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詞賞析 · 柳永(七首)

沈祖棻 《宋詞賞析》
雨霖鈴 寒蟬淒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都門帳飲無緒,方留戀處,蘭舟催發。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咽。念去去、千里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 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這首詞是作者離開汴京,與情人話別之作。「寒蟬」寫當前景物,點明節令,直貫下片「清秋節」,不但寫所聞、所見,兼寫所感。「長亭」寫地,暗寓別情。「晚」點明時間,為下面「催發」張本。「驟雨」是「留戀」之由,「初歇」則是「催發」之由。本來該走了,忽然下了一陣急雨,乘此機會,又留戀了一會兒,可是天色已晚,雨開始停了,這就真該走了。由「都門」字,知此詞作於汴京,「帳飲」是別筵,而以「無緒」二字帶過,因為滿腹離愁別恨,吃,也不香;飲,也不暢,實在沒有什麼可說的。這就暗示了留戀之情深,別離之味苦。駕船的,「催發」;乘船的,「留戀」。「留戀」,則不忍別;「催發」,則不得不別。主觀意願與客觀形勢之矛盾,使別情達到高潮。以句法論,才說「帳飲」,已指明「無緒」,正在「留戀」,又被人「催發」,好像都沒有完,所以陳匪石先生在《宋詞舉》中稱之為「半句一轉」。(陳石遺在《宋詩精華錄》中稱楊萬里作詩的秘訣是「語未了便轉」,也是此意) 「執手」兩句,生動、細膩、真朴,形容別情,妙到毫巔,不僅寫出了分手的情侶當時的情狀,而且暗示了他們極其複雜微妙的內心活動。到這個時候,不但有話說不出來,而且甚至覺得千言萬語也表達不了那麼多的柔情蜜意,所以無須說,結果就只有什麼也不說了。蘇軾〔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記夢》)云:「相顧無言,唯有淚千行。」與此同意,不過一個是生離,一個是死別而已。但蘇詞並非蹈襲,也是從生活中來。「念去去」兩句,「煙波」是眼前所有,而加上「念去去」,則近景遠景連成一片,有實有虛。「煙波」以「千里」形容,「暮靄」以「沉沉」形容,「楚天」以「闊」形容,都與「凝咽」的心情相契合。(古時楚國在今長江中下游,故楚天即南天,此詞或系作者離開汴京,前往浙江時所作)「執手」兩句寫情,「念去去」兩句寫景,結束了話別的場面。 正面刻畫話別,已經盡致,因此換頭首句就推開一層,泛說離愁別恨,自古皆然,即江淹《別賦》「黯然消魂者,唯別而已矣」之意。但第二句又立刻翻進,說秋天作別尤為可悲,暗用宋玉《九辯》「悲哉,秋之為氣也……憭栗兮若在遠行。登山臨水兮送將歸」之意,遙接上片起句。「今宵」兩句,千古名句,也是設想將來,虛景實寫。「酒醒」遙接上片「帳飲」,亦見雖然「無緒」,但借酒澆愁,還是沉醉了。扁舟夜發,愁醉瞢騰,忽然醒來,想必已經拂曉,所見唯有楊柳岸邊的曉風殘月吧!然而,人呢?把這兩句摘出來看,本來就寫得極好,但只有把它們作為全篇的有機組成部分,其好處才能充分顯露出來,因為僅就這兩句立論,就只看到眼中之景,而想不到景外之人了。 「此去」以下,放筆直寫,不嫌重拙。由「今宵」想到「經年」,由「千里煙波」想到「千種風情」,由「無語凝咽」想到「更與何人說」,都是由對照而深入一層,即李商隱《無題》所謂「相見時難別亦難」之意。 曲玉管 隴首雲飛,江邊日晚,煙波滿目憑闌久。一望關河蕭索,千里清秋,忍凝眸? 杳杳神京,盈盈仙子,別來錦字終難偶。斷雁無憑,冉冉飛下汀洲,思悠悠。 暗想當初,有多少、幽歡佳會,豈知聚散難期,翻成雨恨雲愁?阻追游。每登山臨水,惹起平生心事,一場消黯,永日無言,卻下層樓。 這首詞也是寫離別之恨與羈旅之愁的。作者登高懷遠,觸景傷情,而將情景打成一片,往復交織,前後照應,針線尤為細密。 全詞共分三疊。凡是三疊的詞,以音律論,前兩疊是雙拽頭,後一疊才是換頭(一稱過片)。故文詞也每每是前兩疊大體一意,後一疊另作一意,使聲情相應。此詞第一疊「隴首」三句,是當前景物和情況。「雲飛」、「日晚」,隱含下「憑闌久」。「亭皋木葉下,隴首秋雲飛」,是梁柳惲的名句。隴首,猶言山頭。雲、日、煙波,皆憑闌所見,而有遠近之分。由此啟下三句。「一望」,不是望一下,而是一眼望過去,由近及遠,由實而虛,千里關河,可見而不盡可見,逼出「忍凝眸」三字,極寫對景懷人,不堪久望之意。然而上言「憑闌久」,可見已經久望了,則「忍凝眸」者,乃是事後覺得望之無益,是透過一層的寫法。此段五句都是寫景,只用「忍凝眸」三字,便將內心活動全部貫注到上寫景物之中,而使情景交融。 第一疊是先寫景,後寫情;第二疊則反過來,先寫情,後寫景。「杳杳」三句,接上「忍凝眸」來。「杳杳神京」,寫所思之人在汴京;「盈盈仙子」,則寫所思之人的身份。唐人詩中習慣上以仙女作為美女之代稱,一般用來指娼妓或女道士。如施肩吾有《贈仙子》,仙子指娼妓;趙嘏有《贈女仙》,女仙指女道士。這裡大約是指汴京的一位妓女。「錦字」是用竇滔、蘇蕙夫妻故事。苻秦時,滔得罪徙流沙,蕙作迴文詩,織於錦上以寄,詞甚淒婉,見《晉書》。作者和這位「仙子」,並非正式夫妻,其所以用此典故,或系因應舉時被仁宗放落,因而出京,與竇滔之獲罪遠徙,有些近似之故。文獻不足,無從深考。此句是說,「仙子」雖想寄與「錦字」,而終難相會(「偶」作遇解),這是懸揣之詞,並非真正收到她的信了,觀下文可知。鴻雁本可傳書,而說「斷」,說「無憑」,則是始終不曾負擔起它的任務。雁給人傳書,無非是個傳說或比喻,而雁「冉冉飛下汀洲」,則是眼前實事。由虛而實,體現出既得不著信又見不了面的惆悵心情,自然就不能不老是想著,放不下了。「思悠悠」三字,總結次段之意,與上「忍凝眸」遙應,而更深入一層。因第一段寫景物蕭索,使人不忍凝眸,第二段則寫即使凝眸,其人終於難偶,不但人難偶,信也難通,所以除了相思之外,更無其他辦法。 第三疊是「思悠悠」的鋪敘。第一、二疊寫景抒情,眼前之事,已經表現得非常豐滿。而今日之惆悵,實緣於舊日之歡情,所以「暗想」四句,便概括往事,寫其先相愛,後相離,既相離,難再見的愁恨心情。「阻追游」三字,橫插在上四句下五句中間,包括了多少難以言說的酸辛在內。然後,筆鋒一轉,又從回憶而到當前。但是,在回到當前之時,卻又盪開一筆,在平敘之中,略作波折,指出這種「忍凝眸」、「思悠悠」的情狀,並不是這一次,而是許多次,每次「登山臨水」,就「惹起平生心事」。然後再寫到這回依然如此,在「黯然消魂」的心情之下,長久無話可說,走下樓來。「卻下層樓」,遙接「憑闌久」,使全詞從頭到尾,血脈流通。劉熙載《藝概》說柳詞「細密而妥溜,明白而家常,善於敘事,有過前人」。這首詞,特別是其第三疊,很可以證實這一論點的正確。〔雨霖鈴〕的「此去經年」以下,此詞的「暗想當初」以下,都似乎平鋪直敘,沒有什麼技巧,但這正是柳永的特色,其他詞人所難以企及的地方。 夜半樂 凍雲黯淡天氣,扁舟一葉,乘興離江渚。渡萬壑千岩,越溪深處。怒濤漸息,樵風乍起,更聞商旅相呼,片帆高舉。泛畫鷁、翩翩過南浦。 望中酒旆閃閃,一簇煙村,數行霜樹。殘日下、漁人鳴榔歸去。敗荷零落,衰楊掩映,岸邊兩兩三三,浣紗游女,避行客、含羞笑相語。 到此因念,繡閣輕拋,浪萍難駐。嘆後約丁寧竟何據?慘離懷、空恨歲晚歸期阻。凝淚眼、杳杳神京路。斷鴻聲遠長天暮。 這首詞也分三疊:第一疊寫旅途經歷;第二疊寫所見人、物,都是寫景;第三疊抒感,是寫情。它是詞人浪跡浙江時所作,所以用了許多與浙江有關的地名和典故。「越溪」明指越地,不用說。「萬壑千岩」出《世說新語·言語篇》,顧長康贊會稽(今浙江紹興)山川之美說:「千岩競秀,萬壑爭流。草木蒙籠其上,若雲興霞蔚。」「乘興」字出《世說新語·任誕篇》所載王子猷居山陰,雪夜乘小船到剡縣訪戴安道,到了門外,又不去看他,說是「吾本乘興而行,興盡而返,何必見戴」的故事;「怒濤」字出枚乘《七發》形容曲江之濤,「有似勇壯之卒,突怒而無畏」,「誠奮厥武,如震如怒」,「聲如雷鼓,發怒沓」等句;「樵風」字出《後漢書·鄭弘傳》注引《會稽記》所載鄭弘從神人求得若耶溪的順風為他採薪後的運輸提供方便的故事,都與浙江有關,足見作者用詞的細密。若是囫圇看過,未免有負他的匠心。 第一疊首句點明時令,二、三句寫旅中出發情況。「渡萬壑」以下,都是寫開船之後,乘興在船中欣賞景物。溯江上行,景物愈來愈美,而總以「萬壑千岩」括之,這是用顧長康讚美會稽一帶風景的話,已見上引。只有知道這個出典,才可以引起豐富的聯想。「怒濤」句承上「江渚」來,江口有濤,濤息才可行船。「樵風」句承上「扁舟」來。鄭弘早上出去砍柴,要坐船由南而北,晚上運柴回來,要由北而南,所以他要求神人在若耶溪上賜予「旦,南風;暮,北風」,果然如願。故「樵風」也就含有順風的意思。有了順風,才能「乘興離江渚」,也才能「片帆高舉」。「更聞」一句,寫出商人途中之繁忙,以襯自己的孤獨。「泛畫鷁」句,鷁是一種水鳥,古代船家畫鷁於船頭以作裝飾。這裡即用作船的代稱。「翩翩」,輕快貌。「南浦」字出江淹《別賦》:「送君南浦,傷如之何!」這裡已暗逗下文怨別,但總的來說,作者開始出發時,心情還是輕快的。 第二疊寫所見。首句即明說「望中」,以下都是望中所見,有人有物。「酒旆」三句,岸上之物;「殘日」句,江中之人。鳴榔,是一種以敲木作聲來捕魚的方法。「敗荷」句,又江中;「衰楊」句,又岸上。「敗荷」兩句,均寫景;「岸邊」三句,均寫人。人與物,岸上與江中,往復交織,構成一幅非常生動的秋日江干暮景的畫面。在極其蕭颯荒涼的景物中,忽然出現一群天真活潑的、一面含羞避客一面又笑又說的浣紗姑娘,這使景物增添了生氣,但也使作者牽動了離愁。這群姑娘,是無憂無慮的,可是在途中的旅客,卻由於看到了她們,而想起自己心愛的人來。杜牧《南陵道中》云:「南陵水面漫悠悠,風緊雲輕欲變秋。正是客心孤迥處,誰家紅袖憑江樓?」蘇軾〔蝶戀花〕云:「牆裡鞦韆牆外道。牆外行人,牆裡佳人笑。笑漸不聞聲漸悄,多情卻被無情惱。」寫的都是這種微妙的心理。但柳詞在這裡只提到所見為止,而所感則留在第三疊中去寫。 第三疊由景入情,以「到此因念」四字領起。本來是「乘興」沿途覽景,景物清佳,雖然身在旅途,而離愁尚可借佳景以資排遣,但是,一群浣紗游女的忽然出現,卻打破了這種暫時寧靜的心理狀態,把離愁都勾引出來了。「繡閣」句,悔當初的分別,考慮不夠周詳;「浪萍」句,比今天的行蹤,仍然漂流無定。「嘆後約」以下,直抒胸臆,而以「慘離懷」句懷鄉里之愛妻,「凝淚眼」句憶汴京之仙子分承。古代詩詞中歸期、歸舟等「歸」字,都是指歸回家鄉。柳永當時落魄江湖,以情理說,不可能攜帶家眷同行,更不能把家眷安置在汴京,而獨自出遊浙江,故知「慘離懷」與「凝淚眼」,乃是各念一人。許昂霄《〈詞綜〉偶評》說此詞「第三疊乃言去國、離鄉之感」。(古人常稱京為國,去國即是出京)以去國與離鄉分言,深合詞意。而對此兩人,又同有「繡閣輕拋」、後約無據之感,故以「斷鴻」句作結,以景足情。「斷鴻」之「遠」、「長天」之「暮」,與「離懷」之「慘」、「淚眼」之「凝」,情調氣氛,結合密切。 這首詞前兩疊平敘,從容不迫,所反映的情緒也很穩定,末疊則突然轉為急促,一句一意,愈引愈深,所反映的情緒也變為激昂。前松後緊,前緩後急,前兩疊之鬆緩,正為末疊蓄勢,從而使矛盾達到高潮。可以想像得到,當時歌唱起來,也是聲情相應的。 卜算子慢 江楓漸老,汀蕙半凋,滿目敗紅衰翠。楚客登臨,正是暮秋天氣。引疏砧、斷續殘陽里。對晚景、傷懷念遠,新愁舊恨相繼。 眽眽人千里。念兩處風情,萬重煙水。雨歇天高,望斷翠峰十二。盡無言、誰會憑高意?縱寫得、離腸萬種,奈歸雲誰寄? 這首詞與〔曲玉管〕主題相同,也是傷高懷遠之作。上片景為主,而景中有情;下片情為主,而情中有景:也與〔曲玉管〕前兩疊相近。 起首兩句,是登臨所見。「敗紅」就是「漸老」的「江楓」,「衰翠」就是「半凋」的「汀蕙」,而曰「滿目」,則是舉楓樹、蕙草以概其餘,說明其已到了深秋了,所以接以「楚客」兩句,即上〔雨霖鈴〕篇中所引宋玉《九辯》各句的縮寫,用以點出登臨,並暗示悲秋之意。以上是登高所見。 「引疏砧」句,續寫所聞。秋色凋零,已足發生悲感,何況在這「滿目敗紅衰翠」之中,耳中又引進這種斷斷續續、稀稀朗朗的砧杵之聲,在殘陽中迴蕩呢?古代婦女,每逢秋季,就用砧杵搗練,制寒衣以寄在外的征人。杜甫《搗衣》:「亦知戍不返,秋至拭清砧。已近苦寒月,況經長別心。寧辭搗衣倦,一寄塞垣深。用盡閨中力,君聽空外音。」又《秋興》:「寒衣處處催刀尺,白帝城高急暮砧。」所以在他鄉作客的人,每聞砧聲,就生旅愁。這裡也是暗寓長期漂泊,「傷懷念遠」之意。「暮秋」是一年將盡,「殘陽」則是一日將盡,都是「晚景」。對景難排,所以下面即正面揭出「傷懷念遠」的主旨。「新愁」句是對主旨的補充,以見這種「傷」和「念」並非偶然觸發,而是本來心頭有「恨」,才見景生「愁」。「舊恨」難忘,「新愁」又起,所以叫做「相繼」。 過片接上直寫愁恨之由。「眽眽」,用《古詩十九首》:「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其字當作「眽眽」,相視之貌。(脈,繁體作「脈」,形近而誤)相視,則是她望著我,我也望著她,也就是她懷念我,我也懷念她,所以才有二、三兩句。「兩處風情」,從「眽眽」來;「萬重煙水」,從「千里」來。細針密線,絲絲入扣。 「雨歇」一句,不但是寫登臨時天氣的實況,而且補出紅翠衰敗乃是風雨所致。「望斷」句既是寫實,又是寓意。就寫實方面說,是講雨過天開,視界遼闊,極目所見,唯有山嶺重疊,連綿不斷,坐實了「人千里」。就寓意方面說,則是講那位「旦為朝雲,暮為行雨」的巫山神女,由天氣轉晴,雲收雨散,也看不見了。「望斷翠峰十二」,也是徒然。巫山有十二峰,詩人用高唐神女的典故,常常涉及。如李商隱《楚宮》:「十二峰前落照微,高唐宮暗坐迷歸。朝雲暮雨長相接,猶自君王恨見稀。」又《深宮》:「豈知為雨為雲處,只有高唐十二峰。」其餘不可悉數。這又不但暗抒了相思之情,而且暗示了所思之人,乃是神女、仙子一流人物。 「盡無言」兩句,深進一層。「憑高」之意,無人可會,唯有默默無言而已。「憑高」,總上情景而言,「無言」、「誰會」,就「眽眽人千里」極言之。憑高念遠,已是堪傷,何況又無人可訴此情,無人能會此意呢?結兩句,再深進兩層。第一層,此意既然此時此地無可訴、無人會,那麼這「離腸萬種」,就只有寫寄之一法。第二層,可是,縱然寫了,又怎麼能寄去,托誰寄去呢?一種無可奈何之情,千迴百轉而出,有很強的感染力。「歸雲」字,漢、晉人習用,如張衡《思玄賦》:「憑歸雲而遐逝兮,夕余宿乎扶桑。」潘岳《懷舊賦》:「仰晞歸雲,俯鏡流泉。」據張賦,「憑歸雲」即乘歸去之雲的意思,可知柳詞末句,也就是無人為乘雲寄書之意。 《宋四家詞選》曾指出此詞下片在藝術表現上的特徵是「一氣轉注,連翩而下」。這是一個細緻而準確的判斷。所要補充的是,其文筆雖如周濟所說,但內容卻反覆曲折,並不平順。它們是矛盾的統一。 安公子 遠岸收殘雨,雨殘稍覺江天暮。拾翠汀洲人寂靜,立雙雙鷗鷺。望幾點、漁燈隱映蒹葭浦。停畫橈、兩兩舟人語。道去程今夜,遙指前村煙樹。 遊宦成羈旅,短檣吟倚閑凝佇。萬水千山迷遠近,想鄉關何處?自別後、風亭月榭孤歡聚。剛斷腸、惹得離情苦。聽杜宇聲聲,勸人不如歸去。 這首詞是遊宦他鄉,春暮懷歸之作。詞人對於蕭疏淡遠的自然景物,似有偏愛,所以最工於描寫秋景,而他筆下的春景,有的時候,也不以絢爛穠麗見長,如此篇即是。這,當然和他長年過著落魄江湖的生活、懷著名場失意的心情是有關的。 上片頭兩句寫江天過雨之景,雨快下完了,才覺得江天漸晚,則雨下得時間很久可知。風雨孤舟,因雨不能行駛,旅人蟄居舟中,抑鬱無聊更可知。這就把時間、地點、人物的動作和心情都或明或暗地展示出來了。 「拾翠」二句,不過是寫即目所見。汀洲之上,有水禽棲息,而以拾翠之人已經歸去,虛擬作陪,更以「雙雙」形容「鷗鷺」,便覺景中有情。「拾翠」字用杜甫《秋興》:「佳人拾翠春相間。」拾翠佳人,即在水邊採摘香草的少女。張先〔木蘭花〕也說:「芳洲拾翠暮忘歸,秀野踏青來不定。」意中有人,有人的語笑;今唯余景,景又呈現人去後特有的寂靜。鷗鷺成雙,自己則塊然獨處孤舟之中。這一對襯,就更進一步向讀者展開了作者的內心活動。 「望幾點」句,寫由傍晚而轉入夜間。漁燈已明,但由於是遠望,又隔有蒹葭,所以說是「隱映」。這是遠處所見。「停畫橈」句,則是己身所在,近處所聞。「道去程」二句,乃是舟人的語言和動作。「前村煙樹」,本屬實景,而冠以「遙指」二字,則是虛寫。這兩句把船家對行程的安排,他們的神情、口吻以及依約隱現的前村,都勾畫了出來,用筆極其簡練,而又生動、真切。 過片由今夜的去程而念及長年行役之苦。「短檣」七字,正面寫出舟中百無聊賴的生活。「萬水」兩句,從「凝佇」來,因眺望已久,所見則「萬水千山」,所思則「鄉關何處」。「迷遠近」雖指目「迷」,也是心「迷」。崔顥《黃鶴樓》云:「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正與此意相同。 「自別後」以下,直接「鄉關何處」,而加以發揮。「風亭」七字,追憶過去,慨嘆現在。昔日則良辰美景,勝地歡游,今日則短檣獨處,離懷渺渺,而用一「孤」字將今昔分開,意謂亭榭風月依然,但人不能歡聚,就把它們辜負了。「剛斷腸」以下,緊接上文。離情正苦,歸期無定,而杜宇聲聲,勸人歸去,愈覺不堪。杜宇無知之物,而能勸歸,則無情而似有情;人不能歸,而杜宇不諒,依舊催勸,徒亂人意,則有情終似無情。用意層層深入,一句緊接一句,情意深婉而筆力健拔,柳永所長,其後只有周邦彥用筆近似。 八聲甘州 對瀟瀟暮雨灑江天,一番洗清秋。漸霜風淒緊,關河冷落,殘照當樓。是處紅衰翠減,苒苒物華休。唯有長江水,無語東流。 不忍登高臨遠,望故鄉渺邈,歸思難收。嘆年來蹤跡,何事苦淹留?想佳人、妝樓凝望,誤幾回、天際識歸舟。爭知我、倚闌干處,正恁凝愁! 這首詞主題與〔安公子〕同,但時令有異,前者是暮春所作,此首則是暮秋所作。它上片寫景,下片抒情,界限比較分明,與他詞上、下片中每每景情兼賅者,又別。 上片頭兩句,用一「對」字領起,勾畫出詞人正面對一幅暮秋季節、傍晚時間的秋江雨景。「暮雨」上用「瀟瀟」,下用「灑」字來形容,就使人仿佛聽到了雨的聲音,看到了雨的動態。那是一陣秋天的涼爽蕭疏的雨,而經過這番雨,「秋」就變得更「清」了。「秋」是不可以「洗」的,但詞人卻偏以為「秋」之「清」是由於「暮雨」之「洗」,使人感到生動、真切,覺雨後秋空清朗之狀,如在目前。《九歌·大司命》「使涷雨兮灑塵」句,可能使柳永受到啟發。「灑江天」,也是灑向空氣中的灰塵,但由此想出「洗清秋」,構思就更新穎。 接著,用一「漸」字領起下三句。一番雨後,傍晚的江邊,就覺得寒風漸冷漸急。身上的感覺是如此,眼中所見也是一片淒涼。「關河」是「冷落」的,而詞人所在之地,則被即將西沉的陽光照射著。景色蒼茫遼闊,境界高遠雄渾。蘇軾一向看不起柳永,然而對這三句,卻大加讚賞,認為:「此語於詩句不減唐人高處。」(見趙令畤《侯鯖錄》)正因這幾句詞不但形象鮮明,使人讀之如親歷其境,而且所展示的境界,在詞中是稀有的。 六、七兩句接寫樓頭所見。看到的裝飾著大自然的花木,都凋零了,與〔卜算子慢〕「江楓漸老」三句同意。不過那首詞先寫「敗紅衰翠」,後寫「楚客登臨」,而這首詞則反過來,先寫了人已登樓,再寫「紅衰翠減」,結構按照全詞的安排,所以各有不同。歇拍兩句,寫在這種自然界的變化之下,人是不能不引起許多感觸的,但是,卻並沒有明說,只以「長江水無語東流」暗示出來。「唯有」兩字,包含有不但「紅衰翠減」的花木在外,也包含有「登高臨遠」的旅人更不在內的意思。古人每用流水來比喻美好事物的消逝。高蟾《秋日北固晚望》「何事滿江惆悵水,年年無語向東流」,乃是柳詞所本。(他如韓琮《暮春滻水送別》:「綠暗紅稀出鳳城,暮雲宮闕古今情。行人莫聽宮前水,流盡年光是此聲。」黃季剛師又反韓意作詞云:「流盡年光,流水何曾住?」都是此意)江水本不能語,而詞人卻認為它無語即是無情,這也是無理而有情之一例。上片以這樣一個暗喻作結,而不明寫人的思想感情,是為下片完全寫情蓄勢。 下片由景入情。上片寫到面對江天暮雨、殘照關河,可見詞人本是在「登高臨遠」,而換頭卻以「不忍」二字領起,在文章方面,是轉折翻騰;在感情方面,是委婉深曲。「登高臨遠」,為的是想望故鄉,但故鄉太遠,「愛而不見」,所闖入眼帘的,只不過是更加引起鄉思的淒涼景物,如上片所描寫的,這就自然使人產生了「不忍」的感情,而鄉思一發,更加難於收拾了。 四、五兩句,由想像而轉到自念。懷鄉之情雖然是如此的強烈和迫切,但是檢點自己近年來還是落拓江湖,東漂西盪,究竟又是為了什麼呢?這裡用問句一提,就加重了語氣,寫出了千迴百轉的心思和四顧茫然的神態,表達出「歸也未能歸,住也如何住」,即「歸思」和「淹留」之間的矛盾,含有多少難言之隱在內。究竟為什麼「淹留」,詞人自己當然明白,他在另外一首詞〔戚氏〕中就說出了:「未名未祿,綺陌紅樓,往往經歲遷延。……念利名、憔悴長縈絆。」從前的讀書人,在沒有取得功名之前,要上京應考;在已經取得功名之後,當上了官,也要在他鄉任職。長期考不取,就或者是在京城住下來,準備下屆再考,或者四處游謁地方長官,以謀衣食。這當中,是包含了許多生活經歷中的酸甜苦辣在內的。問「何事苦淹留」,而不作回答,不過是因為他不願說出來罷了。這樣,就顯得含蓄,比〔戚氏〕所直接抒寫的同一心情,更其動人。 由於自己的思歸心切,因而聯想到故鄉的妻子也一定是同樣地盼望自己回家。自己在外邊漂泊了這樣久,她必然也想望得很久了。謝朓《之宣城郡出新林浦向板橋》云:「天際識歸舟,雲中辨江樹。」謝詩是實寫江景,柳詞則借用其語,為懷念自己的妻子創造了一個生動的形象。他想像她會經常地在妝樓上痴痴地望著遠處的歸帆,而幾次三番地誤認為這些船上就載著她的從遠方回來的丈夫。溫庭筠〔夢江南〕:「梳洗罷,獨倚望江樓。過盡千帆皆不是,斜暉脈脈水悠悠,腸斷白洲。」這是「想佳人」兩句很具體的解釋。 最後兩句,再由對方回到自己。在「佳人」多少次的希望和失望中,肯定要埋怨在外邊長期不回來的人不想家。因為「何事苦淹留」,有時連自己都感到有些茫然,則整天在「妝樓凝望」的人,自然更難於理解了。她也許還認為自己在外邊樂而忘返,又怎麼會知道我現在倚闌遠望的時候,是如此愁苦呢? 本是自己望鄉,懷人,思歸,卻從對面寫「佳人」切盼自己回去。本是自己倚闌凝愁,卻說「佳人」不知自己的愁苦。「佳人」懷念自己,出於想像,本是虛寫,卻用「妝樓凝望,誤幾回、天際識歸舟」這樣具體的細節來表達其懷念之情,仿佛實有其事。倚闌凝愁,本是實情,卻從對方設想,用「爭知我」領起,則又化實為虛,顯得十分空靈。感情如此曲折,文筆如此變化,真可謂達難達之情了。這種為對方設想的寫法,並非始自柳永,在他以前,如韋莊的〔浣溪沙〕「夜夜相思更漏殘,傷心明月憑闌干,想君思我錦衾寒」,即是一例。但更著名的則是杜甫的《月夜》:「今夜鄜州月,閨中只獨看。遙憐小兒女,未解憶長安。香霧雲鬟濕,清輝玉臂寒。何時倚虛幌,雙照淚痕干。」但柳詞層次更多,更曲折變化(單就這一點說,不是比較這些作品整個的高下)。梁令嫻《藝蘅館詞選》載梁啓超評此詞,認為它的境界很像溫庭筠〔菩薩蠻〕中「照花前後鏡,花面交相映」兩句,就是指詞中所寫自己與對方的情景,有如美女簪花以後,前後照鏡,鏡中形象重疊輝映。 我們還應當注意一下此詞下片用的重字。說自己,是有難收的「歸思」,說「佳人」,是盼天邊的「歸舟」。說「佳人」,是在妝樓「凝望」,說自己,是倚闌干「凝愁」。這裡的「歸」與「凝」,是故意重複,作強烈對照的,與一般因取其流暢自然而不避重字的不同。 結句倚闌凝愁,遠應上片起句,知「對瀟瀟暮雨」以下,一切景物,都是倚闌時所見;近應下片起句,知「不忍登高臨遠」以下,一切歸思,都是凝愁中所想。通篇結構嚴密,而又動盪開合,呼應靈活,首尾照應,如前人談兵所云常山之蛇。 望海潮 東南形勝,三吳都會,錢塘自古繁華。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參差十萬人家。雲樹繞堤沙。怒濤卷霜雪,天塹無涯。市列珠璣,戶盈羅綺,競豪奢。 重湖疊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釣叟蓮娃。千騎擁高牙。乘醉聽簫鼓,吟賞煙霞。異日圖將好景,歸去鳳池夸。 經過八十多年的休養生息,北宋王朝到了仁宗在位的時代(11世紀20—60年代),人民生活已較安定,生產力有較大的發展,出現了國家富庶、經濟繁榮的局面。在一些大城市,尤其顯得突出。柳永,由於他在這個特定的時代中長期地過著都市生活,便很自然地在他的一些詞中反映了這種景象。同時,由於他本來最善於用慢詞(長調)的形式和鋪敘的手法,寫這類的題材,也就顯得非常合適。這首詞正可以代表他在這方面的成就。 據羅大經《鶴林玉露》的記載,這首詞是詞人寫來獻給當時駐節杭州的兩浙轉運使孫何的。但主要的內容仍然是詠嘆杭州湖山的美麗、城市的繁華。上片一上來兩個四字對句便點明了這兩方面,指出杭州地理位置的優越,它既是祖國東南一帶形勢重要的地區,又是三吳(吳興郡、吳郡和會稽郡的合稱)最巨大殷實的名城。緊接著,第三句又交代了這個位置在錢塘江畔的名城,歷史悠久,但一直保持著繁華,不曾衰落。這一起三句,入手擒題,以闊大的氣勢籠罩著全篇,為以下就這兩方面進一步交錯地加以鋪敘鋪平了道路。 「煙柳」兩句,又是一對。湖上架著彩色畫飾的橋樑,橋邊栽著含煙惹霧的楊柳,這是城外的觀賞之地;窗上懸有擋風的簾,室前掛著翠色的幕,這是城中的居住之區;而總以「參差」一句,就使人進一步體認到這個大都市物阜民康的面貌。 接著,詞人要我們將注意力轉向從城市東南流過的錢塘江。「雲樹」句,寫入雲的高樹環繞著江堤的沙路,是江邊。「怒濤」句,寫奔騰的江濤翻卷著雪白的浪花,是水上。再接上「天塹」句,補足錢塘江的雄偉、廣闊和險要。這就把這條大江的面貌完全刻畫出來了。這三句是關於自然形勝的進一步描寫。「市列」二句,則是關於社會繁華的進一步描寫,它只拈出珠寶眾多和服裝精美兩點,來形容這個消費城市的特色,其餘自可想見。 下片分兩層。「重湖」三句,就西湖本身寫。「重湖」,指西湖兼有里湖、外湖之勝,就湖說;「疊」,指繞湖重重疊疊的峰巒,就山說;而總以「清嘉」二字贊之。「三秋桂子」,寫桂子飄香之久,又和「疊」相應;「十里荷花」,寫荷花種植之廣,又和「重湖」相應。湖和山、荷花和桂子、夏季和秋季,參錯交織,極見匠心。「羌管」三句,就湖上居民寫。笛聲在晴天蕩漾,菱歌在夜空飄浮。釣魚的老漢、採蓮的姑娘都面帶笑容,生活得很愉快。這裡寫的只是城市普通人民的生活,而且多少帶有粉飾的成分,卻也暗示了那些達官、貴人、地主、豪商的逸樂。這六句是一層,重點描寫了西湖。 「千騎」三句,是對孫何的稱頌。成千的馬隊擁簇著高大的牙旗,只這一句,就形容出了他煊赫的聲勢;而這位高官在公退之餘、醉酒之後,就聽聽音樂,欣賞和吟詠風景,則是寫他日常行樂,從而烘托出當時太平無事的情況。最後的「異日」兩句,是對孫何的良好祝願。「鳳池」即鳳凰池,是唐、宋時代中央政府最高行政機關—中書省的美稱。宋代實行中央集權政策,政治局勢是內重外輕,所以祝願他內調中央。但是,曾經住過杭州的人,即使高升了,又如何捨得這個美麗的城市呢?只好將它畫了下來,帶進京去,誇示於同僚了。這五句又是一層,雖是題中應有的應酬話,但仍歸結到對於杭州的讚美,也就達到了《文心雕龍·熔裁篇》所謂「首尾圓合」的要求。 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讚美柳詞,說它「音律諧婉,語意妥帖,承平氣象,形容曲盡」。這一論點有助於對此詞的理解。有人認為,這類描繪太平景象的詞「沒有什麼意義可言」。但封建社會歷朝出現的短期太平景象,也是有其物質基礎的。其物質基礎就是由於廣大人民的鬥爭,生產力獲得某種程度的解放,又由於人民的勤勞和智慧,才創造了豐盈的物質財富,太平景象的出現才有可能。我們從這些描寫太平景象的作品中,正可以看出廣大人民偉大的創造力與他們為祖國的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所做出的直接或間接的貢獻。就這一方面來說,它是仍然有其認識作用的。 在這裡,想說幾句題外的話。 我們讀了上面這幾首柳詞,很容易得出如下兩點意見:第一,柳永是一位詞人。第二,柳永愛寫,而且長於寫羈旅行役、男歡女愛、別恨離愁。這是對的,但又不完全對。 今天我們說某一位古代作家是詞人,究竟是什麼意思呢?大概也不外乎兩點:一是他只寫詞,不寫其他樣式的作品,或者雖然寫過,但沒有流傳,我們所能看到的,只有他的詞;二是他也寫過其他樣式的作品,我們也能看到,但認為只有詞寫得好,對於他來說,最有代表性。根據這兩點,主要的是根據第二點,就稱他為詞人。 但是,這只是我們今天的看法,並不完全符合歷史的真實。因為詞在其還與音樂結合在一起,沒有分離的時候,它既是一種抒情詩,又是一種流行歌曲的唱詞,而後者,在當時是更其主要的、被重視的。在我國封建社會裡,並沒有現代這種專業作家。作家們絕大多數都是大大小小的官吏。他們的文學活動,必須從屬於政治活動,首先要適應統治階級的政治需要。任何被我們今天稱之為作家的古人,都得把他的主要精力放在統治階級所首先需要的正統文學樣式上面。在宋代,被統治階級所重視的,仍然是駢散文、五七言詩。所以宋代作家們也得首先重視詩、文的寫作,然後才以餘力來作詞。這就決定了,絕大多數人絕不是只會作詞,他們必然會作詩、文,而且把詩、文看得比詞更重要。王灼《碧雞漫志》讚美蘇詞「高處出神入天,平處尚臨鏡笑春,不顧儕輩」,但首先卻要說:「東坡先生以文章餘事作詩,溢而作詞曲。」劉辰翁明明知道辛棄疾也會作詩,還知道他的詩遠不及他的詞,而在《〈辛稼軒集〉序》中,他卻說:「稼軒胸中今古,止用資為詞,非不能詩,不事此耳。」一個說,蘇詞乃其詩的餘事,而詩又為其文章的餘事。一個說,辛棄疾是不高興作詩,否則,他的詩也會和他的詞一樣好。這不都正好說明詞在宋人眼中的地位嗎?因此,今天被稱為詞人的某些古代作家,除了少數一部分是只有詞傳世的之外,其餘大多數的就完全依據我們的判斷,我們斷定他的詞在其作品中最有代表性,就稱之為詞人,而不稱他為詩人或散文家、駢文家。而據以判斷的標準,又主要是藝術的,而非政治的。但是,目前我們的研究工作還停滯在搜集材料的階段,而且也還做得很不夠,至於整理材料,系統地研究文學現象的變化過程及其相互關係,就更需要不斷地努力。已經出版的一些文學史,論述宋代文學,除了對像歐陽修、蘇軾這類大家曾比較全面論及其文、詩、詞之外,像陸游,就只論其詩、詞而不談他的散文了。對秦觀、李清照,則只論其詞,不僅是散文,就連其寫得很好的詩都不提了。這就使青年人產生一種錯覺,好像他們只會作詞。這顯然沒有如實地反映文學歷史的真實。 從上述這種錯覺又導致了另外一種錯覺,即認為某些作家的詞既可以代表其全部創作,則其詞的題材、主題,也就反映這些作家全部的或至少是重要的思想感情,從而據以對之進行全面評價。這可以說,是一個更其嚴重的誤會。這一誤會的產生,一方面是如上所述,由於沒有將這些作家的現有全部作品加以考察,聯繫起來,全面研究;另一方面則是忽略了古代作家對於樣式和題材、主題的關係,有他們傳統的觀點、處理的習慣。 詞從中、晚唐以來,逐漸上升到文人手中以後,主要是當作流行的歌曲在酒筵中供妓女歌唱的。它與酒筵中行令有關。小詞稱為小令、令詞,即表明其出於酒令。在那樣一種場合里,安排了那樣一種用途,就使它不適宜容納本來也未嘗不可以容納的更為廣闊和較為嚴肅的題材,而常常局限於男女相悅之情、相逢之樂、相別之恨。宋人在蘇、辛以前,尤其是在辛以前,詞人大體沿襲了這種傳統,因而在詞里所表現的,就往往只是這一些。如范仲淹是一位有抱負、有功業的政治家,在著名的《岳陽樓記》里,他曾宣布過「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這種崇高的思想,而在其詞里,卻出現了什麼「殘燈明滅枕頭欹,諳盡孤眠滋味」(〔御街行〕)和「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蘇幕遮〕)這一類的腔調。秦觀的詩,早年就被王安石和蘇軾所讚賞(見《苕溪漁隱叢話》),晚年更是「嚴重高古,自成一家」(見《呂氏童蒙訓》);李清照的詩,具有極其強烈的反對民族壓迫的感情和激烈噴薄的風格,更是有目共睹:都與其詞完全不類。再就柳永而論,長久以來,由於流傳的逸事和其詞中所表現的內容,人們都把他看成了一個典型的風流浪子。然而他僅存的一首詩—《煮海歌》,卻對苦難的鹽業工人發抒了深刻的同情。這使我們知道,柳永也不完全是個對人民痛苦漠不關心,只知道談情說愛的人;又使我們知道,在他的筆下,也出現過他在詞中大加歌頌的仁宗時代太平盛世的陰暗面。葉夢得《避暑錄話》說:「永亦善為他文辭,而偶先以是得名,始悔為己累。」可見這位詞人不但不止工於詞,甚至還認為工於詞對他並不是一件好事。這些事實告訴我們,作家們將某些思想感情,例如男女悲歡離合之感,寫入詞中,只是因為詞更適合於表現這一類的生活,並不是除了這一類的思想感情之外,就再也沒有被他們關心和注意的、更廣泛的、更有社會意義的、願意反映的生活了。所以,僅僅根據作家們的詞來對他們進行全面評價,往往是不全面的,因而也是有欠公正的。 總之,理解多數詞人並非只是作詞,而其詞中所反映的又往往並非其全部的或最有社會意義的因而應當被認為是最重要的思想感情,對於全面地評價這些作家,絕非是無關緊要的。魯迅先生告訴我們,論人要顧及全面。他曾舉陶淵明為例,這位作家除了《歸去來兮辭》、《桃花源記》以及「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詩句之外,也還有《閒情賦》「願在絲而為履,附素足以周旋,悲行止之有節,空委棄於床前」那種「大膽的」、「胡思亂想的自白」,「也還有『精衛銜微木,將以填滄海,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之類的『金剛怒目』式,在證明著他並非整天整夜的飄飄然」。他說:「這『猛志固常在』和『悠然見南山』的是一個人,倘有取捨,即非全人,再加抑揚,更離真實。」〔《「題未定」草(六)》〕在另外一篇文章里,他又說:「倘要論文,最好是顧及全篇,並且顧及作者的全人,以及他所處的社會狀態,這才較為確鑿。」〔《「題未定」草(七)》〕這些教導,是應當經常記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