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詞選 · 宋詞選 六
辛棄疾 四十首
辛棄疾（1140—1207）字幼安，號稼軒，濟南（當時是金人占領區，今山東市名）人。少年時曾聚眾二千，參加農民領袖耿京的抗金起義軍。失敗後，南歸。歷任湖北、湖南、江西安撫使（掌管一路軍政民政的長官），在政治軍事上都能採取積極的措施，以利國便民①。朝廷當權者疑忌他，落職後長期沒有得到任用。從四十三歲起，閒居江西信州（今上饒市），幾達二十年（在這時期里只一度知福州兼福建安撫使）。到了晚年，朝廷又起用他，做過浙東安撫使和鎮江知府。在鎮江任內，他特別重視抗金的準備工作。可是朝廷對他不重視，不能久於其位。終於懷著規復中原的宏願，抑鬱以歿。他是南宋最傑出的愛國詞人。著有《稼軒詞》（一名《稼軒長短句》），總計六百多首②。
繼承蘇軾之後，把詞的豪放風格加以發揚光大，使它蔚然成為一大宗派，成為詞壇的主流，主要應歸功於辛棄疾。
辛棄疾的詞「慷慨縱橫，有不可一世之概」（《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語）。這種豪邁風格的形成首先決定於他的作品具有深厚的愛國感情和廣闊的社會內容。徐 《詞苑叢談》（卷四）引黃梨莊的話說：
辛稼軒當弱宋末造，負管、樂之才，不能盡展其用，一腔忠憤，無處發泄。觀其與陳同父抵掌談論，是何等人物！故其悲歌慷慨，抑鬱無聊之氣，一寄之於其詞。
作者不同於一般的愛國文人，他要求恢復中原的意志和願望極其強烈，但是一生都處在不得意的陰暗的政治環境裡，事與願違，一腔忠憤，都寄之於詞；因而在他的詞里反映民族矛盾和統治階級內部矛盾十分突出，交織著意氣風發而又沉鬱悲涼的複雜心情。儘管表現的方式有所不同，而堅定的愛國主義思想和抗敵必然勝利的信心，在他一生的作品裡是貫穿到底的。如他南渡後不久寫的《滿江紅》（建康史帥致道席上賦）：「袖裡珍奇光五色，他年要補天西北（借指中原）。且歸來，談笑護長江，波澄碧。」這種雄心壯志始終沒有衰退過，一直到他的晚年還發出「憑誰問，廉頗老矣，尚能飯否」（《永遇樂·京口北固亭懷古》）的英雄失意的感慨，向昏庸腐朽的朝廷表示了抗議。這種和人民血脈相通的高昂的愛國熱情，是極其可貴的，它結晶成為辛詞中最有思想意義的部分。
由於政治失意，作者在抑鬱中力求解脫，也給他的詞帶來了相當濃厚的消極成分。他追慕莊周、陶淵明，歌頌忘機，寄情山水。這種閒適生活所孕育的作品在辛詞中占一定的比例。這表明封建社會知識分子在政治鬥爭中的軟弱性，予以批判是必要的。但是我們也必須指出，作者某些詞所表示的消極思想只是一種曲折地反映自己的政治苦悶的手段，只是一種不願同流合污的抗議方式，並非真正流於頹喪。作者的世界觀雖然有矛盾，基本上是積極的，其志其情，始終不在連雲的松竹、同盟的鷗鷺、帶湖和博山道中的景色等。
辛棄疾長期閒居鄉村。在熟悉鄉村生活和接近農民的基礎上，他出色地描繪了一些清新、活潑的農村風景畫。如《鷓鴣天》：「城中桃李愁風雨，春在溪頭薺菜花。」這樣不加藻飾的素描詞句，不必追尋它有什麼寓意，本身便反映了美好的事物。作者這種農村即景的小詞，就其藝術水平所達到的高度來衡量，可以說超過了范成大的田園詩。
作者繼承著蘇軾的觀點，不把藝術形式放在第一位，並且在更大的程度上衝破了詞體的格律，顯出自由放肆的精神。毛晉《稼軒詞跋》說：「宋人以東坡為詞詩，稼軒為詞論，善評也③。」作者以文為詞，問答如話，議論風生，不論經、史、諸子，都可以入詞，這就使詞體能概括更豐富複雜的思想意境，風格也更加多樣化。同時，我們認為根據毛晉的話也不能得出辛詞缺乏詩的韻味的結論。試讀他戒酒的《沁園春》（「杯，汝來前」）和遣興的《西江月》（「醉里且貪歡笑，要愁那得工夫」），都別饒風趣，不是枯索無味。當然，他的某些詞議論過多，喜歡掉書袋，寫得比較隱晦難懂，也不能說不是一病。
對於辛詞的評述，參看《前言》。
①如1180年在湖南創建飛虎營和在江西救荒平糶等事。
②四卷本《稼軒詞》除掉重複的，有四百二十七首。十二卷本《稼軒長短句》有五百七十二首。鄧廣銘《稼軒詞編年箋注》輯得六百二十六首，箋注也很完備。
③陳模《懷古錄》引潘 語：「東坡為詞詩，稼軒為詞論。」
水龍吟
登建康賞心亭①
楚天千里清秋，水隨天去秋無際。遙岑遠目，獻愁供恨，玉簪螺髻②。落日樓頭，斷鴻聲里③，江南遊子④，把吳鉤看了⑤，欄干拍遍，無人會，登臨意。 休說鱸魚堪 ，盡西風，季鷹歸未⑥？求田問舍，怕應羞見，劉郎才氣⑦。可惜流年⑧，憂愁風雨⑨。樹猶如此⑩。倩何人、喚取紅巾翠袖， 英雄淚⑪。
①建康賞心亭：建康是六朝時期的京城，今江蘇南京市。賞心亭，見前98頁周邦彥《西河》注⑪。
②遙岑遠目三句：遠山看起來，很像美人插戴的玉簪，和螺旋形的髮髻，可是卻處處觸發自己的愁恨。遙岑，遠山，指長江以北淪陷區的山（所以說它「獻愁供恨」）。
③斷鴻：失了群的孤雁。
④江南遊子：作者自稱（時客居江南一帶）。
⑤把吳鉤看了：看刀劍，是希望有機會用它立功的意思。吳鉤，見前158頁張孝祥《水調歌頭》注⑦。
⑥休說鱸魚堪 三句：寫自己不貪戀生活享受，不願意學張季鷹那麼忘情時事，棄官回鄉。季鷹，張翰字。見前176頁陸游《雙頭蓮》注⑫。盡，儘管。歸未，用提問語表示未歸。
⑦求田問舍三句：是說求田問舍會被賢者所恥笑。《三國志·魏志·陳登傳》：「許汜與劉備並在荊州牧劉表坐。表與備共論天下人。汜曰：『陳元龍湖海之士，豪氣不除。』……備問汜：『君言豪，寧有事耶？』汜曰：『昔遭亂，過下邳，見元龍。元龍無客主之意，久不相與語，自上大床臥，使客臥下床。』備曰：『君有國士之名，今天下大亂，帝王失所，望君憂國忘家，有救世之意，而君求田問舍，言無可采。是元龍所諱也，何緣當與君語？如小人（劉備自稱）：欲臥百尺樓上，臥君於地，何但上下床之間耶！』」劉郎，指劉備。
⑧流年：年光如流。
⑨憂愁風雨：憂愁國勢飄搖於風雨中。
⑩樹猶如此：劉義慶《世說新語·言語》，「桓公（桓溫）北征，經金城，見前為琅邪時種柳皆已十圍，慨然曰：『木猶如此，人何以堪！』攀枝折條，泫然流淚。」
⑪倩何人兩句：這是作者自傷抱負不能實觀，得不到同情與慰藉的感嘆。喚取，喚得。紅巾翠袖，少女的裝束，借指歌女。宋時宴會席上多用歌女唱歌勸酒，故云。紅巾，一作「盈盈」。 ，同 （wěn），揩掉。英雄淚，英雄失意的眼淚。
詞評：這是宋孝宗乾道五年（1169）辛棄疾在建康做通判（州府行政長官的助理）時寫的名作。作者本是意氣風發的青年抗金戰士，二十三歲南渡以後，一直沒有受到朝廷的重視。他最苦惱的是沒有人了解他的雄心大志：「江南遊子，把吳鉤看了，欄干拍遍，無人會，登臨意。」後段曲折紆迴地寫出他的抑鬱心情：首先陳述自己不像張翰那樣為了「蓴羹鱸膾」而回故鄉，又以許汜的「求田問舍」為羞恥，同時為了不能替國家出力又發出年華虛擲的感嘆，從而引起英雄失意的深切苦痛。有人把這首詞比作王粲的《登樓賦》。就思想內容來衡量，作者憂懷國事的哀愁比王粲那篇賦所具有的意義似覺還更深廣一些。
太常引
建康中秋夜為呂叔潛賦①
一輪秋影轉金波②，飛鏡又重磨③。把酒問 娥：被白髮欺人奈何？ 乘風好去，長空萬里，直下看山河。斫去桂婆娑，人道是清光更多④。
①建康中秋夜為呂叔潛賦：宋孝宗淳熙元年（1174），辛棄疾在建康（南京）任江東安撫司參議官，時三十五歲。這首詞可能作於這一年的秋節。呂叔潛，一作「呂潛叔」，生平不詳。
②金波：月亮。
③飛鏡又重磨：月亮像新磨過的銅鏡子那麼明亮。飛鏡，喻月亮。李白《渡荊門送別》詩：「月下飛天鏡。」
④斫去桂婆娑兩句：桂，指傳說月中的桂樹。婆娑，形容桂樹的影子舞動貌。杜甫《一百五日夜對月詩》：「斫卻月中桂，清光應更多。」
詞評：有人把「桂婆娑」解釋為暗指朝廷里主和派那一股黑暗勢力，這意見是值得參考的。周濟《宋四家詞選》說：「所指甚多，不止秦檜一人而已。」
菩薩蠻
書江西造口壁①
郁孤台下清江水②，中間多少行人淚！西北望長安，可憐無數山③。 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④，江晚正愁予，山深聞鷓鴣⑤。
①書江西造口壁：這是作者在造口懷古的詞。羅大經《鶴林玉露》說：「南渡之初，虜人追隆 太后御舟至造口，不及而還。幼安由此起興。」按宋高宗建炎三年至四年間（1129—1130）金兵南侵，分兩路渡江。一路是主力軍，陷南京，直指臨安（杭州），追宋高宗，擾亂浙東。另一路從湖北進軍江西，追隆 皇太后。隆 由南昌倉猝南逃，到贛州才獲致安全。贛西一帶受到金兵的侵擾，劫掠殺戮很慘。造口，在今江西萬安縣西南六十里。
②郁孤台下清江水：郁孤台，在今江西贛州市西南，唐宋時是一郡的名勝地。贛江經過台下向北流去。贛江和袁江合流處名清江。
③西北望長安兩句：朝西北方向 望中原故都，可惜被無數的山峰所阻。這是感嘆中原淪陷已久還沒有恢復。望，一作「是」。
④青山遮不住兩句：是說青山雖然能遮斷人們瞻望長安的視線，卻遮不住贛江的水向前奔流。
⑤山深聞鷓鴣：聽到深山裡傳來鷓鴣「行不得也」的叫聲。《鶴林玉露》說：「『聞鷓鴣』之句，謂恢復之事行不得也。」
詞評：這是宋孝宗淳熙三年（1176），作者任江西提點刑獄（掌管刑法獄訟的官吏）、駐節贛州時寫的詞。先從懷古開端，寫四十多年前金兵侵擾贛西地區、人民所遭受的苦難；接下去筆鋒轉移到當前中原還沒有恢復的現實，表示沉痛的心情。後段即景抒情：一方面寫江水衝破重疊山峰的阻礙，勝利地向前奔流，使人嚮往；另方面又寫鷓鴣「行不得也」的鳴聲，使人精神沮喪：這些都是借來反映自己羈留後方、壯志不酬的抑塞不舒的苦悶。
水調歌頭
舟次揚州和人韻①
落日塞塵起②，胡騎獵清秋③。漢家組練十萬④，列艦聳層樓⑤。誰道投鞭飛渡⑥，憶昔鳴 血污，風雨佛狸愁⑦。季子正年少，匹馬黑貂裘⑧。
今老矣，搔白首，過揚州。倦遊欲去江上⑨，手種橘千頭⑩。二客東南名勝⑪，萬卷詩書事業，嘗試與君謀：莫射南山虎，直覓富民侯⑫。
①舟次揚州和人韻：一作「舟次揚州和楊濟翁、周顯先韻」。揚州，今江蘇市名。楊炎正，字濟翁。他的原作也已選錄，可參看。周顯先，不詳。
②塞塵起：邊疆發生了戰事。
③胡騎獵清秋：古代北方敵人經常於秋高馬肥的時候南犯。獵，借指戰爭。
④組練：指軍隊。《左傳》（襄公三年）載楚子「使鄧廖帥組甲三百，被練三千，以侵吳。」杜預集解：「組甲、被練，皆戰備也。組甲，漆甲成組文。被練，練袍。」
⑤列艦聳層樓：江中陳列著許多兵艦，如聳立的高樓。
⑥誰道投鞭飛渡：誰說敵人能渡江侵擾？《晉書·苻堅載記》載苻堅將侵犯東晉時的豪語說：「以吾之眾旅，投鞭於江，足斷其流。」又《南史·孔范傳》：「隋師將濟江，群官請為備防……范奏曰：『長江天塹，古來限隔，虜軍豈能飛渡？』」
⑦憶昔鳴 （xiāo）血污兩句：指1161年金主完顏亮南侵失敗為其部下所殺事。鳴 ，即鳴鏑，是一種響箭，射時發聲。《史記·匈奴列傳》載冒頓：「從其父單于頭曼獵，以鳴鏑射頭曼，其左右亦皆隨鳴鏑而射殺頭曼。」血污，指死於非命。後魏太武帝拓跋燾小字佛狸，曾率師南侵。這裡借稱金主完顏亮。
⑧季子正年少兩句：蘇秦字季子，戰國時的策士，以合縱的政策遊說諸侯佩六國相印。這裡是說自己正當季子年少時，對於功名事業有一股銳進之氣。黑貂裘，見前178頁陸游《訴衷情》注④。
⑨倦遊欲去江上：倦於宦遊（懶得再去求官做），想到江湖間過隱居生活。
⑩手種橘千頭：酈道元《水經注·沅水》載丹楊太守李衡在龍陽縣泛洲種柑橘，臨死時對兒子說：「吾州里有木奴千頭，不責衣食，歲絹千匹。」
⑪二客東南名勝：說楊濟翁和周顯先是東南一帶的名士。
⑫莫射南山虎兩句：這是感嘆朝廷偃武修文，做軍事工作沒有出路。《史記·李將軍列傳》載李廣「居藍田南山中，射獵」，「所居郡聞有虎，嘗自射之」。《漢書·食貨志》：「武帝末年悔征伐之事，乃封丞相為富民侯。」顏師古註：「欲百姓之殷實，故取其嘉名也。」
詞評：金主完顏亮於1161年發動南侵，最初聲勢浩大，占領了揚州作為渡江基地。後在采石磯被宋軍擊潰，完顏亮也被部下所殺，結束了這一次的戰爭。作者的抗敵事業即開始於完顏亮發動南侵的時期，並在揚州以北地區和敵軍作過艱苦的戰鬥。因此，多年後「舟次揚州」的時候感觸很深。這首詞的意思分三層：首先寫少年時期蔑視敵人的英雄氣概，其次寫事業無成的倦遊思想，最後寫南宋王朝放棄北伐，偃武修文。「直覓富民侯」不是表示要追求富貴，而是藉以指出恢復無望，潛藏著深刻的感慨。
滿江紅
江行和楊濟翁韻①
過眼溪山，怪都似、舊時曾識。還記得、夢中行遍，江南江北②。佳處徑須攜杖去，能消幾兩平生屐③？笑塵勞、三十九年非④，長為客。
吳楚地，東南坼⑤。英雄事，曹劉敵⑥。被西風吹盡，了無塵跡。樓觀甫成人已去⑦，旌旗未卷頭先白⑧。嘆人生、哀樂轉相尋⑨，今猶昔。
①江行和楊濟翁韻：一題作「江行簡楊濟翁、周顯先。」楊炎正字濟翁。
②還記得、夢中行遍兩句：作者覺得往事如夢，所以作為夢來說。一作「是夢裡尋常行遍」。
③能消幾兩（念去聲）平生屐（jī）：一生能夠穿幾雙鞋呢？劉義慶《世說新語·雅量》載阮孚好屐，嘗嘆曰：「未知一生當著幾量屐。」量，亦作「兩」。一兩即一雙。屐，六朝人喜歡穿的一種鞋子。
④三十九年非：《淮南子·原道訓》載春秋時衛國大夫蘧伯玉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之非。這裡套用他的意思。作者時年四十左右。
⑤吳楚地兩句：杜甫《登岳陽樓》詩：「吳楚東南坼。」是說吳楚被劃分為東南兩方。這裡借來寫江行所見東南一帶的壯闊景象。
⑥曹劉敵：《三國志·先主傳》載曹操對劉備說，「今天下英雄，惟使君與操耳，本初（袁紹）之徒，不足數也。」這兩句意在懷古，也隱藏了作者的自豪感。
⑦樓觀（念去聲）：可以望遠的樓閣。
⑧旌旗未卷：表示戰爭沒有結束，恢復中原的北伐事業沒有完成。
⑨轉相尋：輾轉、循環。
詞評：這首詞黃 《花庵詞選》題作「感興」。一方面表示自己倦於遊宦，一方面又追懷古代英雄的功業，反映出作者「笑塵勞三十九年非」和「旌旗未卷頭先白」的矛盾心情。結處流露出封建知識分子無可奈何的宿命思想。
摸魚兒
淳熙己亥自湖北漕移湖南①，同官王正之置酒小山亭②，為賦③。
更能消幾番風雨④，匆匆春又歸去。惜春長怕花開早⑤，何況落紅無數。春且住，見說道、天涯芳草無歸路⑥。怨春不語，算只有殷勤、畫檐蛛網，盡日惹飛絮⑦。 長門事，準擬佳期又誤。蛾眉曾有人妒。千金縱買相如賦，脈脈此情誰訴⑧？君莫舞，君不見、玉環飛燕皆塵土⑨。閒愁最苦⑩。休去倚危欄⑪，斜陽正在、煙柳斷腸處⑫。
①淳熙己亥自湖北漕移湖南：宋孝宗淳熙六年（1179），辛棄疾四十歲，由湖北轉運副使調任湖南轉運副使。漕，漕司，宋代稱轉運使為漕司，管錢糧的官。
②同官王正之置酒小山亭：王正之，名特起，是辛棄疾的同僚（也是老朋友），在官署里的小山亭治酒替他餞行。
③為賦：因而寫這首詞。
④消：經得起。
⑤長怕花開早：老是憂慮著花開得太早（就會早落）。
⑥見說道、天涯芳草無歸路：聽說芳草鋪到了天邊，遮斷了春天的歸路。這是說春天已盡，不再回來。
⑦算只有殷勤、畫檐蛛網兩句：算來只有屋檐邊的蛛絲網在整天地沾惹紛飛的柳絮，像是想把春天網住似的。
⑧長門事五句：司馬相如《長門賦序》，「孝武皇帝陳皇后，時得幸，頗妒，別在長門宮，愁悶悲思。聞蜀郡成都司馬相如天下工為文，奉黃金百斤，為相如文君取酒，因於解悲愁之辭。而相如為文以悟主上，皇后復得親幸。」按此序不是司馬相如自己所作，史傳也沒有陳皇后復得親幸的記載。這裡是說，由於有人妒忌，千金重價買來的《長門賦》並沒有產生預期的效果，她的愁苦之情仍舊得不到安慰。蛾眉，形容美貌，指陳皇后。《楚辭·離騷》：「眾女嫉余之蛾眉兮，謠諑謂余以善淫。」脈脈，含情貌。
⑨君莫舞兩句：你（指善妒的人）不要得意忘形，像玉環、飛燕那樣得寵的妃子都化為塵土了。玉環，楊貴妃的小名，唐玄宗最寵幸的妃子。安祿山叛變後，賜死於馬嵬坡。趙飛燕，漢成帝寵愛的皇后，後來廢為庶人，自殺。她倆都以善妒著名。舞，這裡用來表示得意。
⑩閒愁：指精神上的苦惱。
⑪危欄：高樓上的欄杆。欄，一作「樓」。
⑫煙柳斷腸處：暮煙籠罩著楊柳、使人愁苦的地方。
詞評：這首詞《花庵詞選》題作「暮春」，是借春意的闌珊來襯托自己的哀怨。詞裡面的玉環、飛燕，似是用來比喻朝廷里當權的主和派。辛棄疾在《論盜賊 子》里說：「生平剛拙自信，年來不為眾人所容，恐言未脫口而禍不旋踵。」可見「蛾眉曾有人妒」之說不為無因。作者本來是要積極建功立業的，被調到湖北去管錢糧，已不合他的要求；再調到湖南，還是管錢糧，當然更失望。他心裡明白朝廷的這種調動就是不讓恢復派抬頭。一想到國家前途的暗淡，自不免要發出「煙柳斷腸」的哀吟來（參考梁啟勛《稼軒詞疏證》轉引《飲冰室考證》的話）。據說宋孝宗看到了這首詞，雖然沒有加罪於他，可是很不愉快（見羅大經《鶴林玉露》）。如所傳屬實，也可以說明詞里所流露的哀怨確是對朝廷表示不滿的情緒。
木蘭花慢
席上送張仲固帥興元①
漢中開漢業②，問此地，是耶非？想劍指三秦③，君王得意，一戰東歸。追亡事④，今不見，但山川滿目淚沾衣⑤。落日胡塵未斷⑥，西風塞馬空肥⑦。 一編書是帝王師⑧，小試去征西⑨。更草草離筵，匆匆去路，愁滿旌旗。君思我，回首處，正江涵秋影雁初飛⑩。安得車輪四角⑪，不堪帶減腰圍⑫。
①送張仲固帥興元：張堅字仲固。興元，原為漢中郡，唐時改為興元府，今陝西漢中市。
②漢中開漢業：《史記·項羽本紀》載項羽立劉邦「為漢王，王巴蜀、漢中，都南鄭。」劉邦以此為基礎建立了漢朝的帝業。
③劍指三秦：指劉邦占領三秦事。《史記·項羽本紀》載項羽「三分關中，王秦降將，以距塞漢王」。後來劉邦東進，三秦王有的被打垮，有的投降。
④追亡事：指蕭何追韓信。《史記·淮陰侯列傳》：「信數與蕭何語，何奇之。至南鄭，諸將行道亡者數十人。信度何等已數言上，上不我用，即亡。何聞信亡，不及以聞，自追之。」後來劉邦採納蕭何的建議，拜韓信為大將。
⑤山川滿目淚沾衣：唐李嶠《汾陰行》，「山川滿目淚沾衣，富貴榮華能幾時？不見只今汾水上，惟有年年秋雁飛。」
⑥胡塵：金人掀起的戰爭。
⑦西風塞馬空肥：秋高馬肥，正是用兵的時候，但是朝廷採取不抵抗的苟安政策，英雄無用武之地，所以說塞馬空肥。塞馬，邊馬。
⑧一編書是帝王師：《史記·留侯世家》載下邳圯上老父出一編書（《太公兵法》）示張良曰：「讀此，則為王者師矣。」
⑨小試去征西：是說張仲固西行去任興元帥只是小試其技。
⑩江涵秋影雁初飛：杜牧《九日齊山登高》詩，「江涵秋影雁初飛，與客攜壺上翠微。」
⑪車輪四角：陸龜蒙《古意》詩，「願得雙車輪，一夜生四角。」這是盼望車子開不動把行人留下來的意思。
⑫帶減腰圍：《古詩》「思君令人老，衣帶日已緩」。
詞評：這首詞的構思過程是頗為曲折的，特別是前段：首先他指出漢中是漢朝建立帝業的基地，劉邦憑這一隅之地，終於戰勝了強大的敵人，完成統一全國的大業，是一層意思。這和南宋朝廷的偏安江左、一蹶不振，恰恰是一個相反的對照。下文一轉，「追亡事，今不見」，點明今不如昔，點明南宋不能建立中興事業的關鍵是由於統治者不重視才能，又是一層意思。作者寫到這裡，懷才不遇的苦悶已呼之欲出了，可是他沒有緣著這條線索寫下去，而把自己的痛苦緊密地與敵人不斷的侵擾和南宋王朝的不戰而和聯繫來說，又是一層意思；這樣就把全詞的思想意義提得更高。後段以張良佐漢為喻，希望張仲固在漢中有所建樹，和前文的意思仍然貫串。最後幾句才是針對送行寫別情。
沁園春
帶湖新居將成①
三徑初成②，鶴怨猿驚，稼軒未來③。甚雲山自許，平生意氣；衣冠人笑，抵死塵埃④。意倦須還，身閒貴早，豈為蓴羹鱸 哉⑤！秋江上，看驚弦雁避，駭浪船回⑥。 東岡更葺茅齋，好都把軒窗臨水開。要小舟行釣，先應種柳；疏籬護竹，莫礙觀梅。秋菊堪餐，春蘭可佩⑦，留待先生手自栽⑧。沉吟久，怕君恩未許，此意徘徊。
①帶湖新居：辛棄疾在帶湖（江西上饒市北郊）造了一座新房子，題為稼軒，並以為號。他四十三歲罷官後在這裡閒居很久，寫了大量的作品。
②三徑：指隱居的園圃。
③鶴怨猿驚兩句：是說猿鶴驚怪它的主人沒有回來。
④甚雲山自許四句：這是作者的自問語，「我既然一向重視意氣，與世不合，以隱居山林自期許；而如今卻奔命於官場，以致被人所嘲笑。」甚，正。衣冠人笑，為「人笑衣冠」的倒文。衣冠，古代士大夫的服裝，此指官爵利祿。抵死，表示執迷不悟的意思。塵埃，指官場、名利場。
⑤蓴羹鱸 ：見前176頁陸游《雙頭蓮》注⑫。
⑥驚弦雁避兩句：這是用比喻來說明自己應當急流勇退。「驚弦」「駭浪」都是指毀謗他的讒言。按辛棄疾任湖南、江西安撫使期間，因勇於負責，嚴格執行政令，受到好些人的反對與指責。
⑦秋菊堪餐兩句：《楚辭·禮魂》，「春蘭兮秋菊，長無絕兮終古。」又《楚辭·離騷》：「扈江離與辟芷兮，紉秋蘭以為佩。」「朝飲木蘭之墜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
⑧先生：作者自稱。
詞評：這首詞《花庵詞選》題作「退閒」。實際上辛棄疾此時還在做江西安撫使。他看到官場爭奪權利的驚濤駭浪，滋生了消極退休、獨善其身的想頭。但是「怕君恩未許，此意徘徊」，他的用世與隱退的矛盾思想始終存在，也反映了他的忠君報恩思想的局限。
祝英台近
晚春
寶釵分①，桃葉渡②，煙柳暗南浦③。怕上層樓④，十日九風雨。斷腸片片飛紅，都無人管，更誰勸、啼鶯聲住⑤？ 鬢邊覷⑥，試把花卜歸期，才簪又重數⑦。羅帳燈昏，哽咽夢中語：「是他春帶愁來，春歸何處，卻不解、帶將愁去。」
①寶釵分：分釵，作為離別的紀念。白居易《長恨歌》：「惟將舊物表深情，鈿合金釵寄將去。釵留一股合一扇，釵擘黃金合分鈿。」
②桃葉渡：在南京秦淮河與青溪合流處。這裡作為送別愛人的地方來說。《隋書·五行志》：「陳時盛歌王獻之桃葉之詞曰：『桃葉復桃葉，渡江不用楫。但渡無所苦，我自迎接汝。』」
③煙柳暗南浦：送別的碼頭邊綠柳成蔭了（指晚春時節）。南浦，見前139頁張元 《賀新郎》第二首注⑧。
④層樓：高樓。
⑤更誰勸、啼鶯聲住：一作「倩誰喚流鶯聲住」。
⑥鬢邊覷（qù）：看到鬢邊插著的花。覷，偷看，斜視。
⑦才簪又重數：卜過了，方才把花戴上，還不放心，又取下來重數一遍（數花瓣以定歸期）。
詞評：黃蓼園《蓼園詞選》認為這首閨怨詞「必有所託」。但很難實指寄託的是什麼。沈謙《填詞雜說》稱道這首詞說：「稼軒詞以激揚奮厲為工，至『寶釵分，桃葉渡』一曲，昵狎溫柔，魂銷意盡，才人伎倆，真不可測。」這說明辛詞風格的多樣化。
水調歌頭
盟鷗
帶湖吾甚愛，千丈翠奩開①。先生杖屨無事②，一日走千回。凡我同盟鷗鷺，今日既盟之後，來往莫相猜。白鶴在何處，嘗試與偕來。 破青萍，排翠藻，立蒼苔③。窺魚笑汝痴計，不解舉吾杯④。廢沼荒丘疇昔⑤，明月清風此夜，人世幾歡哀！東岸綠陰少，楊柳更須栽。
①翠奩（lián）：翠色的鏡子，用來比喻湖水的清澈。奩，鏡匣。
②杖屨（jù）：出遊時持的杖穿的屨。屨，鞋子。古時席地而坐，外出時才穿鞋（見《禮記·曲禮》）。李商隱《謝辟啟》：「方思捧持杖屨，廁列生徒。」
③破青萍三句：寫魚在水中游息之樂。藻，水草。蒼苔，長在水裡的青苔。另一解釋，這是作者站在長了苔衣的水邊，撥開萍藻看魚。
④窺魚笑汝痴計兩句：鷗鳥只顧窺魚伺機而捕，我笑它只盯游魚是多麼痴呆，不理解我舉杯飲酒的樂趣。
⑤廢沼荒丘疇昔：據洪邁《稼軒記》說，辛棄疾的帶湖新居原是一片荒地。沼，池塘。疇昔，往日。
水龍吟
為韓南澗尚書壽，甲辰歲①。
渡江天馬南來②，幾人真是經綸手③？長安父老，新亭風景，可憐依舊④！夷甫諸人，神州沉陸，幾曾回首⑤。算平戎萬里，功名本是真儒事，君知否？ 況有文章山斗⑥，對桐陰滿庭清晝⑦。當年墮地⑧，而今試看，風雲奔走⑨。綠野風煙⑩，平泉草木⑪，東山歌酒⑫。待他年、整頓乾坤事了⑬，為先生壽。
①為韓南澗尚書壽兩句：韓元吉號南澗。官至吏部尚書。甲辰歲，宋孝宗淳熙十一年（1184）。辛棄疾寫這首詞時四十五歲。
②渡江天馬南來：《晉書·元帝紀》，「太安之際，童謠云：『五馬浮渡江，一馬化為龍。』（晉朝的皇帝姓司馬，故云。）……王室淪覆，帝與西陽、汝南、南頓、彭城五王獲濟，而帝竟登大位焉。」這裡借指宋室南渡。張孝祥《滿江紅》詞：「渡江天馬龍為匹」，亦即此意。
③經綸手：治理國家的能手。
④長安父老三句：中原父老盼望北伐，南渡的士大夫們也感慨山河變異，可是都只好空望、空嘆一場，偏安的情況總是沒有改變。劉義慶《世說新語·言語》：「過江諸人，每至美日，輒相邀新亭，藉卉（坐在草地上）飲宴。周侯中坐而嘆曰：『風景不殊，正自有河山之異。』皆相視流淚。惟王丞相愀然變色曰：『當共 力王室，克復神州，何至作楚囚相對！』」新亭，一名勞勞亭，三國吳時建築，在今南京市南。
⑤夷甫諸人三句：《世說新語·輕詆》載桓溫語，「遂使神州陸沉，百年丘墟，王夷甫諸人不得不任其責。」這裡借來指斥南宋當權者對恢復事業不關心。王衍字夷甫，晉朝的清談家。沉陸，即陸沉，指國土淪陷。幾曾，何嘗。
⑥況有文章山斗：把韓元吉的文章比韓愈。《新唐書·韓愈傳》：「自愈沒，其言大行，學者仰之如泰山北斗。」
⑦對桐陰滿庭清晝：這句稱頌韓元吉光榮的家世。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載韓元吉《桐陰舊話》，說是「記其家世舊事，以京師第門有梧木，故云」。
⑧墮地：誕生，出生。陸游《隴頭水》詩：「男兒墮地誌四方」的「墮地」，也是此意。
⑨風雲奔走：說韓元吉風雲際會，在政治上能夠顯露頭角。
⑩綠野風煙：唐朝宰相裴度的別墅綠野堂，地址在洛陽（今河南市名）午橋。風煙，景色。
⑪平泉草木：唐朝宰相李德裕的別墅平泉莊，地址在洛陽郊外三十里處。
⑫東山歌酒：東晉謝安曾經寓居東山（在今浙江上虞西南）。《晉書》本傳說他：「雖放情丘壑，然每游賞，必以妓女從。」歌酒，指此。以上三句是把古代寄情山水的名相喻韓元吉寓居上饒的志趣。
⑬整頓乾坤：恢復中原，完成統一事業。乾坤，天下。
詞評：壽詞一般都寫得庸俗無聊。這首詞能破除陳套，一開頭就斥責南宋當權者的誤國罪行，指出「平戎」才是儒者真正的功名事業。後段對韓氏作了一些未能免俗的揄揚；而以「整頓乾坤」作結，仍然不落常格。
清平樂
獨宿博山王氏庵①
繞床飢鼠，蝙蝠翻燈舞。屋上松風吹急雨，破紙窗間自語。 平生塞北江南②，歸來華發蒼顏③。布被秋宵夢覺，眼前萬里江山。
①博山：《大清一統志·江西廣信府》，「博山在廣豐縣西南三十餘里，南臨溪流，遠望如廬山之香爐峰。」辛棄疾閒居信州（今江西上饒市）時，經常往來博山道中。
②平生塞北江南：一生走遍南北，奔走國事。作者生長北方，曾參加抗金的軍事工作。二十三歲南渡後，在江南一帶做了多年的官。
③歸來華發蒼顏：回到家裡，已經頭髮花白、容顏蒼老。歸來，指作者四十三歲免官歸里。
詞評：這首詞前段寫庵里的寂寞荒涼，環境氣氛的渲染極其出色。後段寫作者獨宿在荒山裡的心理活動：想到以往南北奔馳、在前方抗敵的英雄事業，又想到失意歸來、白髮蒼顏的暮年，無限蒼涼的感慨都湧上心頭。然而我們的老英雄並不因此而消極頹喪，當他秋宵夢醒的時候，浮現在他眼前的不是飢鼠、蝙蝠，而是祖國可愛的萬里江山。這一幅光輝的景象的出現，頓把全詞的思想意境提高了。
醜奴兒①
書博山道中壁②
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③；愛上層樓，為賦新詞強說愁④。 而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
①《醜奴兒》：通稱《採桑子》。
②博山：見前詞注①。
③層樓：見前193頁《祝英台近》注④。
④強說愁：沒有愁而說愁，即無病呻吟（古代文人多有此病）。強，勉強。
詞評：這首詞前後段里愁字的含義是有區別的：前者指的是春花秋月的閒愁，後者指的是關懷國事、懷才不遇所引起的哀愁。
醜奴兒近
博山道中效李易安體①
千峰雲起，驟雨一霎兒價②。更遠樹斜陽，風景怎生圖畫？青旗賣酒③，山那畔、別有人家④。只消山水光中，無事過這一夏。 午醉醒時，松窗竹戶⑤，萬千瀟灑⑥。野鳥飛來，又是一般閒暇。卻怪白鷗，覷著人、欲下未下。舊盟都在⑦，新來莫是，別有說話⑧？
①博山道中效李易安體：李清照號易安居士。
②驟雨一霎兒價：忽然下了一陣驟雨。價，同地，助詞。
③青旗：酒店的布招牌多用青色，故稱青旗。
④人家：一作「人間」。
⑤松窗竹戶：窗戶外面全是松樹和竹子。
⑥瀟灑：閒散、清幽的風貌。
⑦舊盟：和白鷗結為友好的舊約。
⑧新來莫是兩句：難道你現在想改口（悔棄前盟）了嗎？
鷓鴣天
鵝湖歸①，病起作。
枕簟溪堂冷欲秋②，斷雲依水晚來收③。紅蓮相倚渾如醉，白鳥無言定自愁④。 書咄咄⑤，且休休⑥，一丘一壑也風流⑦。不知筋力衰多少，但覺新來懶上樓。
①鵝湖：山名，在江西鉛山縣東北。山上有湖，晉朝人龔氏曾經養鵝於此，名曰鵝湖。山下有鵝湖寺，風景幽美。辛棄疾鄉居時經常來此遊玩。
②枕簟溪堂：在溪堂里休養、休息。簟，竹蓆子。溪堂，建築在水邊（風景區）供游賞的樓台亭閣。
③斷雲依水晚來收：飄浮水上的雲煙到了傍晚都散掉了。斷雲，片段的雲。
④無言：不鳴。
⑤書咄咄：劉義慶《世說新語·黜免》載殷浩被廢後，終日書空，（用手指在空中書畫）作「咄咄怪事」四字。咄咄，表示失意的感嘆。
⑥休休：退休。《新唐書·司空圖傳》載司空圖隱居中條山，作亭名休休，曰：「量才一宜休，揣分二宜休，耄而聵三宜休。」另一解釋，安閒自得貌。《詩經·蟋蟀》：「好樂無荒，良士休休。」
⑦一丘一壑：指寄情山水。《世說新語·品藻》：「明帝問謝鯤：『君自謂何如庾亮？』答曰：『端委廟堂，使百僚準則，臣不如亮；一丘一壑，自謂過之。』」風流，風韻、韻味。
清平樂
檢校山園書所見①
連雲松竹②，萬事從今足。拄杖東家分社肉③，白酒床頭初熟④。 西風梨棗山園，兒童偷把長竿。莫遣旁人驚去，老夫靜處閒看。
①檢校：查看，游觀。
②連雲松竹：山上松竹茂密，連接雲端。
③社肉：酬祭社神的肉。
④白酒床頭：把酒放在床頭（坐榻邊），為了便於取喝。蘇軾《庚辰歲正月十二日天門冬酒熟予自漉之且漉且嘗遂以大醉》詩中有「自撥床頭一瓮雲」語。一說床頭指糟床（制酒的器具）。杜甫《羌村三首》之二：「已覺糟床注。」
八聲甘州
夜讀《李廣傳》①，不能寐，因念晁楚老、楊民瞻約同居山間②，戲用李廣事賦以寄之。
故將軍飲罷夜歸來，長亭解雕鞍。恨灞陵醉尉，匆匆未識，桃李無言③。射虎山橫一騎，裂石響驚弦④。落魄封侯事⑤，歲晚田園。 誰向桑麻杜曲？要短衣匹馬，移住南山⑥。看風流慷慨，談笑過殘年⑦。漢開邊⑧，功名萬里⑨，甚當時健者也曾閒⑩？紗窗外、斜風細雨，一陣輕寒。
①《李廣傳》：即司馬遷《史記》中的《李將軍列傳》。
②晁楚老、楊民瞻：辛棄疾的詞友，生平都不詳。
③故將軍飲罷夜歸來五句：《史記·李將軍列傳》載，「嘗夜從一騎出，從人田間飲。還至霸陵亭。霸陵尉醉，呵止廣。廣騎曰：『故李將軍。』尉曰：『今將軍尚不得夜行，何乃故也！』止廣宿亭下。」長亭，驛亭，指霸陵亭。灞陵，即霸陵，漢文帝的陵墓，在今陝西西安市東。桃李無言是一個比喻，用來稱美李廣雖不善於辭令而是天下人所共同欽崇的英雄，可恨霸陵尉沒有識人的巨眼。同上《李將軍列傳》：「余睹李將軍，悛悛如鄙人，口不能道辭。及死之日，天下知與不知，皆為盡哀。彼其忠實心誠，信於士大夫也。諺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喜愛桃李的人走出一條路來）。』此言雖小，可以喻大也。」
④射虎山橫一騎兩句：同上《李將軍列傳》，「廣出獵，見草中石，以為虎而射之，中石沒鏃，視之石也。」驚弦，強烈的弦聲。
⑤落魄封侯事：同上《李將軍列傳》，「自漢擊匈奴而廣未嘗不在其中」，「然無尺寸之功以得封邑」。（李廣沒有封侯，所以沒有封地。）落魄，失意。
⑥誰向桑麻杜曲三句：杜甫《曲江三章》，「自斷此生休問天，杜曲幸有桑麻田。故將移住南山邊，短衣匹馬隨李廣，看射猛虎終殘年。」這裡是隱括杜甫詩，說不要在杜曲種桑麻，要學李廣移住南山去射獵。杜曲，長安（今陝西西安市）城南的名勝地區。短衣匹馬，射獵的裝束。南山，即終南山，在陝西藍田縣南，李廣削職後的住所。
⑦看風流慷慨兩句：是說要胸襟開朗（慷慨），生活自由放任（風流），度過晚年。殘年，老年。
⑧開邊：開闢邊疆。
⑨功名萬里：在邊地建立功名。
⑩甚當時健者也曾閒：為什麼當時英雄如李廣也不得封侯呢？健者，指李廣。
詞評：李廣在漢朝是一個抗擊匈奴、戰功卓著的名將，不但沒有封侯，還被罷免，並且最後被迫自殺。作者也是抗金、不得志的英雄人物，在他的詞里不止一次提到李廣，決非出於偶然。這裡專寫李廣閒居南山一段事，恰恰這時候作者也是被劾落職，賦閒家居，這明明是借題發揮，對南宋朝廷表示不滿。說是戲作，其意義卻是極為嚴肅的。
鷓鴣天
送人
唱徹陽關淚未乾①，功名餘事且加餐②。浮天水送無窮樹，帶雨雲埋一半山。 今古恨，幾千般，只應離合是悲歡③？江頭未是風波惡④，別有人間行路難⑤。
①陽關：送別的曲子。
②功名餘事：功名是次要的事情。這是說不要把政治地位的得失放在心裡。
③只應離合是悲歡：難道只有離別才使人悲哀、聚會才使人歡樂嗎？
④江頭未是風波惡：江頭的風波還不是人生最險惡的遭遇。
⑤人間行路難：借指仕途的兇險。
青玉案
元夕
東風夜放花千樹①，更吹落、星如雨②。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③，玉壺光轉④，一夜魚龍舞⑤。 蛾兒雪柳黃金縷⑥，笑語盈盈暗香去⑦。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⑧，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⑨。
①花千樹：形容燈火之多像千樹花開似的。張 《朝野僉載》：「（唐）睿宗先天二年，正月十五、十六、十七夜，於京師安福門外作燈輪高二十丈，衣以錦綺，飾以金銀，燃五萬盞燈，簇之如花樹。」又一解釋：「無數的樹上掛著燈彩。」唐人蘇味道《觀燈》詩：「火樹銀花合，星橋鐵鎖開。」
②星如雨：星，比喻燈。吳自牧《夢粱錄·元宵》：「諸營班院於法不得與夜遊，各以竹竿出燈球於半空，遠睹若飛星。」又一解釋：形容滿天的焰火。
③鳳簫聲動：音樂演奏起來了。鳳簫，《風俗通·聲音》：「《尚書》舜作簫韶九成，鳳凰來儀，其形參差，像鳳之翼。」後世因稱簫為鳳簫，即排簫。
④玉壺：比喻月亮。一說：指精美的燈。周密《武林舊事·元夕》：「燈之品極多，每以蘇燈為最。圈片大者徑三四尺，皆五色琉璃所成。山水人物，花竹翎毛，種種奇妙，儼然著色便面也。其後福州所進，則純用白玉，晃耀奪目，如清冰玉壺，爽徹心目。」
⑤魚龍：指魚形、龍形的燈。夏竦《奉和御製上元觀燈》詩：「魚龍漫衍六街呈，金鎖通宵啟玉京。」「寶坊月 龍燈淡，紫館風微鶴焰平。」
⑥蛾兒雪柳黃金縷：《武林舊事·元夕》，「元夕節物，婦人皆戴珠翠、鬧蛾、玉梅、雪柳……」黃金縷，形容鵝黃色的柳絲。李商隱《謔柳》詩：「已帶黃金縷，仍飛白玉花。」
⑦笑語盈盈暗香去：盈盈，笑語時含情的態度。暗香，本指梅花，這裡借指美人。
⑧驀然：忽然。
⑨闌珊：零落。
詞評：陳廷焯《白雨齋詞話》說「稼軒最不工綺語」，並且指出「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亦了無餘味」。這顯然是無視於作者的別有寄託。作者追慕的是一個不同凡俗、自甘寂寞、而又有些遲暮之感的美人，這所反映的正是他自己在政治失意以後，寧願閒居、不肯同流合污的品質。梁啓超稱這首詞「自憐幽獨，傷心人別有懷抱」（梁令嫻《藝蘅館詞選》引語），也認為是有所寄託的詞。
清平樂
村居
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醉里吳音相媚好，白髮誰家翁媼①？ 大兒鋤豆溪東②，中兒正織雞籠；最喜小兒無賴，溪頭臥剝蓮蓬③。
①醉里吳音相媚好（念上聲）兩句：不知道是誰家的老公公、老婆婆喝醉了，講著柔媚的南方話，談笑取樂。吳音，泛指南方話。作者居住的上饒（今江西市名）地區，舊屬吳國。
②鋤豆：鋤掉豆田裡的草。
③臥剝蓮蓬：臥，一作「看」。臥字較勝。
詞評：這首詞環境和人物的搭配是一幅極勻稱自然的畫圖。老和小寫得最生動。「臥剝蓮蓬」正是「無賴」的形象化。
賀新郎
陳同父自東陽來過余①，留十日。與之同游鵝湖②，且會朱晦庵於紫溪③，不至，飄然東歸。既別之明日，余意中殊戀戀，復欲追路，至鷺鷥林④，則雪深泥滑，不得前矣。獨飲方村，悵然久之，頗恨挽留之不遂也。夜半投宿吳氏泉湖四望樓，聞鄰笛悲甚，為賦《賀新郎》以見意。又五日，同父書來索詞，心所同然者如此，可發千里一笑。
把酒長亭說⑤。看淵明、風流酷似，臥龍諸葛⑥。何處飛來林間鵲？蹙踏松梢微雪，要破帽多添華發⑦。剩水殘山無態度，被疏梅料理成風月⑧。兩三雁，也蕭瑟⑨。 佳人重約還輕別⑩。悵清江、天寒不渡，水深冰合。路斷車輪生四角⑪，此地行人銷骨⑫。問誰使君來愁絕？鑄就而今相思錯，料當初、費盡人間鐵⑬。長夜笛，莫吹裂。
①陳同父自東陽來過余：陳亮字同父。東陽，今浙江縣名。
②鵝湖：見前198頁《鷓鴣天》注①。朱熹曾在鵝湖寺講學。
③會朱晦庵於紫溪：朱熹字元晦，曾築草堂於福建建陽縣的雲谷，名晦庵，即以為號。紫溪，鎮名，在江西鉛山縣南。
④鷺鷥林：和下文中方村都是江西上饒市東行道上的小地名。
⑤把酒長亭說：在驛亭里喝酒話別。
⑥看淵明兩句：作者先把陳亮比作詩人陶淵明，又覺得他風流儒雅的態度和治國平天下的抱負，可與高臥隆中的諸葛亮相比。臥龍，徐庶對諸葛亮的美稱。
⑦蹙踏松梢微雪兩句：鵲子踏落了松枝上的雪，點點落在破帽上，像是添了許多白髮（這裡寓有自嘲衰老的意思）。
⑧剩水殘山無態度兩句：是說冬天的山水凋枯不成樣子，有了梅花點綴，就顯得景色生春了。料理，安排。風月，指美麗的景色。
⑨蕭瑟：淒涼。
⑩佳人：等於說佳士。指陳亮。
⑪路斷車輪生四角：這句寫「雪深泥滑，不得前矣」的旅途困難。車輪生四角，是說車輪好像生了四隻角不能轉動。
⑫銷骨：銷魂、傷神。孟郊《答韓愈李觀別因獻張徐州》：「富別愁在顏，貧別愁銷骨。」
⑬鑄就而今相思錯兩句：《通鑑》（卷二六五）載唐羅紹威聯合朱全忠擊潰魏承嗣的部隊以後，供應朱部所需，把蓄積都花光了。羅紹威悔曰：「合六州四十三縣鐵，不能為此錯也。」蘇軾《贈錢道人》詩：「不知幾州鐵，鑄此一大錯。」錯，本指錯刀，借用為錯誤。但這裡的「相思錯」不是指錯誤，而是以「費盡人間鐵」鑄成的錯刀說明相思的深厚之情。
前 調
同父見和①，再用韻答之。
老大那堪說。似而今②、元龍臭味③，孟公瓜葛④。我病君來高歌飲，驚散樓頭飛雪。笑富貴千鈞如發⑤。硬語盤空誰來聽⑥？記當時、只有西窗月。重進酒，換鳴瑟⑦。 事無兩樣人心別。問渠儂⑧：神州畢竟，幾番離合⑨？汗血鹽車無人顧⑩，千里空收駿骨⑪。正目斷、關河路絕⑫。我最憐君中宵舞⑬，道「男兒到死心如鐵」。看試手，補天裂⑭。
①同父見和：陳同父的和詞如下，「老去憑誰說？看幾番、神奇臭腐，夏裘冬葛。父老長安今余幾，後死無仇可雪。猶未燥當時生髮。二十五弦多少恨，算世間、那有平分月！胡婦弄，漢宮瑟。 樹猶如此堪重別？只使君從來與我，話頭多合。行矣置之無足問，誰換妍皮痴骨。但莫使伯牙弦絕。九轉丹砂牢拾取，管精金、只是尋常鐵。龍共虎，應聲裂。」
②似而今：而今似。
③元龍臭味：見前183頁《水龍吟》注⑦。這裡作者表示和陳登（元龍）臭味相投，也就是對不同於許汜的陳亮表示衷心的歡迎。
④孟公瓜葛：陳遵字孟公，杜陵人。《漢書·遊俠傳》載：「遵嗜酒。每大飲，賓客滿堂。輒關門，取客車轄投井中，雖有急，終不得去。」這裡作者表示和陳遵同樣的好客。瓜葛，指關係，共同點。
⑤千鈞如發：人家看作千鈞之重的，我看作一毛一發那麼輕。
⑥硬語盤空：指不合時宜（不合統治階級投降派的胃口）的言論文章。韓愈的《薦士》詩云：「橫空盤硬語，妥帖力排 。」
⑦重進酒兩句：古樂府《相逢行》，「堂上致樽酒，作使邯鄲倡。……小婦無所為，挾瑟上高堂。丈人且安坐，調絲方未央。」
⑧渠儂：吳語自稱我儂，稱他人為渠儂。
⑨離合：離，指中原土地被侵占。合，指恢復。
⑩汗血鹽車無人顧：借喻人才埋沒和受到屈辱的可惜。汗血鹽車，是說良馬被人用來拖笨重的鹽車。汗血，大宛產的馬名，汗從前肩 出如血，號一日千里。《戰國策·楚策》：「驥之齒至矣，服鹽車而上太行，蹄申膝折，尾湛 潰，漉汁灑地，白汗交流，中阪遷延，負轅而不能上。」
⑪千里空收駿骨：《戰國策·燕策》載郭隗對燕王說，「臣聞古之君人，有以千金求千里馬者，三年不能得。涓人（侍從之臣）言於君曰：『請求之。』君遣之。三月得千里馬，馬已死，買其首（疑當作骨）五百金，反以報君。君大怒曰：『所求者生馬，安事死馬而捐五百金！』涓人對曰：『死馬且買之五百金，況生馬乎？天下必以王為能市馬，馬今至矣。』於是不能期年，千里之馬至者三。」駿骨，駿馬的骨。
⑫關河路絕：這是以當前大雪塞途比喻通向中原的道路斷絕。
⑬中宵舞：見前137頁張元 《賀新郎》注⑥。
⑭補天裂：古代傳說中有女媧氏鍊石補天的故事。
詞評：辛棄疾和陳亮都具有抗金的恢宏大志和卓越的思想見識，在創作上表現的豪邁精神也相類似，而又同處於失意的時候，所以這次陳亮來訪，受到主人的殷切招待。他們一道「憩鵝湖之清陰，酌瓢泉而共飲，長歌相答，極論世事」（見《稼軒詩文抄存：祭陳同父文》），雙方精神上可以說是契合無間。這兩首詞是跟陳亮別後用同韻唱和的姊妹篇：前一首極寫作者深摯的友情；第二首過片後，著重於抒發彼此之間懷才不遇的苦悶並表示堅決抗敵、至死不渝的共同意志，這就把意境大為提高了。「我最憐君中宵舞」以下幾句，有力地刻畫了一個堅決的、悲歌慷慨的、引天下為己任的愛國志士形象。
破陣子
為陳同父賦壯語以寄①
醉里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②。八百里分麾下炙③，五十弦翻塞外聲④，沙場秋點兵⑤。 馬作的盧飛快，弓如霹靂弦驚⑥。了卻君王天下事⑦，贏得生前身後名，可憐白髮生⑧。
①陳同父：見前203頁《賀新郎》注①。
②吹角連營：各個軍營里接連不斷地響起了號角聲。
③八百里分麾（huī）下炙：八百里範圍內的部隊都分到熟牛肉吃。寫1161年以耿京為首的北方起義軍的軍容。徐夢華《三朝北盟會編》載耿京「以其眾分為諸軍，各令招人，自此漸盛，俄有眾數十萬。是時大名府王友直亦起兵，遣人通書，願聽京節制」。可見耿京領導的義軍所占領的地區很廣。又一說：八百里，指牛。《晉書·王濟傳》載有牛名八百里駁，宋人蘇軾、劉克莊的詩里都用過這典故。麾下，部下。炙，烤熟的肉。
④五十弦翻塞外聲：各種樂器奏出雄壯的歌曲。古代的瑟有五十弦（《漢書·郊祀志》說「春帝使素女鼓五十弦」）。這裡指合奏的各種樂器。塞外聲，指雄壯悲涼的軍歌。翻，演奏。
⑤沙場秋點兵：秋天在戰場上檢閱軍隊。
⑥馬作的盧飛快兩句：寫艱苦驚險的戰事。作，如。的盧，一種性烈的快馬。相傳劉備在荊州時遭遇危難，騎的盧「一躍三丈」，脫離險境（見《三國志·先主傳》引《世語》）。霹靂，雷聲，以喻射箭時弓弦的響聲。《北史·長孫晟傳》：「突厥之內，大畏長孫總管，聞其弓聲，謂為霹靂。」
⑦天下事：指收復中原，這是當時的天下大事。
⑧可憐白髮生：可惜頭髮都白了，還不能實現平生的壯志。
詞評：這首詞極寫抗金部隊壯盛的軍容，橫戈躍馬的戰鬥生活，以及恢復祖國河山的勝利的幻想：這些都是作者醉夢中所不能忘懷的。但是他的幻想終於被「可憐白髮生」的現實碾碎了。詞中交織著主人公忠君愛國思想和個人功名觀念的複雜成分，及其壯志不酬的悲憤心情。
鵲橋仙
己酉山行書所見①
松岡避暑，茅檐避雨，閒去閒來幾度？醉扶怪石看飛泉，又卻是前回醒處②。 東家娶婦，西家歸女③，燈火門前笑語。釀成千頃稻花香，夜夜費一天風露。
①己酉：宋孝宗淳熙十六年（1189），時辛棄疾五十歲，閒居上饒（今江西市名）。
②又卻是前回醒處：這句說明不止一次在那裡醉倒。
③歸：于歸，出嫁。
西江月
夜行黃沙道中①
明月別枝驚鵲②，清風半夜鳴蟬③。稻花香里說豐年，聽取蛙聲一片。 七八個星天外，兩三點雨山前。舊時茅店社林邊，路轉溪橋忽見④。
①黃沙道中：黃沙嶺，在江西上饒的西面。辛棄疾住在上饒帶湖的時候，常常經過這裡，很欣賞這裡的溪山之美。
②明月別枝驚鵲：月的亮光驚起了睡在斜枝上的鳥鵲。蘇軾《次韻蔣潁叔》詩：「月明驚鵲未安枝。」此用其意。別枝，另一枝，斜枝。
③清風半夜鳴蟬：半夜裡吹來涼爽的清風，蟬也隨著歌唱起來。
④舊時茅店社林邊兩句：過了小溪的橋，再拐個彎，那爿熟悉的茅店就忽然在土地廟的樹林邊出現了。社，土地廟。橋，一作「頭」。見，通現。
詞評：這首詞寫的是農村夏夜裡幽美的景色。濃馥的稻花香味，一片報喜的蛙鼓聲，反映了作者對於豐收在望的喜悅心情。後段寫路轉溪橋，茅店忽然出現在眼前，筆調靈活、輕快，和他的喜悅心情相應。
鷓鴣天
代人賦
陌上柔桑破嫩芽①，東鄰蠶種已生些。平岡細草鳴黃犢②，斜日寒林點暮鴉③。 山遠近，路橫斜，青旗沽酒有人家④。城中桃李愁風雨，春在溪頭薺菜花⑤。
①破嫩芽：嫩芽冒出來了。
②平岡：平坦的小山坡。
③斜日寒林點暮鴉：斜陽照著帶幾分春寒的樹林，林子上空飛著幾隻尋巢的烏鴉。
④青旗沽酒：沽酒，賣酒。
⑤春在溪頭薺菜花：白色的薺菜花開遍了溪頭，顯出一片春光。薺菜，一作「野薺」。
詞評：這首詞題作「代人賦」，寫的卻是作者自己的思想感情。他這時候被朝廷撤掉了官職，在鄉下閒居。歌詠農村的景色就是表示樂於過田園生活，不一定要做官。詞里著重地提到柔桑、幼蠶、黃犢那些新生事物，又把城裡的愁紅慘綠和溪頭盛開的菜花構成對照，格外顯出鄉間一派欣欣向榮的春天景象。這反映了作者愛好農村生活和清新樸素的美學觀點。
水龍吟
過南劍雙溪樓①
舉頭西北浮雲②，倚天萬里須長劍③。人言此地，夜深長見，鬥牛光焰④。我覺山高，潭空水冷，月明星淡。待燃犀下看⑤，憑欄卻怕，風雷怒，魚龍慘。 峽束蒼江對起⑥，過危樓、欲飛還斂。元龍老矣，不妨高臥⑦，冰壺涼簟⑧。千古興亡，百年悲笑，一時登覽。問何人、又卸片帆沙岸，系斜陽纜⑨？
①南劍雙溪樓：南劍，宋時州名（今福建南平縣）。《南平縣誌》：「雙溪樓在府城東。又有雙溪閣在劍津上。」此指後者。劍津，即流經南平的劍溪。雙溪，指劍溪和樵川。王象之《輿地紀勝·南劍州》載南平風景「冠絕於他郡。劍溪環其左，樵川帶其右，二水交流，匯為澄潭，是為寶劍化龍之津」。
②舉頭西北浮云：這是以浮雲遮蔽西北的天空表示中原淪陷。和作者《菩薩蠻》詞里「西北望長安，可憐無數山」的意思正同。
③倚天萬里須長劍：要用倚天萬里的長劍來掃蕩敵人。宋玉《大言賦》：「長劍耿介，倚天之外。」
④人言此地三句：傳說這裡深夜時常常看到寶劍上沖於天的光焰。鬥牛，北斗、牽牛二星。王嘉《拾遺記》載干將、莫邪雙劍的故事：「及晉之中興，夜有紫色沖鬥牛。張華使雷煥為豐城令，掘而得之。華與煥各寶其一。拭以華陰之土，光耀射人。後華遇害，失劍所在。煥子佩其一劍，過延平津。劍鳴，飛入水。及入水尋之，但見雙龍纏屈於潭下，目光如電，遂不敢前取矣。」按延平津即劍溪（今建溪）。
⑤燃犀下看：見前158頁張孝祥《水調歌頭》注⑧。
⑥峽束蒼江對起：蒼青的江水受到了對峙的兩峽的約束。《輿地紀勝·南劍州》引古詩：「雙溪分二峽，萬古水溶溶。」
⑦元龍老矣兩句：陳登字元龍。《三國志·魏志·陳登傳》引《先賢行狀》：「登忠亮高爽，有大略。少有扶世濟民之志。博覽載籍，雅有文藝，舊典文章，莫不貫綜。」這裡作者以陳登自比，表示要高臥不問時事。
⑧冰壺涼簟：喝冷水、睡涼蓆，指閒居自適的生活。周邦彥《滿路花》詞：「冰壺防飲渴。」
⑨又卸片帆沙岸兩句：是說在斜陽里系纜沙岸。纜，繫船的索子。
詞評：作者登臨南劍州雙溪樓懷古的時候，幻想著取出延平津里的神劍（干將、莫邪）去殺敵人，可是他又顧慮到水上「風雷」、水底「魚龍」的層層干擾。這所謂風雷、魚龍，顯然是指南宋朝廷里反對抗金的主和派。後段寫的是壯志不酬、抑鬱蒼涼的心情：一方面發出「千古興亡，百年悲笑」的感慨，流露自己對國家前途無限的關懷，另一方面也產生了「元龍老矣，不妨高臥」的隱退思想。
沁園春
靈山齊庵賦①，時築偃湖未成。
疊嶂西馳，萬馬迴旋，眾山欲東②。正驚湍直下，跳珠倒濺；小橋橫截，缺月初弓③。老合投閒④，天教多事，檢校長身十萬松⑤。吾廬小，在龍蛇影外，風雨聲中⑥。 爭先見面重重⑦，看爽氣朝來三數峰⑧。似謝家子弟，衣冠磊落⑨；相如庭戶，車騎雍容⑩。我覺其間，雄深雅健，如對文章太史公⑪。新堤路，問偃湖何日，煙水 ⑫？
①靈山齊庵賦：在靈山的齊庵作此詞。作者在《歸朝歡》詞序里說：「靈山齊庵、菖蒲港，皆長松茂林。」靈山，在上饒境內，是一座綿延百餘里的大山。
②疊嶂西馳三句：重疊的山峰朝西奔馳，忽然掉頭東向，有如萬馬迴旋之勢。
③小橋橫截兩句：小橋架在驚湍直下的橫截處，形狀像初弓的缺月。
④老合投閒：老了合當過閒散的生活。
⑤天教多事兩句：不做朝廷的官，卻來管（檢校）十萬棵大松樹，真是「天教多事」（作者以此解嘲，也表示他願意這樣做）。
⑥吾廬小三句：是說屋子就在松林旁邊，常常聽得到風雨吹打著松林的美妙聲音。龍蛇，這裡形容松樹屈曲的枝幹。蘇軾《游靈隱高峰塔》詩：「古松攀龍蛇，怪石坐牛羊。」
⑦爭先見面重重：寫夜霧消散時群峰先後顯露。
⑧爽氣朝來：爽氣，早晨新鮮沁人的空氣。《晉書·王徽之傳》載王徽之謂桓沖曰：「西山朝來，致有爽氣耳。」
⑨似謝家子弟兩句：這是以謝家子弟比喻山容樹色的佳美。《晉書·謝玄傳》載謝安問：「子弟亦何豫人事，而正欲使其佳？」玄答曰：「譬如芝蘭玉樹，欲使其生於庭階耳。」衣冠磊落，服飾莊重、大方。
⑩相如庭戶兩句：《史記·司馬相如列傳》，「相如之臨邛，從車騎，雍容閒雅甚都。」
⑪雄深雅健兩句：《新唐書·柳宗元傳》載韓愈評柳文的特徵說，「雄深雅健，似司馬子長。」司馬遷，字子長，曾為太史令，自稱太史公。
⑫煙水 ：寫想像中偃湖築成後的美好景色。 ，微雨貌。
詞評：這首詞為寫景創一新格。前段以白描手法寫叢山疊嶂，驚湍直下，十萬長松的雄奇景色；後段以人擬物，描繪山間爽氣朝來，千峰競秀，又是一種景象。作者選用的典故，如謝家子弟的衣冠，司馬相如的車騎，太史公的文章，都是人們不容易設想得到而又非常生動的比喻。
前 調
將止酒，戒酒杯使勿近。
杯，汝來前。老子今朝，點檢形骸①：甚長年抱渴②，咽如焦釜③；於今喜睡，氣似奔雷④？汝說⑤，劉伶，古今達者，醉後何妨死便埋⑥。渾如此⑦，嘆汝於知己，真少恩哉⑧！ 更憑歌舞為媒，算合作人間鴆毒猜⑨。況怨無大小，生於所愛⑩；物無美惡，過則為災⑪。與汝成言⑫：「勿留亟退，吾力猶能肆汝杯⑬。」杯再拜，道：「麾之即去⑭，招則須來⑮。」
①點檢形骸：檢查身體（表示要保養珍攝的意思）。
②抱渴：患酒渴病。劉義慶《世說新語·任誕》：「劉伶病酒渴甚，從婦求飲。」
③咽如焦釜：喉嚨里枯燥像燒焦了的鍋子。
④於今喜睡兩句：是說現在生了病不能喝酒，喜歡睡覺。睡，一作「眩」。氣似奔雷，等於說鼾聲如雷。
⑤汝說：這裡的「說」字含有稱美的意思（稱美劉伶為達者）。汝，一作「漫」。
⑥劉伶三句：《晉書·劉伶傳》載劉伶，「常乘鹿車，攜一壺酒，使人荷鍤而隨之，謂曰：『死便埋我。』」
⑦渾如此：竟如此。
⑧嘆汝於知己兩句：知己，指嗜酒的人。少恩，指醉人於死而言。
⑨更憑歌舞為媒兩句：加上歌舞做媒介，喝酒過量，便演成人間的悲劇，古時上層社會宴飲多以歌舞助興，故云。鴆毒猜，疑為毒藥。鴆鳥之羽有毒，漬酒飲之即死，故云鴆毒。
⑩況怨無大小兩句：是說沒有愛就不會產生怨。
⑪物無美惡兩句：事物的本身沒有什麼美惡好壞，問題在於人們嗜好它過度的時候便成為災害。時作者飲酒成病，故云。
⑫成言：成議，說定。《楚辭·離騷》：「初既與余成言兮，後悔恨而有他。」
⑬肆：對付。
⑭麾：通「揮」。
⑮則：一作「亦」。
詞評：劉體仁《七頌堂詞繹》批評這首詞「非詞家本色」，他的意見代表舊觀點。抱著舊觀點的詞話家是不會欣賞這種風格嶄新的作品的。這首詞的特徵在於以文為詞，不拘繩墨，打破陳規和傳統的所謂詞的韻味，充分發揮了自由放肆的精神。詞中反覆講道理，當然也是一病，但有風趣，並且具有一定的意義。詞面上是怨酒「少恩」，實際上是發牢騷，反映在政治上失意的苦悶。
賀新郎
邑中園亭，仆皆為賦此詞①。一日，獨坐停雲②，水聲山色競來相娛，意溪山欲援例者。遂作數語，庶幾仿佛淵明思親友之意雲③。
甚矣吾衰矣④！悵平生、交遊零落，只今余幾？白髮空垂三千丈⑤，一笑人間萬事，問何物能令公喜⑥？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⑦。情與貌⑧，略相似。 一尊搔首東窗里⑨，想淵明《停雲》詩就，此時風味。江左沉酣求名者，豈識濁醪妙理⑩！回首叫雲飛風起。不恨古人吾不見，恨古人、不見吾狂耳。知我者，二三子⑪。
①此詞：此調，即《賀新郎》詞調。
②停云：停雲堂，是辛棄疾晚年住在鉛山縣東期思時游息之所，建築在山上，周圍遍種松竹。
③淵明思親友之意：陶淵明《停雲》詩序，「停雲，思親友也。」
④甚矣吾衰矣：《論語·述而》，「子曰：『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復夢見周公。』」何晏《集解》引孔安國曰：「夢見周公，欲行其道。」這裡只引用上句，實含有「吾道不行」的意思。
⑤白髮空垂三千丈：李白《秋浦歌》，「白髮三千丈，緣愁似個長。」
⑥公：作者自稱。
⑦我見青山多嫵媚兩句：《新唐書·魏徵傳》載唐太宗語，「人言徵舉動疏慢，我但見其嫵媚耳。」這裡作者隱以魏徵自比。在作者的另一首《沁園春》中有幾句是描寫青山的嫵媚的：「青山意氣崢嶸，似為我歸來嫵媚生。解頻教花鳥，前歌后舞；更催雲水，暮送朝迎。」
⑧情與貌：心情與面貌。
⑨一尊搔首東窗里：陶淵明《停雲》詩，「靜寄東軒，春醪獨撫。良朋悠邈，搔首延佇。」搔首，以手搔頭，表示煩急貌。
⑩江左沉酣求名者兩句：這是譏笑南朝人只知求名，不懂得喝酒的妙處（陶淵明是個例外）。蘇軾《和陶淵明飲酒詩》：「江左風流人，醉中亦求名。」江左，江東，指南朝。濁醪，酒。
⑪二三子：語出《論語》，孔子用來稱他的學生。這裡指作者志同道合的朋友。
鷓鴣天
有客慨然談功名，因追念少年時事，戲作。
壯歲旌旗擁萬夫①，錦 突騎渡江初②。燕兵夜 銀胡 ，漢箭朝飛金僕姑③。 追往事，嘆今吾，春風不染白髭鬚。卻將萬字平戎策④，換得東家種樹書⑤。
①壯歲旌旗擁萬夫：指作者領導起義軍抗金事。時年二十二至二十三歲，正是少壯時期。在他的《進美芹十論 子》里說：「臣嘗鳩眾二千，隸耿京，為掌書記，與圖恢復，共籍兵二十五萬，納款於朝。」
②錦 （chān）突騎渡江初：指作者南歸以前統率部隊和敵人戰鬥事。《宋史·辛棄疾傳》：「紹興三十二年，（耿）京令棄疾奉表歸宋。……會張安國、邵進已殺京降金。棄疾還至海州，與眾謀曰：『我緣主帥命來歸朝，不期事變，何以復命？』乃約統制王世隆及忠義人馬全福等徑趨金營。安國方與金將酣飲，即眾縛之以歸。金將追之不及。獻俘行在，斬安國於市。」錦 突騎，精銳的錦衣騎兵。衣蔽前曰 。
③燕兵夜 （chuò）銀胡 （lù）兩句：敘述宋軍和金兵作戰的情況。燕兵，指金兵。 ，整理。銀胡 ，銀色或鑲銀的箭袋。 ，同 、轆。《集韻》：「胡 ，箭室」（《廣韻》作「弧 」）。金僕姑，箭名。
④平戎策：平定當時入侵者的策略。《新唐書·王忠嗣傳》載王忠嗣曾上「平戎十八策」。這裡指作者所著《美芹十論》等論恢復中原的文章。
⑤換得東家種樹書：表示退休歸耕。東家，東鄰的農家。
詞評：劉祁《歸潛志》說這是辛棄疾「退閒」時寫的詞。雖然自稱「戲作」，實在感慨很深。他南渡以後，始終不忘北伐事業，屢次陳述恢複方略，如《美芹十論》《九議》都是洋洋萬言的名篇。直至五十四歲還寫過《論荊襄上流為東南重地》的奏議，要求「國家有屹然萬里金湯之固」（見《稼軒詩文鈔存》）。六十六歲還發出「憑誰問，廉頗老矣，尚能飯否」（《永遇樂》）的感嘆。於此可見，把「平戎策」換「種樹書」，顯然是由於朝廷排斥主戰派，被迫出此，絕不能說反映了作者的退隱思想。
粉蝶兒
和晉臣賦落花①
昨日春如十三女兒學繡，一枝枝不教花瘦②。甚無情便下得雨 風 ③，向園林鋪作地衣紅縐④。 而今春似輕薄盪子難久。記前時送春歸後，把春波都釀作一江醇酎⑤；約清愁，楊柳岸邊相候。
①和晉臣賦落花：一作「和趙晉臣敷文賦落梅」。趙不迂字晉臣，官至敷文閣學士，寓居上饒時，辛棄疾和他常有唱和之作。
②不教花瘦：把花繡得很肥大。指春天花開得很繁茂的時候。
③甚無情便下得雨 （chán）風 （zhòu）：老天無情，忍心讓風雨來折磨它。甚，怎。下得，忍得。 、 ，折磨。
④向園林鋪作地衣紅縐：落花鋪滿了園林，好像紅色有皺紋的地毯一樣。地衣，地毯。
⑤醇酎（zhòu）：濃酒。醇，一作「春」。
賀新郎
別茂嘉十二弟①
綠樹聽鵜 ，更那堪、鷓鴣聲住，杜鵑聲切②！啼到春歸無尋處，苦恨芳菲都歇③。算未抵人間離別④：馬上琵琶關塞蒙，更長門、翠輦辭金闕⑤。看燕燕，送歸妾⑥。 將軍百戰聲名裂⑦，向河梁、回頭萬里，故人長絕⑧。易水蕭蕭西風冷，滿座衣冠似雪，正壯士悲歌未徹⑨。啼鳥還知如許恨⑩，料不啼清淚長啼血。誰共我，醉明月！
①別茂嘉十二弟：辛茂嘉是作者的族弟，因事貶官桂林（今廣西市名）。這是送別的詞。
②綠樹聽鵜（tí） （jué））三句：作者自注，「鵜 、杜鵑實兩種，見《離騷補註》。」這兩種鳥和鷓鴣的鳴聲都很悲切。
③芳菲：香花。
④算未抵人間離別：比不上人間生離死別之苦。
⑤馬上琵琶關塞蒙兩句：馬上彈著琵琶，向前面的關塞看去只覺一片黑暗，回想起在皇宮裡辭別君王的情景，更覺痛苦。這是寫王昭君（即王明君）出嫁匈奴的事。昭君名嬙，漢元帝宮女。後以賜匈奴的呼韓邪單于為閼氏（王后）。石崇《王明君辭序》：「昔公主嫁烏孫，令琵琶馬上作樂，以慰其道路之思，其送明君亦必爾也。」長門，漢宮名，陳皇后失意時所居。王昭君也是失意的宮人，故以長門稱呼她的住所。翠輦，用翠羽裝飾的宮車。金闕，皇帝的宮殿。
⑥看燕燕兩句：《詩經·燕燕》，「燕燕于飛，差池其羽。之子于歸，遠送於野。瞻望弗及，涕泣如雨。」毛傳說這是「送歸妾」的詩。
⑦將軍百戰聲名裂：漢武帝時，李陵率領少數部隊與匈奴連戰十餘日，「矢盡道窮，救兵不至，士卒死傷如積」，因而失敗投降（見司馬遷《報任安書》）。聲名裂，說他投降敵人，毀掉了聲名。
⑧向河梁兩句：寫李陵送別蘇武。是說別後回頭來看同游的河梁，就要相隔萬里，和老朋友永遠分別了。河梁，橋。故人，指蘇武。《文選》載李陵《與蘇武詩》：「攜手上河梁，遊子暮何之？」
⑨易水蕭蕭西風冷三句：《史記·刺客列傳》載荊軻出使秦國,「太子及賓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至易水之上，既祖，取道。高漸離擊築，荊軻和而歌，為變徵之聲，士皆垂淚涕泣。又前而歌曰：『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復為羽聲慷慨。士皆 目，發盡上指冠。於是荊軻就車而去，終已不顧。」蕭蕭，風聲。壯士，指荊軻。未徹，沒有結束。
⑩如許恨：指上述那許多「人間離別」的恨事。
詞評：辛棄疾對茂嘉的受到貶謫，感觸很深。通過懷古來寫別詞，便意味著不是傾訴兄弟的私情。全詞以殘春的啼鳥作為襯托，列敘古代英雄美人的辭家去國，鑄成千古莫贖的恨事，以發抒自己的感慨。周濟《宋四家詞選》說：「上半闋北都舊恨，下半闋南渡新恨。」這說得並不確切。前段主要是借漢朝的和親來諷刺宋朝一貫對敵妥協的政策；後段以匈奴、強秦喻金，借李陵、荊軻的事跡寄寓自己壯志不酬的苦悶。陳廷焯《白雨齋詞話》說：「沉鬱蒼涼，跳躍動盪，古今無此筆力。」這評價雖然太高，還是可以作為參考。
滿江紅
倦客新豐①，貂裘敝②，征塵滿目。彈短鋏、青蛇三尺③，浩歌誰續？不念英雄江左老④，用之可以尊中國⑤。嘆詩書萬卷致君人，翻沉陸⑥。
休感慨，澆 ⑦。人易老，歡難足。有玉人憐我⑧，為簪黃菊。且置請纓封萬戶⑨，竟須賣劍 黃犢⑩。甚當年、寂寞賈長沙，傷時哭⑪？
①倦客新豐：《新唐書·馬周傳》載馬周不得意時，「舍新豐宿旅，主人不之顧。周命酒一斗八升，悠然獨酌。眾異之。」新豐，在長安的東面，故城在今陝西臨潼縣東。這裡作者以馬周自喻。
②貂裘敝：見前178頁陸游《訴衷情》注④。
③彈短鋏、青蛇三尺：《戰國策·齊策》載馮諼客於孟嘗君，倚柱彈其劍鋏而歌「食無魚」「出無車」「無以為家」。後為孟嘗君的上客，屢獻計謀，鞏固了孟嘗君在齊國的政治地位。鋏，劍把。青蛇，指劍。
④江左老：老死南方。江左，這裡指偏安的江南地區。
⑤尊中國：含有驅逐金人、恢復中原的意思。古人所說中國這一概念是以漢族為主的。
⑥嘆詩書萬卷致君人兩句：感嘆自己讀書萬卷，懂得輔佐君王的治道，卻做著閒官像隱居一樣。杜甫《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自謂頗挺出，立登要路津。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君人，君王。致君人，輔助君王。《史記·滑稽列傳》載東方朔「據地歌曰：『陸沉於俗，避世金馬門。宮殿中可以避世全身，何必深山之中，蒿廬之下。』」陸沉，即沉陸，意思是無水下沉，以喻隱居。翻，反，反而。
⑦澆 （kíng） （lù）：喝酒。
⑧玉人：美人。這裡大約是指歌女。
⑨且置請纓封萬戶：姑且放棄投效立功以取封侯的想頭。《漢書·終軍傳》載終軍「自請願受長纓，必羈南越王而致之闕下」。後世稱請求參軍殺敵為請纓。萬戶，指封地食邑有萬戶人家的侯爵。
⑩賣劍 黃犢：《漢書·龔遂傳》載渤海歲飢，龔遂為太守，勸民務農桑，「民有帶持刀劍者，使賣劍買牛，賣刀買犢」。 ，同酬，指作為買牛的償值。
⑪甚當年、寂寞賈長沙兩句：為什麼賈誼不甘寂寞、傷時而哭呢？賈誼曾經做過長沙王太傅，世稱賈長沙。他的《陳政事疏》里說：「臣竊惟事勢，可為痛哭者一，可為流涕者二，可為長太息者六。」
詞評：這首詞大約是辛棄疾閒居上饒擔任有名無實的祠官時所作，盡情吐露出懷才不遇、壯志不酬的感慨。他反對偏安江左，渴求用世立功，不願意做「避世金馬門」的東方朔。可是統治者卻不讓他實現自己的抱負，只得歸隱田園。最後，他雖故作達觀，實則寄寓了極其沉痛的憂憤的心情。
前 調
暮春
家住江南，又過了、清明寒食①。花徑里，一番風雨，一番狼藉②。紅粉暗隨流水去③，園林漸覺清陰密。算年年，落盡刺桐花④，寒無力。
庭院靜，空相憶。無說處，閒愁極。怕流鶯乳燕，得知消息。尺素如今何處也⑤，綠雲依舊無蹤跡⑥。謾教人、羞去上層樓⑦，平蕪碧⑧。
①清明寒食：寒食節在清明前二日，過了這兩個節日，便是暮春天氣。
②狼藉：見前18頁歐陽修《採桑子》注②。
③紅粉暗隨流水去：一作「流水暗隨紅粉去」，疑誤。紅粉，指落花。
④刺桐：一名海桐，形似梧桐而有刺，故名。春天開花，顏色深紅。
⑤尺素如今何處也：是說沒有信息。
⑥綠云：一作「彩雲」，借指所思念的人。
⑦層樓：見前193頁《祝英台近》注④。
⑧平蕪碧：廣闊的平野上一片青綠色的草。
詞評：這首詞和一般寫離別相思之情的作品有別。陳廷焯《白雨齋詞話》說：可作無題，亦不定是綺言。」如「怕流鶯乳燕，得知消息」，朝廷對他的忌刻之深和小人的讒言之多，於此可見一斑。
浣溪沙
常山道中即事①
北隴田高踏水頻②，西溪禾早已嘗新。隔牆沽酒煮纖鱗③。 忽有微涼何處雨，更無留影霎時雲。賣瓜人過竹邊村。
①常山道中即事：常山在浙江常山縣東，山頂有湖，一名湖山。即事，寫當前所見的事物。
②隴：高地。
③纖鱗：細鱗魚。
西江月
遣興①
醉里且貪歡笑，要愁那得工夫。近來始覺古人書，信著全無是處②。 昨夜松邊醉倒，問松：「我醉何如？」只疑鬆動要來扶，以手推松曰：「去！」
①遣興：和遣懷的意思一樣。興，意興。
②近來始覺古人書兩句：《孟子·盡心章句下》「盡信書，則不如無書」。
詞評：作者說古人書「信著全無是處」，意思不是菲薄古人，否定一切古書的意義，而是針對當時政治上沒有是非和古人至理名言都被拋棄的現狀，發出的激憤之辭。詞中寫醉態、狂態，都是對政治現實不滿的一種表示。
永遇樂
京口北固亭懷古①
千古江山，英雄無覓、孫仲謀處②。舞榭歌台，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③。斜陽草樹，尋常巷陌④，人道寄奴曾住⑤。想當年、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⑥。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贏得倉皇北顧⑦。四十三年，望中猶記、烽火揚州路⑧。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鴉社鼓⑨！憑誰問：廉頗老矣，尚能飯否⑩？
①京口北固亭：京口，今江蘇鎮江市。北固亭在鎮江市東北北固山上，面臨長江，又名北顧亭。
②英雄無覓、孫仲謀處：英雄的孫仲謀已無處可尋。孫權字仲謀，三國時吳帝。這裡提到他，是由於他曾在京口建立吳國的首都，並且能夠打垮來自北方的侵犯者曹操的軍隊，保衛了國家。
③風流：指英雄事業的流風餘韻。
④尋常巷陌：見前99頁周邦彥《西河》注⑭。
⑤寄奴曾住：南朝宋武帝劉裕小字寄奴。他的先世由彭城移居京口，他自己在這裡起事，平定桓玄的叛亂，終於推翻東晉，做了皇帝。
⑥想當年兩句：頌揚劉裕北伐的功業。金戈鐵馬，形容兵強馬壯。氣吞萬里，指他統率軍隊，馳騁於中原萬里之地，先後滅掉南燕和後秦，光復洛陽、長安等地，氣吞胡虜。
⑦元嘉草草三句：是說宋文帝劉義隆不能繼承父親劉裕的功業，徒然好大喜功，以致北伐慘敗，國勢一蹶不振。《宋書·王玄謨傳》：「玄謨每陳北侵之策，上（宋文帝）謂殷景仁曰：『聞玄謨陳說，使人有封狼居胥意。』」元嘉二十七年（450），王玄謨北伐失敗，後魏的軍隊乘勝追到長江邊，聲稱要渡江。都城震恐，內外戒嚴。宋文帝登烽火樓北望，對北伐表示了懺悔（見《南史·宋文帝紀》）。元嘉，宋文帝年號。草草，草率，馬虎。狼居胥，一名狼山，在今內蒙古自治區西北部。《史記·霍去病傳》載霍去病追擊匈奴至狼居胥，封山而還。這裡封狼居胥是表示要北伐立功。倉皇北顧，看到北方追來的敵軍慌張失色。《宋書·索虜傳》載宋文帝詩有「北顧涕交流」語。
⑧四十三年兩句：作者南歸是四十三年前（1162）。南歸之前，他正在戰火瀰漫的揚州以北地區參加對敵鬥爭。路，宋朝的行政區域名，揚州屬淮南東路。
⑨佛狸祠下兩句：寫敵占區的廟宇里香火很旺盛，表示土地人民已非我有。後魏太武帝小字佛狸。他擊敗王玄謨的軍隊以後，統率追兵到達長江北岸的瓜步山（在江蘇六合縣東南二十里處）。在山上建立行宮，即後來的佛狸祠。陸游《入蜀記》：「瓜步山蜿蜒蟠伏，臨江起小峰，頗 峻，絕頂有元魏（即後魏）太武廟。」一片神鴉社鼓，是說烏鴉的叫聲和鼓聲響成一片。神鴉，廟裡吃祭品的烏鴉。社鼓，社日祭神時的鼓聲。
⑩憑誰問三句：自己雖然老了，還和廉頗一樣具有雄心，可是有誰關心我、重視我呢？《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趙使者既見廉頗，廉頗為之一飯斗米、肉十斤，被甲上馬，以示尚可用。趙使者還報王曰：『廉將軍雖老，尚善飯；然與臣坐頃之，三遺矢矣。』趙王以為老，遂不召。」
詞評：這首詞是辛棄疾以六十六歲的高齡在鎮江知府任上作。這首懷古詞體現了作者堅決主張抗金、而又反對冒進的正確思想。他念念不忘於中原淪陷區的土地與人民，流露出老當益壯的強烈的戰鬥意志，風格沉鬱蒼涼。楊慎《詞品》說：「辛詞當以京口北固亭懷古《永遇樂》為第一。」排為「第一」雖然有些近於武斷，但我們仍承認它是最好的辛詞之一。就語言說，岳珂把「用事多」作為一病（見《 史》），這也不一定對；因為這些典故不但用得貼切，而且含義豐富。
南鄉子
登京口北固亭有懷①
何處望神州②？滿眼風光北固樓③。千古興亡多少事，悠悠，不盡長江滾滾流④。 年少萬兜鍪⑤，坐斷東南戰未休⑥。天下英雄誰敵手？曹劉⑦。生子當如孫仲謀⑧。
①京口北固亭：見前詞注①。
②何處望神州：意即「望神州何處」。
③滿眼風光北固樓：這句和前後文連接起來看，實含有「風景不殊，正自有河山之異」的意思。見前194頁《水龍吟》注④。北固樓，即北固亭。
④千古興亡多少事三句：自古以來不知經過多少朝代興亡，往事悠悠，連綿不斷，可是長江之水永遠是那麼悠悠不盡，滾滾地奔流不息。悠悠，長遠貌。滾滾，大水流動貌。杜甫《登高》詩：「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
⑤年少萬兜鍪（móu）：年少，指孫權。他繼承孫策為吳主時只有十九歲。萬兜鍪，是說他統率強大的軍隊。兜鍪，俗語叫盔，這裡借指士兵。
⑥坐斷東南戰未休：守住東南地區，不斷地和敵人作戰。坐斷，占據。
⑦天下英雄誰敵手兩句：是說天下的英雄只有曹操、劉備才是他的敵手。見前187頁《滿江紅》注⑥。
⑧生子當如孫仲謀：《三國志·孫權傳》注引《吳歷》，「公（曹操）見舟船、器仗、軍伍整肅，喟然嘆曰：『生子當若孫仲謀，劉景升兒子（劉琮）若豚犬耳。』」仲謀，孫權字。
詞評：這首詞和前篇《永遇樂》是同年、同地、同為懷古之作，可以並讀。作者對孫權在歷史上的地位，評價並不過高（參看《美芹十論：自治第四》），這裡把他作為傑出的英雄來歌頌，主要是認為他和不戰而屈的劉琮不同，能抵抗並戰勝進犯者，含有極其明顯的借古諷今之意。通篇問答自如，風格明快，情調基本上樂觀昂揚，給人以鼓舞的力量，和《永遇樂》的情調沉鬱者又自不同。
生查子
題京口郡治塵表亭①
悠悠萬世功②， 當年苦③。魚自入深淵，人自居平土。 紅日又西沉，白浪長東去。不是望金山④，我自思量禹。
①京口郡治塵表亭：京口，宋時鎮江府官署的所在地。郡治，指府治。塵表亭，不詳。
②悠悠萬世功：頌揚禹的治水為後代萬世謀福利的功績。
③ （kū） 當年苦：《史記·夏本紀》：「禹傷先人父鯀功之不成受誅，乃勞身焦思，居外十三年，過家門不敢入。」 ，勤苦貌。
④金山：見前161頁張孝祥《水調歌頭》注①。
陳 亮 四首
陳亮（1143—1194）字同甫（即同父），婺州永康（今浙江市名）人。《宋史》本傳稱他：「為人才氣超邁，喜談兵，議論風生，下筆數千言立就。」對於「隆興和議」，他不同眾議，表示反對，始終堅持抗戰。不僅在政治上，在學術上也提出了自己獨到的見解。他具有積極的用世精神，一生沒有做過官（死前的一年考取進士第一名），個人的生活遭遇到很多不幸。今傳《龍川詞》。
劉熙載《藝概》說：「陳同甫與稼軒為友，其人才相若，詞亦相似。」憑陳亮那種不可一世的豪邁的氣概，像「風雨雲雷，交發而並至」的不可抑勒的才氣，真有壓倒辛棄疾的聲勢；至於藝術的功力則還不能相提並論①。陳亮對於寫作的意見，從他一篇《書作論法後》可以看出：
大凡論不必作好語言，意與理勝，則文字自然超眾。故大手之文，不為詭異之體，而自然宏富；不為險怪之辭，而自然典麗。奇，寓於純粹之中；巧，藏於和易之內。不善學文者，不求高於理與意，而務求於文采辭句之間，則亦陋矣。
這段話說得很好。他作詞也採取作文的方法，特別著重意與理；但有時便不免產生過於忽視文采的傾向。這裡選的一首《水調歌頭》便是思想性很強、而藝術造詣微感不足的好例子②。
說陳亮詞「不作一妖語、媚語」（毛晉《龍川詞跋》）是對的，但不能說他所有的詞都是「談天下大略」，可以在其中找出意理，也不能說他的詞於豪放之外別無境界。這裡選的一首《水龍吟》，詞論家便激賞它的「幽秀」風格。
①陳廷焯《白雨齋詞話》：「陳同甫豪氣縱橫，稼軒幾為所挫；而《龍川詞》一卷，合處寥寥，則去稼軒遠矣。」
②同上書：「同甫《水調歌頭》云：『堯之都，舜之壤，禹之封，於中應有，一個半個恥臣戎』，精警奇肆，幾於握拳透爪，可作中興露布讀，就詞論則非高調。」
水調歌頭
送章德茂大卿使虜①
不見南師久，謾說北群空②。當場只手，畢竟還我萬夫雄③。自笑堂堂漢使，得似洋洋河水，依舊只流東④。且復穹廬拜，會向藁街逢⑤。
堯之都，舜之壤，禹之封⑥，於中應有、一個半個恥臣戎⑦。萬里腥膻如許⑧，千古英靈安在⑨，磅礴幾時通⑩？胡運何須問⑪，赫日自當中⑫。
①送章德茂大卿使虜：《金史·交聘表》，「金世宗大定二十六年（1186）三月己卯朔，宋試戶部尚書章森、容州觀察使吳曦等賀萬春節。」按章森《宋史》無傳，陸九淵《象山先生全集·年譜（五十四歲）》提到章森就是章德茂。九淵並有「與章德茂書」。大卿，唐宋對各寺正職長官之稱。
②不見南師久兩句：長久不見南師北伐，金人便胡說宋朝沒有人才，振作不起來了。作者《上孝宗皇帝第一書》：「南師之不出，於今幾年矣。河洛腥膻，而天地之正氣抑鬱而不得伸。」北群空，指沒有良馬，借喻沒有良才。韓愈《送溫處士赴河陽軍序》：「伯樂一過冀北之野，而馬群遂空。夫冀北馬多天下，伯樂雖善知馬，安能空其群耶？解之曰：吾所謂空，非無馬也，無良馬也。」
③當場只手兩句：頌揚章德茂能夠獨當一面，是傑出的使節（當時朝臣懾於金人的威勢，多不願擔任使金任務）。只手，獨力支撐的意思。
④自笑堂堂漢使三句：這裡是以黃河之水不變東流的方向比喻章德茂的忠節自守。自笑，自喜。洋洋，水盛大貌。《詩經·碩人》：「河水洋洋。」
⑤且復穹廬拜兩句：是說現在姑且忍耐一下向金主低頭，將來總有一天他們會被宋朝打敗，到我們的京城裡來朝拜的。穹廬，北方民族居住的圓形篷帳。藁（gǎo）街，在長安城內，外族使臣居住的地區。《漢書·陳湯傳》載陳湯出使西域，假託朝廷的命令發兵斬郅支單于，奏請「懸頭藁街蠻夷邸間，以示萬里：明犯強漢者雖遠必誅。」
⑥堯之都三句：中原地區是堯、舜、禹的故都。壤，土地。封，疆域。
⑦於中應有句：其中一定會有以向金人稱臣為羞恥的志士。（說一個半個，是保證其有，不是極言其少的意思。）
⑧萬里腥膻如許：感嘆金人占領地區的廣闊。腥膻，同 腥，見前160頁張孝祥《六州歌頭》注⑥。
⑨千古英靈：泛指古代締造祖國、保衛祖國的英雄人物。
⑩磅礴幾時通：浩然的正氣什麼時候才能壓倒邪氣而通於天地之間呢？就是說何時才能驅逐金人，收復中原。
⑪胡運何須問：金國的命運用不著問，快完結了。
⑫赫日自當中：是說南宋方興未艾，它的前途正如赤日之在中天。赫，火赤、光明貌。
詞評：自從宋孝宗初年北伐失敗、「隆興和議」訂立屈辱的條款以後，二十年來化干戈為玉帛，恢復中原的大計早已束之高閣。章森這次擔任例行的慶賀使節到金國去，不是什麼光彩的使命，說不上什麼意義。詞中對章森寄以殷切的期望，只是作者藉以宣洩心頭反對和議的塊壘。這首詞的特點在於通篇都洋溢著強烈的民族自豪感和勝利信心。
念奴嬌
登多景樓①
危樓還望②，嘆此意、今古幾人曾會？鬼設神施③，渾認作、天限南疆北界④。一水橫陳，連崗三面⑤，做出爭雄勢⑥。六朝何事⑦，只成門戶私計⑧？ 因笑王謝諸人，登高懷遠，也學英雄涕⑨。憑卻江山，管不到、河洛腥膻無際⑩。正好長驅，不須反顧，尋取中流誓⑪。小兒破賊⑫，勢成寧問強對⑬！
①多景樓：在江蘇鎮江市北固山上甘露寺內，北面長江。
②危樓還望：在高樓上四面眺望。還，通環。
③鬼設神施：是說江山構造的奇巧非人工所能。
④渾認作兩句：都認為長江是天然劃分南北的疆界。
⑤一水橫陳兩句：鎮江北面長江，東、南、西三面都是山岡環繞著。
⑥做出爭雄勢：形成進可以爭雄中原的有利形勢。
⑦六朝：見前16頁張 《離亭燕》注⑤。
⑧只成門戶私計：是說南朝統治階級依靠長江天塹作為偏安的自私打算。
⑨王謝諸人三句：王、謝諸人，泛指當時有聲望地位的士大夫。
⑩河洛腥膻無際：廣闊的中原地帶都成為敵占區，充滿了腥膻之氣。河、洛，黃河、洛水，指中原地帶。
⑪中流誓：見前159頁張孝祥《水調歌頭》注⑯。
⑫小兒破賊：《通鑑》（卷一百 五）記淝水之戰，「謝安得驛書，知秦兵已敗。時方與客圍棋，攝書置床上，了無喜色，圍棋如故。客問之，徐答曰：『小兒輩遂已破賊。』」當時統率東晉軍隊和秦兵作戰的是謝安的弟弟謝石、侄兒謝玄，故稱為「小兒輩」。
⑬勢成寧問強對：大勢有利於我，又何必怕它是強敵呢。強對，猶言勁敵。強，一作「疆」，誤。以上兩句按照詞意，也可以標點為：「小兒破賊勢成，寧問強對？」
詞評：這首詞表現出作者卓越不凡的觀點和堅定的愛國立場。他反對所謂天然界限、南北分家的謬論，認為江南的形勢有利於爭取中原，南朝統治者劃江自守只是為了自私的打算。他堅決要求恢復中原，並指出當前「正好長驅」北伐的勝利前景。向來寫懷古詞總不免夾雜一些撫今追昔的傷感成分，這是一個例外，他批判了東晉士大夫悲觀、失望的情緒，重申祖逖中流誓師、義無反顧的決心。這種積極、豪邁的精神，在南宋詞人中是不多見的。
水龍吟
春恨
鬧花深處層樓①，畫簾半卷東風軟。春歸翠陌，平莎茸嫩②，垂楊金淺③。遲日催花④，淡雲閣雨⑤，輕寒輕暖。恨芳菲世界，遊人未賞，都付與，鶯和燕。 寂寞憑高念遠，向南樓一聲歸雁。金釵鬥草⑥，青絲勒馬⑦，風流雲散。羅綬分香⑧，翠綃封淚⑨，幾多幽怨！正銷魂⑩、又是疏煙淡月，子規聲斷⑪。
①鬧花深處層樓：即高樓在鬧花深處之意。鬧花，盛開的花。
②平莎茸嫩：平原上一片嫩草。
③金淺：淺黃色。
④遲日催花：春天日子長了，像是催促著、期待著花開似的。《詩經·七月》：「春日遲遲。」
⑤淡雲閣雨：雲淡，雨止。閣，同擱。
⑥金釵鬥草：指女子作鬥草的遊戲。金釵，婦女的首飾，這裡借指女子。
⑦青絲勒馬：指男子用青絲做的韁繩勒住馬兒（表示留戀不願離去）。
⑧羅綬分香：這句寫離別，是說把香羅帶送給愛人，作為紀念。和秦觀《滿庭芳》詞「羅帶輕分」的意思差不多。羅綬，羅帶。
⑨翠綃封淚：這句寫別後，翠巾里還殘留著淚痕。翠巾，翠色的絲巾。
⑩銷魂：見前5頁范仲淹《蘇幕遮》注③。
⑪子規：見前49頁蘇軾《浣溪沙》注②。
詞評：劉熙載《藝概》說：「同甫《水龍吟》雲『恨芳菲世界，遊人未賞，都付與，鶯和燕』。言近旨遠，直有宗（澤）留守大呼渡河之意。」照他的意思似乎是把「芳菲世界」作為北方的錦繡山河來看待，那麼「念遠」便是對中原淪陷地區和父老們的懷念。這一說可供作參考。
一叢花
溪堂玩月作①
冰輪斜輾鏡天長②，江練隱寒光③。危闌醉倚人如畫④。隔煙村、何處鳴 ⑤？烏鵲倦棲，魚龍驚起，星斗掛垂楊⑥。 蘆花千頃水微茫⑦，秋色滿江鄉。樓台恍似遊仙夢⑧，又疑是、洛浦瀟湘⑨。風露浩然，山河影轉⑩，今古照淒涼。
①溪堂：臨水的樓台。
②冰輪斜輾鏡天長：月亮斜照著，波明如鏡，水裡現出一片長空的景色。冰輪，月，秋月。輾，轉動。鏡天，水中天。
③江練：江色如練，見前36頁王安石《桂枝香》注③。
④危闌醉倚人如畫：帶著醉意，憑著樓上的欄杆遠望，自己也好像在畫中。
⑤鳴 （láng）：見前30頁柳永《夜半樂》注⑧。 ，同榔。
⑥星斗：北斗星。
⑦微茫：迷迷茫茫。
⑧樓台恍似遊仙夢：這句寫溪堂玩月之樂，好像是夢遊仙境。
⑨洛浦瀟湘：借指風景美麗的水鄉。曹植《洛神賦》寫洛水之神宓妃的故事。洛水，在今河南省。瀟湘，見前72頁秦觀《踏莎行》注⑦。屈原《九歌》里的《湘君》《湘夫人》寫湘水之神的故事。
⑩風露浩然兩句：寫深夜。露，水氣。影轉，月影打斜了。
詞評：這首詞極寫秋江月夜迷人的景色。最後三句意思忽然一轉，情調低沉，似是對中原淪陷、江山易主而發的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