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詞賞析 · 姜夔詞小札

沈祖棻 《宋詞賞析》
小重山令 賦潭州紅梅 人繞湘皋月墜時,斜橫花樹小、浸愁漪。一春幽事有誰知?東風冷,香遠茜裙歸。 鷗去昔游非。遙憐花可可、夢依依。九疑雲杳斷魂啼,相思血,都沁綠筠枝。 首句點潭州。「斜橫」句點梅。「一春」句因景及情。「東風」兩句,因物及人,並點題「紅」字。過片因今思昔。「鷗」,應上「湘皋」、「愁漪」。「九疑」三句,用湘妃事,以竹之紅斑比梅之紅花,從賈島《贈人斑竹拄杖》「莫嫌滴瀝紅斑少,恰是湘妃淚盡時」來,仍關合潭州,又點「紅」字。即梅即人,一結淒艷。 江梅引 丙辰之冬,予留梁溪,將詣淮南不得,因夢思以述志。 人間離別易多時。見梅枝,忽相思。幾度小窗幽夢手同攜?今夜夢中無覓處,漫裴徊。寒浸被,尚未知。 濕紅恨墨淺封題。寶箏空,無雁飛。俊游巷陌,算空有、古木斜暉。舊約扁舟心事已成非。歌罷淮南春草賦,又萋萋。漂零客,淚滿衣。 上片冬留梁溪,下片詣淮不得,因夢述志。「見梅枝」兩句,從盧仝《有所思》「相思一夜梅花發,忽到窗前疑是君」來。「歌罷」兩句用淮南小山《招隱士》「王孫游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仍是離別之感,綰合起句。 離別之難,相思之苦,似應度日如年矣,而言「易多時」,是一拗。既已多時,似不相思矣,而承以「忽相思」,又是一轉。相思在「見梅枝」之後,似見花而懷人,然證之「幾度」一句,則固未嘗一日忘也。或謂「幾度小窗幽夢」亦可在「見梅枝」之後,然其下緊接「今夜夢中」,作一對比,則此「幾度」,固謂「今夜」以前。 點絳唇 丁未冬,過吳松作。 燕雁無心,太湖西畔隨雲去。數峰清苦,商略黃昏雨。 第四橋邊,擬共天隨住。今何許?憑闌懷古,殘柳參差舞。 首二句言本無容心,自然超脫;次二句則未免有情,仍苦執著也。過片應首二句,蓋己之欲共天隨住,浪跡江湖,與燕雁之「無心」「隨雲」,亦略同也。「今何許」三句,首三字一提,其下綰合「數峰」二句,更進一層。「憑闌」所以眺遠,「懷古」即是傷今,氣象闊大。柳舞本屬纖柔,而「柳」上著「殘」字,「舞」上著「參差」字,便覺悲壯蒼涼,有「俯仰悲今古」之意。白石結處每苦力竭,此則力透紙背,有餘不盡。 燕雁或者有知,而以「無心」為說;山峰純屬無知,而以「商略」為言:此便是奪化工處。 「數峰」二句,最是白石本色。 鷓鴣天 己酉之秋,苕溪記所見。 京洛風流絕代人,因何風絮落溪津?籠鞋淺出鴉頭襪,知是凌波縹渺身。 紅乍笑,綠長顰,與誰同度可憐春?鴛鴦獨宿何曾慣,化作西樓一縷雲。 上片,首句容儀,次句身世,三句裝束,四句總贊。過片兩句著色。「紅」,櫻口;「綠」,翠眉。「乍笑」,樂少;「長顰」,愁多。「與誰」句,賀鑄〔青玉案〕所謂「月橋花院,瑣窗朱戶,只有春知處」也。「鴛鴦」句從杜詩《佳人》「合昏尚知時,鴛鴦不獨宿」出,而化實為虛。「化作」句,暗用《高唐賦》。下片皆自「風絮落溪津」生髮。 鷓鴣天 正月十一日觀燈 巷陌風光縱賞時,籠紗未出馬先嘶。白頭居士無呵殿,只有乘肩小女隨。 花滿市,月侵衣,少年情事老來悲。沙河塘上春寒淺,看了遊人緩緩歸。 「籠紗」句,《蕙風詞話》云:「七字寫出華貴氣象。」是也。先出此句,則後「白頭」兩句之清冷自見。「紗籠喝道」,見《夢粱錄》,即呵殿也。過片兩句,言風光依舊。「少年」句,言心境情事都非,徒增忉怛耳。章穎〔小重山〕所謂「舊遊無處不堪尋,無尋處,唯有少年心」也,朱服〔漁家傲〕所謂「寄語東陽沽酒市,拼一醉,而今樂事他年淚」也。「沙河」二句,秦觀〔金明池〕所謂「縱寶馬嘶風,紅塵拂面,也只尋常歸去」也。 鷓鴣天 元夕有所夢 肥水東流無盡期,當初不合種相思。夢中未比丹青見,暗裡忽驚山鳥啼。 春未綠,鬢先絲,人間別久不成悲。誰教歲歲紅蓮夜,兩處沉吟各自知。 水流無盡,重見無期,翻悔前種相思之誤。別久會難,唯有求之夢寐;而夢境依稀,尚不如對畫圖中之春風面,可以灼見其容儀,況此依稀之夢境,又為山鳥所驚,復不得久留乎?上片之意如此。下片則言未及芳時,難成歡會,而人已垂垂老矣,足見別之久、愁之深。夫「黯然消魂者,唯別而已矣」,而竟至「不成悲」,蓋緣飽經創痛,遂類冥頑耳。然而當「歲歲紅蓮夜」,則依然觸景生情,一念之來,九死不悔,唯兩心各自知之,故一息尚存,終相印也。 戴叔倫《湘南即事》云:「沅湘日夜東流去,不為愁人住少時。」魚玄機《江陵愁望寄子安》云:「憶君心似西江水,日夜東流無歇時。」可與首二句比觀。 踏莎行 自沔東來,丁未元日至金陵,江上感夢而作。 燕燕輕盈,鶯鶯嬌軟,分明又向華胥見。夜長爭得薄情知,春初早被相思染。 別後書辭,別時針線,離魂暗逐郎行遠。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歸去無人管。 首兩句,人。「分明」句,夢。「夜長」兩句,感夢之情。上片言己之相思。過片兩句,醒後回憶。「離魂」句,言人之相思。「淮南」兩句,因己之相思,而有人之入夢,因人之入夢,又憐其離魂遠行,冷月千山,踽踽獨歸之伶俜可念。上片是怨,下片是轉怨為憐,有不知如何是好之意,溫厚之至。 燕燕鶯鶯連用,本蘇軾《張子野年八十五尚聞買妾述古令作詩》:「詩人老去鶯鶯在,公子歸來燕燕忙。」 浣溪沙 予女須家沔水山陽,左白湖,右雲夢,春水方生,浸數千里。冬寒沙露,衰草入雲。丙午之秋,予與安甥或蕩舟采菱,或舉火置兔,或觀魚簺下,山行野吟,自適其適,憑虛悵望,因賦是闋。 著酒行行滿袂風,草枯霜鶻落晴空,銷魂都在夕陽中。 悵入四弦人慾老,夢尋千驛意難通,當時何似莫匆匆。 起二句意境高曠。第三句淒黯。第四句入人。第五句,雖千驛而不辭夢尋,雖夢尋而意仍難通,情愈深而愈苦,逼出結句,晏殊〔踏莎行〕所謂「當時輕別意中人,山長水遠知何處」也。 浣溪沙 丙辰歲不盡五日,吳松作。 雁怯重雲不肯啼,畫船愁過石塘西,打頭風浪惡禁持。 春浦漸生迎棹綠,小梅應長亞門枝,一年燈火要人歸。 「春浦」句,客中之景,謂可以歸矣。「小梅」句,家中之景,謂待人歸去。 霓裳中序第一 丙午歲,留長沙,登祝融,因得其祠神之曲曰黃帝鹽、蘇合香。又於樂工故書中得商調霓裳曲十八闋,皆虛譜無辭……然音節閒雅,不類今曲。予不暇盡作,作中序一闋傳於世。予方羈游,感此古音,不自知其辭之怨抑也。 亭皋正望極,亂落江蓮歸未得。多病卻無氣力,況紈扇漸疏,羅衣初索。流光過隙,嘆杏梁雙燕如客。人何在?一簾淡月,仿佛照顏色。 幽寂,亂蛩吟壁,動庾信清愁似織。沉思年少浪跡,笛里關山,柳下坊陌。墜紅無信息,漫暗水涓涓溜碧。漂零久,而今何意,醉臥酒壚側。 起句,傷高懷遠之意。次句,見時之晚、客之久。「多病」句,更進一層。「況紈扇」四句,流連光景。「人何在」以下,羈旅之中更感別離之苦。過片實寫羈情。「沉思」五句,同是作客,而少年羈旅,猶勝投老江湖,今之幽寂淒清,亦遜昔之疏狂豪放,雖欲求如昔之年少浪跡,豈可得乎?意愈深而情愈悲矣。結三句,即作者在另一首〔浣溪沙〕中所云「老夫無味已多時」也。 此詞多用杜詩。「江蓮」,出《巳上人茅齋》「江蓮搖白羽」。「一簾」二句,出《夢李白》「落月滿屋樑,猶疑照顏色」。「笛里關山」,出《洗兵馬》「三年笛里關山月」。「墜紅」,出《秋興》「露冷蓮房墜粉紅」,應上「亂落江蓮」。「暗水」,出《夜宴左氏莊》「暗水流花徑」。 齊天樂 丙辰歲,與張功父會飲張達可之堂,聞屋壁間蟋蟀有聲,功父約余同賦,以授歌者。功父先成,辭甚美。予裴回末利花間,仰見秋月,頓起幽思,尋亦得此…… 庾郎先自吟愁賦,淒淒更聞私語。露濕銅鋪,苔侵石井,都是曾聽伊處。哀音似訴。正思婦無眠,起尋機杼。曲曲屏山,夜涼獨自甚情緒? 西窗又吹暗雨。為誰頻斷續,相和砧杵?候館吟秋,離宮吊月,別有傷心無數。《豳》詩漫與。笑籬落呼燈,世間兒女。寫入琴絲,一聲聲更苦。 起句寫人。庾郎,自況。次句寫蟋蟀。以下皆人、蛩夾寫。先自聽者說起,未聞之前,已「先自吟愁賦」,則何堪「更聞」耶?以「私語」狀蛩鳴,甚切而新。「更聞」應上「先自」,透進一層。「露濕」二句,聽蛩之地。「哀音」應「私語」,「語」非獨「私」也,其「音」亦「哀」,又透進一層。「正思婦」二句,聽蛩之人。「曲曲」二句,似問似嘆,亦問亦嘆,益見低回往復之情。 過片為張炎所賞,以其「曲之意脈不斷」(《詞源》)也。「暗雨」應上「夜涼」,「夜涼」已是「獨自甚情緒」,況「又吹暗雨」耶?再透進一層。「為誰」二句,更作一問,理愈無愈妙,情愈痴愈深。「《豳》詩」句,周濟所謂「補湊處」(《〈宋四家詞選〉序論》),陳銳所謂「太覺呆詮」(《碧齋詞話》)者也。其病在與下文不連。若李清照〔鳳凰台上憶吹簫〕,於武陵、秦樓之下,續以「唯有樓前流水」,則通體皆活矣。一結又綰合「私語」、「哀音」,有餘不盡。收尾蛩「聲更苦」,亦與開頭人「先自吟愁賦」呼應。此詞下片,當與王沂孫同調《詠蟬》比觀。 一萼紅 丙午人日,予客長沙別駕之觀政堂。堂下曲沼,沼西負古垣,有盧橘、幽篁,一徑深曲。穿徑而南,官梅數十株,如椒,如菽,或紅破白露,枝影扶疏。著屐蒼苔細石間,野興橫生。亟命駕登定王台,亂湘流,入麓山。湘雲低昂,湘波容與,興盡悲來,醉吟成調。 古城陰,有官梅幾許,紅萼未宜簪。池面冰膠,牆腰雪老,雲意還又沉沉。翠藤共、閒穿徑竹,漸笑語、驚起臥沙禽。野老林泉,故王台榭,呼喚登臨。 南去北來何事?盪湘雲楚水,目極傷心。朱戶粘雞,金盤簇燕,空嘆時序侵尋!記曾共、西樓雅集,想垂楊、還裊萬絲金。待得歸鞍到時,只怕春深。 起三句點題,序所謂「官梅數十株,如椒,如菽」也。「池面」三句,寫時,寫梅未開之景,補足上三句。「翠藤」以下,寫當前情境。「翠藤共、閒穿徑竹」與下「記曾共、西樓雅集」,周濟謂是「復處」,然「翠藤」為實寫現在,「西樓」乃回憶過去,周說殆非也。 下片宕開。「南去」三句,就空間說,傷漂流之無定。「朱戶」三句,點人日(《荊楚歲時記》「人日貼畫雞於戶」),就時間說,嘆光陰之易遷。「記曾」句,回憶以前。「想垂柳」句,由回憶而惋惜現在。「待得」兩句,由現在而設想將來。末數語,由過去想到將來,春初想到春深,極沉鬱。蔣捷〔絳都春〕云:「縱然歸近,風光又是,翠陰初夏。」與此同意。王沂孫〔高陽台〕云:「何人寄與天涯信,趁東風、急整歸鞭。縱飄零、滿院楊花,猶是春前。」翻用亦好。 念奴嬌 予客武陵,湖北憲台在焉。古城野水,喬木參天。予與二三友日蕩舟其間,薄荷花而飲。意象悠閒,不類人境。秋水且涸,荷葉出地尋丈,因列坐其下。上不見日,清風徐來,綠雲自動。間於疏處窺見遊人畫船,亦一樂也。朅來吳興,數得相羊荷花中。又夜泛西湖,光景奇絕,故以此句寫之。 鬧紅一舸,記來時、嘗與鴛鴦為侶。三十六陂人未到,水佩風裳無數。翠葉招涼,玉容銷酒,更灑菰蒲雨。嫣然搖動,冷香飛上詩句。 日暮青蓋亭亭,情人不見,爭忍凌波去?只恐舞衣寒易落,愁入西風南浦。高柳垂陰,老魚吹浪,留我花間住。田田多少,幾回沙際歸路。 首二句,泛舟賞荷。「三十」二句,荷之盛。「翠葉」三句,花之艷冶。「嫣然」二句,香之蓊勃。過片是花是人,殆不可辨。「只恐」二句,自盛時想到衰時,溫厚。「高柳」以下,言盛時不再,雖高柳、老魚,亦解勸人少住,惜此芳時;雖遊人日暮,不得不歸,而在歸途,猶時有田田蓮葉縈人情思,尤可念也。「多少」,應上「無數」。 月下笛 與客攜壺,梅花過了,夜來風雨。幽禽自語,啄香心、度牆去。春衣都是柔荑剪,尚沾惹、殘茸半縷。悵玉鈿似掃,朱門深閉,再見無路。 凝佇,曾游處。但系馬垂楊,認郎鸚鵡。揚州夢覺,彩雲飛過何許?多情須倩梁間燕,問吟袖、弓腰在否?怎知道、誤了人,年少自恁虛度。 首言本欲排愁,而風雨無情,既催花謝,幽禽自語,更啄花去,所見皆可恨可悲、無可奈何之景;縱觀四周,既觸目而傷懷,反顧一身,又睹物而念遠,將何以為情耶?花之謝,人之隔,固明知其不可「再見」,然於「曾游處」,仍不能不「凝佇」。上片愈說得明白,愈說得斬釘截鐵,愈見下片「凝佇」之痴絕、之一往情深。然縱一再「凝佇」,所得再見者,亦唯有「垂楊」、「鸚鵡」而已。楊能「系馬」,鸚能「認郎」,物愈有情,人愈傷感。「彩雲」句一問,「吟袖」句再問,問之不已者,情之所不能已也。末用拙重之筆作收,所謂愈朴愈厚也。 「春衣都是柔荑剪,尚沾惹、殘茸半縷」,即蘇軾〔青玉案〕之「春衫猶是,小蠻針線,曾濕西湖雨」也,與賀鑄〔半死桐〕之「空床臥聽南窗雨,誰復挑燈夜補衣」,情境自別。 琵琶仙 《吳都賦》云:戶藏煙浦,家具畫船。唯吳興為然。春遊之盛,西湖未能過也。己酉歲,予與蕭時父載酒南郭,感遇成歌。 雙槳來時,有人似、舊曲桃根桃葉。歌扇輕約飛花,蛾眉正奇絕。春漸遠、汀洲自綠,更添了、幾聲啼。十里揚州,三生杜牧,前事休說。 又還是、宮燭分煙,奈愁里匆匆換時節。都把一襟芳思,與空階榆莢。千萬縷,藏鴉細柳,為玉尊、起舞回雪。想見西出陽關,故人初別。 「雙槳」四句,畫船自遠而近,其中有人,乍睹之,似曲中舊識,諦視之,雖非,而其妖冶固相同也。「春漸遠」以下,先點時序景物,以謂春光之漸遠,正如舊夢之漸遙。舊遊遠矣,當前則唯有啼引人離恨,前事何堪再說耶?換頭兩句,謂風景節序依然,而年華暗換。「都把」以下,謂前事既不忍說,則滿懷情思,何異滿地榆錢,亦唯有付之而已。而回憶當時,細柳猶知為離尊起舞,飛絮漫天,情何堪乎?「長安陌上無窮樹,唯有垂楊管別離。」(劉禹錫《楊柳枝》)故因柳而復憶及別時情味。「蛾眉」雖自「奇絕」,而屬意終在「故人」,所謂「任他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飲」也。 玲瓏四犯 越中歲暮,聞簫鼓感懷。 疊鼓夜寒,垂燈春淺,匆匆時事如許。倦遊歡意少,俯仰悲今古。江淹又吟《恨賦》,記當時、送君南浦。萬里乾坤,百年身世,唯有此情苦。 揚州柳垂官路。有輕盈換馬,端正窺戶。酒醒明月下,夢逐潮聲去。文章信美知何用?漫贏得、天涯羈旅。教說與,春來要、尋花伴侶。 起三句,扣題。「倦遊」四句,「倦遊」是一層,「歡意少」又是一層。總之,俯仰宇宙,本已抑鬱寡歡,何堪又吟《恨賦》,憶當時別況耶?「萬里」三句,言空間雖大、時間雖久,而於此混沌渺茫之中,唯此一點不變之情足以苦人耳。收縮「萬里」、「百年」於方寸之間,則此情之厚、此苦之深,斷可知矣。 過片謂彼美雖「輕盈」、「端正」,然當月下酒醒,舊夢已逐潮聲而去矣。此亦杜牧「十年一覺揚州夢」之感。「文章」二句,沉痛。「教說與」二句,質直中見深婉,執拗得妙,痴頑得妙,以見此「要」字乃從肺腑中來,當知此所要之「尋花伴侶」,即南浦所送之「君」,故非要不可也。 「換馬」,換或作喚,非。《愛妾換馬》,本樂府古辭,今不傳,見《樂府解題》。唐人詩、賦亦有以之為題者,如張祜即有《愛妾換馬》之詩。此以「換馬」為美女之代語,與「窺戶」同。「窺戶」,見周邦彥〔瑞龍吟〕:「因念個人痴小,乍窺門戶。」 揚州慢 淳熙丙申至日,余過維揚。夜雪初霽,薺麥彌望。入其城,則四顧蕭條,寒水自碧,暮色漸成,戍角悲吟。余懷愴然,感慨今昔,因自度此曲。千岩老人以為有《黍離》之悲也。 淮左名都,竹西佳處,解鞍少駐初程。過春風十里,盡薺麥青青。自胡馬、窺江去後,廢池喬木,猶厭言兵。漸黃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賞,算而今、重到須驚。縱豆蔻詞工,青樓夢好,難賦深情。二十四橋仍在,波心蕩、冷月無聲。念橋邊紅藥,年年知為誰生? 首兩句,周濟指為「俗濫處」,不知於天下名勝、昔日繁華,特鄭重言之,益見「薺麥青青」、「廢池喬木」、「黃昏清角」種種荒涼之不堪回首,乃有力之反襯,非漫然之濫調也。「過春風」兩句,序所謂「《黍離》之悲」。十里長街,唯余薺麥,則屋宇蕩然可知。「廢池喬木,猶厭言兵」,則居人心情可知。「漸黃昏」兩句,點明時刻,補足荒寒景況。 下片用杜牧詩意,而以「重到須驚」四字翻進一層。「俊賞」與起兩句綰合,「須驚」、「難賦」與「過春風」以下綰合,昔之繁盛,今之殘破,俱在其中;而上片著重景色,下片著重情懷,意雖接連,詞無重複。「二十四橋」兩句,與「黃昏」相應,又以「仍在」二字點出今昔之感。結句言昔之「名都」,今則「空城」,縱「橋邊紅藥」,年年自開,豈復有春遊之盛?「知為誰生」,嘆花固不知,人亦不知也。 清初蔣超《金陵舊院》云:「錦繡歌殘翠黛塵,樓台已盡曲池湮。荒園一種瓢兒菜,獨占秦淮舊日春。」詞中薺麥,即詩中瓢兒菜也。 長亭怨慢 予頗喜自製曲,初率意為長短句,然後協以律,故前後闋多不同。桓大司馬云:「昔年種柳,依依漢南。今看搖落,悽愴江潭。樹猶如此,人何以堪?」此語予深愛之。 漸吹盡、枝頭香絮,是處人家,綠深門戶。遠浦縈迴,暮帆零亂、向何許?閱人多矣,誰得似、長亭樹?樹若有情時,不會得、青青如此。 日暮,望高城不見,只見亂山無數。韋郎去也,怎忘得、玉環分付。第一是、早早歸來,怕紅萼、無人為主。算空有並刀,難剪離愁千縷。 小序桓大司馬云云,見庾信《枯樹賦》。《世說新語·言語篇》:「桓公北征,經金城,見前為琅琊時種柳,皆已十圍。慨然曰:『木猶如此,人何以堪!』攀枝執條,泫然流淚。」賦即用其語,特加繁富耳。吳衡照《蓮子居詞話》乃云:「非桓溫語。」豈未見《世說》耶? 首句記時,二、三句記地,即蘇軾〔蝶戀花〕「枝上柳綿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意,同為一往情深。四、五兩句寫景,景中有情。「閱人多矣」,語出《左傳》。文姜云:「妾閱人多矣,未有如公子者。」以下翻用庾賦,語意新奇,感情深摯。換頭「日暮」二字,寫天色,亦暗點心情,「望高城」兩句謂關山間阻,會合無由,但遠望高城,聊抒離恨,已極可悲,況並此高城,亦望而不見,所見者唯有亂山重疊而已。高城且不可見,又況此城中之人乎?「韋郎」以下,謂對景難排,無非為去時玉環有約耳。「第一是」兩句,乃分付(即吩咐)之語,沒齒難忘,情蘊藉而語分明,而愈蘊藉愈纏綿,愈分明愈悽苦,則雖有并州快剪刀,其於「離愁」,亦還是「剪不斷,理還亂」也。 淡黃柳 客居合肥南城赤闌橋之西,巷陌淒涼,與江左異。唯柳色夾道,依依可憐。因度此闋,以抒客懷。 空城曉角,吹入垂楊陌。馬上單衣寒惻惻。看盡鵝黃嫩綠,都是江南舊相識。 正岑寂,明朝又寒食。強攜酒、小喬宅。怕梨花落盡成秋色。燕燕飛來,問春何在?唯有池塘自碧。 首二句,巷陌淒涼,「馬上」句,曉寒客況。「看盡」兩句,楊柳雖如舊識,而地異情殊。換頭正面點出客懷。客懷難遣,況明朝又值寒食,唯有強歡自解耳。「強攜酒」,「強」字一轉。然而又恐當前芳景,轉瞬成愁,「怕梨花落盡」,「怕」字再轉。此句用李賀《河南府試十二月樂詞》「梨花落盡成秋苑」,唯易一字耳。「燕燕」三句,更進一層,謂恐玄鳥來時,春光已去,唯有無情流水,一池自碧而已。「岑寂」屬今日,「明朝」以下,皆懸擬之詞。 鄭文焯校本謂「喬」當作「橋」,云:「此所謂『小橋』者,即題序所云『赤闌橋之西』,客居處也,故云『小橋宅』。若作『小喬』,則不得其解已。」按:喬姓本作橋,後人改之,學者已有考證。此詞作「喬」或「橋」,均不誤。白石曲中所識,實有姊妹二人,故其〔解連環〕云:「為大喬能撥春風,小喬妙移箏,雁啼秋水。」又〔琵琶仙〕云:「雙槳來時,有人似舊曲桃根桃葉。」此小喬,亦即桃根也。鄭說不獨拘泥,且與上文「強攜酒」意不連貫,既客居「赤闌橋之西」矣,又何自而攜酒至橋西己宅耶?真令人「不得其解」也。 暗香 辛亥之冬,予載雪詣石湖,止既月,授簡索句,且征新聲。作此兩曲,石湖把玩不已,使工妓隸習之,音節諧婉,乃名之曰〔暗香〕、〔疏影〕。 舊時月色,算幾番照我,梅邊吹笛。喚起玉人,不管清寒與攀摘。何遜而今漸老,都忘卻、春風詞筆。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瑤席。 江國,正寂寂。嘆寄與路遙,夜雪初積。翠尊易泣,紅萼無言耿相憶。長記曾攜手處,千樹壓、西湖寒碧。又片片、吹盡也,幾時見得? 首三句從題前說起,極言情境之美。「喚起」兩句,承上,仍是舊時情事。梅邊月下,笛聲悠揚,當斯時也,復喚起玉人,犯寒摘花,月色笛聲,花光人影,融成一片,試思此何等境界、何等情致;而「何遜」兩句,筆鋒陡落,折入現狀,又何等衰颯。此周濟《宋四家詞選》所謂「盛時如此,衰時如此」,周爾墉《〈絕妙好詞〉評》所謂「以『舊時』、『而今』作開合」也。舊夢詞心,都歸遺忘,而續以「但怪得」兩句,則竹外疏花,冷香入席,又復引人幽思。未免有情,誰能遣此耶? 下片仍從盛衰見脈絡。換頭起筆即用「江國,正寂寂」,點出衰時。「嘆寄與」兩句,謂欲寄相思,則路遙雪積,極盡低回往復、忠愛纏綿之情。「翠尊」兩句,則此情慾寄無從,但余悲泣,「紅萼無言」,殆已至無可說之境地,然終耿耿不忘。其情深至,其音悽厲。「長記」兩句,復苦憶當時之盛,結二句又陡轉入此日之衰。周濟所謂「想其盛時,感其衰時」也。「又片片」句,謂一片一片,吹之不已,終至於盡。「幾時見得」,斬釘截鐵之言,實千迴百轉而後出之,如瓶落井,一去不回,意極沉痛。 疏影 苔枝綴玉,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客里相逢,籬角黃昏,無言自倚修竹。昭君不慣胡沙遠,但暗憶、江南江北。想佩環、月夜歸來,化作此花幽獨。 猶記深宮舊事,那人正睡里,飛近蛾綠。莫似春風,不管盈盈,早與安排金屋。還教一片隨波去,又卻怨、玉龍哀曲。等恁時、重覓幽香,已入小窗橫幅。 此詞「昭君不慣胡沙遠」之語,前人多謂乃指靖康之禍,徽、欽二帝及後宮北徙。張惠言《詞選》云:「以二帝之憤發之。」鄧廷楨《雙硯齋詞話》云:「乃為北庭後宮言之。」鄭文焯校本云:「此蓋傷二帝蒙塵,諸后妃相從北轅,淪落胡地,故以昭君托喻,發言哀斷。考唐王建《塞上詠梅》詩曰:『天山路邊一株梅,年年花發黃雲下。昭君已沒漢使回,前後征人誰系馬?』白石詞意當本此。」劉弘度丈則舉徽宗北行道中聞番人吹笳笛聲口占〔眼兒媚〕詞中「春夢繞胡沙。家山何處?忍聽羌笛,吹徹《梅花》」諸句,其中分明有「胡沙」、「梅花」之語,以為即姜詞所指,其說尤為可信。靖康之禍,創巨痛深,故直至南宋末年,如劉克莊、高觀國諸人之詞,仍有追蹤此作,托梅發憤者。此詠物之作,而忽及二帝之憤者,則亦猶有人登棲霞、賞紅葉,而忽憶及庚子之亂,珍妃投井,晚清詞流多假詠落葉以吊之,於作詞時,因亦闌入其事。意者,白石既止石湖彌月,酒邊縱談,或及靖康之事,逮其索句,遂亦涉筆及之。《文心雕龍·神思篇》云:「寂然凝慮,思接千載;悄焉動容,視通萬里。」此之謂也。 首句,寫梅之姿色;「翠禽」二句,寫翠禽安適之狀。此宴安鼎盛之時。「客里」三句,言客中相見,時值日暮天寒,雖綴玉枝頭,而橫枝籬角,無言倚竹,已自淒涼。「客里」,有播遷意;「籬角」,有江山一角意;「倚修竹」,有翠袖單寒,伶俜可憐意。此南渡偏安之局。「昭君」二句,發二帝之憤,以「胡沙」及「江南江北」對照點出。用「暗憶」字,尤見去國之悲乃所不敢明言,唯暗憶耳。「想佩環」二句,謂故國難歸,唯有「環佩空歸月下魂」而已。昭君之魂,化作梅花,亦猶望帝之魂,化作杜宇,再次將眼前梅花與徽宗詞中「吹徹《梅花》」綰合。四句已極傷感。 換頭「深宮」,謂汴京之宮,「舊事」,謂靖康二年以前之事。「那人」二句,以前沉酣睡夢之情。「莫似」三句,惜花之心,即忠愛之意。「還教」二句,謂雖有惜花之意,而終事與願違,落花終自隨波,護花心事亦唯同付東流而已。譚獻《復堂詞話》謂此二句「跌宕昭彰」,因其已將心事和盤托出。周濟則謂「莫似」以下五句,乃謂「不能挽留,聽其自為盛衰」,所見亦是。花已隨波,護花無計,然聞笛聲之哀,又不能不怨,極吞吐難言之苦。結句謂雖欲重覓幽香,而徒余畫幅。盛時難再,陳跡空存。行文至止,戛然而止,所謂「發言哀斷」也。此詞善用虛字,周濟謂「以『相逢』、『化作』、『莫似』六字作骨」,是也。他如「還教」、「又卻」、「已入」,亦轉折翻騰,莫不入妙。 〔暗香〕、〔疏影〕雖同時所作,然前者多寫身世之感,後者則屬興亡之悲,用意小別,而其托物喻志則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