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詞賞析 · 晏幾道(六首)
蝶戀花
醉別西樓醒不記。春夢秋雲,聚散真容易。斜月半窗還少睡,畫屏閒展吳山翠。 衣上酒痕詩里字,點點行行,總是淒涼意。紅燭自憐無好計,夜寒空替人垂淚。
晏幾道是晏殊的小兒子。雖然他父親做過宰相,但他因為如黃庭堅《〈小山詞〉序》中所說的,「磊隗權奇,疏於顧忌;文章翰墨,自立規模。常欲軒輊人,而不受世之輕重。……遂陸沉於下位」,於是只好「嬉弄於樂府之餘」,即以流連歌酒自遣。由於懷才不遇,沒有為國家盡力的機會,就趨於頹廢,這是從信陵君以來,許多人走過的老路。這位詞人與那些人不同的,是他為後代留下了許多篇動人的作品。
晏幾道晚年為自己的詞集作了一篇短短的序文。這篇序,事實上是淒婉的回憶錄和優美的散文詩。我們用它來對照這首作於晚年的詞,對於詞中的情事就看得更其清楚。這篇序和這首詞的主題,都可以借用《楚辭·九章》中的一個篇名,就是《惜往日》。
自序略云:「始時,沈十二廉叔、陳十君寵家,有蓮、鴻、、雲,品清謳娛客。每得一解,即以草授諸兒。吾三人持酒聽之,為一笑樂。已而君寵疾廢臥家,廉叔下世。昔之狂篇醉句,遂與兩家歌兒酒使,俱流轉於人間。……追唯往昔過從飲酒之人,或壠木已長,或病不偶。考其篇中所記悲歡、合離之事,如幻,如電,如昨夢、前塵,但能掩卷憮然,感光陰之易遷,嘆境緣之無實也。」這首詞也是寫離別之感,但卻更廣泛地慨嘆於過去歡情之易逝,今日孤懷之難遣,將來重會之無期,所以情調比其他一些傷別之作,更加低回往復,沉鬱悲涼。
上片起句即點明離別。「西樓」,當時歡宴之地,此中有人。醉中一別,醒後全忘,難道是患了健忘症嗎?也不過是極言當日情事「如幻,如電,如昨夢、前塵」,不可復得罷了。撫今追昔,渾如一夢,所以一概付之於「不記」。此與其〔鷓鴣天〕之「一醉醒來春又殘」及〔臨江仙〕之「夢後樓台高鎖,酒醒簾幕低垂」,同一意境。
二、三兩句承上說,但覺當時之聚,今日之散,無憑無定,竟如春夢秋雲,即所謂「感光陰之易遷,嘆境緣之無實」。白居易《花非花》云:「花非花,霧非霧。夜半來,天明去。來如春夢不多時,去似朝雲無覓處。」這首詩寫得迷離惝恍,據詩中「朝雲」字,當是為南朝小樂府中所謂「夜度娘」一類人物而作。此處改「朝雲」為「秋雲」,修辭更為工整。而所謂「春夢秋雲」之聚散,乃指蓮、鴻、、雲之始在沈、陳兩家,後來流轉人間,仍甚分明。其情事當然也包括沈死、陳病在內。
四、五兩句,是說由於聚散之感,棖觸於懷,以至「斜月半窗」,而仍不能入夢,則愁思之深可見。人方多惱,屏卻無情。它悠閒地將一片翠色的吳山展示在這不眠人的面前,使人更增加無窮的遐想。這個「閒」字很關重要。有這一個字,才能襯托出人的心煩意亂,主觀地認為畫屏惱人,因而人也惱畫屏的無聊心情。
過片寫勝游歡宴既不可再,懷念舊人,檢點舊物,則唯見「衣上酒痕」。這沾在衣上的一點一滴的酒痕,乃是西樓歡宴的陳跡。「酒痕」應上「醉」字。還有「詩里字」,這寫在紙上的一行一行字,就是當時的「草授諸兒,吾三人持酒聽之,為一笑樂」的「狂篇醉句」。今日觀之,無非淒涼之意而已。
結尾兩句,不說自己寒夜無眠,不說自己「自憐無好計」,不說自己「垂淚」,而將這一切歸之於紅燭。意思是要說,連紅燭都為我的「淒涼意」而受感動,則我自己的哀傷也就可想而知。杜牧《贈別》:「蠟燭有心還惜別,替人垂淚到天明。」晏詞即從杜詩受到啟發,但形象更為豐滿,青出於藍。畫屏、蠟燭,一翠一紅,一無情,一有情,相映成趣,亦見結構巧妙。溫庭筠〔更漏子〕「玉爐香,紅蠟淚,偏照畫堂秋思」,也為前人所稱,但「蠟淚」與人的「秋思」、「離情」,沒有發生有機聯繫,比起這兩句來,是有差距的。
唐 圭 璋 先 生 說:「這 首 詞,虛 字 尤 其 傳 神,如『真』、『還』、『閒』等字,用得自然而深刻;『總是』、『空替』,則極概括。」很扼要地指出了它在用字方面的特點。
阮郎歸
天邊金掌露成霜,雲隨雁字長。綠杯紅袖趁重陽,人情似故鄉。 蘭佩紫,菊簪黃,殷勤理舊狂。欲將沉醉換悲涼,清歌莫斷腸。
這首詞是汴京重陽宴飲之作。起兩句寫秋景。《三輔黃圖》載漢武帝曾造神明台,台上有銅鑄仙人像,仙人舒掌,捧銅盤、玉杯,以承接雲端的露水。武帝用這露水和玉屑服用,以求仙道。「天邊金掌」即指此事,但其物是在長安,而不在汴京。「露成霜」,用《詩經·秦風·蒹葭》:「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所以這一句並非實寫,不過是借指汴京已到深秋而已。次句則實寫秋空。秋風多厲,秋雲易散,故雁字橫空,而雲也隨之而長。這兩句通過氣候與景物的變化,暗示他鄉離索、秋水伊人之感。
第三、四句由秋天寫到重陽。時值佳節,有美酒,有佳人,應當可以盡歡了,而忽出一「趁」字,則也無非是隨俗應景,藉以遣日而已。他鄉作客,本極無聊,而在「綠杯紅袖」之間,仍然趁此過節,不欲堅拒,為什麼呢?作者回答說,是因雖系客居,而主人情重,使人感到很像在家鄉的緣故。吳白匋先生說:「作者是臨川人,而此詞作於汴京,非其故鄉,而有故鄉之感,故用『似』字。」所論極是。這兩句寫作客心情,吞吐往復,情感真摯,故況周頤《蕙風詞話》云:「『綠杯』二句,意已厚矣。」
過片兩個三字句,寫筵中裙屐之盛,而但以佩戴應時花朵略作點染,因為這本非本詞重點所在。「蘭佩紫」句,出《離騷》「紉秋蘭以為佩」及《九歌·少司命》「秋蘭兮青青,綠葉兮紫莖」。「菊簪黃」句,出杜牧《九日齊山登高》「塵世難逢開口笑,菊花須插滿頭歸」,都是切的秋景與重陽。
「綠杯紅袖」,「佩紫」、「簪黃」,人物之盛,服飾之美,都說明這個節日安排得很好,自己雖然客居無聊,但也引起了已經屬於過去的疏狂情緒。這種情緒,並不是現在具有的,所以要鼓起興致來才行,即所謂「理舊狂」。但由於客居多感,情懷太壞,能否鼓起興致,終不敢必,所以又不但要「理舊狂」,而且要「殷勤理舊狂」才行。處境是無可奈何,在情是不得而已。這一句,是申言「趁重陽」的內心活動,極寫滿腹牢騷,排遣無方。所以《蕙風詞話》接著解釋說:「『殷勤理舊狂』,五字三層意。狂者,所謂『一肚皮不合時宜』,發見於外者也。狂已舊矣,而理之, 而殷勤理之,其狂若有甚不得已者。」「一肚皮不合時宜」,是蘇軾的侍妾王朝雲說的話,她是說蘇軾與當時社會上的庸俗風氣格格不入。就晏幾道來說,這就是指他「仕宦連蹇,而不能一傍貴人之門」,「論文自有體,不肯一作新進士語」,「費資千百萬,家人寒飢,而面有孺子之色」,以及「人百負之而不恨,己信人,終不疑其欺己」等黃庭堅所謂「痴」的性格。
在多年被屈抑之後,這些「痴」或「狂」都收斂起來了,雖然偶逢佳節,人情又好,但這些「狂」真能夠借暫時舒暢的心情而「重理」起來嗎?詞人自己也是否定的,所以,「殷勤理舊狂」的結果只是「悲涼」而已,那就只好藉此「綠杯紅袖」,把「悲涼」換成「沉醉」,也就是把「舊狂」再次埋葬掉吧。所以《蕙風詞話》說:「『欲將沉醉換悲涼』,是上句註腳。」
結句承上句來,是說雖想以「沉醉換悲涼」,但恐一聽座中「紅袖」的「清歌」,仍然有「斷腸」之痛。著一「莫」字,則又有預先自慰自寬之意在內。《世說新語·任誕篇》:「桓子野每聞清歌,輒喚『奈何』。謝公聞之,曰:『子野可謂一往有深情。'」此反用其意。《蕙風詞話》說:「『清歌莫斷腸』,仍含不盡之意。此詞沉著厚重,得此結句,便覺竟體空靈。」這是因為通篇寫的雖是在無聊生活中的抑鬱心情,而最後並不以絕望語作結,因而在風格上也有所反映的緣故。
陳匪石先生《宋詞舉》云:「小山多聰俊語,一覽即知其勝。此則非好學深思,不能知其妙處。」我們認為,如果不深入地體會一下,不僅是本詞,連況評也是難以理解的。
鷓鴣天
小令尊前見玉簫,銀燈一曲太妖嬈。歌中醉倒誰能恨?唱罷歸來酒未消。 春悄悄,夜迢迢,碧雲天共楚宮遙。夢魂慣得無拘檢,又踏楊花過謝橋。
這首詞也是懷人之作,上片寫昔時相見,下片寫今日相思。
起句前四字點明歌筵酒席,乃所見之地,後三字用唐人小說中人名,點明所見之人。范攄《雲溪友議》所載韋皋和姜輔家中的婢女玉簫兩世姻緣故事,是大家所熟知的。以玉簫稱此人,即所以說明她乃是蓮、鴻、、雲之流,或者就是她們中間的一個。
次句,「銀燈」點夜宴,「一曲」承「小令」來,「見」是初見,因是初見,前所未睹,故用一「太」字來形容其「妖嬈」出眾,因而一見鍾情,生出下面許多文字。一曲又一曲地唱著,要花許多時間。在聽她歌唱的時候,竟醉倒了,但誰能因之感到遺恨呢?她唱完以後,餘音在耳,回到家裡,酒還沒有醒,又可見得真是醉得可以。兩句著力寫她歌聲之妙,不獨美艷動人而已。上片都屬回憶。
過片寫別後的情景。春夜孤棲,故覺「悄悄」;久不成寐,故覺「迢迢」。這不是一般春夜的感覺,而是某一個春夜極其懷念已經與自己相距很遠的「玉簫」時的感覺,所以接寫天遙地遠,再見為難,唯有托之夢寐。「楚宮」字,也是暗示其巫山神女的身份,且為下入夢張本。李商隱《過楚宮》云:「巫峽迢迢舊楚宮,至今雲雨暗丹楓。微生盡戀人間樂,只有襄王憶夢中。」詞人很可能從此詩得到一些啟發。
結尾兩句寫相思之極,寤寐求之,以見鍾情之深,用意是深入一層,用筆則是宕開一層。「夢魂」牽惹,非常迫切,但卻有其「無拘檢」的好處,即不比實際的人生會有許多間阻。由於沒有這種或那種間阻,非常自由,故用「慣得」以擬議之。「過謝橋」而以「踏楊花」作陪襯,不獨與上文「春悄悄」相應,而且合於夢魂縹緲之情景。著一「又」字,則可見夢裡相尋,已非一次,與上「慣得無拘檢」也相應。謝橋,指謝娘家之橋,猶謝家指謝娘之家。張泌《寄人》:「別夢依依到謝家,小廊回合曲闌斜。多情只有春庭月,猶為離人照落花。」詩意與此詞下片相似。謝娘即謝秋娘,唐時名妓。
相傳和晏幾道同時的道學家程頤,也很欣賞「夢魂」兩句,笑道:「鬼語也。」(邵博《邵氏聞見後錄》)這句話不能直譯為「這是鬼話」,只能意譯為:「這樣的詞,只有鬼才寫得出來!」連這個老頑固都被感染了,也說明這兩句的確富於魅力。
臨江仙
夢後樓台高鎖,酒醒簾幕低垂。去年春恨卻來時。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記得小初見,兩重心字羅衣。琵琶弦上說相思。當時明月在,曾照彩雲歸。
這首詞的內容與上一首相同,不過布局則正相反,是先寫今日相思,後寫當時相見。
上片以兩個六言對句起頭,寫出夢回酒醒,很是孤淒,不由自主地懷念起久別的小來,而揣想到當日勝游歡宴之地,如今一定是「樓台高鎖」,「簾幕低垂」了。這也就是「君寵疾廢臥家,廉叔下世」之後的情況。當日常在一起的朋友和小等人,如今或生離,或死別,豈能沒有「其室則邇,其人甚遠」的感慨?這「夢後」與「酒醒」,所包含的時間很廣,它從去年乍別之初直貫到今年作詞之日。這「夢」,可以是真有所夢,也可以是指「浮生若夢」,或者雙關,既可以認為是實寫,也可以認為是虛寫,或虛、實兼賅。總之是「樓台」、「簾幕」,當時經常往還之地,一夢之後,便成為咫尺天涯了。我們不知道陳病沈死,是否同在一年,但此詞必作於這些事情發生之後第二年的春天。
乍讀起頭兩句,總以為是寫當時醉夢之後頓成乖隔的痛苦心情,等到讀到第三句,才知道上文所寫離別,已經是去年春天的事情。去年過去了的春天,今年又來到了人間,去年的春恨,自然也隨著來到了人的心上。所以「去年春恨卻來時」一句,乃是承上啟下。它說明樓空人去,已是去年的恨事,今年回憶,此恨依然,從而過渡到當前的春景。
「落花」兩句,正面描寫今年春景。「落花」,則春光將盡;「微雨」,則天色長陰。在這種景物之前,以「獨立」之「人」,對「雙飛」之「燕」。無知之燕,猶得雙飛;有情之人,反而獨立,是何等難堪的事!然而詞人並沒有說出自己的難堪,而只是把這些呈獻在讀者面前,讓讀者自己作出與他的感情必然相合的結論。這就叫做含蓄。我們知道,含蓄是一種強有力的暗示,它往往比直接說出來的藝術效果更強。
這首詞是晏幾道最出名、最為人們傳誦的篇章之一,而這兩句又是它的精華所在,因為寫來融情入景,景中有情,景極妍美,情極淒婉,所以譚獻《復堂詞話》評它們是「名句,千古不能有二」。
但是,我們檢查文獻,卻發現了一個很有趣味,同時又值得深思的事實。原來這被人讚嘆不已,被稱為「千古不能有二」的「名句」,竟然並非晏幾道自己創作的,而是從別的詩人那裡借來的,說得直率一點,就是抄來的。五代翁宏《春殘》云:「又是春殘也,如何出翠帷?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寓目魂將斷,經年夢亦非。那堪向愁夕,蕭颯暮蟬輝。」這首詩就是這兩句詞的老家。儘管如此,我們拿晏詞和翁詩作一比較,就不難看出,它們之間,不僅全篇相比,高下懸殊,而且這兩句放在詩中,也遠不及放在詞中那麼和諧融貫。作一個蹩腳的比喻,就好像臨邛的卓文君,只有再嫁司馬相如,才能揚名於後世一樣。在翁詩里,這麼好的句子,由於全篇不稱,所以有句無篇,它們也隨之被埋沒了;而由於晏詞的借用,它們就發出了原有光輝,而廣泛流傳,被人稱道。由此可見,我們如果對某一句詩進行評價,除了它本身所達到的藝術高度之外,還必須看其與全篇的有機聯繫如何。把某一句,或甚至某一個字孤立起來評定優劣,不僅不能如實地理解它、欣賞它、評價它,而且往往還會導致錯誤的結論。魯迅先生教人論文「最好是顧及全篇」,正由於此。
晏殊的一首〔浣溪沙〕中有「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兩句,也是非常出名的。這原是他的一首題為《示張寺丞、王校勘》的七言律詩的第三聯。所以《四庫提要》說他「愛其造語之工,故不嫌復用」。但就全篇而論,也是詩不如詞,因而一般讀者也就不記得那首七律,而只記得這首小令了。二事相類,可以互證。
翁詩用在小晏詞里就好,大晏的詩用在他自己的詞里也比原作好,除了與全篇情調、結構等方面是否相稱、相合之外,還有一個詩、詞風格不同的問題。在我國古典文學中,風格不僅因人而異,因時代、地域而異,也因文學樣式而異。詩的風格就不同於詞的風格。即使詞中的豪放派作品,也與詩中的豪放作品不同。小晏詞用翁詩,以前的詞論家沒有注意到,因此也沒有論及。至於大晏詩、詞的區別和優劣,則頗有人談到。如沈際飛云:「『無可奈何花落去』,律詩俊語也,然自是天生一段詞,著詩不得。」(《草堂詩餘》正集)張宗云:「細玩『無可奈何』一聯,情致纏綿,語調諧婉,的是倚聲家語,若作七律,未免軟弱矣。」(《詞林紀事》)王士禛也說,「無可奈何」一聯,「定非《香奩》詩」(《花草蒙拾》)。這些意見都是對的。風格學是比較難於掌握,然而研究文學的人又非掌握不可的一門學問。它不但使欣賞能具真知灼見,使創作能別開生面,而且在確定作品的主名和時代等方面,能夠起到考證學所不能起的作用。因此,必須認真地對之進行探索。
換頭承上寫對景生情,見物懷人,而著重於更在去年以前和小「初見」時留下的深刻印象。生活告訴我們,初次的印象,對於人與人之間以後的觀感或關係的發展都很重要。作家們在這方面往往是注意加以處理和反映的。在前面,我們已讀過張先的「東池宴,初相見」和晏幾道的「小令尊前見玉簫」,本詞也是寫的「記得小初見」。再以著名的戲劇小說為例,則如《西廂記》中對於張生初見鶯鶯的大段描寫,從「正撞著五百年前風流業冤」開始,反覆形容,而以「你道是河中開府相公家,我道是南海水月觀音現」結束;《三國演義》中為了諸葛亮的登場,先花費了大量的篇幅來寫三顧茅廬:都無非是使觀眾對這位絕代佳人,讀者對這位卓越的政治家,增強初見的印象。抒情詩的具體表現手法當然不同於戲劇、小說,但道理卻是一樣的。
「小初見」,可記者甚多,因此,又只能在保留的深刻印象中挑出幾點有代表性的來寫。詞人在這裡寫了她的衣服、技藝和感情。「心字羅衣」,舊有兩種解釋,或謂指羅衣之領屈曲像個心字,或謂指心字香熏過的羅衣。心字香又有兩說,或謂指一種用茉莉、素馨等花和沉香薄片相間製成的香,或謂指以香末縈篆成心字的香。這些地方,無須煩瑣考證,只要知道是一種式樣很美或香氣很濃因而使人難於忘懷的衣服就可以了。「琵琶」句寫其演奏之妙,能夠傳達相思之情,與白居易《琵琶行》「低眉信手續續彈,說盡心中無限事」同意。一面說自己今年和去年的「春恨」,一面說「小初見」就從琵琶弦上說出「相思」之情,則兩人互相愛悅,彼此都是一見傾心可知,別後又互相思念也可知。
結兩句總收見、別、憶三層。彩雲,是美女即小的代稱。李白《宮中行樂詞》:「只愁歌舞散,化作彩雲飛。」白居易《簡簡吟》:「大都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這裡不但用其詞,而且用其意。小本是家妓,但不知屬陳家還是屬沈家。她可能屬甲家,而到乙家「侑酒」,宴畢仍回甲家,這一「歸」字,當作如此解釋。這是回想她宴罷踏著月色歸去的情景。當時明月,曾經照著她回去,如今明月仍在,而人呢,卻已「流轉於人間」,不知所終了。這裡也和上片「落花」兩句一樣,沒有正面說出自己的情緒。
此詞善於照應。下片「記得」兩字,直貫到底,「當時」、「曾照」,撫今追昔,上下通連。「月在」、「雲歸」,也回應上片「夢後」「酒醒」、樓鎖簾垂的情境。語言似乎平淡,感情實很深摯,反映在風格上,便如陳廷焯在《白雨齋詞話》中所說的「既閒婉,又沉著」。
鷓鴣天
彩袖殷勤捧玉鍾,當年拚卻醉顏紅。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 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今宵剩把銀照,猶恐相逢似夢中。
詞人多寫相別之悲,寫重逢之喜的篇章較少。這首詞卻是描寫和情人久別重逢的快樂的。但它並沒從正面來寫這一點,而是從分別以前的歡樂、分別以後的懷念和重逢乍見時的驚喜,將這種感情烘托出來,用意非常巧妙,不僅其「舞低」一聯,語言工麗,為前人所嘆賞而已。
起句七字,容量很大。「鍾」即「盅」。酒盅以玉製成,已非凡品,何況此盅又非自舉,而有人捧?又何況「捧玉鍾」時極其「殷勤」?更何況這殷勤地捧著玉盅的人衣有「彩袖」?酒盅都如此貴重,則酒醇可知。殷勤捧盅相勸,則情多可知。捧盅之手出於彩袖,則其人服裝、容貌都很漂亮可知。(「彩袖」指衣,是以部分代全體,又以指穿衣之人,則是以物代人)「當年」遇到此景、此人、此情,那麼「拚卻醉顏紅」,便成為很自然的事情了。
三、四句也是作者的名句。這形容歌舞盛況的七言對句,不僅極其工整、細緻、美麗,而且極其生動地、準確地揭示了舞筵歌席那樣一種典型環境。如果沒有實際生活體驗的人,絕對寫不出來。不斷地起舞,直到照著楊柳陰中的高樓上的月亮都低沉了;不斷地唱歌,直到畫著桃花的扇子底下迴蕩的歌聲都消失了,所以說「舞低」、「歌盡」。
這兩句,上句好懂,下句需要一點說明。扇,在這裡是歌扇的簡稱。它是古代歌妓拿在手上的,近於一種道具。那時的扇子是團扇,而不是摺扇。它可以用來遮臉障羞,又可以將歌曲的名字寫上備忘,當然求其美觀,也可以在上面畫花,如本詞所說桃花扇。楊柳、桃花、月、風,都是當時景物,用以表現這個美麗的春夜。但楊柳和月是實景,桃花和風則是虛寫。字面雖對得極為工巧,意思則有虛有實。所以雖工整而並不呆板。
說桃花和風是虛寫,是因為這桃花不是樓前所栽,而是扇上所畫,儘管樓前也多半實有桃花。至於這個「風」字,不大好講,它既不是吹來的自然界的春風,(若是吹來的,怎麼會剛剛是在扇底,不在別處?)也不是這位姑娘用桃花扇扇出來的風,(她在唱歌,扇風乾什麼?)而且,風也是不可能「歌盡」的。所以,這個「風」字,並非真風,而只是指悠揚宛轉的歌聲在其中迴蕩的空氣。歌聲在空氣中迴蕩,歌聲停了,音波就消失了,似乎風也歌盡了。唱時有時以扇掩口,其聲發於扇底。總起來,就是「歌盡桃花扇底風」。將「風」字這樣用,晏幾道是從溫庭筠那裡學來的。溫的〔菩薩蠻〕「雙鬢隔香紅,玉釵頭上風」,寫美女簪花,花的芳香在頭上擴散,也正與此詞寫美女唱歌,歌的旋律在扇底迴蕩相同。他們注意到了空氣(風)能夠傳播氣味和音響的物理學作用,而在文學創作中利用了這種作用來成功地表現了各自想要表現的意境。
上片全寫別前的歡娛,下片則寫相思之苦與重見之樂。至於分別的場面,則把它推到舞台後面作為暗場處理了。因為善於體會的讀者,並不難於從已寫出來的前前後後的情景,而想像出作者所省略了的那個場面。
下片全是這對情人重逢以後互相訴說之詞,分兩層:前三句,離別之後的懷念;後兩句,重逢之時的驚喜。「與君同」的「君」字,是第二人稱,可以指女方,也可以指男方,事實上是時而指女方,時而指男方。試想,如果一方儘管說個不停,另一方卻老不開口,那算是什麼情人呢?所以必然是你一言我一語地互相訴說。抒情詩不是敘事詩,更不是戲劇、小說,當然不能把雙方所說詳細分別言之,只能如此寫法。
「從別後,憶相逢」,中有無限情事在內,但以六個字作了概括,看來容易,其實很難。接著寫彼此曾經多次互相夢見,即別後逢前的各種情事中最具有代表性的內容,舉此一端,則其餘都可想見。這三句感情真摯,語氣真率,純用白描,與上片「彩袖」、「玉鍾」、「楊柳樓」、「桃花扇」之著色穠艷,正相映射,從而顯示了感覺的變化與風格的變化之間的有機聯繫。
結尾兩句,寫重逢。重逢可寫的也很多,還是挑出最有代表性的心情來寫,即寫彼此的驚喜之情。由於相思,曾經多次做夢,今天夜裡是真的見面了,卻反而疑惑起來,以為又在夢中。為了解除這個是真還是幻的疑問,只好把銀燈儘管拿著照了又照,才放下心來。從前是以夢為真,今天卻將真疑夢,寫得極其細膩曲折。這麼一結,就和上面所寫的別前之歡樂、別後之懷念、重逢之渴望,都貫通了。所有前此所寫,都有力地烘託了這兩句所表現的驚喜心情,換句話說,全首九句詞,前七句為後兩句蓄足了勢,所以這兩句就顯得更其有力了。假如我們另外換一個寫法,例如一上來就寫重逢,然後是相別、相思,就反而平淡無力。
前人詩中寫意外重逢真如夢境的詩句不少,如戴叔倫《江鄉故人偶集客舍》「還作江南會,翻疑夢裡逢」;司空曙《雲陽館與韓紳宿別》「乍見翻疑夢,相悲各問年」;但都不及杜甫《羌村》中的「夜闌更秉燭,相對如夢寐」。「今宵」兩句,情景與杜詩最為接近。但杜作是五古,風格渾樸,而這兩句是詞,寫得動盪空靈,仍然各有千秋。劉體仁《七頌堂詞繹》曾舉此兩例,以為這也是「詩與詞之分疆」,不為無見。
浣溪沙
日日雙眉斗畫長,行雲飛絮共輕狂。不將心嫁冶遊郎。 濺酒滴殘歌扇字,弄花熏得舞衣香。一春彈淚說淒涼。
在古代封建社會中,歌兒舞女是統治階級的特殊奴隸,是達官貴人的玩物。她們被強迫地過著一種物質享受相當豐盛,可是精神世界極度空虛的生活,表面上承恩受寵,實質上被侮辱、被損害。她們當然也要愛情,但難得有人真正地愛過她們;她們當然也有人格,但難得有人真正地把她們當人看待。這樣,儘管住的是高樓大廈、曲室洞房,穿的是綾羅,戴的是珠翠,飲的是美酒,吃的是佳肴,她們的心仍然是痛苦的、寂寞的。這首詞寫的正是這種情形。
在貴人們的要求之下,梳妝打扮,爭妍取憐,就成了她們最關心的事情,所以詞也就從這裡寫起。這「日日雙眉斗畫長」一句,是從秦韜玉《貧女》「不把雙眉斗畫長」來,但根據主題的需要,反用其意。它寫這位姑娘每天每日仔仔細細地畫著自己的一雙長長的眉毛,為什麼呢?是為了一心一意地要賽過她的同列。只用一個「斗」字,就將她在那樣一種特定的環境中,不得不和另外一些姑娘爭妍比美的心情刻畫了出來。不要小看了這一個字,這個字重有千斤,它把她全部生活中的酸甜苦辣都暗示給我們了。
次句寫她(也包括她們)的命運、蹤跡和心情都是隨人擺布的,飄浮不定,顯得輕狂,就如同天空的雲彩、枝頭的柳絮隨風而動一樣。「行雲」,暗用《高唐賦》巫山神女「旦為朝雲,暮為行雨」,「雲無處所 」之意。「飛絮」,用杜甫《絕句漫興》「顛狂柳絮隨風舞,輕薄桃花逐水流」之意,不但象徵她的命運、蹤跡、心情,而且也暗示了她的身份。因為神女、雲雨、柳絮、桃花,從唐以來,久已用來作為形容妓女的詞彙。但是,這一句並不代表詞人對她的評價,而只是反映了一般的世俗之見,觀下文自明。
第三句是一個陡然的轉折。既然她是那麼「輕狂」,難道還能夠用嚴肅的態度對待愛情問題嗎?是的,正是這樣。由於身份和職業的關係,她是無法拒絕和那些玩弄女性的公子哥兒,即「冶遊郎」交往的,甚至於有時還不得不委身於他們;然而在內心裡,她是絕不肯將愛情獻給這樣一種人的,因此,「身」雖然嫁了,「心」卻沒有嫁。李商隱《無題》云:「壽陽公主嫁時妝,八字宮眉捧額黃。見我佯羞頻照影,不知身屬冶遊郎。」(編者按:本詩《全唐詩》中題為《蝶三首》,為三首之一)李詩是寫一個上層婦女,在糊裡糊塗的情況之下,將身子嫁給了一個冶遊郎;晏詞則是寫一個下層婦女,在清醒的情況下,「不將心嫁冶遊郎」。兩兩相形,顯示了卑賤者的聰明和階級敵意。這一句語氣堅決,而筆力沉重足以達之。
換頭轉入寫這位姑娘的日常生活。因為經常在筵席之前勸酒唱歌,所以有酒濺在歌扇之上,將寫在扇子上記曲名的字跡都弄得模糊了。而陪著貴人們游賞園林,又往往徘徊花叢,玩弄花朵,也使得穿的舞衣都染上了香味。於良史《春山夜月》「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滿衣」,是「弄花」一句所本。「歌扇」、「舞衣」,點明身份;「濺酒」、「弄花」,描摹情態。全詞沒有一句是正面描寫這位姑娘的容色的,但通過這兩句,卻在我們面前呈現了一個嬌美可愛的形象。唐代大畫家周昉善於畫背面美人,此詞也正是如此。
這種生活,該是繁華熱鬧、舒適快樂的吧,然而詞的結句卻告訴我們,她整個春天都在那裡揮淚,對著萬紫千紅、和風暖日,訴說自己的「淒涼」。向誰訴說,詞人沒有交代,大半是自己對自己訴說吧。這又是一個陡然的轉折。這樣,就不僅畫出了一幅比較完整的美麗、善良,並有一定程度反抗性的古代藝妓的肖像,而且激發了我們對那個不合理的舊社會的憎恨心情。
古來寫妓女,寫和妓女相愛的詞很多,其中不少寫得相當出色。但以深厚的同情來體會她們的內心世界,哀憐她們的不幸遭遇如這首詞,卻極少見。這與作者那種「痴」的個性,和「陸沉於下位」的政治命運,都有關係。
晏幾道還有一首〔蝶戀花〕:「笑艷秋蓮生綠浦,紅臉青腰,舊識凌波女。照影弄妝嬌欲語。西風豈是繁華主?
可恨良辰天不與,才過斜陽,又是黃昏雨。朝落暮開空自許,竟無人解知心苦。」表面上詠荷花,實際上也是哀憐妓女們的命運。根據他喜歡把她們的名字寫入詞句的習慣(如「記得小初見」、「小若解愁春暮」、「手拈香箋意小蓮」、「小蓮若解論心素」之類),則此詞也可能是為小蓮而作,可與本詞合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