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詞三百首 · 宋詞三百首 五

夏承燾 《宋詞三百首》
劉一止 二首 劉一止(1079—1160),字行簡,湖州歸安(今屬浙江)人。七歲能文,宣和三年(1121)進士。歷給事中、秘閣修撰,官至敷文閣待制。有《 苕溪集 》。文章推本經術,詩境高遠,詞風清遠有致。 浣溪沙 午夜明蟾冷浸溪[1],姮娥應有辟寒犀[2]。桂岩仍在曲闌西[3]。  擷蕊攀條情未已,經丘尋壑想招攜。不應痴馬惜障泥[4]。 【注釋】 [1]明蟾:明亮的月光。傳說月宮有蟾蜍,故用以代月。 [2]姮娥:即嫦娥。辟寒犀:一種可以辟寒的犀角。見《 開元天寶遺事 》。 [3]桂岩:月中桂樹。 [4]障泥:《世說 新語 ·術解》:王武子善解馬性,嘗乘一馬,著連錢障。前有水,終不肯渡。王云:此必是惜障泥,「使人解去,便徑渡」。障泥,垂於馬腹兩側,用以遮擋泥土的飾物。 【集評】 《曉川詞話》:清極而奇,妙於聯想。由明蟾而姮娥而桂岩,連帶引出辟寒之犀。文思一縷,輾轉生髮,高致翩翩。 【賞析】 詞寫月夜溪行。「午夜明蟾冷浸溪」,一句開題,點出了靜夜、月光、倒影於寒冷的溪水中,信息密度極高。二句牽出嫦娥,自然而然。再牽出五代 王仁裕 《開元天寶遺事》所記交趾國進貢辟寒犀的典故,謂姮娥不畏清寒,應亦有辟寒之犀,可謂匪夷所思之奇想了。第三句是《浣溪沙》詞體的收官之句,以一總二,最費經營。這裡以桂花無恙作結,十分圓滿。下片「擷蕊攀條情未已」,緊承岩桂而發。「經丘尋壑想招攜」,拍到此次呼朋喚友的夜遊本題。如此良辰佳會,自應有名士的高致,何必再為弄污障泥而斤斤計較呢?結得豪邁灑脫,使全篇為之生色。 喜遷鶯 曉行 曉光催角[5]。聽宿鳥未驚,鄰雞先覺。迤邐煙村,馬嘶人起,殘月尚穿林薄[6]。淚痕帶霜微凝,酒力沖寒猶弱。嘆倦客、悄不禁,重染風塵京洛[7]。  追念,人別後,心事萬重,難覓孤鴻托。翠幌嬌深,曲屏香暖,爭念歲寒飄泊。怨月恨花煩惱,不是不曾經著。這情味,望一成消減,新來還惡[8]。 【注釋】 [5]催角:催響了報曉的號角。 [6]林薄:草木叢生之處。 [7]風塵京洛:猶京都的風塵。汴京與洛陽,皆為京畿之地。 [8]還惡:指情緒惡劣。 【集評】 陳振孫 《 直齋書錄解題 》:嘗為「曉行」詞,盛傳於京師,號「劉曉行」。 陳廷焯 《雲韶集》:寫曉行,一層一層遞入如畫,曲折纏綿,雖使耆卿、少游為之,亦不及也。「不是」一語妙甚。 許昂霄 《 詞綜 偶評 》:「宿鳥」以下七句,字字真切,覺曉行情景,宛在目前,宜當時以此得名。 先著 、程洪《詞潔》:前半曉行景色在目,雖不及竹山之工,正是雅詞。 【賞析】 絕妙的曉行之作。據「重染風塵京洛」,知作於宣和末年。上片儼然 溫庭筠 「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意境。曉角催行,馬嘶人起。宿鳥未驚,而雞聲唱曉。殘月、淚痕,陪伴著倦客,踏著京洛風塵,走上了拋家別愛之路。曉行情景,宛在目前,一時盛傳,號「劉曉行」。下片重在述情,追念別後的相思,心事萬重,錦書難寄。「翠幌嬌深,曲屏香暖」八字,寫盡了情侶相依相偎的萬種風情。「爭念」以下,轉入了「歲寒飄泊」的苦境。「怨月」二句,是說離別的煩惱,不是沒有經過,然而都不像這次遠別,那樣椎心折骨。「望一重消減,新來還惡」,以白話述情,更有直指奔心的衝擊力! 汪藻 一首 汪藻(1079—1154),字彥章,德興(今屬江西)人。崇寧五年(1102)進士。文思穎發,尤長儷語,所為制詞,盛傳人口。博覽群書,老而不倦,累官翰林學士。紹興八年(1138),以顯謨閣學士知徽州,徙宣州。以嘗為 蔡京 、王黼客,免職居永州卒。 點絳唇 新月娟娟[1],夜寒江靜山銜斗[2]。起來搔首,梅影橫窗瘦。  好個霜天,閒卻傳杯手[3]。君知否?亂鴉啼後,歸興濃於酒。 【注釋】 [1]娟娟:清朗美好貌。 [2]山銜斗:北斗星隱現於山際。 [3]傳杯手:手擎酒杯。 【集評】 黃蘇 《蓼園詞選》:按此首寫在外棲棲不得意,思家之作耳。「霜天」無酒,落寞可知,寫來卻蘊藉。 潘游龍《古今詩餘醉》:此乃「月落烏啼霜滿天」景。 【賞析】 據《 能改齋漫錄 》:(汪)在 翰苑 ,屢致言者(遭到政敵的攻擊)。嘗作《點絳唇》。或問:「歸夢濃於酒,何以在晚鴉啼後?」公曰:「無奈這一隊畜生聒噪何!」可見是一首諷刺性很強的作品。詞筆健峭,辛辣、灑脫而有風致。 万俟詠 一首 万俟(mò qí)詠,生卒年不詳,字 雅言 。哲宗元祐年間(1086—1093)即以詩名。紹聖中廢科舉,以三舍法取士,遂絕意進取,放情歌酒,自號大梁詞隱。每制一腔,哄傳京中。政和中(1111—1117),召為大晟府制撰。與 周邦彥 友善。紹興五年,補下州文學。有《 大聲集 》。多應制之作,小詞亦清新和雅。 昭君怨 春到南樓雪盡,驚動燈期花信[1]。小雨一番寒,倚闌干。  莫把闌干頻倚,一望幾重煙水。何處是京華,暮雲遮。 【注釋】 [1]燈期:舊曆以正月十五為賞燈之期。花信:謂開花的消息。 【集評】 卓人月《古今詞統》卷三:「莫把」句接得陡。或以此句宜六字,增作「頻依」,便弱矣。 陳廷焯《雲韶集》:雅秀。只是一個「遠」字,層折卻寫得妙。又《詞則·別調集》卷二:轉頭處,承上折入妙。結二句婉約,小令正宗。 【賞析】 此客中思鄉之作。一起兩句點明節令。「驚動」二字可想見人物之熙攘,生機之活潑來,以賓襯主,把旅況之孤寂烘托得更為濃重。過片四句節節翻進,重重疊疊的煙水雲山,遮斷了故園的望眼,墨氣四射,無字處皆是歸心。從容蘊藉,語淡情深,此境殊不易到。 陳克 二首 陳克(1081—1137),字子高,號赤城居士,臨海(今屬浙江)人,僑寓金陵。呂祉帥建康,闢為參議。後以光祿寺丞致仕。有《赤城詞》。詞風與溫庭筠、 韋莊 相近。 臨江仙 四海十年兵不解,胡塵直到江城[1]。歲華銷盡客心驚。疏髯渾似雪[2],衰涕欲生冰。  送老齏鹽何處是[3]?我緣應在吳興[4]。故人相望若為情。別愁深夜雨,孤影小窗燈。 【注釋】 [1]胡塵:指金人發動的戰爭。 [2]疏髯:稀疏的鬍鬚。 [3]齏鹽:窮人度日之資。齏,切碎的菜葉。 [4]吳興:今浙江湖州。 【集評】 夏丞燾主編《宋詞鑑賞辭典》李濟阻賞析:這首《臨江仙》講兵禍,講胡塵,講歲華,講送老,講別愁,但到終了,卻用雨天深夜之中,小窗前殘燈映照下的「故人」形象收束,這種環境,這種形象,最容易寄託難言的苦衷,最容易創造出迷離恍惚的氣氛,也最容易收到「含有餘不盡之意」的藝術效果,因而也最受後人的推崇。 【賞析】 此詞作於紹興七年金兵入淮之際,作者在呂祉幕中。一時敵鋒甚悍,韓世忠退守鎮江,形勢危急,故其詞情悽苦,反映了動亂生活的實況。「別愁深夜雨,孤影小窗燈」,以景結情,尤為悽惻。 菩薩蠻 綠蕪牆繞青苔院,中庭日淡芭蕉卷。蝴蝶上階飛,烘簾自在垂[5]。  玉鉤雙語燕,寶甃楊花轉[6]。幾處簸錢聲[7],綠窗春睡輕。 【注釋】 [5]烘簾:晴日烘照的帘子。一曰為薰香而垂下的特製簾幕。 [6]寶甃(zhòu):華美的井欄。 [7]簸錢聲:風吹榆葉的沙沙聲。榆葉亦稱「榆錢」。 【集評】 卓人月《古今詞統》:「輕」字全首俱靈。 張惠言 《詞選》:此自寓也。 王奕 清 《 歷代詞話 》:子高《菩薩蠻》云:「幾處簸錢聲,綠窗春夢輕。」《謁金門》云:「檀柱繞窗燈背壁,畫檐殘雨滴。」殊覺其香蒨。 陳廷焯《雲韶集》:工雅芊麗,雖令韋端己、馮正中執筆為之,當不過是。又《詞則· 大雅集 》:工雅纖麗,溫韋流派。 譚獻 《譚評詞辨》:不聞不見無窮。 梁啓超 《 飲冰室評詞 》:「蝴蝶上階飛,烘簾自在垂。」亡友陳通父最賞此語。 【賞析】 描寫春院靜景,宛然入畫。「蝴蝶上階飛,烘簾自在垂」,可謂深得靜穆之趣。「幾處簸錢聲,綠窗春睡輕」,寫聲於夢邊,尤覺香蒨可愛。 朱敦儒 五首 朱敦儒(1081—1159),字希真,洛陽人。早年隱居林下。紹興二年(1132),始應徵詔出為秘書省正字。紹興五年(1135),賜進士出身。 秦檜 當政,被羅致為鴻臚少卿,以文飾太平。檜死,被廢。詞集名《樵歌》,風格清曠,不為綺語。部分詞有閒適、虛無傾向。然其憂國傷時諸作,寫得慷慨悲涼,是愛國詞中的精品。 水龍吟 放船千里凌波去。略為吳山留顧[1]。雲屯水府,濤隨神女[2],九江東注[3]。北客翩然[4],壯心偏感,年華將暮。念伊嵩舊隱[5],巢由故友[6],南柯夢[7]、遽如許。  回首妖氛未掃[8],問人間、英雄何處?奇謀報國,可憐無用,塵昏白羽[9]。鐵鎖橫江,錦帆衝浪,孫郎良苦[10]。但愁敲桂棹[11],悲吟《梁父》[12],淚流如雨。 【注釋】 [1]吳山:在杭州城中。 [2]神女:梁代文學家 江淹 有《水上 神女賦 》,謂江上丈夫「造南中,度炎州,經玉澗,越金流」,見「一麗女子,碧渚之崖,冶異絕俗,奇麗不常」。 [3]九江:長江至潯陽分為九派,故稱九江。 [4]北客:作者洛陽人,因自稱北客。 [5]伊嵩:伊闕和嵩山。伊闕,在洛陽南,有龍門山與香山隔伊水對峙。《 水經 注 》:「兩山相對,望之若闕。」故名伊闕。嵩山,在河南登封西北。 [6]巢由:指唐堯時隱士巢父與許由。 [7]南柯夢:唐 李公佐 《 南柯太守傳 》載:淳于棼夢為槐安國南柯太守,入為駙馬,備極榮耀。醒來才知槐安國是庭前槐樹下的蟻穴。 [8]妖氛:指侵略者猖獗的氣焰。 [9]塵昏白羽:白羽扇積滿了塵土。此用 諸葛亮 葛巾羽扇,指麾三軍,與司馬懿對陣之典。 [10]「鐵鎖橫江」三句:三國末年,晉軍沿江東下攻吳。吳主孫皓命以鐵鎖橫截長江要害之處,以拒晉軍。晉軍燒斷鐵鎖,長驅直入,滅了吳國。孫郎,孫皓。良苦,謂孫皓用鐵鎖橫江計,空費苦心。 [11]桂棹:船槳的美稱。 [12]梁父:古樂府《梁父吟》。《 三國志 ·蜀書·諸葛亮傳》:「亮躬耕隴畝,好為《梁父吟》。」 【集評】 《曉川詞話》:這是一首弔古傷今的名作。詞人一葉扁舟,江湖漂泊,追想起當年舊隱,真是恍如隔世了。「南柯夢、遽如許」,六字中包含了幾多淒迷和傷感的情緒。下片「妖氛未掃」是致慨的根由,「英雄何處」「可憐無用」皆自此中翻出。面對著猖狂的敵騎,他想起了崛起於此地的古代英雄,以及其最後的結局。既然奇謀報國也無力回天,鐵鎖橫江又招致失敗,撫今思昔,他只有愁吟《梁父》,淚流如雨了。情緒十分沉痛,打下了艱危時局的烙印。 【賞析】 此詞作於兩宋之交,情采高蹈激烈,慷慨中見出哀涼。因金兵侵宋,詞人不得不放船南下。上片由山水雲濤,而自述壯心,嘆年華之將逝,更念及疇昔山林隱逸,未曾報國,深致其悔焉。殘山剩水,目極傷心,追昔撫今,無非悲慨。下片更嘆國事之蜩螗,詞人以三國名相諸葛亮自況,雖有奇謀,卻難見用。「鐵鎖」三句,隱諷宋廷欲恃長江以拒金兵,恐終無用。一結磊落英奇,所謂變溫婉,成悲涼矣。全詞純以氣行,故不嫌質實。 鵲橋仙 溪清水淺,月朧煙淡,玉破梅梢未遍[13]。橫枝依約影如無[14],但風裡、空香數點。  乘風欲去,凌波難住[15],誰見紅愁粉怨。夜深青女濕微霜[16],暗香散、廣寒宮殿。 【注釋】 [13]「玉破」句:破,開坼。此言玉梅未全部開放。 [14]「橫枝」句:《 古今詞話 》作:「橫枝消瘦 一如 無,但空里、疏花數點。」 [15]凌波:行走波上,見 曹植 《 洛神賦 》:「凌波微步,羅襪生塵。」 [16]青女:主管霜雪的女神。 【集評】 張端義 《 貴耳集 》:朱希真南渡,以詞得名。……賦梅詞如不食煙火人語。「橫枝消瘦一如無,但空里、疏花數點」,語意奇絕。 朱彝尊 《靜志居詩話》:朱希真「橫枝消瘦只如無,但空里、疏花數點」,皆得此花之神。 鄧廷楨《 雙硯齋詞話 》:皆神情超越,不可思議,寫生獨步也。 【賞析】 此詞絕妙在上片二句,諸本微異,余最賞「橫枝消瘦一如無,但空里、疏花數點」。「消瘦」二字挪易不得,唯其「消瘦」,才能寫足「疏花」之神采,自是神來之筆。下片結句,「暗香散、廣寒宮殿」,「散」作擴散解,非「消散」意也。香滿月宮,仙氣姍姍,意象更為清逸。 鷓鴣天 西都作[17] 我是清都山水郎[18],天教分付與疏狂。曾批給雨支風券[19],累上留雲借月章。  詩萬首,酒千觴。幾曾著眼看侯王。玉樓金闕慵歸去[20],且插梅花醉洛陽。 【注釋】 [17]西都:北宋以洛陽為西京,在開封之西,亦稱西都。 [18]清都:天宮,上帝居所。 [19]支風券:調遣風雨的證券。支配風雨的手令,這裡當文書講。 [20]玉樓金闕:金玉樓台,指神仙洞府。慵:懶。 【集評】 沈雄 《古今詞話》:朱希真,名敦儒。天資曠達,有神仙風致。居東都日,作《鷓鴣天》自述云:「曾批給雨支風券,累上留雲借月章。」有朋儕詣之,聞笛聲自煙波起,頃之,棹小舟,與客俱歸。 吳世昌 《詞林新話》:自然純熟,古今罕匹。 【賞析】 這首造語清奇的小詞,是他青年時代的作品,集中表現了詞人恣情山水、傲視權貴的疏放個性。下闋所云:「詩萬首,酒千觴。……且插梅花醉洛陽。」更從另一側面,將洛陽清華高雅的文化氛圍,烘托得淋漓盡致。鍾情詩酒,寄興雲山,的確可以使人得到向上、向善的提升。人們以山水詩情作為靈魂救贖的手段,是有道理的。 朝中措 先生筇杖是生涯[21],挑月更擔花[22]。把住都無憎愛,放行總是煙霞[23]。  飄然攜去,旗亭問酒[24],蕭寺尋茶[25]。恰似黃鸝無定,不知飛到誰家。 【注釋】 [21]筇(qióng)杖:以筇竹製成的手杖。 [22]「挑月」句:《 五燈會元 》有「北斗掛須彌,杖頭挑日月」之語。 [23]「把住」二句:《五燈會元》有「放行則瓦礫生光,把住則真金失色」之語。把住,握住。放行,放下。 [24]旗亭:酒樓,因懸旗為酒招,故名。 [25]蕭寺:佛寺。 梁武帝 造寺,令蕭子云飛白大書「蕭」字,至今一「蕭」字存焉,後人因稱佛寺為蕭寺。 【賞析】 全首據筇杖落筆,句句不離筇杖,看似詠杖之作,實則句句有人,是對「先生」,亦即作者的人格的形象描述。先生以筇杖挑月,以筇杖擔花。把住筇杖,先生對之都無憎愛;放下筇杖,先生眼前,如見煙霞,二句極見禪心之無住。過片又謂筇杖隨先生問酒尋茶,瀟灑之態,居然可想。結二句雲筇杖失去,如黃鸝飛遠,杳不可尋。蓋謂一手邊旦夕相伴之細物尚不縈於懷,而況功名利祿乎? 相見歡 金陵城上西樓,倚清秋。萬里夕陽垂地、大江流。  中原亂[26],簪纓散[27],幾時收[28]。試倩悲風吹淚[29]、過揚州。 【注釋】 [26]中原亂:指1126年金兵攻陷北宋都城汴京並占領中原大部分土地而造成的戰亂。 [27]簪纓:古代官吏的冠飾,比喻顯貴。 [28]幾時收:什麼時候收復中原淪陷區。收,恢復。 [29]倩:請託。 【集評】 陳廷焯《雲韶集》:希真詞最清淡,唯此章筆力雄大,氣韻蒼涼,悲歌慷慨,情見乎詞。又《詞則》:筆力雄大,氣韻蒼涼,短調中具有萬千氣象。 朱庸齋 《 分春館詞 話》:朱詞以賦體一發忠憤之氣,實乃獨一無二。此詞上闋寫景,下闋敘情,下筆重,境界大,不僅在朱詞中不可多得,即千古以來亦允推上乘之作。 【賞析】 氣象雄渾,筆力重大,堪稱一字千金。上片純是興,都未有一語言愁,而清秋之肅穆,萬里之寥闊,夕陽垂地、大江東流之悲壯,已為下片張本。下片純是賦,感慨時局,付將悲淚,斯世固當同懷視之矣。重、大、拙之境,靡一不備,洵為橫絕千古之傑作。 周紫芝 二首 周紫芝(1088—1155),字少隱,號竹坡居士,宣城(今屬安徽)人。少從 張耒 、 李之儀 游。紹興十二年(1142)進士。歷任樞密院編修官,知興國軍。 臨江仙 送光州曾使君[1] 記得武陵相見日[2],六年往事堪驚。回頭雙鬢已星星。誰知江上酒,還與故人傾。  鐵馬紅旗寒日暮,使君猶寄邊城。只愁飛詔下青冥[3]。不應霜塞晚,橫槊看詩成[4]。 【注釋】 [1]光州:州名,在今河南光山縣境,地瀕淮河上游,為兵家要衝。南宋設榷場於此,與金貿易。曾使君:作者友人,時任光州長官。 [2]武陵:今湖南常德,唐、宋時為武陵郡治。 [3]飛詔:詔書。青冥:天上,此指朝廷。 [4]橫槊:指橫槊賦詩。《 舊唐書 · 杜甫 傳》:「曹氏父子鞍馬間為文,往往橫槊賦詩。故其遒壯抑揚、冤哀悲離之作,尤極於古。」 【集評】 毛晉 《 竹坡詞 跋》:紫芝嘗評王次卿詩云:「如江平風霽,微波不興。而洶湧之勢,澎湃之聲,固已隱然在其中。」其詞約略似之。 【賞析】 此詞前片述別,點出二人交誼。後片則是對曾使君歌頌之詞。「只愁」三句,是設想奉詔回朝的情況。意思是說:擔心調回朝廷,不能橫槊邊霜、馬上賦詩了。寥寥幾筆,就勾畫出一位雄姿英發的抗金領將的偉岸形象。不唯思路曲折,而且詞情慷慨,如聞邊鼓之聲。細心玩味,可悟用筆之法。 好事近 春似酒杯濃,醉得海棠無力。誰染玉肌豐臉[5],做燕支顏色[6]。  送春風雨最無情,吹殘也堪惜。何似且留花住,喚小鬟催拍[7]。 【注釋】 [5]玉肌豐臉:指海棠花。 [6]燕支:即胭脂,此形容花色紅潤。 [7]小鬟:指歌女。催拍:應和著曲調的節拍歌舞。 【集評】 岳珂 《 寶真齋法書贊 》卷二十四《周少隱留春詞帖》:弦管之流聲,景物之感情,激徵含商,書華發英,固所以合融怡於自然,而惜流傳之不停,亦猶夫見穿花之蛺蝶、賦點水之蜻蜓,思盡醉於風光,而典春衣於杜陵也。 【賞析】 惜春之妙句。「春似」二句,以嬌慵之醉海棠寫濃春之花事,可謂妙於設喻。下片用「喚小鬟催拍」歌之舞之,以遣殘春,更將詩人珍惜春光之慧心高致,寫到了極處。岳珂贊之以「固所以合融怡於自然,而惜流傳之不停……思盡醉於風光,而典春衣於杜陵也」,可謂具眼。 趙佶 二首 趙佶(1082—1135),即 宋徽宗 ,宋神宗第十一子。元豐八年(1085)封遂寧郡王。紹聖三年(1096)封端王。元符三年(1100),哲宗死,無嗣,佶以弟繼位。初號建中靖國,不久即改元崇寧,任蔡京為相,國政日非。宣和二年(1120),遣使約金攻遼,成為導致北宋滅亡的禍因。宣和七年(1125),金滅遼後乘勢南下,進逼汴京,遂傳位趙桓,自稱太上皇。靖康二年(1127)汴京破,與其子欽宗俱被擄北遷。紹興五年(1135),卒於五國城(今黑龍江依蘭),年五十四。崇奉道教,自稱教主道君皇帝。《彊村叢書》有曹元忠輯《宋徽宗詞》一卷,近人張南陔輯有《徽廟御集佚存》,有所增補。 南歌子 風動槐龍舞[1],花深禁漏傳[2]。一竿紅日照花磚。走馬晨暉、門裡快行宣[3]。  百五開新火[4],清明尚禁菸。魚符不請便朝天[5]。醉里歸來、疑是夢遊仙。 【注釋】 [1]槐龍:枝條盤繞如龍形的老槐樹。 [2]禁漏:宮廷里報時的滴漏聲。 [3]行宣:指帝王召喚嬪妃的口令。 [4]百五:從冬至到寒食節共一百零五日。舊俗禁火三日,曰「寒食節」,不舉火,以大麥粥為食。 [5]魚符:魚形的符契,以木或銅形魚狀物為憑證,兩兩相合,方可放行。 【集評】 張南陔《徽廟御集佚存》之《南歌子》按云:亡友黃摩西……嘗輯《宋金元明名家詞集拾遺》。甲寅舊臘,得其稿本七巨帙,首為徽宗詞。視君直所輯,多《南歌子》五闋,亟補錄之。 《 宋人軼事匯編 》卷二:神宗幸秘書省,閱 李後主 像,見其人物儼雅,再三嘆訝,而徽宗生。生時夢李後主來謁,所以文採風流,過李主百倍。 【賞析】 這首《南歌子》寫盡寒食風流及皇家氣象,是趙佶的一首佚詞。它不見於《彊村叢書》與《 全宋詞 》,而首見於近人張南陔的《徽廟御集軼存》詞部中。這是一首反映後宮嬪妃生活的佳作,寫得高華而有情趣。龍爪槐在風中舞動,宮漏的清響從花叢中傳來。紅日正在升起,召喚美人的命令正在傳達。在這賞花時節,不須核對魚符,都來到帝王身邊。輕歌曼舞,淺醉娛春,恍惚是夢遊仙宮一樣。詞筆輕盈,述情蘊藉,可謂宣和鼎盛的實錄。但是君民宴安的局面,不久就被南下金人的鼙鼓打破了。這種缺乏憂患意識的文恬武嬉,是難以持久的。 燕山亭 北行見杏花 裁剪冰綃[6],打疊數重,淡著燕脂勻注[7]。新樣靚妝[8],艷溢香融,羞殺蕊珠宮女[9]。易得凋零,更多少、無情風雨。愁苦。問院落淒涼,幾番春暮?  憑寄離恨重重,者雙燕、何曾會人言語[10]?天遙地遠,萬水千山,知他故宮何處?怎不思量,除夢裡、有時曾去。無據。和夢也、有時不做。 【注釋】 [6]冰綃:潔白的絲綢,比喻花瓣。 [7]燕脂:即胭脂。 [8]靚(jìng)裝:美麗的妝飾。 [9]蕊珠宮女:仙女。蕊珠,道家指天上仙宮。 [10]「憑寄」二句:王仁裕《開元天寶遺事》載:長安女子唐紹蘭,其夫經商湘中。紹蘭寫詩系燕足,托其送與丈夫,其夫見詩,感動歸來。者,同「這」。 【集評】 楊慎 《 詞品 》:徽宗此詞北狩時作也。詞極淒婉,亦可憐矣。 馮金伯 《 詞苑萃編 》引《古今詞話》:徽宗北轅後,賦《燕山亭·杏花》一闋,哀情哽咽,仿佛南唐李後主,令人不忍多聽。 況周頤 《 蕙風詞話 》:真字是詞骨,如此詞及後主之作,皆以真字勝者。 賀裳 《 皺水軒詞筌 》:南唐主《浪淘沙》曰:「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至宣和帝《燕山亭》則曰:「無據。和夢也、有時不做。」其情更慘矣。嗚呼,此猶《麥秀》之後有《黍離》也。 梁啓超《飲冰室評詞》:昔人言宋徽宗為李後主後身,此詞感均頑艷,亦不減「簾外雨潺潺」諸作。 王國維 《 人間詞話 》:尼采謂:「一切文學,余愛以血書者。」後主之詞,真所謂以血書者也。宋道君皇帝《燕山亭》詞,亦略似之。 汪中 《 宋詞三百首 注析》:以血書者,真實之情,噴迸而出。此詞下片與上片,似不連屬,可是以花愁苦之思,直逼下闋,遂覺一氣,沉痛之至。 【賞析】 語極淡雅,而情極濃摯。城破國亡,身被俘虜,文明不敵野蠻,不止是趙氏一家一姓之恥辱,更是華夏文 明史 上絕大之恥辱。徽宗用心全在一己之悲,而以其身份特殊,自然滿蘊邦國之慟,故而尤其動人。詞之上片,借詠杏花而見意。「裁剪」三句,描摹杏花形色,比喻新奇。更以人喻花,謂杏花是靚妝艷女,雖蕊珠宮中仙女,亦自不及。然而愈美好,便愈易凋零,「無情風雨」喻金人之侵掠,「院落淒涼」喻故宮廢圮,「幾番春暮」者,痛苦未有已時也。過片反用燕足系書之典,「故宮何處」暗承「院落淒涼」。「怎不」以下,翻轉折進,寫出徹骨的哀涼與絕望。此詞之佳處,正在寫出絕望,不留餘地。 廖世美 一首 廖世美,生平爵里未詳。生活在南、北宋之交,或云為安徽東至縣廖村人。詞存二首。 燭影搖紅 題安陸浮雲樓[1] 靄靄春空,畫樓森聳凌雲渚。紫薇登覽最關情[2],絕妙誇能賦。惆悵相思遲暮。記當日、朱闌共語。塞鴻難問,岸柳何窮,別愁紛絮。  催促年光,舊來流水知何處。斷腸何必更殘陽,極目傷平楚[3]。晚霽波聲帶雨[4]。悄無人、舟橫野渡。數峰江上,芳草天涯,參差煙樹。 【注釋】 [1]安陸:今湖北安陸。浮雲樓:建於 唐元 和年間,在溳水之側,為唐代十大名樓之一。 [2]紫薇: 杜牧 曾為中書舍人,別稱紫薇郎,當年曾登此樓,有《題安州浮雲樓寄湖州張郎中》詩。 [3]平楚:遠望曠野的草木,呈平林漠漠之狀。 [4]晚霽:晚晴。 【集評】 況周頤《蕙風詞話》:廖世美《燭影搖紅》過拍云:「塞鴻難問,岸柳何窮,別愁紛絮。」神來之氣,即已佳矣。換頭云:「催促年光,舊來流水知何處。斷腸何必更殘陽,極目傷平楚。晚霽波聲帶雨。悄無人、舟橫野渡。」語淡而情深。令子野、 太虛 輩為之,容或未必能到。此等詞一再吟誦,輒沁人心脾,畢生不能忘。花庵《絕妙詞選》中,真能不愧「絕妙」二字,如世美之作,殊不多見。 【賞析】 同張若虛一樣,他一生只存兩首詞,卻成了孤篇橫絕的大家。廖世美的這首詞,是有感於杜牧的《題安州浮雲樓寄湖州張郎中》之作而發的。杜詩原文如下:「去夏疏雨余,同倚朱闌語。當時樓下水,今日歸何處?恨如春草多,事與孤鴻去。楚岸柳何窮,別愁紛如絮。」其中「朱闌語」「樓下水」「楚岸柳」「紛如絮」皆被檃栝入詞,而如此化裁成語,真有點鐵成金之妙。詞寫別情,起結俱妙。「靄靄春空,畫樓森聳凌雲渚」十一個字,將高樓春色,盡收眼底,氣勢極為不凡。下片起句「催促年光,舊來流水知何處」,以流水催促年光,而引發懷舊之思,起得噴醒。兩結皆以景結情,推出紛飛的柳絮,與無盡的芳草來刻畫別愁。余意不盡,殊有遠致,蕙風極賞之,以為 張先 、 秦觀 (太虛)亦未必能到,是一種很有獨識的評價。 李清照 七首 李清照(1084—1151左右),號易安居士,章丘(今屬山東)人。 李格非 之女, 趙明誠 室。幼有才藻,工古文詩詞,富金石文物收藏。建炎三年(1129)夫卒,流寓越州、杭州,晚居金華。國破家亡的巨變,從根本上改變了她的人生與創作的道路。前期詞作,以閨情為主,詞風清麗;後期憂患餘生,沉哀入骨,詞情淒黯。李清照是婉約派的重要代表,善於提煉口語,富有生活氣息,被稱為易安體。婉約之中,時雜豪放,是一位有重大影響的詞家。有《 漱玉詞 》。 漁家傲 天接雲濤連曉霧,星河欲轉千帆舞[1]。仿佛夢魂歸帝所[2]。聞天語,殷勤問我歸何處?  我報路長嗟日暮[3],學詩謾有驚人句[4]。九萬里風鵬正舉。風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5]。 【注釋】 [1]星河欲轉:星河轉動。 [2]帝所:天帝所居之宮殿。 [3]報:回答。 [4]謾有:空有。 [5]蓬舟:輕舟。三山:傳說中海上有蓬萊、方丈、瀛洲三座仙山。 【集評】 黃蘇《蓼園詞選》:此似不甚經意之作,卻渾成大雅,無一毫釵粉氣,自是北宋風格。 梁啓超《飲冰室評詞》:此絕似蘇辛派,不類《漱玉集》中語。 【賞析】 這首詞為《漱玉集》中最雄闊、最富浪漫色彩的作品。她用紀夢的方式,表達了自己追求光明、嚮往自由的強烈願望。一個漂泊無依的老婦人,竟然向天帝訴說自己的苦悶和抱負。這是何等昂揚的境界,不止是造語雄奇而已。 如夢令 昨夜雨疏風驟,濃睡不消殘酒。試問捲簾人[6],卻道海棠依舊。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7]。 【注釋】 [6]捲簾人:指侍女。 [7]綠肥紅瘦:綠葉多紅花少,綠暗紅稀之意。 【集評】 胡仔 《 苕溪漁隱叢話 》:近時婦人能文詞如李易安,頗多佳句。小詞云:「昨夜雨疏風驟……應是綠肥紅瘦。」「綠肥紅瘦」,此語甚新。 陳廷焯《雲韶集》:只數語中層次曲折有味,世徒稱其「綠肥紅瘦」一語,猶是皮相。 黃蘇《蓼園詞選》:按一問極有情,答以「依舊」,答得極淡,跌出「知否」二句來,而「綠肥紅瘦」,無限淒婉,卻又妙在含蓄。短幅中藏無數曲折,自是聖於詞者。 吳無聞《新編宋詞三百首注析手稿》: 韓偓 《懶起》詩「昨夜三更雨,臨明一陣寒。海棠花在否?側臥捲簾看」,為李清照此詞之本,但她加與捲簾人對話,生動地描繪出女詞人的惜春心情與觀察事物的敏感。侍女答雲「依舊」,而女詞人則看出海棠昨、今的不同來。黃蓼翁云:「一問極有情,答以『依舊』,答得極淡,跌出『知否』二句來。」而「綠肥紅瘦」四字,既準確地表現暮春季節的風物,而又語氣淒婉,妙在含蓄。 【賞析】 詞寫暮春景物,把女主人惜花的心情和對自然的敏感觀察,極為生動地表現出來。不言「多」「少」,而言「肥」「瘦」,天然工巧,狀景入神,真成妙詣。以問答形式展示物象、情節,如此精煉,不愧為「聖於詞者」。 一剪梅 紅藕香殘玉簟秋[8]。輕解羅裳,獨上蘭舟。雲中誰寄錦書來[9]?雁字回時,月滿西樓。  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閒愁。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10]。 【注釋】 [8]紅藕:紅蓮。玉簟:華麗的竹蓆。 [9]錦書:相思的書信。竇滔任官流沙,其妻蘇若蘭織錦為迴文詩以贈之,詞情淒婉動人。事見《 晉書 ·竇滔妻蘇氏傳》 [10]「才下」二句:形容結想之深,剛鬆開緊皺的眉頭,又來到糾結的心上。 【集評】 伊世珍 《瑯嬛記》:易安結縭未久,明誠即負笈遠遊。易安殊不忍別,覓錦帕書《一剪梅》詞以送之。 梁紹壬 《兩般秋雨庵隨筆》:易安《一剪梅》詞起句「紅藕香殘玉簟秋」七字,便有吞梅嚼雪、不食人間煙火氣象,其實尋常不經意語也。 陳廷焯《雲韶集》:起七字秀絕,真不食人間煙火者。梁紹壬謂只起七字已是他人不能到。結更淒絕。 【賞析】 傳為伊士珍著《瑯環記》云:此李清照新婚未久、明誠負笈遠行時寄贈之作。此詞表現了心心相印、無計排遣的入骨的相思。「才下眉頭,卻上心頭」,語淺情深,熨帖入微之筆。在那女性要求普遍遭到壓抑的時代,能大膽謳歌自己的愛情,沒有病態的成分,尤為難得。 醉花陰 薄霧濃雲愁永晝,瑞腦銷金獸[11]。佳節又重陽,玉枕紗廚[12],半夜涼初透。  東籬把酒黃昏後[13],有暗香盈袖[14]。莫道不消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15]。 【注釋】 [11]瑞腦:名貴香料,即龍腦香。金獸:獸形銅香爐。 [12]玉枕:瓷枕。紗廚:紗帳。 [13]東籬:菊圃。 陶淵明 「採菊東籬下」,為此所本。 [14]暗香:清幽的香氣。 [15]黃花:菊花的別名。 【集評】 伊世珍《瑯嬛記》:易安以重陽《醉花陰》詞函致明誠。明誠嘆賞,自愧弗逮,務欲勝之,一切謝客,忘食忘寢者三日夜,得五十闋。雜易安作,以示友人陸德夫,德夫玩之再三,曰:「只三句絕佳。」明誠詰之。答曰:「莫道不消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正易安作也。 陳廷焯《雲韶集》:無一字不秀雅。深情苦調,元人詞曲往往宗之。 唐圭璋 《 唐宋詞簡釋 》:此首情深詞苦,古今共賞……尤妙在「莫道」二字喚起,與 方回 之「試問閒愁都幾許」句,正同妙也。 【賞析】 此為重九懷人之作。佳節已至,而征人未歸,此其致愁之由。種種悽苦無奈之狀,並不從正面描寫,只用「人比黃花瘦」一句,即將獨居的愁寂,腰圍瘦減的苦懷寫盡,高華而清雋,真是匪夷所思的妙喻。 永遇樂 落日熔金[16],暮雲合璧[17],人在何處?染柳煙濃,吹《梅》笛怨[18],春意知幾許?元宵佳節,融和天氣[19],次第豈無風雨?來相召、香車寶馬,謝他酒朋詩侶。  中州盛日[20],閨門多暇,記得偏重三五[21]。鋪翠冠兒[22],捻金雪柳[23],簇帶爭濟楚[24]。如今憔悴,風鬟霧鬢[25],怕見夜間出去[26]。不如向、簾兒底下,聽人笑語。 【注釋】 [16]熔金:晚霞黃赤與金屬熔化同色。 [17]合璧:暮雲彌合,如玉璧密合無縫。 [18]吹《梅》笛怨:笛曲有《梅花落》。 [19]融和天氣:形容風日清和。 [20]中州:河南古稱中州,此指汴京。 [21]三五:正月十五元宵節的別名。 [22]翠冠兒:用翠羽作的女子冠飾。 [23]金雪柳:金柳、雪柳,皆女子的頭飾名。 [24]簇帶:妝扮之意。濟楚:整齊出眾。 [25]風鬟霧鬢:形容頭髮凌亂。 [26]怕見:怕讓。見,表示被動用法。 【集評】 張端義《貴耳集》:易安居士李氏……南渡以來,常懷京、洛舊事,晚年賦元宵《永遇樂》詞云:「落日鎔金,暮雲合璧。」已自工致。至於「染柳煙濃,吹《梅》笛怨,春意知幾許」,氣象更好。後疊云:「於今憔悴,風鬟霧鬢,怕見夜間出去。」皆以尋常語度入音律。鍊句精巧則易,平淡入調者難。 謝章鋌 《 賭棋山莊詞話 》:柳屯田「曉風殘月」,文潔而體清。李易安「落日」「暮雲」,慮周而藻密。綜述性靈,敷寫氣象,蓋駸駸乎大雅之林矣。 【賞析】 這首詞是她晚年居杭所作。元宵不賞,閉門孤坐,關鍵是「人在何處」四字。國破家亡、丈夫暴卒的悲苦身世,是她排遣不去的大慟深悲。下片以中州盛日的青春歡樂,與如今憔悴潦倒、風鬟霧鬢的衰頹苦境對比寫出,更顯得愁苦無端了。而能以尋常語度入音律,平淡處皆有深情,這確是李清照獨擅的勝場。 武陵春 春晚 風住塵香花已盡,日晚倦梳頭。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  聞說雙溪春尚好[27],也擬泛輕舟。只恐雙溪舴艋舟[28],載不動、許多愁。 【注釋】 [27]雙溪:水名,在今浙江金華。 [28]舴艋(zé měng):形似蚱蜢(一種小蝗蟲)的小船。 【集評】 李攀龍 《 草堂詩餘 雋》:未語先淚,此怨莫能載矣。又曰:景物尚如舊,人情不似初。言之於邑,不覺淚下。 吳衡照 《 蓮子居詞話 》:易安《武陵春》其作於祭湖州以後歟?悲深婉篤,尤令人感伉儷之重。 陳廷焯《雲韶集》:又淒婉,又勁直。……觀此詞益信易安無有適趙汝舟之事,即風人「豈不爾思,是人之多言」之意。 王士禎 《 花草蒙拾 》:「載不動、許多愁」與「載取暮、愁歸去」「只載一船離恨、向西州」,正可互觀。「雙槳別離船,駕起一天煩惱」,不免徑露矣。 劉熙 載《 藝概 》:一轉一深,一深一妙。 黃蘇《蓼園詞選》:短幅中藏無數曲折。 梁啓超《飲冰室評詞》:按此蓋感憤時事之作。 【賞析】 詞人經南渡之劫,亡夫之慟,孤苦飄零,故語語皆沁淚而出,一種低沉抑鬱之致,貫穿全詞。小詞不用典實,前六句皆是刻畫入微的賦筆。「只恐」二句,藉比成義,把不可量、不可觸的愁緒,化作可量可觸的實物,故尤覺興味深長。 聲聲慢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悽慘慘戚戚。乍暖還寒時候[29],最難將息[30]。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晚來風急?雁過也,正傷心,卻是舊時相識。  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如今有誰堪摘?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31],怎一個、愁字了得! 【注釋】 [29]「乍暖」句:三秋天氣,已經薄寒,忽然又復回暖。 [30]將息:調養攝生。 [31]次第:情形,景況。 【集評】 羅大經 《 鶴林玉露 》:起頭連疊七字,以婦人乃能創意出奇如此。 楊慎《詞品》:宋人中填詞,易安亦稱冠絕。使在衣冠,當與秦七、黃九爭雄,不獨雄於閨閣也。……《聲聲慢》一詞,最為婉妙。……山谷所謂以故為新、以俗為雅者,易安先得之矣。 張端義《貴耳集》:此乃公孫大娘舞劍手,本朝非無能詞之士,未曾有一下十四疊字者,用《 文選 》諸賦格。後疊又云:「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又使疊字,俱無斧鑿痕。更有一奇字云:「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黑」字不許第二人押。婦人中有此文筆,殆間氣也。 劉體仁 《 七頌堂詞繹 》:柳七最尖穎,時有俳狎,故子瞻以是呵少游。若山谷亦不免,如「我不合太就」類,下此則蒜酪體也。唯易安居士「最難將息」「怎一個、愁字了得」,深妙穩雅,不落蒜酪,亦不落絕句,真此道本色當行第一人也。 萬樹 《 詞律 》:此遒逸之氣,如生龍活虎,非描塑可擬。其用字奇橫而不妨音律,故卓絕千古。人若不見才而故學其筆,則未免類狗矣。 陸旭《歷代名媛詩詞》:易安以詞專長,揮灑俊逸,亦能琢磨。最愛其「草綠階前,暮天雁斷」,極似唐人。其《聲聲慢》一闋, 張正 夫稱為「公孫大娘舞劍手」,以其連下十四疊字也。此卻不是難處,因調名《聲聲慢》而刻意撥弄之耳。其佳處在後又下「點點滴滴」四字,與前照應有法,不是草草落句。玩其筆力,本自矯拔。詞家少有,庶幾蘇、辛之亞。 周濟 《介存齋詞選序論》:雙聲疊韻字,要著意布置,有宜雙不宜疊、宜疊不宜雙處,重字既雙且疊,尤宜斟酌。如李易安之「淒悽慘慘戚戚」,三疊韻、六雙聲,是鍛煉出來,非偶然拈得也。 許昂霄《詞綜偶評》:易安此詞,頗帶傖氣,而昔人極口稱之,殆不可解。 陳廷焯《 白雨齋詞話 》:十四疊字,不過造語奇雋耳,詞境深淺,殊不在此。執是以論詞,不免魔障。又曰:後幅一片神行,愈唱愈妙。 梁啓超《飲冰室評詞》:此詞最得咽字訣,清真不及也。 【賞析】 此詞都空依傍,全憑一氣貫注,故能絕去畦畛,特立獨行。 夏承燾 先生以為,起筆連疊十四字,尋、清、淒、戚四字皆為在唇齒間發音的尖字(當如京劇韻白讀作sún、cīng、cī、ciè),見出主人公內心之愁苦囁嚅。張端義《貴耳集》云:「鍊句精巧則易,平淡入調者難。」此語最有識。又云:「『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黑』字不許第二人押」,亦殊有見。蓋「黑」字本極俗之口語,易安用來,卻不覺傖俗,而只覺新警,是謂掃俗為雅,真大作家手段。王國維《人間詞話》嘗云:「『昔為倡家女,今為盪子婦。盪子行不歸,空床難獨守。』『何不策高足,先據要路津?無為久貧賤,##軻長苦辛』。可為淫鄙之尤。然無視為淫詞、鄙詞者,以其真也。」易安能掃俗為雅,箇中消息,正在一「真」字。 呂本中 一首 呂本中(1084—1145),字居仁,其先河南(今河南洛陽)人,南渡後寓籍浙江金華。靖康初,官禮部員外郎。紹興六年(1136),賜進士出身。歷中書舍人、權直學士院。以忤秦檜,罷職,提舉太平觀。卒諡文清。學者稱東萊先生。有《紫薇詞》。 採桑子 恨君不似江樓月,南北東西。南北東西,只有相隨無別離。  恨君卻似江樓月,暫滿還虧[1]。暫滿還虧,待得團是幾時[2]。 【注釋】 [1]虧:月相缺。 [2]團(luán):渾圓。 【集評】 陳廷焯《雲韶集》:伯恭詞佳者直可摩蘇黃之壘。 夏承燾等撰《宋詞鑑賞辭典》 周振甫 評析:這首詞的特色,是文人詞而富有民歌風味。民歌是自然流露,不用典故,是白描。這首詞也是真情的自然流露,也是白描,很親切。民歌往往採取重複歌唱的形式,這首詞也一樣。不僅由於《採桑子》這個詞調的特點,像「南北東西」「暫滿還虧」兩句是重複的;就是上下兩片,也有重複而加以變化的,如「恨君不似江樓月」與「恨君卻似江樓月」,只有一字之差,民歌中的復疊也往往是這樣的。還有,民歌也往往用比喻,這首詞的「江樓月」,正是比喻.這個比喻親切而貼切。 《曉川詞話》:用月亮喻離情,早已熟濫。此詞卻以月亮之相隨不離與暫滿還虧兩點以狀離情,正說反說,似與不似,都是愁痕。並且假閨中女子口 中說 出,便覺格外清新、朴茂,儼如天籟。 【賞析】 此詞好處,全在善用譬喻。上片下片,一氣直下,皆只如一句。上片謂江樓月尚能南北東西,隨人千里,永無別離;下片反謂江樓月一夕暫滿,而更多時候卻長虧而待盈,未知渾圓的月相,幾時能得?比的手法,有以多種喻象以譬同一喻體者,謂之博喻;又有以同一喻象以譬多種喻體者,殊不常見。這首詞即屬後者,故能別出心裁,新奇可喜。 胡世將 一首 (1085—1142),字承公,晉陵(今江蘇常州)人。崇寧五年進士。紹興八年,樞密院直學士,出任四川安撫使。九年,任川陝宣撫副使。居關中數年,累敗金兵,收復隴州一帶失地。遷資政殿學士,四川安撫制置使知成都府。是一位功勳卓著的抗金名將。 酹江月[1] 秋夕興元使院作,用東坡赤壁韻[2] 神州沉陸[3],問誰是、一范一韓人物[4]。北望長安應不見,拋卻關西半壁[5]。塞馬晨嘶,胡笳夕引[6],贏得頭如雪[7]。三秦往事[8],只數漢家三傑[9]。  試看百二山河[10],奈君門萬里,六師不發[11]。閫外何人回首處[12],鐵騎千群都滅[13]。拜將台敧[14],懷賢閣杳[15],空指衝冠發。闌干拍遍,獨對中天明月。 【注釋】 [1]酹江月:即《念奴嬌》之別名。因 蘇軾 《念奴嬌·赤壁懷古》有「一尊還酹江月」,故名。又稱《 大江東去 》《壺中天》《百字令》。 [2]興元使院:在陝西漢中。胡世將紹興九年任川陝宣撫使,駐節漢中。赤壁韻:即用東坡《念奴嬌·赤壁懷古》之韻和作。 [3]神州沉陸:指北部中國為金兵占領。 [4]一范一韓人物:指 范仲淹 、 韓琦 ,二人曾主持陝西邊防,西夏不敢侵擾,邊謠有:「軍中有一韓,西賊聞之心膽寒;軍中有一范,西賊聞之驚破膽。」 [5]關西:函谷關以西之地。半壁:半邊。 [6]夕引:夕奏。引,演奏。 [7]贏得:剩下。 [8]三秦往事: 項羽 入咸陽,三分關中,以封秦之降將,立章邯、司馬欣、董翳為王,稱三秦。 [9]三傑:劉邦稱張良、蕭何、韓信為三傑。 [10]百二山河:形容關中形勢險要,二人扼守,可敵百人。 [11]六師不發:原註:「朝議主和。」此言南宋朝廷不肯發兵保衛關中。六師,中央的軍隊。 [12]閫(kǔn)外:將軍領兵出城稱閫外。閫,郭門。 [13]千群都滅:原註:「富平之敗。」建炎四年(1130), 張浚 會五路兵馬,與金兀朮戰於富平,諸軍皆潰。 [14]拜將台:在陝西南鄭,劉邦拜韓信為大將之地。 [15]懷賢閣:在陝西鳳翔東南,宋代為追懷諸葛亮而建。 【集評】 吳熊和《唐宋詞彙評·胡世將》:此詞當作於胡世將自成都初到興元時。興元,秦時名南鄭,今陝西漢中。建炎二年(1129),張浚首任川陝宣撫使,即治於興元。詞中「六師不發」下有自注云:「朝議主和。」又「鐵騎千群都滅」下注云:「富平之敗。」此詞用蘇軾《念奴嬌·赤壁懷古》詞韻。 【賞析】 紹興十年(1140),金兵陷同州、長安。胡世將與吳璘同心破敵,累挫金兵。劉琦、 岳飛 諸部也於中原重創金軍。秦檜卻力主和議,將淮河至大散關以北土地拱手相讓。作者痛感和議誤國,朝廷失計,乃作此詞以抒憤。「拜將台敧」以下語帶雙關,大有己謀不用之孤憤,忠義悲涼,感人至深。與 辛棄疾 「漢中開漢業」(《木蘭花慢》),同其慷慨,可以並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