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詞賞析 · 張先(三首)

沈祖棻 《宋詞賞析》
一叢花令 傷高懷遠幾時窮?無物似情濃。離愁正引千絲亂,更東陌、飛絮蒙蒙。嘶騎漸遙,征塵不斷,何處認郎蹤? 雙鴛池沼水溶溶,南北小橈通。梯橫畫閣黃昏後,又還是、斜月簾櫳。沉恨細思,不如桃杏,猶解嫁東風。 這首詞寫的是一位女子在她的情人離開之後,獨處深閨的相思和愁恨,仍然是一個古老的主題—閨怨。但由於它極其細緻地表現了詞中女主人對環境的感受、對生活的情緒,還是很有魅力。 全篇結構,上片是情中之景,下片是景中之情。一起寫愁恨所由生,一結寫愁恨之餘所產生的一種奇特的想法。它條理清楚,不像以後的周、秦諸家,在結構上變化多端。周濟在《〈宋四家詞選〉序論》中說作者的詞「無大起落」,這首詞也可為證。 上片倒敘。本來是情人別去,漸行漸遠,柳絲引愁,飛絮惹恨,因而覺得傷高懷遠,無窮無盡,從而產生「無物似情濃」的念頭。但它一上來卻先寫出由自己切身的具體感受而悟出的一般的道理,將離別之苦、相思之情,概括為「傷高懷遠」。「幾時窮」,是問句,下面卻不作正面的回答,而但曰:「無物似情濃。」所以這「幾時窮」,事實上乃是說無窮無盡,有「此恨綿綿」之意。因為人孰無情,只要有情,就會「傷高懷遠」,何況此情又是極其濃厚,無物可比的呢? 愛情自來是人類社會生活的基本內容之一。古典作家一貫珍重並且歌頌真摯、純潔的愛情,所以許多人都對此鄭重地言及,而更多的人則在其作品中表現了這一點。張先的另一首〔木蘭花〕有云:「人生無物比多情,江水不深山不重。」元好問〔摸魚兒〕有云:「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湯顯祖《牡丹亭》有云:「世間只有情難訴。」洪《長生殿》有云:「借《太真外傳》譜新詞,情而已。」《紅樓夢》中有一副對聯寫的是:「厚地高天,堪嘆古今情不盡;痴男怨女,可憐風月債難償。」都是此意。史達林在讀了高爾基寫的《少女與死神》以後,也肯定了他寫的「愛戰勝死」這個主題。當然,在階級社會中,不同的階級對愛情有不同的價值觀念,對它在社會生活中的比重也有不同的看法,不能等同起來,一概而論。 第三句接著由一般的、概括的敘述延伸到具體的、個別的描寫。「傷高懷遠」,無非由於離別。離愁的紛亂,用千絲楊柳來比喻,不但將情和景巧妙地結合在一起,而且將抽象的感情形象化了。柳絲撩亂,已惹離愁;何況飛絮蒙蒙,漫天無際,顛狂輕薄,更是惱人!所以「更東陌」兩句,在寫景方面是自然的聯繫和開拓,在寫情方面則是進一層地展示了她的內心活動。古人風俗,折柳贈別,柳和離別,關係很深。這裡不寫別時折柳相贈,而寫別後見柳相思,就擺脫了俗套。吳文英〔風入松〕「樓前綠暗分攜路,一絲柳、一寸柔情」,也很新穎,可以算得此詞的後勁。 「嘶騎」以下,直揭愁恨的由來。叫著的馬兒走遠了,空望見一片揚起的路塵,再也無法辨認他的蹤跡了。這三句是寫別後登高,心中所想、目中所見的情景,下文「梯橫畫閣」可證,亦見上文「傷高」二字,並不是為了陪襯「懷遠」,而隨意安上去的。 下片由景及情,池水溶溶,小船來往,是戶外所見。小船南來北往,各人忙著自己的事情,對於女主人的心情,是無從了解,也無暇顧及的。可是,池中又偏偏有成雙成對的鴛鴦,她觸景生情,就自然不能不產生人不如物之感。這裡沒有明寫她的孤獨和感慨,卻為結句伏下了線索。 「梯橫」二句,直接首句「傷高懷遠」來。上句言黃昏之後,要想再像白天那樣登高望遠,也不可得,只有深閨獨坐;下句言即使挨過黃昏,也無非對著斜照在簾櫳上的月光,仍是無聊。「又還是」三字,下得巧妙,因為它不但點明了黃昏難遣,入夜尤其難遣,而且暗示了不但此夜難遣,夜夜也都難遣的心情。 夜夜獨坐獨眠,百無聊賴,不能不恨,不能不思,甚至於不能不「沉恨細思」。四字千錘百鍊,千迴百轉,極其沉重有力,直逼出收尾兩句來,就說明她是怨到極點了。而「沉恨細思」之故,仍是由於「情濃」。情若不濃,怎會怨極?這就顯得首尾照應,一氣貫穿。《皺水軒詞筌》云:「唐李益詩曰:『嫁得瞿塘賈,朝朝誤妾期。早知潮有信,嫁與弄潮兒。』子野〔一叢花〕末句云:『沉恨細思,不如桃杏,猶解嫁東風。』此皆無理而妙。」所謂「無理」,乃是指違反一般的生活情況以及思維邏輯而言;所謂「妙」,則是指其通過這種似乎無理的描寫,反而更深刻地表現了人的感情。在文學中,無理和有情,常常成為一對統一的矛盾。歐陽修極其推重這結尾的兩句,正是因為它通過這個具體而新奇的比喻,表達了女主人極細微而深刻的心思,揭示了她在寂寞的生活中,有多少自憐自惜、自怨自艾在內。這位女主人對愛情的執著、對青春的珍惜、對幸福的嚮往、對無聊生活的抗議、對美好事物的追求,通過這一新奇的比喻,一下子都透漏出來了。「妙」,就妙在這裡。 天仙子 時為嘉禾小倅,以病眠,不赴府會。 水調數聲持酒聽,午醉醒來愁未醒。送春春去幾時回?臨晚鏡,傷流景,往事後期空記省。 沙上並禽池上暝,雲破月來花弄影。重重簾幕密遮燈,風不定,人初靜,明日落紅應滿徑。 張先在嘉禾(今浙江嘉興)做判官,約在仁宗慶曆元年(公元1041年),年五十二。據題,這首詞當作於此年。但詞中所寫情事,與題很不相干。此題可能是時人偶記詞乃何地何時所作,被誤認為詞題,傳了下來。 這首詞乃是臨老傷春之作,與詞中習見的少男少女的傷春不同。一上來就寫出了這一點。持酒聽歌,本是當時士大夫享樂生活的一部分。可是,這位聽歌的人所獲得的不是樂,而是愁。這種愁,又還不是在歌、酒中偶然感觸到的淡淡的愁,而是長久以來就埋藏在心底的一種深沉的、執著的愁,所以午醉雖醒,而愁仍不醒,也就是李白所謂「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宣城謝朓樓餞別校書叔雲》)。 下面極寫致愁的原因,點明主旨。「送春」一句,明知四時變化,明年還有春天,卻定要問她什麼時候回來,好像毫無常識。這當中,就包含有多少低回留戀在內。這種心情,只有臨老的人才有,所以就接以「臨晚鏡,傷流景」。杜牧《代吳興妓春初寄薛軍事》云:「自悲臨曉鏡,誰與惜流年。」這裡用杜詩而改「曉鏡」為「晚鏡」,一字之差,情景全異。杜詩是《牡丹亭·驚夢》中「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之感,而本詞則是王安石《壬辰寒食》中「巾發雪爭出,鏡顏朱早凋」之感。所以問「春去幾時回」者,表面上是問自然界的春天,實際上是問自己生命中的青春時代。而人的青春不會再來,這也和自然界的春天會再來一樣,都是無須問,也無須答的。人總是在時光的流逝中活動著。詞人由流光之易逝,想到人事之無憑,回首過去,則往事成空,瞻望將來,則後期無定,因而覺得流光堪悲,人事就更堪悲了。「空記省」,與「愁未醒」相應。正因為想也無益,才更覺愁之難消。 上片寫人之愁悶無聊,由午及晚;下片則專寫晚景。「沙上」二句,傍晚所見。「沙上並禽」,用以對照自己的塊然獨處。「雲破」一句,是千古傳誦的名句。其好處在於「破」、「弄」兩字,下得極其生動細緻。天上,雲在流;地下,花影在動:都暗示有風,為以下「遮燈」、「滿徑」埋下伏線。而且見出進屋之前,主人公又在池畔徘徊一陣子了。 詞人在當時就有一個綽號,叫做「張三影」,意思是說他寫過三句其中用了「影」字的名句。我們查他現存的詩詞,用有「影」字的好句子,共有六句,其中一句是詩,五句是詞。《華州西溪》:「浮萍破處見山影,小艇歸時聞草聲。」〔天仙子〕:「沙上並禽池上暝,雲破月來花弄影。」〔青門引〕:「那堪更被明月,隔牆送過鞦韆影。」〔歸朝歡〕:「嬌柔懶起,簾押卷花影。」〔剪牡丹〕:「柳徑無人,墮飛絮無影。」(一作「柔柳搖搖,墜輕絮無影」)〔木蘭花〕:「中庭月色正清明,無數楊花過無影。」前人所指「三影」,句子也不盡同,無須深究。應當指出的是:一般創作中講究鍊字,主要是在虛字方面下功夫,實字方面,可以伸縮變化的餘地是不多的。從這些名句來看,主要的好處也都表現在虛字上面,或者說是用的虛字與「影」字配合極為恰當。有人認為作者以善於用「影」字出名,恐怕不完全符合實際情況。王國維《人間詞話》說:「『雲破月來花弄影』,著一『弄』字而境界全出矣。」他不注意「影」字而注意「弄」字,很有見解。 「重重」三句,極寫進屋以後,風狂人靜之情景。結句仍應上「送春」,是說今晚還可以看到「花弄影」,大風之後,明天所見到的,唯有「落紅滿徑」,春就更可傷了。 嘆老嗟卑,是封建社會不得志的文人的常見情緒,其中也包含有一些優秀人物在那種黑暗時代被迫無所作為的憤惋,對於今天的讀者來說,是有其認識作用的。 醉垂鞭 雙蝶繡羅裙,東池宴,初相見。朱粉不深勻,閒花淡淡春。 細看諸處好,人人道,柳腰身。昨日亂山昏,來時衣上雲。 這首詞是酒筵中贈妓之作,以寫其人的裝束開頭,但只寫了一半,即她所穿的裙子。羅裙上繡著雙飛的蝴蝶,已經很漂亮了,但等到讀了結句,才知道,更漂亮的、能夠使人產生豐富的聯想的,還不是她的裙,而是她的衣。 「東池」兩句,記相見之地—東池,相見之因—宴,並且點明她「侑酒」的身份。「朱粉」兩句,接著寫其人之面貌,而著重於化妝的特徵—淡妝。詞人在這裡,擺脫一切正面描繪,而代之以一個確切的、具體的比喻,這樣,就將她的神情、風度,都勾畫出來了。試想,濃麗的春光中,萬紫千紅之外,別有閒花一朵,帶著淡淡的春色,在花叢中開放,幽閒淡雅,風韻天然,在許多「冶葉倡條」之中,顯得多麼出色! 這裡涉及欣賞中一與多的變化的問題。在一般情況下,多數女子並不濃妝(在詞中,又稱為嚴妝、凝妝),所以一個濃妝的,便顯得出眾。但是上層社會的行樂場所,或是貴族宮廷里,多數女子都作濃妝,一個淡妝的,就反而引人注目了。唐朝的虢國夫人便很懂得這個道理,所以常常「素麵朝天」。張祜為之作詩道:「虢國夫人承主恩,平明騎馬入宮門。卻嫌脂粉污顏色,淡掃蛾眉朝至尊。」而裴潾詠白牡丹則寫道:「長安豪貴惜春殘,爭賞街西紫牡丹。別有玉盤承露冷,無人起就月中看。」便是諷刺那些豪貴們不懂這個道理。(唐人重深色牡丹,白居易《買花》云:「一叢深色花,十戶中人賦。」)我們平常讚美一件東西、一個作品等,說它新奇別致,其中往往就包含了這個一與多的問題。張先顯然受了張祜等的啟發,但「閒花淡淡春」一句,仍然很有創造性。唐人稱美女為春色,如元稹稱越州妓劉采春為「鑑湖春色」。此詞「春」字,也是雙關。 換頭三句,是倒裝句法。人人都說她身材好,但據詞人看來,則不但身材,實在許多地方都好,而這「諸處好」,又是「細看」後所下的評語,與上「初相見」相應。柳與美女之腰,同其婀娜多姿,連類相比,詞中多有。如溫庭筠〔楊柳枝〕云:「宜春苑外最長條,閒裊東風伴舞腰。」又〔南歌子〕云:「轉盼如波眼,娉婷似柳腰。」不獨白居易「櫻桃樊素口,楊柳小蠻腰」之詩,為世人所熟知而已。 結兩句寫其人的衣。古人較為貴重的衣料如綾羅之類上面的花紋,或出於織,或出於繡,或出於畫。出於織者,如白居易《繚綾》:「織為雲外秋雁行。」出於繡者,如溫庭筠〔南歌子〕:「胸前繡鳳凰。」出於畫者,如溫庭筠〔菩薩蠻〕:「畫羅金翡翠。」此詞寫「衣上雲」,而連及「亂山昏」,可見不是部分圖案,而是滿幅雲煙,以畫羅的可能性較大。詞人由她衣上的雲,聯想到山上的雲,而未寫雲,先寫山,不但寫山,而且寫亂山,不但寫亂山,而且寫帶些昏暗的亂山,這就使人感到一朵朵的白雲,從昏暗的亂山中徐徐而出,布滿空間。經過這種渲染,就仿佛衣上的雲變成了真正的雲,而這位身著雲衣的美女的出現,就像一位神女從雲端飄然下降了。這兩句的作用,絕不限於寫她穿的衣服的別致,更主要的是製造了一種氣氛,襯托出並沒有正面大加描寫的女主人形象的優美、風神的瀟灑。本來只是描寫衣上花紋,卻用大筆濡染,畫出了一片混茫氣象,並且寫到這裡,就戛然而止,更無多話,收得極其有力。所以周濟在《宋四家詞選》中,評為「橫絕」。作者另一首〔師師令〕中,有「蜀彩衣長勝未起,縱亂雲垂地」之句,用意略同,但不及此詞之生動和渾成。 這裡還涉及欣賞中真與幻的聯繫的問題。將美女與雲聯繫起來,始於宋玉《高唐賦》。賦中神女自白說:「妾在巫山之陽,高丘之阻,旦為朝雲,暮為行雨。朝朝暮暮,陽台之下。」又宋玉對楚王問朝雲之狀,有云:「湫兮如風,淒兮如雨。風止雨霽,雲無處所。」賦中神女,是宋玉以人間美女為模型而塑造的,就這一點來說,是真的,而她同時又是「無處所」的雲,或隨身環繞著雲的神,則是幻的。因此,她是一個既有人的情慾,又有神的變化,又真又幻的形象,當然比一般人間的美女更吸引人。李商隱《重過聖女祠》「萼綠華來無定所」,即以另外一個仙女萼綠華來暗比巫山神女,以表現其真而又幻、仙而又凡的特點,可謂深明賦意。本詞「昨日」兩句,很清楚地也是脫胎於《高唐賦》,而從其人所著雲衣生髮,就使人看了產生真中有幻之感,覺得她更加飄然若仙了。曹植《洛神賦》寫洛神渡水云:「體迅飛鳧,飄忽若神,凌波微步,羅襪生塵。」在水波上走路,是幻;走路而起灰塵,則是真。而說凌波可以微步,微步可使羅襪生塵,又使真與幻統一了起來,同樣顯示出她同時具有人和神的特點,可為旁證。文學中這種真與幻,或人間的與非人間的情景的聯繫,往往能夠使人物形象和景色描寫更為豐滿而美妙。 筵前贈妓,題材純屬無聊。但詞人筆下這幅素描還是動人的。「閒花」一句所給予讀者的有關一與多的啟示,「昨日」兩句所給予讀者的有關真與幻的啟示,也可供今天寫詩的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