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詞賞析 · 晏殊(二首)

沈祖棻 《宋詞賞析》
蝶戀花 檻菊愁煙蘭泣露。羅幕輕寒,燕子雙飛去。明月不諳離別苦,斜光到曉穿朱戶。 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欲寄彩箋無尺素,山長水闊知何處? 這首詞也是寫離別相思之情的。時間是由夜到曉,地點是由室內、室外而到樓上。 上片寫詞人在清晨時對於室內、室外景物的感受,由此襯托出長夜相思之苦。首句寫景物,不但點明了時令—秋天,並且描繪了環境的幽美,藉以暗示人物的閒雅。菊而曰「檻菊」,則是在庭院廊廡之間。菊花籠著輕煙,蘭花帶有露點,則是在清曉。用「愁」來表達菊在「煙」中所感,用「泣」來解釋蘭上何以有「露」,說的是菊與蘭的心情,實際上是通過菊與蘭的人格化,來表明人的心情,亦物亦人,物即是人。這一句只有七個字,但卻寫出了景物、地點、季節、時間和人物的情緒、感覺,沒有一個字是多餘的,或可有可無的,可稱精練。假如我們將這一句寫成「黃菊初開蘭蕊吐」,同樣是寫了秋天的景物,寫了菊、蘭,可是形象和意境就單薄多了。即使只改成「檻菊含煙蘭帶露」,那也不成,因為兩字之差,就抽掉了恰恰是詞人所要著重表達的對景生情這一點。它就不能一開頭便籠罩全篇,使讀者即時體會那種充滿了離愁別恨的氣氛。 第二、三句寫清晨燕子從簾幕中間飛了出去。古代富貴人家,堂前多垂簾或幕。燕巢樑上,進出必須穿過簾幕。「輕寒」,是新秋早晨的氣候,而「雙飛」則反襯人的孤獨。一清早,燕子自管自地穿過簾幕,雙雙飛走了,卻不顧屋裡還有一個孤獨的人,就含有燕子無情之感,從而暗中過渡到下文對明月的公然埋怨。 第四、五句寫在天亮以後,還有殘月的餘暉斜射房中,因而回想起昨夜的月光,竟是這樣地整整照了一夜,使人無法入夢,直到現在,它還不肯罷休。它之所以這樣,不正是因為不知道離別的痛苦嗎?這種無理的埋怨,正是無可奈何的心情的表現。明月本是無知之物,可是作家卻賦予它以生命和感情,使它為自己的創作意圖服務。所以同一明月,晏殊可以說「明月不諳離別苦,斜光到曉穿朱戶」,而張泌則可以說「多情只有春庭月,猶為離人照落花」(《寄人》)。同一楊柳,劉禹錫可以說「長安陌上無窮樹,唯有垂楊管別離」(〔楊柳枝〕),而韋莊則可以說「無情最是台城柳,依舊煙籠十里堤」(《台城》)。但不管作家的感覺如何,這種藝術手段總是可以使景與情交織起來,從而更具體和深刻地表達他們自己的心情的。 下片寫這首詞的主人公,也就是作者,經過一夜相思之苦以後,清晨走出臥房,登樓望遠。當他「獨上高樓」的時候,最先收入眼底的是一片空闊,連遠到天邊的路也可以看到盡頭,什麼遮攔阻隔都沒有。於是才回想起昨天那個不眠之夜裡所聽到的風聲、落葉聲,恍然悟出,是昨夜西風很厲,一夜之間,把樹上的綠葉都吹落了。「高樓」伏下句「望盡」。「獨上」是說人之寂寞,與上「燕子雙飛」對照。三句總寫登高望遠,難遣離愁,境界極為高遠闊大,與無名氏〔菩薩蠻〕「平林漠漠」等四句相近。 結兩句承「望盡」句來。雖「望盡天涯路」,終不見天涯人,那麼,相思之情,只有托之於書信了。然而,要寫信,又恰恰沒有信紙,怎麼辦呢?這裡「彩箋」即是「尺素」。一個家有「檻菊」、「羅幕」、「朱戶」、「高樓」的人,而竟「無尺素」,這顯然是他自己也不相信的、極為笨拙的推託。而其所以寫出這種一望而知的託詞,則又顯然出於一種難言之隱。比如說,她是否變了心呢,或者是嫁了人呢?他現在是無法知道的。所以接著又說,即使有尺素,可山這樣連綿不盡,水這樣廣闊無邊,人究竟在什麼地方都不明白,又何從去寄呢?這兩句極寫訴說離情的困難和間阻,將許多難於說、或不願說的情事,輕輕地推託於「無尺素」,就獲得了意在言外、有餘不盡的藝術效果。一本「無」作「兼」,則是加重語氣,說是寄了「彩箋」,還要寄「尺素」,以形容有許多話要說,義亦可通,但不如「無」字的用意那麼曲折、深厚。 作者另一首〔踏莎行〕云:「碧海無波,瑤台有路,思量便合雙飛去。當時輕別意中人,山長水遠知何處? 綺席凝塵,香閨掩霧,紅箋小字憑誰附?高樓目盡欲黃昏,梧桐葉上瀟瀟雨。」拿來和本詞一比,我們就可以看出,其主題、題材、人物、景色、情事無不相同或極其相似。然而,在晏殊的筆下,這兩首詞卻各自成為一個完整的、不可重複的藝術形象。古典作家這點兒本領,很可供我們借鑑。 破陣子 燕子來時新社,梨花落後清明。池上碧苔三四點,葉底黃鸝一兩聲,日長飛絮輕。 巧笑東鄰女伴,采香徑里逢迎。疑怪昨宵春夢好,原是今朝鬥草贏,笑從雙臉生。 這首詞寫的是古代閨閣中少女們春天生活的一個片段。詞人用寫生的妙筆,在讀者面前展開了一幅仕女圖,而美麗的春光則是它的背景。景色是那麼鮮明,人物是那麼生動,全篇充滿著青春的歡樂氣息。這在古代描寫婦女生活的作品中是不多的。在封建社會中,婦女們都是受壓迫的,就是上層社會的婦女也不例外,因而她們的苦難是特別深重的。許多作品反映了她們悲慘的遭遇和堅決的反抗,也就顯示了她們對於生活的熱愛,對於美好理想的嚮往。而少女們又是特別富有樂觀精神的,儘管在重重壓迫和束縛之下,其青春活力也不會完全被封建禮教勢力所窒息。這首詞通過閨閣中日常生活的描繪,也從一個側面證明了這一點。 詞以上片寫景,下片寫人。它以一聯對句開頭,寫景而兼點明季節。用燕子、梨花帶出新社和清明兩個節日。社日是祭社神—土地神的日子,有春、秋兩社,新社即春社,是在春分前後的戊日。古代上層婦女是不勞動的,但平常也要做些針線活。每逢社日,就可以放下針線活,從事遊玩。所以張籍的《吳楚歌詞》說:「今朝社日停針線。」清明在春分後十五日,是古代上墳祭祖的日子,也是婦女們可以出門踏青挑菜的日子。從春社到清明,都是春光最好的時候。詞人將人物安排在這個特定的時間裡,就已經使讀者感到春氣的融和與春景的絢爛,仿佛置身在暖洋洋的春光中,看到燕子飛翔、梨花飄落一樣了。如果我們對古代上層婦女在封建禮教壓迫之下深閉幽閨的生活有所了解,體會到她們乍從閨閣走向園林、走向大自然的懷抱時,對於春天的美好和新鮮的感覺,以及得到暫時的精神解放後輕鬆愉快的心情,那麼,我們就能夠分享詞中少女們的歡樂了。《牡丹亭》中杜麗娘遊園時,不也是以「不到園林,怎知春色如許」這樣充滿驚喜的口吻開場嗎? 三、四兩句仍用對偶,描繪出一個極其幽靜的園子來。園中有個小小池塘,池邊疏疏落落地點綴著那麼幾點青苔。在茂密的樹林裡,時時有黃鸝在枝葉的深處偶然啼叫那麼幾聲,來打破這靜寂的空氣。歇拍(上片的結句)寫春天的日子,在這幽靜的環境裡,更顯得特別悠長。而在這寂寥的長日裡,似乎一切都是靜悄悄的,只有一些柳絮,在空中飄來飄去。這就將上面幾句所寫情景一起烘託了出來,有前人所說的「畫龍點睛」之妙。 下片寫人物,頭兩句的意思是從上片貫穿而來。在這樣美好的春天、這樣漫長的日子、這樣寂寥的環境裡,年輕人又怎麼耐得住呢?於是,就想要到東邊鄰居家裡去找女伴來遊戲了。恰好,就在邊走邊採摘花草的小路上,那位姑娘也正帶著笑容走了過來。「巧笑」,寫出東鄰那位姑娘笑眯眯地帶著聰明而調皮的神氣;「采香」,則暗示出下文有鬥草的情事。 下面三句寫兩位姑娘鬥草。鬥草是古代婦女玩的一種遊戲,體現出她們對於名花異草的知識和愛好。敦煌卷子中有〔鬥百草〕四首,是唐代的大曲,可見這種遊戲,唐時已盛行於民間。《紅樓夢》第六十二回中也曾有詳細的描寫。雖然宋代的鬥草和清代的鬥草的細節可能有所不同,但大體上總差不多,可以參看。鬥草贏了鄰居,使得這位少女充滿了歡樂。她忽然想起:怪不得昨天晚上做了那樣一個好夢,原來是今天鬥草要贏的兆頭啊!越想越高興,臉上就顯出得意的笑容來了。「笑從雙臉生」,將笑寫得非常自然天真。這是少女的毫無做作的笑,從內心深處發出的笑。僅僅為著贏了鬥草,就這麼高興,這也只有感情純潔得像水晶一樣的少女才會這樣的。 下片人物的活動,主要是鬥草,然而作者卻有意避開了對於鬥草場面的正面描寫,而只寫了人物在鬥草前後的活動和心情,因為抒情詩並不是小說,更不是一本指導如何玩鬥草遊戲的書。這個道理不用多講。 這首詞純用白描,展示了古代少女的純潔心靈。筆調活潑,風格樸實,與主題相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