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詞三百首 · 宋詞三百首 四
訴衷情
寶月山作
清波門外擁輕衣[3],楊花相送飛。西湖又還春晚,水樹亂鶯啼。 閒院宇,小簾幃,晚初歸。鐘聲已過,篆香才點[4],月到門時。
【注釋】
[3]清波門:地名,在杭州西湖東南。
[4]篆香:即盤香。唐宋時將香料做成篆文形狀,點其一端,依香上的篆形印記,燒盡計時。據宣州石刻記載:「(宋代)熙寧癸丑歲,時待次梅溪始作百刻香印以准昏曉,又增置午夜香刻。」故又稱百刻香。它將一晝夜劃分為一百個刻度,用作計時器,還有驅蚊等作用,在民間流傳很廣。
【集評】
黃昇《唐宋諸賢絕妙詞選》:仲殊之詞多矣,佳者固不少,而小令為最。小令中,《訴衷情》一調又最。蓋篇篇奇麗,字字清婉,高處不減唐人風致。
【賞析】
神清韻遠,小令中逸品。「擁」字尤工煉,有一種清風動袂、衣帶飄然之情致。「鐘聲」三句,從容自在,一片化機,真禪家之勝境。
晁補之 二首
晁補之(1053—1110),字無咎,晚號歸來子,濟州巨野(今屬山東)人。年十七,隨父宦居杭州,著《錢塘七述》,為蘇軾激賞,由此知名。元豐二年(1079)進士第一及第。後坐元祐黨籍,謫監信州酒稅。大觀四年,卒於泗州官舍。有《琴趣外編》詞集傳世。筆鋒凌厲,時有奇氣,風格與東坡為近。
摸魚兒
東皋寓居[1]
買陂塘、旋栽楊柳,依稀淮岸湘浦。東皋嘉雨新痕漲,沙嘴鷺來鷗聚[2]。堪愛處,最好是、一川夜月光流渚。無人獨舞。任翠幄張天[3],柔茵藉地[4],酒盡未能去。 青綾被[5],莫怪金閨故步[6]。儒冠曾把身誤[7]。弓刀千騎成何事?荒了邵平瓜圃[8]。君試覷[9]。滿青鏡[10]、星星鬢影今如許。功名浪語[11]。便似得班超[12],封侯萬里,歸計恐遲暮[13]。
【注釋】
[1]東皋:指作者故里東山。皋,水邊高地。
[2]沙嘴:伸向水中的沙地。
[3]翠幄張天:綠蔭像帷幕一樣遮蔽了天空。
[4]柔茵藉地:草坪像給大地鋪上了柔軟的毯子。
[5]青綾被:漢制,尚書郎入值,公家供給青縑(細帛)白綾被,亦稱青綾被。
[6]金閨:即金馬門,漢代學士起草文稿的地方。故步:往事。
[7]「儒冠」句:讀書耽誤了前程。
[8]邵平:秦時為東陵侯。秦亡,居長安城東賣瓜為生。
[9]覷:看。
[10]青鏡:青銅鏡。
[11]浪語:空話。
[12]似得:學得。班超:東漢名將,出使西域,撫定邊陲,封定遠侯。在外三十餘年。回到洛陽已七十一歲,不久逝去。
[13]遲暮:老年之稱。
【集評】
黃昇《花庵詞選》卷五:真西山絕愛此詞。
陳廷焯《雲韶集》:倜儻似東坡,清雋似少游。溜漓頓挫,敲碎玉唾壺。結數語愈覺悲憤盤屈。
黃蘇《蓼園詞選》:觀「休憶金閨故步」句,是由翰林謫遷後作也。語氣峻切,而風調自清迥拔俗。……孫益峻云:「軒冕之榮,造物於人不堪愛惜。而一丘一壑,未嘗輕以與人,言之有味。」
張德瀛《詞徵》:晁無咎《摸魚兒》、蘇子瞻《酹江月》、姜堯章《暗香》《疏影》,此類詞後人和韻最多。
【賞析】
此詞《草堂詩餘》題作退居,乃崇寧二年(1103)罷歸金鄉後作。買田東皋,葺歸來堂,一戶一牗,皆效淵明「歸去來」意。上片寫歸田的喜悅,下片則表現出對功名富貴的厭棄之情,頗有振衣千仞、濯足清流的氣概,和者眾多。稼軒之《摸魚兒》「更能消、幾番風雨」闋,即承襲此詞之波瀾。本詞對於官場追隨名利的醜惡習氣,是一種批判,有一定積極意義。然而在退隱思想的後面,存在著否定一切功業的傾向,未免消極。
臨江仙
信州作[14]
謫宦江城無屋買,殘僧野寺相依[15]。松間藥臼竹間衣[16]。水窮行到處,雲起坐看時[17]。 一個幽禽緣底事?苦來醉耳邊啼。月斜西院愈聲悲。青山無限好,猶道不如歸[18]。
【注釋】
[14]信州:今江西上饒。
[15]殘僧:老僧。
[16]「松間」句:在松竹下搗藥、曬衣。
[17]「水窮」兩句:「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王維《終南別業》詩句。
[18]不如歸:杜鵑啼聲悲切,如喚「不如歸去」。
【集評】
陳廷焯《雲韶集》:顛倒成句,偶然為之則可。「青山」十字,有多少眼淚。
【賞析】
晁補之由處州貶所移監信州酒稅,時在哲宗元符末年。他身為逐客,孤處異鄉,心情自然是淒黯的。然詞中並不直說,只從側面烘托。青山雖好,杜鵑猶苦苦呼歸。鳥尚如此,人何以堪?是跌進一層的技法,因而也越發顯得蘊藉與淒涼了。
陳師道 一首
陳師道(1052—1102),字履常,又字無己,號後山居士,彭城(今江蘇徐州)人。受業曾鞏之門,又從黃庭堅學詩。元祐初,以蘇軾舉為徐州教授,召為秘書正字。工詩,以苦吟著稱,為江西詩派中堅。詞作不多,以隱秀見稱。
採桑子[1]
和何大夫酴醾菊[2]
春風吹盡秋光照,瘦減初黃[3]。改樣新妝,特地相逢只認香。 南台九日登臨處[4],不共飛觴。鏡里伊傍[5],獨秀釵頭殿眾芳[6]。
【注釋】
[1]採桑子:亦作「羅敷媚」。
[2]何大夫:即何琬,字子溫,龍泉人。元符二年(1099),赴任亳州,經徐州遇師道。
[3]瘦減初黃:指酴醾菊不如酴醾花之深黃與肥大,且其開於春季,在菊之前,故曰初黃。
[4]南台:即戲馬台,在徐州之南。
[5]伊傍:她的旁邊。
[6]「獨秀」句:獨剩此秋花插在美人頭上,成為群芳的最後的代表。秀,開放。
【集評】
王灼《碧雞漫志》:陳無己所作數十首,號曰「語業」,妙處如其詩,但用意太深,時有僻澀。
【賞析】
「春風吹盡秋光照」一句入手擒題,已將酴醾春花與秋菊挽合一起。「瘦減」三句就此生髮,以對比之筆寫來,形神俱活。下片以幽花之不與盛宴而獨甘寂寞,因物寄情,表現了詞人淡泊自守之高操與骨鯁。
張耒 一首
張耒(1054—1114),字文潛,楚州淮陰(今江蘇淮安)人。才情富贍,工於詩文。十七歲作《函關賦》,為東坡稱道。弱冠中進士,官起居舍人。紹聖中,謫監黃州酒稅。後居陳州。有《宛丘集》百卷。詞作甚少,趙萬里輯得六首,題曰《柯山詩餘》。
風流子
木葉亭皋下[1],重陽近,又是搗衣秋[2]。奈愁入庾腸[3],老侵潘鬢[4],謾簪黃菊[5],花也應羞。楚天晚,白煙盡處,紅蓼水邊頭。芳草有情,夕陽無語,雁橫南浦,人倚西樓。 玉容知安否?香箋共錦字[6],兩處悠悠。空恨碧雲離合[7],青鳥沉浮[8]。向風前懊惱,芳心一點,寸眉兩葉,禁甚閒愁。情到不堪言處,分付東流。
【注釋】
[1]亭皋:山上的亭子。
[2]搗衣:以木杵在水中槌洗衣服。
[3]庾腸:庾信流寓北周,不得南還。作《哀江南賦》,詞意悽苦。
[4]潘鬢:潘岳三十二歲,發已花白。
[5]謾簪黃菊:空把菊花插在頭上。謾,空自,徒然。
[6]香箋:女子的信箋。錦字:錦書,珍重的書信。見晏幾道《清平樂》(留人不住)注③。
[7]碧雲離合:指離別。「日暮碧雲合,佳人殊未來」,江淹《休上人怨別》詩中語。
[8]青鳥:古稱信使,為愛情使者。事見《漢武故事》。
【集評】
蔣一葵《堯山堂外紀》:張文潛十七歲作《函關賦》,從東坡游。元祐中,在秘閣,上巳日集西池,張詠云:「翠浪有聲黃傘動,春風無力彩旌垂。」少游云:「簾幕千家錦繡垂。」同人笑曰:「又將入小石調也。」因文潛作大石調《風流子》,故云。
陳廷焯《雲韶集》:「芳草」四句,字字秀煉。結筆盡而不盡,運筆亦擺脫有致。
黃蘇《蓼園詞選》:文潛坐黨籍,謫官。晚監南嶽,主管崇福宮。建炎初,贈集英殿修撰。曰「楚天晚」,必其臨監南嶽時作也。所云「玉容知安否」,憂主之心也。曰「分付東流」,愁豈隨流而去乎?亦與流俱長而已。
況周頤《餐櫻廡詞話》:張文潛《風流子》:「芳草有情,夕陽無語,雁橫南浦,人倚西樓。」景語亦復尋常,唯用在過拍,即此頓住,便覺老當渾成。換頭「玉容知安否」融景入情,力量甚大。此等句有力量,非深於詞,不能知也。「香箋」至「沉浮」,微嫌近滑,幸「風前」四句,深婉入情,為之補救,而「芳心」「翠眉」,又稍稍刷色。下雲「情到不堪言處,分付東流」,蓋至是不能不用質語為結束矣。雖古人用心,未必如我所云,要不失為知人之言也。「香箋共錦字,兩地悠悠」,吾人填詞,斷不堪如此率意,勢必綰兩句為一句。下句更添一意,由情中、景中生出皆可。情景皆到,又盡善矣。雖然突過前人不易,或反不逮前人,視平昔之功力、臨時之杼軸何如耳。
【賞析】
此為秋日懷人之作。斜陽、落木、潘鬢、庾腸,正是愁人時候。「芳草」四句,用在過拍,而以駢語出之,便覺俊妙,境界也由衰颯變為淒麗。「玉容」句轉寫本事,融景入情,力量甚大。「情到不堪言處,分付東流」,是以質語作結。善於變換筆墨,有帆隨湘轉之妙。
周邦彥 八首
周邦彥(1056—1121),字美成,號清真居士,杭州人。少疏雋有才,元豐二年(1079),入都為太學生。六年,獻《汴都賦》歌頌汴京形勝與朝廷新法,一命而為太學正。及司馬光等舊黨執政,邦彥亦遭廢黜,轉徙廬州、荊州教授、溧水知縣等職。哲宗親政,復行新法,召為國子主簿。徽宗朝,累官至徽猷閣待制,提舉大晟府,出知順昌府,徙處州。卒於南京(今河南商丘)。有《片玉詞》傳世。周邦彥是繼柳永、蘇軾之後崛起詞壇的巨匠,作品清蔚圓融、渾厚和雅,善於融化詩句。尤精通音律,主持大晟府工作,對於保存古曲、增演新調,貢獻巨大。
瑞龍吟
章台路[1]。還見褪粉梅梢[2],試花桃樹[3]。愔愔坊陌人家[4],定巢燕子,歸來舊處。 黯凝佇[5]。因念個人痴小,乍窺門戶。侵晨淺約宮黃[6],障風映袖,盈盈笑語。 前度劉郎重到[7],訪鄰尋里,同時歌舞。唯有舊家秋娘[8],聲價如故。吟箋賦筆,猶記燕台句[9]。知誰伴、名園露飲[10],東城閒步。事與孤鴻去。探春儘是,傷離意緒。官柳低金縷。歸騎晚、纖纖池塘飛雨。斷腸院落,一簾風絮。
【注釋】
[1]章台路:見歐陽修《蝶戀花》(庭院深深)注②。
[2]褪粉:褪掉了花粉,凋零之意。
[3]試花:始綻的花朵。
[4]愔愔:靜謐無聲。
[5]黯凝佇:黯然獨立。
[6]淺約宮黃:淡抹脂粉。以黃粉塗額,是內宮的妝束,故名宮黃。
[7]劉郎:劉晨。東漢劉晨、阮肇入天台採藥,得遇仙侶。後思家還鄉,已過七世。乃重覓前路,已杳不可得。
[8]秋娘:杜秋娘,唐代名妓。杜牧有《杜秋娘》詩。
[9]「燕台」句:洛中女子柳枝,愛慕李商隱。商隱為作《柳枝》:「長吟遠下燕台去,唯有花香染未消。」
[10]露飲:脫帽露頂痛飲,說明沒有拘束。
【集評】
沈義父《樂府指迷》:結句須要放開,含有餘不盡之意,以景結情最好。如清真之「斷腸院落,一簾風絮」,又「掩重關鐘鼓」之類是也。
楊慎《詞品》:唐制:妓女所居曰坊曲。……周美成詞:「小曲幽坊月暗。」又「愔愔坊曲人家」。近刻《草堂詩餘》改做「坊陌」,非也。
黃昇《花庵詞選》:此詞自「章台路」至「歸來舊處」是第一段,自「黯凝佇」至「盈盈笑語」是第二段,此之謂雙拽頭,屬正平調。自「前度劉郎」以下即犯大石,系第三段。至「歸騎」以下四句,再歸正平。諸本皆於「吟箋賦筆」處分段,非也。
周濟《宋四家詞選》:「事與孤鴻去」,只一句化去町畦。又云:不過桃花人面舊曲翻新耳。看其由無情入,結歸無情,層層脫換,筆筆往復處。
陳洵《海綃說詞》:第一段地,「還見」逆入,「舊處」平出。第二段人,「因記」逆入,「重到」平出;作第三段起步。以下撫今追昔,層層脫卸。「訪鄰尋里」,今;「同時歌舞」,昔;「唯有舊家秋娘,聲價如故」,今猶昔。而秋娘已去,卻不說出,乃吾所謂留字訣者。於是吟箋、賦筆、露飲、閒步與窺戶、約黃、障袖、笑語,皆如在目前矣,又吾所謂能留。則離合順逆,皆可隨意指揮也。「事與孤鴻去」,咽住,將昔游一齊結束;然後以「探春」二句,轉出今情。「官柳」以下,復緣情敘景。「一簾風絮」,繞後一步作結。時則「褪粉梅梢,試花桃樹」,又成過去矣。後之視今,猶今視昔,奈此斷腸院落何?
【賞析】
此為周邦彥自度名曲。詞寫舊地重遊而所歡不見的惆悵心緒,共三疊。前兩疊句法全同,謂之雙拽頭。一疊寫重來所見。「褪粉」一聯,妍秀華美,流動入妙。二疊追憶相會時情景,嬌憨聲容,呼之欲出。過片以後(三疊)將傷離與憶舊錯綜寫出,筆致挪轉,極富變化。「秋娘」用側筆烘托,益增個人不見的傷感。「事與孤鴻去」,由追想轉入目前,自然過渡,轉折無痕,是化盡町畦,獨標淒黯之筆墨。「斷腸」兩句,以景足情,余意不盡。是一首詞意渾融,匠心獨具的名作。
滿江紅
晝日移陰,攬衣起、春帷睡足。臨寶鑑、綠雲撩亂[11],未忺妝束[12]。蝶粉蜂黃都褪了[13],枕痕一線紅生肉[14]。背畫欄、脈脈盡無言,尋棋局。 重會面,猶未卜[15]。無限事,縈心曲。想秦箏依舊[16],尚鳴金屋[17]。芳草連天迷遠望,寶香薰被成孤宿。最苦是、蝴蝶滿園飛,無心撲[18]。
【注釋】
[11]寶鑑:寶鏡。綠云:女子的鬢髮。
[12]未忺(xiān):不想,不願。
[13]蝶粉蜂黃:白色的香粉與黃色的膏脂,是敷胸與塗額的化妝品。李商隱詩:「何處拂胸資蝶粉,幾時塗額藉蜂黃。」(《酬崔八早梅有贈兼示之作》)
[14]紅生肉:枕紋在臉上壓出的紅色的印記。
[15]未卜:未知。
[16]秦箏:樂器名,十三弦,秦地所產。
[17]金屋:皇宮中的華屋。《漢武故事》:「若得阿嬌,當以金屋貯之。」
[18]無心撲:「心」字一本作「人」字,此據《汲古閣本》。
【集評】
王世貞《弇州山人詞評》:美成能作景語,不能作情語;能入麗字,不能入雅字,以故微劣於柳。然至「枕痕一線紅生肉」,又「喚起兩眸清炯炯,淚花落枕紅綿冷」,其形容睡起之妙,真能動人。
【賞析】
這是一首托意閨幃而寄慨時政的作品。詞的上片寫一位宮廷貴婦,日高遲起,鬢亂妝殘,脈脈無言,起尋棋局的慵姿憊態。此何以故?正如下片所云:重會君王,遙不可期。曾是她棲居的華堂金屋,已成了旁人專寵之所。痴情遠望,只剩悽惶。飛蝶滿園,哪裡還有心撲耍呢?如此闌珊的意緒,深沉的悵悒,難道真是與己無關的宮怨麼?細味詞意,當與元祐年間高太后臨朝,排摒變法人士有關。作為以獻《汴都賦》謳歌變法而一命為正的周邦彥,受到長期打壓,貶斥外地,是他悽苦的根源。故用美人香草等象徵手法,以表現其政治上的鬱悶。
南宋詞人姜夔在其創製的平韻《滿江紅》序中說:「舊詞用仄韻多不協律。如末句雲『無心撲』三字,歌者將『心』字融入去聲,方諧音律」云云,指的正是此詞,說明它在當時流傳之廣,影響之大。
滿庭芳
夏日溧水無想山作[19]
風老鶯雛,雨肥梅子[20],午陰嘉樹清圓[21]。地卑山近,衣潤費爐煙[22]。人靜烏鳶自樂[23],小橋外、新綠濺濺[24]。憑欄久,黃蘆苦竹,擬泛九江船[25]。 年年。如社燕[26],飄流瀚海,來寄修椽[27]。且莫思身外,長近尊前。憔悴江南倦客,不堪聽、急管繁弦[28]。歌筵畔,先安簟枕[29],容我醉時眠。
【注釋】
[19]溧水:縣名,今屬江蘇南京市。無想山:在縣城之南,有韓熙載讀書堂。
[20]「風老」二句:鶯雛在暖風中長大,梅子在雨中肥圓,「老」「肥」用如使動詞。
[21]嘉樹:佳木。
[22]「衣潤」句:衣服潮濕,須用爐煙熏烘。
[23]鳶:鷂鷹。這裡烏鳶連用,當指烏鴉一類。
[24]新綠:新漲的綠水。 濺濺:水急速流動貌。
[25]擬:打算。九江船:白居易貶江州司馬,江上送客作《琵琶行》,有「黃蘆苦竹繞宅生」句,此用其意。
[26]社燕:燕子春社來,秋社去,故云。
[27]修椽:長的椽子,指燕子築窩之處。
[28]急管繁弦:形容管弦音樂繁複。
[29]簟:竹蓆。
【集評】
沈義父《樂府指迷》:詞中多有句中韻,人多不曉。不唯讀之可聽,而歌詩最要叶韻應拍,不可以為閒字而不押。如《木蘭花慢》雲「傾城。盡尋勝去」,「城」字是韻。又如《滿庭芳》過處「年年。如社燕」,「年」字是韻。不可不察也。
沈際飛《草堂詩餘正集》:「衣潤費爐煙」,景語也,景在「費」字。
許昂霄《詞綜偶評》:通首疏快,實開南宋諸公之先聲。
陳廷焯《白雨齋詞話》:美成詞有前後若不相蒙者,正是頓挫之妙。如《滿庭芳》……是烏鳶雖樂,社燕自苦。九江之船,卒未嘗泛,此中有多少說不出處。或是依人之苦,或有患失之心,但說得雖哀怨,卻不激烈。沉鬱頓挫中,別饒蘊藉。後人為詞,好作盡頭語,令人一覽無餘,有何趣味?
譚獻《譚評詞辨》:(「地卑」二句)覺《離騷》廿五,去人不遠。(「切莫」二句)杜詩韓筆。
周濟《宋四家詞選》:體物入微,夾入上下文中,似褒似貶,神味最遠。
先著、程洪《詞潔》:「黃蘆苦竹」,此非詞家所常設字面,至張玉田《意難忘》詞猶特見之,可見當時推許大家者自有在,絕非後人以土泥脂粉為詞耳。
黃蘇《蓼園詞選》:此必其出知順昌後作。前三句見春光已去。「地卑」至「九江船」,言其地之僻也。「年年」三句,見宦情如逆旅。「且莫思」句至末,寫其心之難遣也。末句妙於語言。
鄭文焯校《清真集》:按《清真集》強煥序云:「溧水為負山之邑,待制周公元祐癸酉為邑長於斯,所治後圃有亭曰『姑射』,有堂曰『蕭閒』,皆取神仙中事,揭而名之。」此雲無想山,蓋亦美成所名,亦神仙家言也。
陳洵《海綃說詞》:方喜「嘉樹」,旋苦「地卑」;正羨「烏鳶」,又懷「蘆竹」;人生苦樂萬變,「年年」為客,何時了乎?「且莫思身外」,則一齊放下。「急管繁弦」,徒增煩惱,固不如醉眠之自在耳。詞境靜穆,想見襟度,柳七所不能為也。又《抄本海綃說詞》:層層脫卸,筆筆勾勒,面面圓成。
朱庸齋《分春館詞話》:無論意氣與字面,均似坡仙謫放之作。
【賞析】
周邦彥於元祐二年(1087)外放,輾轉七年,來任溧水知縣。官卑職小,勞燕東西,這對於一個有才幹有抱負的人來說,是很苦悶的。詞中以謫貶潯陽的白居易自比,流露出很深的隱痛,但說得哀怨,並不激烈。蘊藉深婉,神味最遠,正是典型的片玉詞風。
蘇幕遮
燎沉香,消溽暑[30]。鳥雀呼晴,侵曉窺檐語。葉上初陽干宿雨。水面清圓,一一風荷舉。 故鄉遙,何日去?家住吳門[31],久作長安旅[32]。五月漁郎相憶否?小楫輕舟,夢入芙蓉浦[33]。
【注釋】
[30]燎沉香,消溽暑:爐焚沉水香,以去暑濕。
[31]吳門:蘇州的舊稱,此借指錢塘故鄉。錢塘,古屬吳國。
[32]長安:指首都汴京。
[33]芙蓉浦:荷花盪。
【集評】
陳廷焯《雲韶集》:不必以詞勝,而詞自勝。風致絕佳,亦見先生胸襟恬淡。
周濟《宋四家詞選》:上闋,若有意,若無意,使人神眩。
王國維《人間詞話》:「葉上初陽干宿雨。水面清圓,一一風荷舉。」此真能得荷之神理者。覺白石《念奴嬌》《惜紅衣》二詞,猶有隔霧看花之恨。
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葉上」三句筆力清挺,極體物瀏亮之致。
【賞析】
久困汴京,為感慨的由頭。周邦彥元豐三年入都,六年為太學正,五歲不遷,頗傷淪落。睹池中綠荷,遂念及故鄉的荷塘、漁伴,鄉愁一縷,虛際盤旋。騷雅清虛,確為本色佳制。王國維以為「『水面清圓,一一風荷舉』,此真能得荷之神理者」。可見其意境之高卓了。
少年游
並刀如水[34],吳鹽勝雪[35],纖指破新橙。錦幄初溫[36],獸煙不斷[37],相對坐調笙[38]。 低聲問,向誰行宿[39],城上已三更。馬滑霜濃,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注釋】
[34]並刀:并州(今山西太原)產刀,以鋒利著稱。
[35]吳鹽:吳地(江淮一帶)煮鹽,以潔白著稱。
[36]錦幄:錦帳。
[37]獸煙:獸形香爐的熏煙。
[38]調笙:吹笙。
[39]誰行:何處,哪邊。行(háng),邊。
【集評】
王又華《古今詞論》:周美成詞家神品,如《少年游》「馬滑霜濃,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何等境味。若柳七郎,此處如何煞得住。
陳廷焯《雲韶集》:秀絕。情急而語甚婉約,妙絕古今。
周濟《宋四家詞選》:此亦本色佳制也。本色至此便足,再過一分,便入山谷惡道矣。
沈謙《填詞雜說》:「馬滑霜濃,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言馬、言他人,而纏綿偎依之情自見。若稍涉牽裾,鄙矣。
孫麟趾《詞逸》:恐其平直,以曲折出之,謂之婉。如清真「低聲問」數句,深得婉字之妙。
譚獻《譚評詞辨》:麗極而清,清極而婉,然不可忽過「馬滑霜濃」四字。
毛稚黃《蓮子居詞話》:後闋絕不作了語,只以「低聲問」三字貫徹到底,蘊藉裊娜。無限情景,都自縴手破橙人口中說出,更不別作一語。意思幽微,篇章奇妙,真神品也。
【賞析】
這首詞詠調名本意,是他年輕居汴時一段戀情的實錄,詞用纖筆白描,不加塗飾而有天成之美。室內的甘穠,室外的悽苦,用「低聲問」一句串過。含情吐媚,便成絕唱。
六丑[40]
薔薇謝後作
正單衣試酒[41],悵客里、光陰虛擲。願春暫留,春歸如過翼[42],一去無跡。為問花何在?夜來風雨,葬楚宮傾國[43]。釵鈿墮處遺香澤。亂點桃蹊,輕翻柳陌,多情為誰追惜[44]?但蜂媒蝶使[45],時叩窗槅[46]。 東園岑寂[47],漸蒙籠暗碧。靜繞珍叢底,成嘆息。長條故惹行客。似牽衣待話,別情無極。殘英小、強簪巾幘[48]。終不似一朵,釵頭顫裊,向人敧側[49]。漂流處、莫趁潮汐。恐斷紅、尚有相思字[50],何由見得[51]。
【注釋】
[40]六丑:《浩然齋雅談》:(宋徽宗)問六丑之義,莫能對。急召邦彥問之。對曰:「此犯六調,皆聲之美者,然絕難歌。昔高陽氏有子六人,才而丑,故以比之。」可知作於官大晟府時。
[41]試酒:宋代風俗,三、四月間有嘗試新酒的習慣。
[42]過翼:如飛鳥鼓翼,一掠即過。
[43]葬楚宮傾國:指風雨摧花。傾國,美人之稱,這裡借指薔薇。下句「釵鈿」,則用來形容零落的花瓣。
[44]為誰:誰為,倒裝句式。
[45]蜂媒蝶使:穿飛的花蝶,像是花的媒人和使者。
[46]窗槅:窗欞。
[47]岑寂:靜寂。
[48]巾幘:蒙頭的巾帕。
[49]敧(qī)側:傾斜。
[50]「斷紅」句:斷紅,本指落花,這裡借指紅葉。暗用唐宮人題詩紅葉,流出御溝,後與文士結成佳偶的故事。見《本事詩》《北夢瑣言》等。
[51]何由見得:如何能夠見到。
【集評】
沈際飛《草堂詩餘正集》:真愛花者,一花將萼,移枕攜襆睡臥其下,以觀花之由微至盛、至落、至於萎地而後已,善哉。又云:「漂流」一段,節起新枝,枝發奇萼,長調不可得矣。
周濟《宋四家詞選》:(「願春暫留,春歸如過翼,一去無跡。」)千迴百折,千錘百鍊,以下如鵬羽自逝。不說人惜花,卻說花戀人;不從無花惜春,卻從有花惜春;不惜已簪之殘英,偏惜欲去之斷紅。
陳廷焯《白雨齋詞話》:「為問家何在」,上文有「悵客里、光陰虛擲」之句,此處點醒題旨。既突兀,又綿密,妙只五字束住。下文反覆纏綿,更不糾纏一筆,卻滿紙是羈愁抑鬱,且有許多不敢說處,言中有物,吞吐盡致。大抵美成詞一篇皆有一篇之旨,尋得其旨,不難迎刃而解。否則病其繁碎重複,何足以知清真也。
黃蘇《蓼園詞選》:自嘆年老遠宦,意境落寞。借花起興,以下是花,是自己。比興無端,指與物化;奇情四溢,不可方物,人巧極而天工生矣。結處尤纏綿無已,耐人尋繹。
譚獻《詞辨》:「願春」二句,逆入平出,亦平入逆出。「為問」三句,搏兔用全力。「靜繞」三句,處處斷,處處連。「殘英」句,即願春暫留也。「飄流」句,即春歸如過翼也。末二句仍在逆挽。《片玉》所獨。
蔣敦復《芬陀利室詞話》:清真《六丑》一詞,精深華妙,後來作者,罕能繼蹤。
【賞析】
此為周邦彥自度名曲,借落花以寫懷抱,意折層深,筆奇墨幻。客中逢春是一層;留春無計是二層;風雨摧花是三層;蜂蝶惜花是四層。以上泛述所見,一「但」字尤能傳出到骨的淒淸來。過片後專就薔薇生髮:紅凋綠暗,花事闌珊,而長條牽惹,若不勝情。不說人惜花,偏說花戀人;不惜已簪之殘英,偏惜飄零之斷紅,以至聯想到紅葉上相思的詩句,真是奇情異想,哀感無端了。
蘭陵王
柳
柳陰直[52],煙里絲絲弄碧。隋堤上[53]、曾見幾番,拂水飄綿送行色[54]。登臨望故國[55]。誰識京華倦客?長亭路,年去歲來,應折柔條過千尺。 閒尋舊蹤跡。又酒趁哀弦[56],燈照離席。梨花榆火催寒食[57]。愁一箭風快,半篙波暖,回頭迢遞便數驛。望人在天北。 悽惻,恨堆積。漸別浦縈迴,津堠岑寂[58]。斜陽冉冉春無極。念月榭攜手[59],露橋聞笛[60]。沉思前事,似夢裡,淚暗滴。
【注釋】
[52]柳陰直:堤柳的樹陰連成一道整齊的直線。
[53]隋堤:運河的堤岸為隋煬帝開河時所建。
[54]飄綿:柳絮飄飛。
[55]故國:此指家鄉。
[56]哀弦:弦聲淒哀。
[57]榆火:清明前一天為寒食節,舊俗朝廷要鑽取榆火以賜百官,民間也有「改火」的習俗。
[58]津堠:渡口的哨所。
[59]月榭:月光映照著的露台廊榭。
[60]露橋:露水浸濕的小橋。
【集評】
陳廷焯《雲韶集》:意與人同,而筆力之高,壓遍今古。又沉鬱,又勁直,有獨來獨往之概。
譚獻《譚評詞辨》:起句已是磨杵成針手段,用筆欲落不落。「愁一箭風快」等句,此類噴醒,非玉田所知。「斜陽冉冉春無極」七字,微吟千百遍,當入三昧、出三昧。
陳洵《抄本海綃說詞》:托柳起興,非詠柳也。「弄碧」一留,卻出「隋堤」;「行色」一留,卻出「故國。長亭路」復「隋堤上」,「年去歲來」復「曾見幾番」,「柔條千尺」復「拂水飄綿」,全為「京華倦客」四字出力……第三段「漸別浦」至「岑寂」,證上「愁一箭」至「波暖」二句。蓋有此「漸」乃有此「愁」也,「愁」是倒提,「漸」是逆挽。「春無極」遙接「催寒食」,「催寒食」是脫,「春無極」是復。結則所謂「閒尋舊蹤跡」也,「蹤跡」虛提,「月榭」「露橋」實證。
梁啓超《飲冰室評詞》:「斜陽冉冉春無極」七字,綺麗中帶悲壯,全首精神振起。
【賞析】
此詞以詠柳為題,實則借柳賦別,與一般詠物之作不同。詞凡三疊,一疊寫昔時隋堤送別,著重刻畫汴堤垂柳——這千古離人的傷心見證。中間插入「登臨」兩句,流露出宦情的悵悒與濃郁的歸心,筆勢頓挫,並為下文伏線。二疊轉入目前。同樣的哀弦、離席,卻輪到自己遠行了。「一箭」以下四句:愁舟行太速,苦望人不見,等等,都是在別筵上設想別後的虛摹之筆,愈發見出依戀情深,章法新奇。第三疊則寫別後相思,「斜陽冉冉春無極」七字,融情入景,氣象蒼莽,綺麗中帶悲壯意味,確為詞中神境。「沉思」三句筆力重拙,愈見渾成。此詞南渡後盛傳於杭州之西坊南瓦,稱為《渭城三疊》,與王維《陽關曲》齊名。
夜飛鵲
別情
河橋送人處[61],良夜何其[62]。斜月遠墮餘暉。銅盤燭淚已流盡[63],霏霏涼露沾衣。相將散離會,探風前津鼓[64],樹杪參旗[65]。花驄會意[66],縱揚鞭,亦自行遲。 迢遞路回清野,人語漸無聞,空帶愁歸。何意重經前地,遺鈿不見,斜徑都迷。兔葵燕麥[67],向殘陽、影與人齊。但徘徊班草[68],欷歔酹酒,極望天西。
【注釋】
[61]河橋:指開封之汴河橋。
[62]良夜何其:良夜如何。其,語氣助詞。
[63]銅盤:插燭的台盤。
[64]津鼓:渡頭的報時更鼓。
[65]參旗:星名,共九星,這裡指樹梢上的星星。
[66]花驄:花馬。
[67]兔葵:蔬類。燕麥:野麥。劉禹錫《再游玄都觀絕句詩序》:「唯兔葵燕麥,動搖於春風耳。」
[68]班草:攤草而坐。班,分開。
【集評】
沈際飛《草堂詩餘正集》:今之人,務為欲別不別之狀,以博人歡,避人議,而真情十無二三矣。能使驊騮會意,非真情所潛格乎?
周濟《宋四家詞選》:「班草」,是散會處;「酹酒」,是送人處,二處開前地也。雙起故須雙結。
黃蘇《蓼園詞選》:一首送別詞耳。自將行至遠送,又自去後,寫懷望之情。層次井井,而意致綿密,詞彩穠深,時出雄厚之句,耐人咀嚼。
陳廷焯《白雨齋詞話》:哀怨而渾雅。白石《揚州慢》一闋,從此脫胎。超處或過之,而厚意微遜。
陳洵《海綃說詞》:「河橋送人處」,逆入;「何意重經前地」,平出。換頭三句,將上闋盡化煙雲,然後轉出下句,事過情留,低徊無盡。
【賞析】
一起言別,緊扣題面。離筵上的輕憐密意,歸途中的悵惘淒黯,都曲曲繪出,如在目前。「何意重經前地」,一句叫破,原來以上種種,都是逆筆寫出的往事,章法奇矯。後面八句另作一意,專寫現時心緒:殘陽孤影,極望天西,一派淒迷景象。梁啓超以為:「『兔葵燕麥』二語,與柳屯田『曉風殘月』,可稱送別詞中雙絕,皆熔情入景也。」(《藝蘅館詞選》)此論破的。
李廌 一首
李廌(zhì)(1059—1109),字方叔,華州(今陝西華縣)人。少以文字謁蘇軾於黃州,軾稱其筆墨翻瀾,有飛沙走石之勢。累試不第,後定居潁之長社(今河南長葛),以布衣終。有《濟南集》,存詞四首。
虞美人[1]
玉欄干外清江浦[2],渺渺天涯雨。好風如扇雨如簾,時見岸花汀草、漲痕添。 青林枕上關山路[3],臥想乘鸞處[4]。碧蕪千里思悠悠,惟有霎時涼夢、到南州[5]。
【注釋】
[1]虞美人:亦作《虞美人令》。
[2]清江浦:在江蘇淮陰縣境,運河由此出清口,為水陸交通要道。
[3]「青林」句:暗用杜甫「魂來楓林青,魂返關塞蒙」(《夢李白》)詩意,以表對遠人之懷念。
[4]乘鸞:指與情人歡會處。趙嘏《贈別詩》:「會須攜手乘鸞去,蕭史樓台在玉京。」
[5]南州:泛指南方,所思者居住之地。
【集評】
況周頤《蕙風詞話》:春夏之交,近水樓台,確有此景。「好風」句絕新,似乎未經人道。歇拍云:「碧蕪千里思悠悠,惟有霎時涼夢、到南州」,尤極淡遠清疏之致。
【賞析】
「好風」兩句甚新,夏日水鄉,雨中靜觀,確有此景。筆觸精細入微,真能巧奪天工。「碧蕪」兩句,融會感愴,化盡町畦,尤覺清遠有致。
孔夷 一首
孔夷,生卒年不詳,字方平,又號滍皋漁父,汝州龍興(今河南寶豐)人。父孔旼,字寧極。孔子四十七世孫。夷為元祐(1086—1093)名士,與李廌、劉攽為詩酒侶。詞風清警婉麗。有《孔夷詞》。
南浦
旅懷
風悲畫角[1],聽《單于》、三弄落譙門[2]。投宿駸駸征騎[3],飛雪滿孤村。酒市漸閒燈火,正敲窗、亂葉舞紛紛。送數聲驚雁,乍離煙水[4],嘹唳度寒雲。 好在半朧溪月,到如今、無處不銷魂。故國梅花歸夢,愁損綠羅裙。為問暗香閒艷,也相思、萬點付啼痕。算翠屏應是,兩眉余恨寄黃昏。
【注釋】
[1]畫角:此指吹角之聲
[2]《單于(chán yú)》:樂曲名。 譙門:城門上的望樓。
[3]駸駸:馬行快速貌。
[4]乍離:「乍」字,原作「下」,此據《詞綜》《詞律》本改。
【集評】
陳廷焯《白雨齋詞話》:此詞遣詞琢句,工絕警絕,最令人愛。「好在」二語,真好筆仗。「為問」句淋漓痛快,筆仗亦佳,十分沉至。
【賞析】
此詞寫旅途感受。上片述景:譙樓上吹奏著畫角的哀聲,而自己騎著快馬投宿飛雪滿天的孤村。酒館燈火漸稀,亂葉敲打著窗欞。鴻雁從煙水中驚起,嘹唳的聲音響徹寒雲。刻畫淒涼景象,真是有聲有色。下片寫對故鄉的懷望。「好在」兩句言見月魂斷。「故國」二句寫對故園梅花,與綠裙人的思念。「算翠屏」兩句,承憶人的文脈,以己之深愁難釋,設想成綠屏風下的美人,也為我皺起了愁眉。構思一換,更顯得餘味無窮。
謝逸 一首
謝逸(1064—1113),字無逸,號溪堂,臨川(今屬江西)人。屢試不第,以布衣終老。工詩文,卒年不滿五十,士論惜之。為江西派重要作家,有蝴蝶詩百首,人稱謝蝴蝶。詞善寫景,以清麗溫雅見工。有《溪堂詞》一卷。
江神子[1]
杏花村館[2]酒旗風。水溶溶,颺殘紅[3]。野渡舟橫[4],楊柳綠陰濃。望斷江南山色遠,人不見,草連空。 夕陽樓外晚煙籠。粉香融[5],淡眉峰[6]。記得年時,相見畫屏中。只有關山今夜月,千里外,素光同。
【注釋】
[1]江神子:一本作《江城子》。
[2]杏花村館:指酒家。杜牧《清明》詩:「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
[3]颺殘紅:落花在風中飛颺。
[4]野渡舟橫:用韋應物《滁州西澗》「春潮帶雨晚來急,野渡無人舟自橫」詩意。
[5]粉香融:臉上脂粉因淚沖刷而融去。
[6]淡眉峰:雙眉無心描畫,失去了動人的黛色。
【集評】
沈謙《填詞雜說》:黃州驛卒苦於索筆,泥塗無逸詞。此正奴隸事。知音遇之,如獲珍奇,無足怪也。然「望斷江南山色遠,人不見,草連空」,故是銷魂之語。
先著、程洪《詞潔》:調亦易工,但欲動盪合拍。
陳廷焯《詞則·別調集》:情深文明。
【賞析】
落花時候,本易生感,更何況山遙水遠,作客異鄉。荒灣野渡,闃其無人。面對連天野草,自易懷念溫馨往事。此詞用淡墨掃出,情致淒婉,別有天然之秀。《復齋漫錄》云:「謝逸嘗過黃州杏花村館,題《江神子》一闋於驛壁。過者必索紙筆書寫。驛卒苦之,以泥塗去。」則其見重於世可知了。
毛滂 三首
毛滂(約1055—1120),字澤民,衢州江山(今屬浙江)人。元祐間,為杭州法曹。得到蘇軾的賞識,薦之於朝。紹聖間,為衢州推官。後任武康令、祠部郎中,出知秀州。晚結交蔡京,官至祠部員外郎。有《東堂詞》,能於蘇、柳之外,別樹清圓明潤一格。
減字木蘭花
留賈耘老[1]
曾教風月[2],催促花邊煙棹發。不管花開,月白風清始肯來。 既來且住,風月閒尋秋好處。收取淒清[3],暖日闌干助夢吟。耘老夢中嘗作詩。
【注釋】
[1]賈耘老:賈收,字耘老。吳興處士,工詩,與東坡有交往。
[2]曾教:曾讓。賈耘老曾相訪於武康東堂,滂贈句有「煙艇何時重到,更憑風月相催」(《清平樂》),故此處及之。
[3]收取:收拾。
【賞析】
毛滂任武康知縣,在元符年間。詞即作於此時。解纜煙江,風清月白,見出賓客之雅。既來且住,秋好同尋,見出主人之賢。詞致雅令,名士風調。「暖日」句清極而奇,真成妙諦。
惜分飛
富陽僧舍作別語贈妓瓊芳[4]
淚濕闌乾花著露[5],愁到眉峰碧聚[6]。此恨平分取,更無言語、空相覷。 短雨殘雲無意緒[7],寂寞朝朝暮暮。今夜山深處,斷魂分付、潮回去[8]。
【注釋】
[4]富陽:浙江縣名,今屬杭州。
[5]闌干:橫斜貌,這裡形容淚痕滿面。
[6]碧聚:攢眉則碧聚。古人以黛畫眉,其色青碧。
[7]短雨:陣雨。
[8]「斷魂」句:把被相思折磨的心魂付與江潮帶往所思者的身邊。
【集評】
周《清波雜誌》:語盡而意不盡,意盡而情不盡,何酷似少游也。
沈際飛《草堂詩餘正集》:第一個相別情態,一筆描來,不可思議。
陳廷焯《雲韶集》:心中事何處說得,曰「更無言語、空相覷」,真有此情,與方回「斷魂分付,與春歸去」同一情深。
【賞析】
毛滂自杭州法曹罷任,寫此詞與瓊芳為別,時在元祐年間。蘇軾見而激賞。事載《唐宋諸賢絕妙好詞》諸書。所寫為其真實的感情經歷。一、二句以花著露、峰聚碧形容愁眉淚眼之態,一筆描來,極為工致。結拍二句,付斷魂於潮水,設想別後的相思,奇警有力,當時並不俗濫。
臨江仙
都城元夕[9]
聞道長安燈夜好[10],雕輪寶馬如雲[11]。蓬萊清淺對觚稜[12]。玉皇開碧落[13],銀界失黃昏[14]。 誰見江南憔悴客,端憂懶步芳塵[15]。小屏風畔冷香凝[16]。酒濃春入夢,窗破月尋人。
【注釋】
[9]都城元夕:此言在汴京(今江南開封)過元宵節。
[10]長安:代指汴京。
[11]雕輪:雕花的豪華馬車。
[12]蓬萊:傳說中的海上仙山。觚稜:皇宮的屋脊,此指帝王宮闕。
[13]玉皇:天帝,此指宋徽宗。碧落:青天。
[14]銀界:銀河。
[15]端憂:深憂。
[16]冷香:梅花。
【集評】
賀裳《皺水軒詞筌》:毛澤民「酒濃春入夢,窗破月尋人」,此晚唐五律佳境也。
張宗《詞林紀事》引柯寓匏語:澤民「酒濃春入夢,窗破月尋人」,真詞家佳境也。
【賞析】
汴京元夕盛況,只從「聞道」中見出。「玉皇開碧落,銀界失黃昏」,極寫徽宗盛日京城元夕作樂之鼎盛狀態,堪比蘇味道「火樹銀花合,星橋鐵鎖開」之句矣。然如此佳景,竟不出遊,則心緒落寞可知。以賓襯主,引入下片之落拓景況。如憔悴之客,端憂懶步芳塵云云,悽苦至矣。「酒濃春入夢,窗破月尋人」,則以麗語烘托,倍增其悽惻。老杜所云:「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正指此類。
謝薖 二首
謝薖(1074—1116),字幼槃,號竹友居士,臨川(今屬江西)人。謝逸從弟。屢試進士不中,以琴弈詩酒自娛。與謝逸齊名,時稱二謝。有《竹友詞》。
鵲橋仙
月朧星淡。南飛烏鵲,暗數秋期天上[1]。錦樓不到野人家[2],但門外、清流疊嶂。 一杯相屬[3],佳人何在,不見繞樑清唱[4]。人間平地亦崎嶇,嘆銀漢、何曾風浪。
【注釋】
[1]秋期:相傳七月七日夜間,牽牛織女過鵲橋會於銀河東側。
[2]錦樓:《西京雜記》:太液池西有漢武帝曝衣樓,七月七日宮女出後衣曬之。
[3]相屬:敬酒。「祝」「屬」通。
[4]繞樑清唱:形容歌聲美妙。《列子·湯問》:韓娥過雍門,唱歌求食。走後,餘音繞樑,三日不絕。
【賞析】
這是一首詠七夕之作,卻不言兒女恩愛之語。而以對比手法寫出了世路的險巇、人間的不平,似為有感於北宋末期新舊黨爭之激烈而發出慨嘆。「錦樓不到野人家,但門外、清流疊嶂」,挺拔高奇,為戛然獨造之境。
蝶戀花
留董之南過七夕[5]
一水盈盈牛與女[6]。目送經年,脈脈無由語。後夜鵲橋知暗度[7],持杯乞與開愁緒。 君似庾郎愁幾許[8]。萬斛愁生、更作征人去。留定征鞍君且住,人間豈有無愁處。
【注釋】
[5]董之南:作者友人。《謝幼槃文集》卷五有《喜董之南歸》詩:「青山黃綬沾新命,白石清泉是素心。」是一位退返故園的官員。
[6]牛與女:牛郎織女。
[7]後夜:後半夜。
[8]庾郎:庾信。仕於北周,晚年懷念故鄉,有《哀江南賦》《愁賦》。
【集評】
況周頤《蕙風詞話》:後段雲……循環無端,含蓄不盡,小謝可謂善言愁。
【賞析】
此詞借牛郎織女之短暫相逢,以表示與之南此番把晤之難能可貴,願向雙星乞酒,以開愁懷。下片著重寫鄉愁:君如庾信,又要辭鄉遠去,何不稍留時日,以遣鄉愁呢?「人間豈有無愁處」,則將鄉愁放大,泛指人生失意之常態,可謂寄慨深長。
葛勝仲 二首
葛勝仲(1072—1144),字魯卿,江陰(今屬江蘇)人。哲宗紹聖四年(1097)進士,遷杭州司理參軍、兗州教授。薦試學官及詞科,俱第一。歷國子司業、國子祭酒、文華閣待制。初知湖州,以反朱勔弊政而落職。高宗朝,再知湖州。政風清肅,著稱於時。諡文康。有《丹陽集》。
漁家傲
初創真意亭於南溪,游陟晚歸作[1]。
岩壑縈迴雲水窟[2],林深路斷迷煙客。茅屋數椽攜杖舄[3],人寂寂,侵檐萬個琅玕碧[4]。 倦客羈懷清似滌,更無一點飛埃跡。溪漲慢流過幾席[5],寒湜湜[6],鳧鷖點破琉璃色[7]。
【注釋】
[1]南溪:在休寧(今屬安徽)境內。
[2]雲水窟:雲水瀰漫的地方。
[3]杖舄(xì):手杖與木屐(木底的鞋)
[4]琅玕碧:綠色的竹子。琅玕,玉名,色綠。
[5]慢流:水勢浩蕩。慢,通「漫」
[6]湜湜(shí shí):水清澈貌。
[7]鳧鷖:野鴨曰鳧,沙鷗曰鷖。
【集評】
毛晉《汲古閣六十一家詞》:魯卿、常之,雖不逮李氏、晏氏父子,每填一詞,輒流傳絲竹。然紹興、紹聖間,俱負海內重望。其詞亦能入雅字。常之《歸愚詞》余梓行既久,復訂《丹陽詞》一卷,以公同好。
【賞析】
葛勝仲以議禮不合,貶為休寧知縣,詞即作於此間。雖處逆境,卻能從清奇山水景致中,領悟到生活的樂趣。倦懷羈思,洗滌都盡。結拍二句,幾隻沙鷗點破了水天一碧的江景。格調高奇,儼然畫境。
漁家傲
疊疊雲山供四顧,簿書忙裡偷閒去。心遠地偏陶令趣[8],登覽處,清幽疑是斜川路[9]。 野蔌溪毛供飲具[10],此身甘被煙霞痼[11]。興盡碧雲催日暮,招晚渡,遙遙一葉隨鷗鷺[12]。
【注釋】
[8]陶令:陶淵明。
[9]斜川:地名,在今江西星子縣。陶淵明曾游此地,作有《斜川詩》。
[10]野蔌溪毛:野菜及溪中的水藻。
[11]煙霞痼:謂酷愛煙霞山水,如得痼疾。
[12]鷗鷺:沙鷗與鷺鷥。
【集評】
《丹陽集》卷十六《次韻良器真意亭探韻並序》:某自年來頗知景仰其(陶淵明)素風,到海寧(休寧),築亭於南溪之上,取其《雜詩》句名以「真意」。
【賞析】
此詞與前首作於同時,「真意」者,出自陶淵明《飲酒》:「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詞中表現出擺落世俗名利、充滿道心的快樂。上片寫自己對「歸去來兮」的陶淵明式的生活之嚮往。下片寫「野蔌」自甘、「鷗鷺」為伴的散淡情懷。這種高曠風致,令人嚮往。
徐俯 一首
徐俯(1075—1141),字師川,洪州分寧(今江西修水)人。黃庭堅之甥。父禧,死永樂邊事,以蔭授通直郎。紹興二年(1132),賜進士出身。官至端明殿學士、權參知政事。詩詞甚工。有《東湖集》。
卜算子
天生百種愁,掛在斜陽樹[1]。綠葉陰陰占得春,草滿鶯啼處。 不見生塵步[2],空憶如簧語[3]。柳外重重疊疊山,遮不斷、愁來路。
【注釋】
[1]掛在斜陽樹:以斜陽喻愁,化自李白《金鄉送韋八之西京》:「狂風吹我心,西掛咸陽樹。」
[2]生塵步:形容女子步履輕盈。語出曹植《洛神賦》:「凌波微步,羅襪生塵。」
[3]如簧語:形容語言乖巧,如同音樂。本自《詩經·巧言》:「巧言如簧。」
【集評】
胡仔《苕溪漁隱叢話》:趙德麟「重門不鎖相思夢,隨意繞天涯」,徐師川「柳外重重疊疊山,遮不斷、愁來路」,二詞造語雖不同,其意絕相類。
卓人月《古今詞統》卷四:山谷「思量只有夢來路,不怕江闌住」,極似末語。「遮」字襯。
潘游龍《古今詩餘醉》卷四:少陵云:「憂端齊終南,洞不可掇。」趙嘏云:「夕陽樓上山重疊,未抵春愁一倍多。」合下三絕。
陳廷焯《雲韶集》:一本「天生」作「胸中」,意味便減。愁亦有來路,真乃妙不可言。
沈謙《填詞雜說》:徐師川「柳外重重疊疊山,遮不斷、愁來路」,此畏愁之來;歐陽永叔「強將離恨倚江樓,江水不能流恨去」,此怪恨之不去。古人語不相襲,又能各見所長。
黃蘇《蓼園詞選》:不言所愁何事,曰「千種」、曰「遮不斷」,意象壯闊,大約為憂時所作。「綠葉」兩句,似喻小人之得意。「凌波」兩句,似嘆君門之遠,《離騷》美人之旨也。意致自是高迥。
【賞析】
最愁人是黃昏近。頭兩句工於發端,一起甚雋。「柳外」三句波譎雲詭,把那種割不斷、按不下、無可奈何的惱人情思,表現得活靈活現,蕩漾遙遠。筆力思致,極為清警,可與「梅子黃時雨」媲美。
王安中 二首
王安中(1075—1134),字履道,室名初寮,陽曲(今屬山西)人。少嘗師事蘇軾。中元符三年(1100)進士。政和中,自大名主簿召回,累遷中書舍人。金人滅遼,歸以燕地。安中出鎮燕山府,與遼降將郭藥師同知府事。藥師跋扈,不能制,求還。靖康初,貶至象州安置。紹興初,復左中大夫。善屬文,豐潤敏拔。亦能詩詞。有《初寮集》,以清麗著稱。
虞美人
雁門作[1]
千山青比妝眉淺[2],卻奈眉峰遠[3]。玉人元自不禁秋[4],更算惱伊深處[5]、月當樓。 分攜不見憑闌際[6],只料無紅淚[7]。萬千應在錦回紋[8],囑付斷鴻西去、問行雲[9]。
【注釋】
[1]雁門:關名,唐置,在今山西代縣雁門山口。宋代為防禦遼國重地。
[2]妝眉:此以雁門關的遠山比作女人的眉痕。
[3]眉峰:此指女子之眉毛。言雁門千山如眉黛,而所愛卻遠在天涯。
[4]元:通「原」,本也。
[5]更算:更加讓人惦念。
[6]分攜:分手。
[7]紅淚:血淚,女人之傷心別淚。薛靈芸別父母入宮,淚凝如血。見王嘉《拾遺記》。
[8]錦回紋:《晉書·列女傳》:竇滔為秦州刺史,徙流沙。妻蘇蕙織迴文詩於錦上寄之,以表思念。詩凡841字,迴環反覆可成3752首詩。
[9]「斷鴻」句:孤雁謂斷鴻,此用鴻雁傳書之典,以表思念。行雲,指男女情事,典出宋玉《高唐賦》。
【集評】
《四庫總目·初寮詞提要》:安中有《初寮集》已著錄。其為人反覆炎涼,雖不足道,然才華富艷,亦不可掩。《花庵詞選》載其詞……「翠霧縈紆消篆印,笛聲恰度秋鴻陣」等句,皆為當世所稱。就文論文,亦南、北宋間佳手也。
【賞析】
筆姿輕倩,工於比喻。「千山青比妝眉淺,卻奈眉峰遠」,以萬里的遠山比擬遠方的愛人之眉痕,無限思情,汩汩流出。「更算惱伊深處、月當樓」,淒黯的怨情,讓樓頭的明月,映襯得更為無奈。這是進一層技法,把離情別怨,刻畫得如此婉轉纏綿,洵為一等高手。
蝶戀花
千古銅台今莫問[10]。流水浮雲,歌舞西陵近[11]。煙柳有情開不盡,東風約定年年信。 天與麟符行樂分[12]。緩帶輕裘[13],雅宴催雲鬢。翠霧縈紆銷篆印[14],箏聲恰度秋鴻陣[15]。
【注釋】
[10]銅台:銅雀台,曹操建於鄴,遺址在今河北臨漳西南。
[11]西陵:曹操陵墓,在鄴之西岡。《遺命》曰:「吾婢妾與使人皆勤苦,使著(住)銅雀台善待之。……月旦十五日,輒向帳中做伎樂。」歌舞指此。
[12]麟符:州郡長官所持的符信。《隋書·樊子蓋傳》記載:隋煬帝嘉樊子蓋之功,特為造玉麟符以代銅獸。
[13]緩帶輕裘:形容儀態嫻雅,儒將風度。
[14]「翠霧」句:翠袖飄舞把爐煙的篆痕衝散了。
[15]「箏聲」句:雁陣在箏樂聲中向南飛去。
【集評】
楊慎《詞品》卷三:其詞有「椽燭乘珠清漏長」「遲留春筍緩催觴」之句。又「天與麟符行樂分。緩帶輕裘,雅宴催雲鬢。翠霧縈紆銷篆印,箏聲恰度秋鴻陣」,為時所稱。
【賞析】
此詞作於相州鄴郡任上,前片懷古:銅雀台亡,西陵歌盡,當年的霸業俱已消沉,唯有東風煙柳年年似舊,隱約露出了人世無常的感喟。下片則是一派文恬武嬉的行樂圖畫,可謂當時官場生活的實錄。作者醉心歌舞,思想是平庸的。「翠霧」句筆致工練,盛傳一時。錄此以備一格。
葉夢得 二首
葉夢得(1077—1148),字少蘊,號石林居士,烏程(今浙江吳興)人。曾叔祖葉清臣為北宋名臣。累代書香,紹聖四年(1097)中進士。宋室南渡,出任江東安撫使,兼知建康府。晚年退居吳興卞山。夢得以經術文章,為一代儒宗。作為歌詞,亦妙稱天下。有《石林詞》傳世。晚年一變早期華綺風格,能出簡淡於雄傑,格調近於東坡。
賀新郎
睡起流鶯語。掩蒼苔、房櫳向晚,亂紅無數。吹盡殘花無人見,惟有垂楊自舞。漸暖靄、初回輕暑[1]。寶扇重尋明月影[2],暗塵侵、上有乘鸞女[3]。驚舊恨,遽如許[4]。 江南夢斷橫江渚。浪黏天、葡萄漲綠[5],半空煙雨。無限樓前滄波意,誰採花寄取[6]?但悵望、蘭舟容與[7]。萬里雲帆何時到?送孤鴻、目斷千山阻。誰為我,唱《金縷》[8]?
【注釋】
[1]暖靄:天氣日暖。靄,雲氣。輕暑:稍有熱意。
[2]明月影:指團扇。班婕妤:「裁為合歡扇,團團似明月。」(《怨歌行》)。
[3]乘鸞女:指團扇上畫的仙女。《龍城錄》:「明皇游月宮,見素娥千餘人,皆皓衣乘白鸞。」
[4]遽如許:如此匆促。遽,急迫。
[5]葡萄漲綠:綠水新漲,如葡萄初釀之色。李白:「遙看漢水鴨頭綠,恰似葡萄初潑醅。」(《襄陽歌》)
[6]花:水草名。柳宗元:「春風無限瀟湘意,欲採花不自由。」(《酬曹侍御過象縣見寄》)
[7]容與:舟行舒緩貌。
[8]唱《金縷》:唱著《金縷曲》。《金縷曲》即《賀新郎》的別名。
【集評】
張侃《拙軒詞話》:平生得意之作也,名震一時。雖游女亦知愛慕……後人以取「金縷」二字名詞。雖然豪逸而迫近人情,纖麗而搖動閨思。
黃昇《中興以來絕妙詞選》:人人能道之,集中未有勝此者,蓋得意之作也。
沈際飛《草堂詩餘正集》:一意一機,自語自話。草木花鳥字面疊來,不見質實,受知於蔡元長,宜也。
黃蘇《蓼園詞選》:夢得理學名臣,晚年致政家居而作。此詞自有所指,可細玩之。
陳廷焯《詞則·別調集》卷二:低回哀怨,寄託遙深。
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殘花」二句喻無限離懷,只堪獨喻。下闋「樓前」五句,寫臨江望遠之神,寄情綿遠,筆復空靈。詞有以真氣為尚者,如明鏡中不著塵沙一點也。
【賞析】
此詞從孤旅的岑寂寫到懷人的悵觸。「寶扇重尋」為一篇轉換的關鍵,睹物興懷,勾起舊情的思念。上片點綴眼前景物,多用實筆而流轉自然。下片則自言自語,一意一機。遙想遠方的情人,正衝著黏天的綠浪前來,採花的使者何時能來到自己身邊呢?我這裡目送孤鴻,正等待著伊人與我共唱《金縷》之曲呢。無限深情並自虛處生髮,空靈蘊藉,自成馨逸,真絕唱也。時論以為可與東坡「乳燕飛華屋」(《賀新郎》)並傳,絕非虛譽。
八聲甘州
壽陽樓八公山作[9]
故都迷岸草[10],望長淮、依然繞孤城。想烏衣年少[11],芝蘭秀髮[12],戈戟雲橫。坐看驕兵南渡,沸浪駭奔鯨[13]。轉盼東流水,一顧功成。 千載八公山下,尚斷崖草木,遙擁崢嶸。漫雲濤吞吐,無處問豪英。信勞生、空成今古[14],笑我來、何事愴遺情。東山老[15],可堪歲晚,獨聽桓箏[16]。
【注釋】
[9]壽陽樓:安徽壽陽縣的城樓。八公山在壽陽縣北。383年東晉謝玄以八萬精兵大敗苻堅八十萬眾即發生於此。
[10]故都:壽春曾為楚國首都。
[11]烏衣年少:烏衣巷在南京,東晉時王導、謝安諸名門貴族的居地,諸少年愛穿烏衣。
[12]芝蘭秀髮:形容子弟才能出眾。秀髮,秀出。
[13]奔鯨:形容苻堅兵潰如鯨魚之竄逃。
[14]勞生:勞碌的人生。
[15]東山老:指謝安。謝安曾隱居東山。
[16]桓箏:桓伊善彈箏,曾撫箏而奏《怨歌》以諷諫孝武帝猜忌謝安,而不予重用。謝安聽罷,泣下沾襟。孝武甚有愧色。事見《晉書·桓伊傳》。
【集評】
劉逸生《宋詞小札》:蘇軾在詞壇中開闢了一個豪放的境界,在北宋晚年,已經有晁補之、賀鑄等人嘗試著效法,可是在詞壇的影響還不很大。只有到了金人南侵,鐵蹄戰火震撼南北,使許多士大夫的心理產生了巨大變化,於是蘇派的詞風隨著時代的激變而高揚起來。葉夢得、張元幹等詞人在南宋初期便以豪盪激越的筆墨,寫下了與時代氣息相通的篇章,為此後辛棄疾、陳亮、劉過等詞人開闢了更廣闊的路子。
【賞析】
這是一首寄慨遙深的名作。紹興初年,葉夢得被主和派朱勝非排擠,出為江東安撫大使兼壽春等六州安撫使,詞即作於此時。作者歌頌以少勝多、力克強敵的謝安、謝玄的赫赫戰功,不止是懷古,而更是渴望今天能有人繼踵前賢,奮起抗金,可謂是對主和派的一種批判。詞末提到謝安,是作者藉以自況的手法。慷慨蒼涼,聲情沉烈,反映了他晚年詞風的變化。
歐陽珣 一首
歐陽珣(?—1126),字全美,廬陵(今江西吉安)人。徽宗崇寧五年(1106)進士。以薦為京官,拜為觀文殿大學士。值金兵逼汴梁,奉使割琛州。珣至城下慟哭,謂:「朝廷為奸臣所誤至此,吾已辦一死來矣,汝等宜勉為忠義報國。」金人怒,執送燕,焚死之。
踏莎行
雁字成行,角聲悲送。無端又作長安夢[1]。青衫小帽這回來[2],安仁兩鬢秋霜重[3]。 孤館殘燈,小樓鍾動。馬蹄踏破前村凍。平生牽繫為浮名,名垂萬古知何用?
【注釋】
[1]長安:此指北宋京都汴梁。
[2]「青衫」句:永嘉五年(311)匈奴漢王劉聰攻陷洛陽,擄走懷帝。十一歲的司馬鄴立為太子後繼位,降漢,被穿上賤役的青衣,為匈奴人斟酒。後被殺害。
[3]安仁:潘岳字安仁,發早白,如秋霜。
【集評】
曾敏行《獨醒雜誌》:歐陽全美名珣,廬陵人,登崇寧進士第。靖康初,全美調官京師。時金人慾求三鎮,全美行次關山,以樂府寄其內曰……全美至京,有詔許上封事。論御戎之策……今日之策,唯有戰耳。時宰執,有主棄地之議者,不悅,即除將作監臣。使金,竟不還。
【賞析】
此詞為歐陽珣奉使至金談割地議和事時,寫寄妻子之作,字裡行間充滿悲憤之情。上片言:南飛的大雁與悲壯的角聲,送我去與金人談割地議和之事。這是青衫行酒的喪權辱國的事情,我像潘岳一樣頓然愁白了雙鬢。驛館殘燈,城樓鐘鼓,催我踏凍前行。平生為浮名所累,即使得了萬古清名,又有什麼意義呢?憂國深心、人生感慨一併寫出,令人為之浩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