽否？』未嘗不悄然奉詔。其為當時所重也如此。」甚，正。輦路，皇家車騎經行的道路。喧闐，人聲嘈雜。
⑧宣和：宋徽宗年號，用來代表北宋繁華時期。
⑨抱銅仙句：暗傷亡國。見前291頁文天祥《念奴嬌》注⑤。
⑩還轉盼沙河多麗：轉盼，回頭來看。沙河，即沙河塘，在錢塘（即杭州）南五里。田汝成《西湖遊覽志余》：「沙河宋時居民甚盛，碧瓦紅檐，歌管不絕。」多麗，多麼美麗。
⑪ 漾明光連邸第：周密《武林舊事·元夕》，「邸第好事者，如清河張府、蔣御藥家，閒設雅戲煙火，花邊水際，燈燭燦然。」 漾明光，反射在水裡浮動的燈光。邸第，達官貴人的住宅。
⑫簾影凍：凍，一作「動」。元稹《連昌宮詞》：「晨光未出簾影動。」
⑬月浸葡萄十里：寫西湖月夜的波光水色。葡萄，形容水的深碧色。李白《襄陽歌》：「遙看漢水鴨頭綠，恰似葡萄初 醅。」
⑭神仙：借稱美女。《武林舊事·元夕》：「靚妝笑語，望之如神仙。」
⑮肯把菱花撲碎：怎肯自己把幸福的生活撕毀？菱花，鏡子。菱花撲碎，暗用徐德言和樂昌公主於陳亡後「破鏡各分其半」作為憑信的故事。見前149頁朱敦儒《臨江仙》注②。
⑯竹馬兒童：這是指宋亡以後，沒有能夠親見故國的少年人。竹馬，拿竹杖當馬騎。李白《長干行》：「郎騎竹馬來。」
⑰空見說、三千樂指：徒然聽老年人講述往日歌舞繁華的景象。三千樂指，三百人的大樂隊。指，用來計算人數（一人十指）。《宋史·樂志》載宋高宗紹興年間恢復教坊，「凡樂工四百六十人」。招待北使（金國的使節），「舊例用樂工三百人」。蘇軾《送江公著知吉州》詩：「紅妝執樂三千指。」
⑱春不歸來兩句：上句的春字借指故國，下句的春字指當前的春天。
⑲燈前擁髻：《飛燕外傳·伶玄自敘》，「子於（伶玄字），老休，買妾樊通德。……能言趙飛燕姊弟故事。子於閒居命言，厭厭不倦。子於語通德曰:『斯人俱灰滅矣，當時疲精力，馳騖嗜欲蠱惑之事，寧知終歸荒田野草乎？』通德占袖顧視燭影，以手擁髻，悽然泣下，不勝其悲。」擁髻，表示愁苦。
⑳鮫珠：指眼淚。任 《述異記》：「南海中有鮫人室，水居如魚，不廢機織。其眼能泣，則出珠。」
㉑便當日親見霓裳兩句：即使當日親自看見故國的歌舞承平景象，現在也成為夢境了。霓裳，即《霓裳羽衣曲》，是唐時流行的歌舞曲。天上人間，用李煜《浪淘沙》詞「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語。
詞評：這首詞作於南宋淪亡後二十年。內容分三段：前兩段分別寫北宋和南宋燈節的繁華景象，第三段把回憶、感慨、痛苦交織在一起寫。這時復國已完全無望，因此寫來「反反覆覆，字字悲咽」（張孟浩語）。楊慎《詞品》說：「詞意淒婉，與《麥秀》何殊？」
蔣 捷 七首
蔣捷字勝欲，陽羨（今江蘇宜興市）人。宋恭帝時進士。宋亡，隱居竹山不仕。學者稱竹山先生。元成宗大德年間，有人向政府推薦他，他始終不肯做元朝的官。今傳《竹山詞》。
蔣捷的品格向來獲得一致的好評，對於他的詞則意見紛歧①。肯定他的如《四庫全書提要》說：「捷詞鍊字精深，音詞諧暢，為倚聲家之矩 （法度）。」劉熙載甚至稱為「長短句之長城」②。否定他的如陳廷焯，則把蔣捷列於南宋詞人的末位，說「竹山雖不論可也」③。這些詞話家對於《竹山詞》之所以沒有共同語言，主要由於著重點和看法不同。前者只抓字句細節；後者是以姜夔、王沂孫為宗而形成的觀點來衡量蔣捷，從而抹殺了他的詞的特徵。
宋亡以後，作者過的生活是隱遁、恬淡的生活。他的詞作沒有像劉辰翁那樣正面反映時代的巨變，可是仍然和時代息息相關。例如下面所選的《賀新郎》（兵後寓吳）寫亡國後一個流浪者的哀愁，其感人之深可以和《須溪詞》里最好的作品相比。我們應該承認，題材內容不限於一隅，是《竹山詞》的特徵之一。例如《賀新郎》（鄉士以狂得罪賦此餞行）一首，別的作家是不大會考慮把這種材料組織起來寫詞的。馮煦在《蒿庵論詞》里指斥這首詞說：「詞旨鄙俚，匪惟李（煜）、晏（殊）、周（邦彥）、姜（夔）所不屑為，即屬稼軒（辛棄疾）亦下乘也。」其實這是一首好詞，寫的是一闋悲劇，一闋人民受到統治階級迫害、喪失自由的悲劇。其次，寫作方法和風格的多樣化，也是《竹山詞》的特徵之一。想像豐富，語言多創穫，格律形式運用自由，這些優點都說明作者接近辛派。
①毛晉、朱彝尊、紀昀、劉熙載等人都肯定蔣捷；周濟、陳廷焯、馮煦等人則加以貶損。
②劉熙載《藝概》：「蔣竹山詞未極流動自然，然洗鍊縝密，語多創穫。其志視梅溪較貞，視夢窗較清。劉文房（劉長卿）為五言長城，竹山其亦長短句之長城歟！」
③陳廷焯《白雨齋詞話》：「大約南宋詞人自以白石（姜夔）、碧山（王沂孫）為冠，梅溪（史達祖）次之，夢窗（吳文英）、玉田（張炎）又次之，西麓（陳允平）又次之，草窗（周密）又次之，竹屋又次之。竹山雖不論可也。」
賀新郎
吳江①
浪涌孤亭起②，是當年、蓬萊頂上③，海風飄墜。帝遣江神長守護④，八柱蛟龍纏尾⑤，斗吐出寒煙寒雨⑥。昨夜鯨翻坤軸動⑦，卷雕 擲向虛空里，但留得，絳虹住⑧。 五湖有客扁舟艤⑨。怕群仙、重遊到此，翠旌難駐⑩。手拍闌干呼白鷺，為我殷勤寄語；奈鷺也驚飛沙渚。星月一天雲萬壑，覽茫茫宇宙知何處？鼓雙楫⑪，浩歌去。
①吳江：即吳淞江，太湖的支流。
②孤亭：指垂虹亭，在江蘇吳江區東吳淞江的長橋上。長橋一名垂虹橋。橋和亭子都是北宋時所建。
③蓬萊：《史記·封禪書》所載的海上三神山之一。
④帝：天帝。
⑤八柱蛟龍纏尾：八根亭柱子上刻畫著纏繞的蛟龍。
⑥斗吐出：亂吐出。
⑦鯨翻坤軸動：是說浪潮洶湧。鯨，鯨波、巨浪。坤軸，地軸、地心。
⑧卷雕 （huī）擲向虛空里三句：這是寫作者的幻想，浪頭把亭子上彩色的飛檐捲去，拋擲在天空里，化為虹彩（垂虹橋）留下來。《詩經·斯干》：「如 斯飛。」原意思是說彩色的飛檐像雉鳥的起飛。 ，雉鳥名。絳，赤色。
⑨五湖有客扁舟艤（yǐ）：太湖，一名五湖。艤，船靠岸。
⑩怕群仙兩句：前文說過垂虹亭是從蓬萊仙山上飄墜而來，所以把群仙到此說成是「重遊」。翠旌，皇帝的儀仗隊，這裡借指群仙。
⑪雙楫：雙槳。
詞評：既說「怕群仙、重遊到此，翠旌難駐」，又說「覽茫茫宇宙知何處」，這首詞的主題，該是反映「江山易主」無處容身的隱痛。
前 調
兵後寓吳①
深閣簾垂繡，記家人、軟語燈邊，笑渦紅透②。萬疊城頭哀怨角③，吹落霜花滿袖④。影廝伴東奔西走⑤。望斷鄉關知何處？羨寒鴉、到著黃昏後，一點點，歸楊柳。 相看只有山如舊，嘆浮雲、本是無心，也成蒼狗⑥。明日枯荷包冷飯，又過前頭小阜。趁未發，且嘗村酒。醉探枵囊毛錐在⑦，問鄰翁要寫牛經否⑧？翁不應，但搖首。
①兵後寓吳：1276年元兵占領南宋的京城臨安。此後蔣捷便在東南一帶漂泊。這首詞是他流寓蘇州時寫的。
②深閣簾垂繡三句：寫過去家人團聚的歡樂生活。簾垂繡，繡簾垂。
③萬疊城頭哀怨角：寫戰爭的悲慘，暗示南宋的覆亡。萬疊，把同一曲調反覆不斷地吹奏。城頭哀怨角，城頭上的駐防軍吹奏出哀怨的號角聲。
④霜花滿袖：寫羈旅，挨著寒冷在四方漂泊。
⑤影廝伴：只有影兒相伴。
⑥嘆浮雲兩句：世事變幻無定。杜甫《可嘆》詩：「天上浮雲如白衣，斯須改變如蒼狗。」
⑦醉探枵（xiāo）囊毛錐在：枵囊，空囊，口袋裡沒有錢。毛錐，毛筆。
⑧寫牛經：代人抄寫《牛經》（想混一點生活的意思）。《牛經》，有關牛的知識的書。《三國志·魏志·夏侯玄傳》裴松之注引《相印書》說漢朝有《牛經》。《唐書·藝文志》載寧戚《相牛經》一卷。
詞評：這是一首流浪者的哀歌，也是作者的自敘。內容是說他在因戰爭燃起的遍地烈火里，完全失掉了家庭的幸福和溫暖，在漂泊無依的旅途上，忍受著風霜的侵襲，簡直比不上寒鴉還有窠兒可歸。這變化可太大了，正如天空里的云：明明像一件姑娘們穿的潔白美麗的衣裳飄浮著，忽然會變成惡形惡相的黑狗模樣。他如今一無所有，身邊只剩下一點干荷葉包著的冷飯，從這個山頭翻過那個山頭，從這個村莊走到那個村莊，到處奔波。即使想歇下來，找個抄抄書換口飯吃的安身地方也不可能。按蔣捷在南宋亡國後是隱居不仕的文人之一，這首詞反映了他不肯變節的艱苦處境。
女冠子
元夕
蕙花香也，雪晴池館如畫。春風飛到，寶釵樓上①，一片笙簫，琉璃光射②。而今燈漫掛，不是暗塵明月，那時元夜③。況年來、心懶意怯④，羞與蛾兒爭耍⑤。 江城人悄初更打，問繁華誰解、再向天公借？剔殘紅 ⑥，但夢裡、隱隱鈿車羅帕⑦。吳箋銀粉砑⑧，待把舊家風景⑨，寫成閒話。笑綠鬟鄰女，倚窗猶唱，「夕陽西下」⑩。
①寶釵樓上：指歌樓舞榭。
②琉璃：指燈，用五色琉璃製成。周密《武林舊事·元夕》載南宋都城盛行琉璃燈，有高達五丈的琉璃燈山，還有一種無骨燈「雖圈骨悉皆琉璃所為」。以上六句是寫以往的元宵盛況。
③不是暗塵明月兩句：慨嘆宋亡之後，佳節依舊，人事已非。暗塵明月，唐蘇味道《正月十五夜》：「火樹銀花合。星橋鐵鎖開。暗塵隨馬去，明月逐人來。」極寫當時元夜熱鬧繁華的景象。
④心懶意怯（念平聲）：等於說心灰意懶。
⑤蛾兒：一作「鬧蛾」。用彩紙剪成的玩具。許昂霄《詞綜偶評》：「元宵有撲燈蛾，亦曰鬧蛾兒，又曰火蛾。」
⑥ （xiè）：燒殘的燭灰。
⑦但夢裡、隱隱鈿車羅帕：只有在夢裡隱約地看到往日元夕的繁華景象。鈿車羅帕，見前95頁周邦彥《解語花》注⑪。
⑧吳箋銀粉砑（yà）：吳地出產的箋紙很著名，即蘇箋。銀粉砑，有光澤的銀粉紙。砑，碾，使光潔。
⑨舊家：指故國。
⑩笑綠鬟鄰女三句：作者笑的是，這已經是深夜，鄰居的歌女還站在窗前唱「夕陽西下」的歌曲。范周《寶鼎現》詠元夕詞，開頭幾句是：「夕陽西下，暮靄紅隘，香風羅綺。」此用其語。另一解釋：張相《詩詞曲語辭彙釋》認為這個「笑」字不是嘲笑的意思，他說：「此亦欣喜之辭。言喜鄰女猶能唱當時『夕陽西下』之詞，舊家風景，尚存一二也。
詞評：這首元夕詞用今昔對比的手法，表現出作者懷念故國的心情。前段首先寫難忘的「池館如畫」「一片笙簫」的「那時元夜」。亡國以後，「心懶意怯」，便無復賞玩佳節的興會了。這種心理變化也反映在後段里。沒有寫元宵的熱鬧場面，作為襯托的是冷清清的「江城人悄初更打」的環境，這是符合作者寂寞的心情的。當他夢中浮現了往日「鈿車羅帕」的繁華景象，正打算「把舊家風景，寫成閒話」的時候，倦遊歸來的鄰女的歌聲打亂了詩人的藝術構思。這恰恰形成一個對照：一方面是興高采烈的歌女，她不知道什麼是亡國恨，敢情是狂歡意猶未足，在深夜裡還唱著「夕陽西下」的歌子；另一方面是「心懶意怯」的詩人，在燒殘的紅燭底下，追懷消逝了的故國風光，低著頭寫辛酸的回憶。在這樣的情況下，詩人的笑聲該是含著苦味發出來的。
一剪梅
舟過吳江①
一片春愁待酒澆。江上舟搖，樓上簾招②。秋娘渡與泰娘橋③，風又飄飄，雨又蕭蕭。 何日歸家洗客袍？銀字笙調④，心字香燒⑤。流光容易把人拋，紅了櫻桃，綠了芭蕉。
①吳江：今江蘇地名，在蘇州南、太湖東。
②樓上簾招：酒樓的旗子在招引著。簾招本是指酒家的招子，即酒旗。這裡的招字作動詞用，含有招展和招手的意思。
③秋娘渡與泰娘橋：吳江地名。作者另一首《行香子》也提到「過窈娘堤、秋娘渡、泰娘橋」。一作「秋娘度與泰娘嬌」，疑誤。
④銀字笙調：銀字笙，沈雄《古今詞話·詞品》：「銀字，制笙以銀作字，飾其音節。」調，調弄樂器。
⑤心字香：褚人獲《堅瓠集》，「蔣捷《一剪梅》詞雲，『銀字笙調，心字香燒』。按心字香，外國以花釀香，作心字焚之。」楊慎《詞品》（卷二）：「所謂『心字香』者，以香末縈篆成心字也。」
虞美人
少年聽雨歌樓上，紅燭昏羅帳。壯年聽雨客舟中，江闊雲低，斷雁叫西風①。 而今聽雨僧廬下，鬢已星星也②。悲歡離合總無情③，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
①斷雁：失群的孤雁。薛道衡《出塞曲》：「寒夜哀笳曲，霜天斷雁聲。」
②星星：形容白髮很多。
③情：王 運《湘綺樓詞選》，「『情』亦作『憑』，較勝。」
詞評：這首詞概括了作者少年的浪漫生活、中年的漂泊生活，以及亡國以後晚年悲苦淒涼的生活。
賀新郎
鄉士以狂得罪①，賦此餞行。
甚矣君狂矣！想胸中些兒磊 ②，酒澆不去。據我看來何所似，一似韓家五鬼③，又一似楊家風子④。怪鳥啾啾鳴未了⑤，被天公、捉在樊籠里⑥。這一錯，鐵難鑄⑦。 濯溪雨漲荊溪水⑧，送君歸、斬蛟橋外⑨，水光清處。世上恨無樓百尺⑩，裝著許多俊氣⑪。做弄得棲棲如此⑫。臨別贈言朋友事，有殷勤六字君聽取：節飲食，慎言語。
①鄉士：和作者同鄉的書生。
②磊 （kuǐ）：即壘塊，胸中不平。劉義慶《世說新語·任誕》：「阮籍胸中壘塊，故須酒澆之。」
③韓家五鬼：韓愈《送窮文》稱「智窮」「學窮」「文窮」「命窮」「交窮」為「五鬼」。
④楊家風子：《舊五代史·楊凝式傳》載楊凝式「善於筆札，洛州寺觀藍牆粉壁之上題紀殆遍。時人以其縱誕，有風子之號焉。」注引《五代史補》說朱全忠篡奪唐朝的皇位時，「恐唐大臣不利於己，往往陰使人來探訪群議。縉紳之士及禍甚眾」。楊凝式曾勸阻他的父親楊涉交出唐朝皇帝的印綬，「恐事泄，即日遂佯狂，時人謂之楊風子」。風子，即瘋子。
⑤怪鳥啾啾：以喻鄉士不合時宜的言論。
⑥樊籠：關鳥獸的籠子，以喻受到迫害，喪失自由。
⑦這一錯兩句：見前203頁辛棄疾《賀新郎》注⑬。錯，本指錯刀，借用為錯誤。
⑧濯溪雨漲荊溪水：荊溪在江蘇宜興南，以近荊南山得名，流入太湖。濯溪，荊溪的支流，方位不詳。
⑨斬蛟橋外：《世說新語·自新》載周處，「入水擊蛟，蛟或浮或沒，行數十里，處與之俱，經三日三夜，……竟殺蛟而出。」橋，指宜興城南的長橋，宋時改名為荊溪橋，即相傳周處斬蛟的地方。作者送鄉士回宜興，故提到以上這些處所。
⑩樓百尺：用劉備「欲臥百尺樓上」的典故。這裡化用此典，把百尺高樓作為儲備才人賢士的地方。
⑪俊氣：俊秀之氣，指才人賢士。
⑫棲棲：不安定貌。《論語·憲問》：「丘何為是棲棲者歟？」
詞評：詞中以鄉士比阮籍、楊凝式，並以韓愈的「五鬼」為喻，可見他是一個有才氣而與時俗乖違的人物。「怪鳥啾啾」的言論，顯然是對當時的專制統治表示不滿，所以受到罪罰。最後六字「節飲食，慎言語」不同於一般的應酬語，含有難以言宣的憤懣與感慨。
霜天曉角
人影窗紗①，是誰來折花？折則從他折去；知折去，向誰家？ 檐牙枝最佳②，折時高折些。說與折花人道：「須插向，鬢邊斜。」
①人影窗紗：紗窗上有個人的影子。
②檐牙枝：靠近屋檐邊的花枝。
周 密 一首
周密（1232—1298）字公謹，號草窗，又號蕭齋，又號弁陽嘯翁，祖籍濟南，後流寓吳興（今浙江湖州市）。生平以漫遊吟詠為樂。宋理宗淳 中做過義烏（今浙江縣名）令。宋亡，隱居不仕，自號四水潛夫。他的著作很豐富，以輯錄舊聞為主，有《齊東野語》《武林舊事》《癸辛雜識》等多種。他的詞集有《 洲漁笛譜》，又名《草窗詞》。
周密交遊很廣，在宋末詞壇儼然是領導人物①。他的詞格律嚴謹，字句精美，但苦於「立意不高」②。從他編選的《絕妙好詞》，可以看出作者偏向形式美。許多忠憤填膺的愛國的優秀作品全被排斥在他的選本之外，這真是一件難以補償的憾事。他所自選的二十二首代表作③，屬於模擬的竟占十首，還有一些應酬之作夾雜在內，也是難以令人滿意的。
①陳廷焯《白雨齋詞話》：「當時草窗盛負詞名，玉田（張炎）次之，碧山（王沂孫）、西麓（陳允平）名則不逮。」
②周濟《宋四家詞選·序論》：「草窗鏤冰刻楮，精妙絕倫。但立意不高，取韻不遠。當與玉田（張炎）抗行，未可方駕王（沂孫）、吳（文英）也。」
③見《絕妙好詞》。
一萼紅
登蓬萊閣有感①
步深幽，正雲黃天淡，雪意未全休。鑒曲寒沙②，茂林菸草，俯仰千古悠悠③。歲華晚，飄零漸遠，誰念我，同載五湖舟④？磴古松斜⑤，崖陰苔老⑥，一片清愁。 回首天涯歸夢，幾魂飛西浦，淚灑東州⑦！故國山川，故園心眼，還似王粲登樓⑧。最負他、秦鬟妝鏡，好江山、何事此時游⑨！為喚狂吟老監⑩，共賦消憂。
①蓬萊閣：舊址在今浙江紹興市龍山下。
②鑒曲：鑑湖邊曲折處。鑑湖即鏡湖，見前177頁陸游《鵲橋仙》注⑤。
③俯仰千古悠悠：見前251頁姜夔《玲瓏四犯》注④。
④誰念我兩句：誰願跟我一道載舟遠遊，不願做官，像范蠡一樣歸隱山水呢？《國語·越語》載范蠡輔助越王滅掉吳國以後，「遂乘輕舟，以浮於五湖，莫知其所終極」。相傳西施同他一起乘舟而去。五湖，見前304頁蔣捷《賀新郎》注⑨。
⑤磴：石級。
⑥崖陰：山的角落裡陰暗的地方。
⑦幾魂飛西浦兩句：作者自注，「閣在紹興，西浦、東州皆其地。」幾，幾回。
⑧王粲登樓：王粲是漢末建安時期的詩賦家。他避亂荊州時，寫過一篇《登樓賦》，抒發自己對故鄉、故國的愁思。
⑨最負他、秦鬟妝鏡兩句：是說辜負了美麗的江山，這時候來遊覽可太遲了。秦鬟，指形狀像女子鬟髻似的秦望山（在今紹興市東南）。相傳秦始皇曾登會稽山以望南海，故又名秦望山。妝鏡，指鏡湖。
⑩狂吟老監：唐詩人賀知章，紹興人。晚年辭官回鄉隱居。他曾為秘書監，自號四明狂客，所以稱為狂吟老監。
詞評：這首詞一向被稱為周密《草窗詞》中的壓卷之作。主要是抒發羈旅思鄉之情。看來蒼茫感慨，一片清愁，但是內容未免顯得空泛、游離。南宋末年，元兵加緊南侵，國事已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詞中提到「故國山川」「好江山何事此時游」，可能是有感而發。
王沂孫 三首
王沂孫字聖與，號碧山，又號中仙，會稽（今浙江紹興市）人。宋亡以後，做過元朝慶元路（今浙江寧波市一帶）的學正（教官）①。他的詞今傳《碧山樂府》，又名《花外集》。
王沂孫在當時的詞名，本不如周密、張炎。清朝的詞論家把他的地位抬得很高。陳廷焯《白雨齋詞話》說：
王碧山詞品最高，味最厚，意境最深，力量最重。感時傷世之言，而出以纏綿忠愛，詩中之曹子建、杜子美也。
周濟《宋四家詞選·序論》說：
碧山胸次恬淡，故《黍離》《麥秀》之感，只以唱嘆出之，無劍拔弩張習氣②。
我們很明白，清朝的一些文人從他們自己在統治者高壓下的處境出發，要求作品「言近旨遠」，不敢「劍拔弩張」，所以看中了王沂孫隱晦紆曲的詞風，推許備至。
王沂孫是宋末失節的詞人之一，這就註定了他的詞不可能像杜甫那麼深切地「感時傷世」，也不可能像辛派詞人那麼有「劍拔弩張氣」。他埋頭寫詠物詞，應該承認是有些托意的。如《齊天樂》（詠螢）：「漢苑飄苔，秦陵墜葉，千古淒涼不盡」，又如同調（詠蟬）：「病葉難留，纖柯易老，空憶斜陽身世」，這都反映了作者身世的淒涼。張惠言《詞選》說：「碧山詠物諸篇，並有君國之憂。」但是問題不在此，問題在於王沂孫的作品所表達的儘是一片實際難以捉摸的哀怨，一片消極絕望的哀怨。說他工於詠物未嘗不可；要說有托意的話，看來總是表達不明確（只好讓詞話家去猜謎），反映沒有力量，不過是一點微弱的呻吟罷了。
①《延 四明志》：「至元中，王沂孫慶元路學正。」
②清朝詞話家反對「劍拔弩張氣」，正表示出他們怕正視現實，對豪放詞的風格乃至內容，抱有一種不正確的看法。
眉 嫵
新月
漸新痕懸柳①，淡彩穿花②，依約破初暝③。便有團圓意④。深深拜⑤，相逢誰在香徑？畫眉未穩，料素娥猶帶離恨⑥。最堪愛、一曲銀鉤小，寶簾掛秋冷⑦。 千古盈虧休問⑧，嘆慢磨玉斧，難補金鏡⑨。太液池猶在，淒涼處、何人重賦清景⑩：故山夜永，試待他、窺戶端正⑪。看雲外山河，還老盡桂花影⑫。
①新痕：新月剛剛露出一彎。
②彩：指月色。
③依約破初暝：仿佛把黑暗的天空劃破了一線似的。初暝，初夜。
④團圓意：團圓的端倪和跡象。牛希濟《生查子》詞：「新月曲如眉，未有團圓意。」這裡反用其意。
⑤拜：拜月。唐詩和敦煌詞中都有用《拜新月》為題的作品。吳自牧《夢粱錄·七夕》：「於廣庭中設香案及酒果，遂令女郎望月瞻斗列拜。」
⑥畫眉未穩兩句：用新月比喻沒有畫好的眉毛，同時又設想這是月里嫦娥表示她的離恨（古代文人向來以缺月象徵別離）。
⑦一曲銀鉤小兩句：把新月比作簾鉤，所以說窗簾像是掛在清冷的秋空里。劉瑗《新月》詩：「仙宮雲箔卷，露出玉簾鉤。」銀鉤，銀白色的簾鉤。寶簾，窗簾的美稱。
⑧盈虧：滿損，圓缺。
⑨嘆慢磨玉斧兩句：這是以缺月難補比喻山河殘破，難以收復。段成式《酉陽雜俎·天咫》：「舊言月中有桂，有蟾蜍。故異書言月桂高五百丈。下有一人常砍之。樹創隨合。人姓吳名剛，西河人。學仙有過，謫令伐樹。」又：「太和中鄭仁本表弟，不記姓名，常與一王秀才游嵩山……見一人布衣甚潔白，枕一 物，方眠熟。即呼之。……問其所自。其人笑曰：『君知月乃七寶合成乎？月勢如丸，其影日爍其凸處也。常有八萬二千戶修之。予即一數。』因開 ，有斤鑿數事。」這兩個並列在一起的故事後來演化為玉斧修月的典故。辛棄疾《滿江紅》詞：「誰做冰壺涼世界，最憐玉斧修時節。」方回《趙賓 唐師善見和涌金城望次韻》詩：「玉斧難修舊月輪。」金鏡，指月亮。李賀《七夕》詩：「天上分金鏡，人間望玉鉤。」
⑩太液池猶在兩句：盧多遜《詠月》應制詩，「太液池頭月上時，晚風吹動萬年枝。何人玉匣開清鏡，露出清光些子兒。」按盧多遜是北宋初年的宰相，這裡是把北宋最盛時期的景象來和亡國慘狀作對比。太液池，漢唐宮中池名，借指宋朝的宮苑。
⑪端正：指圓月。韓愈《和崔舍人詠月二十韻》詩：「三秋端正月，今夜出東溟。」端正月，即中秋月。
⑫看雲外山河兩句：感嘆國土淪陷，時光虛擲。雲外山河，遼闊的河山，指淪陷地區。還老盡桂花影，一作「還老桂花舊影」。桂花影，即月影。
詞評：王沂孫的詠物詞一般寫得比較隱晦，這首詞卻是可以指實為有「君國之憂」的作品。寫作的時間該是南宋亡國的前夕。「難補金鏡」，等於說國土破碎，金甌難整；「試待他窺戶端正」，又寄寓了恢復故土的渴望。全詞表達出作者的「一片熱腸，無窮哀感」（陳廷焯《白雨齋詞話》語）。但如周濟《宋四家詞選》所說：「此喜君有恢復之志，而惜無賢臣也。」則又不免說得太拘泥了。
水龍吟
落葉
曉霜初著青林，望中故國淒涼早。蕭蕭漸積①，紛紛猶墜，門荒徑悄。渭水風生②，洞庭波起③，幾番秋杪④。想重 半沒⑤，千峰盡出⑥，山中路，無人到。 前度題紅杳杳⑦，溯宮溝、暗流空繞。啼 未歇⑧，飛鴻欲過，此時懷抱。亂影翻窗，碎聲敲砌，愁人多少！望吾廬甚處？只應今夜⑨，滿庭誰掃？
①蕭蕭：落葉聲，這裡借指落葉。杜甫《登高》詩：「無邊落木蕭蕭下。」
②渭水風生：賈島《憶江上吳處士》詩，「秋風吹渭水，落葉滿長安。」按渭水流經長安的北面。
③洞庭波起：《楚辭·湘夫人》，「裊裊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洞庭，指洞庭湖。
④秋杪：即杪秋，深秋。
⑤重 半沒：厓，同崖，山邊。（陳廷焯《白雨齋詞話》說 是指南宋最後潰敗的崖山。）沒，被落葉遮沒。
⑥出：露。沒有樹葉蔭蔽，露出禿山。
⑦題紅：見前93頁周邦彥《六丑》注⑮。
⑧啼 （jiāng）：即寒蟬，蟬的一種，鳴聲幽抑悲切。
⑨只應：只是。
齊天樂
蟬
一襟余恨宮魂斷①，年年翠陰庭樹。乍咽涼柯②，還移暗葉，重把離愁深訴。西窗過雨，怪瑤佩流空，玉箏調柱③。鏡暗妝殘④，為誰嬌鬢尚如許⑤！ 銅仙鉛淚似洗，嘆移盤去遠，難貯零露⑥。病翼驚秋，枯形閱世⑦，消得斜陽幾度⑧？餘音更苦！甚獨抱清商⑨，頓成淒楚。謾想薰風⑩，柳絲千萬縷。
①一襟余恨宮魂斷：馬縞《中華古今注》，「昔齊後忿而死，屍變為蟬，登庭樹 唳而鳴。王悔恨。故世名蟬為齊女焉。」這句是說齊後飲恨而死，她的魂化為蟬。因蟬是宮人的魂化的，所以稱宮魂。
②乍咽涼柯：剛剛在枝頭上悲鳴。涼柯，指秋天的樹枝。
③怪瑤佩流空兩句：這是用玉佩和彈箏的聲音比喻蟬聲。調柱，調弄樂器的弦柱，就是彈的意思。
④鏡暗妝殘：表示女子的青春已經過去，借指秋天的蟬。
⑤嬌鬢：借喻蟬翼的嬌美。崔豹《古今注》載魏文帝宮人莫瓊樹「制蟬鬢，縹緲如蟬」。
⑥銅仙鉛淚似洗三句：銅仙，見前291頁文天祥《念奴嬌》注⑤。鉛淚，下淚像鉛融化，形容淚水多。蟬是飲露的，下兩句是說承露盤既然移走了，蟬的飲料也就成了問題。溫嶠《蟬賦》：「飢 晨風，渴飲朝露。」
⑦枯形閱世：枯了的形骸還留在世上經歷時世的滄桑。這和上句都是作者用來自比。枯形，指枯蛻（蟬脫的皮）。晉孫楚《蟬賦》：「形如枯槁。」閱，閱歷，經歷。
⑧消得：禁得起。
⑨清商：哀怨淒清的調子。
⑩薰風：南風，指夏天，是蟬的黃金時期。
詞評：周濟《宋四家詞選》說這首詞有「家國之恨」。這裡的秋蟬是作者自喻其沒落的身世，他的「薰風時期」已隨著南宋的淪亡而消失了。可是詞中只有「銅仙」一典影射亡國，此外便諱莫如深。通篇充滿了「余恨」「斷魂」「鉛淚」「病翼」「枯形」「餘音」，一片淒楚之情，當時士大夫階層的頹喪心境於此可見一斑。
張 炎 五首
張炎（1248—約1320），字叔夏，號玉田，又號樂笑翁，先世鳳翔（今陝西縣名）人，寓居臨安（今浙江杭州市）。他出身世家，是一個貴公子。宋亡以後，資產喪失，流落不偶。四十三歲那一年（1290），曾北游元都。晚年在浙東、蘇州一帶漫遊作客。他以詞著稱，今傳《山中白雲》八卷，有江昱的疏證本。
張炎北游和他沒有做元朝的官的原因，舒岳祥《山中白雲序》里這樣說：
玉田張君自社稷變置，凌煙廢墮，落魄縱飲。北游燕、薊，上公車、登承明（做官）有日矣。一日，思江南菰米蓴絲，慨然 被而歸。
戴表元《送張叔夏西遊序》里的記載與此略有不同，他說張炎：
嘗以藝北游，不遇；失意亟亟南歸，愈不遇。
以上兩種記載都表明了張炎是準備向新王朝屈膝的，雖然他事實上並沒有做新王朝的官。正是由於作者政治態度的動搖性，缺乏強烈的民族意識作為主導思想，他詞中反映的現實便顯得軟弱無力。《四庫全書提要》說：
炎生於淳 戊申，當宋邦淪覆，年已三十有三①，猶及見臨安全盛之日。故所作往往蒼涼激楚，即景抒情，備寫其身世盛衰之感，非徒以剪紅刻翠為工。
這樣說也還算恰當。不過作者突出地加以抒發的只是個人的身世之感（主要是天涯羈旅的哀愁），故國之思在他的作品裡不是呼之欲出，而是隱而不顯，不能給以過高的評價。
在自己的先輩的薰陶和影響之下②，張炎繼承了周邦彥、姜夔一派重形式格律的傳統。他手撰的《詞源》，是一部研究詞律學值得參考的著作。他論詞法著重於音律、句法、字面、虛字、清空、用事那些方面，而輕視內在的質實。他在詞的創作上實踐了自己的理論。後世詞話家亦以此而稱讚他的詞的「婉麗」和「空靈」③。我們認為最能指出張炎詞的缺點的是周濟。周濟《介存齋論詞雜著》說：「叔夏所以不及前人處，只在字句上著功夫，不肯換意。若其用意佳者，即字字珠輝玉映，不可指摘。」可惜《山中白雲詞》里「用意佳者」數量並不多。
①如以宋恭帝投降元朝作為宋亡之年，張炎只有二十九歲。如以崖山兵潰失守作為宋亡之年，張炎也只有三十二歲。《四庫全書提要》誤算。
②張炎的曾祖張 是和姜夔唱和的詞人，著有《玉照堂詞》。他的父親張樞是精通音律的詞人，著有《寄閒集》。
③戈載《七家詞選》里的評語。
高陽台
西湖春感
接葉巢鶯①，平波卷絮②，斷橋斜日歸船③。能幾番游？看花又是明年。東風且伴薔薇住，到薔薇、春已堪憐。更悽然，萬綠西泠④，一抹荒煙。
當年燕子知何處？但苔深韋曲，草暗斜川⑤。見說新愁，如今也到鷗邊⑥。無心再續笙歌夢，掩重門、淺醉閒眠。莫開簾，怕見飛花⑦，怕聽啼鵑。
①接葉巢鶯：密接的樹葉遮住了鶯兒的巢。杜甫《陪鄭廣文游何將軍山林》詩：「卑枝低結子，接葉暗巢鶯。」
②平波卷絮：飛絮落在平靜的水波上，輕輕地被卷了去。
③斷橋斜日歸船：斜陽照著經過斷橋回到城裡去的船。斷橋，在西湖孤山的側面，里湖和外湖之間。
④西泠（líng）：橋名。在孤山下，是後湖和里湖的分界線。
⑤苔深韋曲兩句：借長安等處的名勝來寫杭州西湖苔深草綠的晚春景象。韋曲在長安城南，唐時韋氏世居於此，因名韋曲。斜川在江西星子和都昌兩縣間的湖泊中。陶淵明有《游斜川》詩歌詠斜川的景色。
⑥見說新愁兩句：水鷗本是自由自在、很快樂的，如今也有愁了。見說，聽說。
⑦飛花：落花。
詞評：這首詞和文及翁的《賀新涼》可以並讀，內容都是題詠西湖，藉以抒發自己的哀感。文詞感慨欷 中還有幾分激昂之氣；張詞偏於淒涼幽怨，頹喪極了。麥孺博把「亡國之音哀以思」作為評語（梁令嫻《蘅藝館詞選》引），我們認為提得太高。作者所反映的身世之感屬於個人的成分太多，便覺和國家社會的關係隔了一層，缺少深刻的感染力量。
甘 州①
辛卯歲，沈堯道同餘北歸②，各處杭、越③。逾歲，堯道來問寂寞，語笑數日，又復別去。賦此曲，並寄趙學舟④。
記玉關踏雪事清游⑤，寒氣脆貂裘⑥。傍枯林古道，長河飲馬，此意悠悠。短夢依然江表⑦，老淚灑西州⑧。一字無題處⑨，落葉都愁。 載取白雲歸去⑩，問誰留楚佩，弄影中洲⑪？折蘆花贈遠，零落一身秋⑫。向尋常、野橋流水，待招來不是舊沙鷗⑬。空懷感，有斜陽處，卻怕登樓⑭。
①《甘州》：原題《八聲甘州》。
②辛卯歲兩句：沈堯道名欽，是張炎的詞友。他們於元世祖至正辛卯（1291）的前一年同游燕京（今北京市）。北歸，從北方回到南方。
③各處杭、越：這時沈堯道在杭州，張炎在紹興（舒岳祥《山中自雲詞序》說他北歸後，「不入古杭，扁舟浙水東西為漫浪遊」）。越，州名，今浙江紹興市。
④趙學舟：趙與仁字元父，號學舟。宋朝的宗室。做過教授。張炎的詞友。
⑤記玉關踏雪事清游：指年前北游的生活。他們沒有到玉門關，這裡用玉關泛指邊地風光。
⑥脆：依周濟《宋四家詞選》應作「敝」。
⑦短夢依然江表：是說北游匆猝，像做了一個夢，醒來依然身在江南。周邦彥《隔浦蓮》詞：「屏里吳山夢自到，驚覺，依然身在江表。」
⑧老淚灑西州：《晉書·謝安傳》載羊曇為謝安所重，「安薨後，輟樂彌年，行不由西州路。嘗大醉，不覺至州門，痛哭而去」。（節錄）按謝安扶病還都時曾經過西州門，所以羊曇觸景生悲。這裡是借羊曇事寄寓家國之愁。西州，古城名，在今南京市西，借指杭州。
⑨一字無題處：是說深秋時候葉子落了，無處題詩以寄相思之情。這是借用紅葉題詩的典故。
⑩載取白雲歸去：說沈堯道來訪問後，又復別去。白雲，隱居的標誌。陶弘景《詔問山中何所有賦詩作答》：「山中何所有？嶺上多白雲。只可自怡悅，不堪持贈君。」
⑪問誰留楚佩兩句：《楚辭·湘君》「捐余 兮江中，遺余佩兮澧浦」「君不行兮夷猶，蹇誰留兮中洲」都是寫湘夫人對於湘君的懷念。這裡用來表示友情。楚佩，楚女湘夫人的佩玉。
⑫零落一身秋：身世像秋天一樣的零落。
⑬舊沙鷗：借指舊友。
⑭登樓：見前311頁周密《一萼紅》注⑧。
詞評：這是張炎四十五歲寄寓紹興所作的詞。主要是寫北游歸來的失意和離別的愁情。其間織進了一些懷念故國的內容，但更濃厚的是個人身世零落、前途無望的傷感成分，因此表現出來的情調極度低沉。
解連環
孤雁
楚江空晚①，悵離群萬里， 然驚散②。自顧影欲下寒塘③，正沙淨草枯，水平天遠④。寫不成書，只寄得相思一點⑤。料因循誤了，殘氈擁雪，故人心眼⑥。 誰憐旅愁荏苒？謾長門夜悄，錦箏彈怨⑦。想伴侶猶宿蘆花，也曾念春前，去程應轉⑧。暮雨相呼⑨，怕驀地玉關重見⑩。未羞他雙燕歸來，畫簾半卷⑪。
①楚：泛指南方。
② （huǎng）然：失意貌。一作「恍然」。
③顧影：對自己的孤獨表示矜惜的意思。
④正沙淨草枯兩句：寫水邊秋色。雁宿於沙洲中，故云。
⑤寫不成書兩句：雁兒飛行時，行列整齊，隊形如字。孤雁排不成字，就寫不成書信。孤雁只有一點，所以說「只寄得相思一點」。（這是根據《漢書·蘇武傳》雁足傳書的故事說的。）
⑥料因循誤了三句：是說由於雁兒失群誤事，沒有能夠傳達故人的心事。殘氈擁雪，也是用蘇武事。《漢書·蘇武傳》載匈奴：「幽武置大窖中，絕不飲食。天雨雪，武臥齧雪與氈毛並咽之，數日不死。」這裡似是把蘇武比喻南宋被迫北行的人物，他們在異族統治下的處境是極其艱難的。
⑦誰憐旅愁荏苒三句：寫孤雁的羈旅哀怨之情。荏苒，輾轉，不斷。長門，漢武帝時陳皇后被棄置的冷宮。這裡是用冷宮襯託孤雁來渲染哀怨。杜牧《早雁》詩：「仙掌月明孤影過，長門燈暗數聲來。」錦箏，箏的美稱。它的聲調淒清哀怨，古人稱為哀箏。《晉書·桓伊傳》載桓伊「撫箏而歌怨詩」。
⑧也曾念春前兩句：是說它（指失散的伴侶）也會想到春前飛回北方去。
⑨暮雨相呼：崔塗《孤雁》詩，「暮雨相呼失，寒塘欲下遲。」
⑩怕驀地玉關重見：這是設想見面時那種又驚又喜的愉快心情。驀地，忽然。玉關，玉門關。
⑪未羞他雙燕歸來兩句：這是寫孤雁幻想和自己的伴侶重逢以後的喜悅心情。那麼，當著畫簾半卷，燕子雙雙歸來的時候，就不會自慚孤獨了。
詞評：孔行素《至正直記》載：「錢唐張叔夏，……嘗賦孤雁詞，有『寫不成書，只寄得相思一點』，人皆稱之曰張孤雁。」這首詞的寫作特點，當然還不僅僅在於「寫不成書」這兩個纖巧的句子，整個後段曲折的表達和描繪都非常生動。作者很可能用失群的孤雁比喻自己羈旅漂泊的生涯。他以詠物詞著稱，選這一首作為代表。
月下笛
孤游萬竹山中①，閒門落葉，愁思黯然，因動黍離之感②。時寓甬東積翠山舍③。
萬里孤雲，清游漸遠，故人何處？寒窗夢裡，猶記經行舊時路。連昌約略無多柳④，第一是難聽夜雨。謾驚回淒悄⑤，相看燭影，擁衾誰語⑥？
張緒歸何暮⑦！半零落依依，斷橋鷗鷺⑧。天涯倦旅⑨，此時心事良苦。只愁重灑西州淚⑩，問杜曲人家在否⑪？恐翠袖正天寒，猶倚梅花那樹⑫。
①萬竹山：《山中自雲詞》江昱注引《赤城志》，「萬竹山在（天台）縣西南四十五里。絕頂曰新羅，九峰迴環，道極險隘。嶺上叢薄敷秀，平曠幽窈，自成一村。」
②黍離：見前139頁張元 《賀新郎》第二首注④。
③時寓甬東積翠山舍：據戴表元《送張叔夏西遊序》說張炎曾「東遊山陰、四明、天台間」。寄寓甬東，大約就在這個時期。甬東，今浙江定海區。
④連昌約略無多柳：連昌，唐別宮名，在河南宜陽縣。宮中多植柳樹。元稹的名作《連昌宮詞》是寫連昌宮戰亂後的荒廢景象。這裡借指南宋故宮。約略，大概。
⑤驚回：夢醒，承前文「寒窗夢裡」。
⑥擁衾誰語：這句和前文「故人何處」呼應。
⑦張緒：《藝文類聚·木部》載，「齊劉悛之為益州刺史，獻蜀柳數株，條甚長，狀若絲縷。武帝植於太昌雲和殿前。常玩嗟之曰：『楊柳風流可愛似張緒。』」按張緒《南齊書》有傳，少有文才，喜談玄理，風姿清雅。這裡作者以他自比。
⑧半零落依依兩句：是說斷橋的鷗鷺已零落無多，剩下的見了人顯出依戀不舍的樣子。斷橋，杭州西湖的橋，在孤山側。
⑨天涯倦旅：鄭思肖《山中自雲詞序》說張炎「三十年汗漫數千里」。
⑩西州淚：見前320頁《甘州》注⑧。
⑪杜曲：唐長安城南的名勝地區，借指南宋故都的風景區。
⑫恐翠袖正天寒兩句：杜甫《佳人》詩，「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此用其意，以梅花代修竹。
詞評：這首詞作於13世紀末南宋淪亡多年之後，作者自己說是「動黍離之感」。他懷念杭州是很自然的，那裡既是故國，又是故鄉（他沒有到過西秦原籍，事實上是以杭州作為家鄉）。他不能忘情於「斷橋鷗鷺」，更不能忘懷於「杜曲人家」。這裡所寫的「猶倚梅花那樹」的「翠袖」佳人，該是借指那些隱居不肯在元朝做官的遺民。
清平樂
采芳人杳①，頓覺游情少。客里看春多草草，總被詩愁分了。 去年燕子天涯，今年燕子誰家②？三月休聽夜雨③，如今不是催花④。
①采芳人：遊春採花的姑娘們。
②去年燕子天涯兩句：比喻自己漂泊不定的生活。誰家，什麼地方。
③三月休聽夜雨：暮春三月的夜雨會摧殘百花，故云。
④催花：催花開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