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詞三百首 · 宋詞三百首 六

夏承燾 《宋詞三百首》
趙鼎 一首 趙鼎(1085—1147),字元鎮,號得全居士,解州聞喜(今屬山西)人。崇寧五年(1106)進士。高宗即位,權戶部員外郎,兩入為相,立朝敢言。反對和議,再贊親征,皆能取勝。因秦檜構陷,謫貶漳州、潮州,移吉陽軍。又三年,知秦檜必欲殺己,悲憤絕食而卒。臨終前自書銘旌曰:「身騎箕尾歸天上,氣作山河壯本朝。」天下聞而悲之。有《得全居士詞》,清奇勁峭,如其為人。 花心動 偶居杭州七寶山國清寺冬夜作 江月初升,聽悲風、蕭瑟滿山零葉。夜夜酒闌[1],火冷燈青,奈此愁懷千結。綠琴三嘆朱弦絕[2],與誰唱、陽春白雪。但遐想、窮年坐對,斷編遺冊[3]。  西北欃槍未滅[4]。千萬鄉關,夢遙吳越。慨念少年,橫槊風流,醉膽海涵天闊。老來身世疏篷底[5],忍憔悴、看人顏色。更何似、歸歟枕流漱石[6]。 【注釋】 [1]酒闌:酒宴將盡。 [2]綠琴:即綠綺琴。《白帖》:司馬相如有綠綺之琴。朱弦:即朱弦瑟。《禮記》:「清廟之瑟,朱弦而疏越,一唱而三嘆。」意謂高貴的樂器已無,暗喻賢臣被逐。 [3]斷編遺冊:即殘編斷簡,古之遺文。 [4]欃槍(chán chēng):彗星名,主兵象,此指金兵占據北部中國。 [5]疏篷:簡陋的船篷。 [6]枕流漱石:歸隱之意。晉孫楚欲隱居,對王濟說:「當枕流漱石。」且曰:「所以枕流,欲洗其耳;所以漱石,欲礪其齒。」見《世說新語·排調》。 【集評】 況周頤《蕙風詞話》:趙忠簡詞……清剛沉至,卓然名家,故君故國之思,流溢行間句里。 汪東《唐宋詞選評語》:忠憤之情,以蘊藉出之。李慈銘曰:得全居士詞,最為艷發,似晏元獻。 【賞析】 紹興八年(1138)冬,趙鼎為秦檜所陷,罷相,提舉醴泉觀使。李綱、張浚亦前此相繼貶逐,朝政遂為秦檜所把持。此詞作於其自泉州歸杭提舉洞霄宮時。他痛感和議之誤國,獨唱之寡和,故托興冬日蕭條景物,以抒志士窮途之悲。上片前六句以冷月悲風、夜闌殘火,刻畫逐臣的心境。「綠琴」以下四句,嘆息賢者去位,曲高和寡,只好孤獨地與斷殘篇簡,打發殘年歲月了。下片遠望鄉關,為金人占領,只能從吳越做著回鄉之夢,有負少年報國之志。「老來」以下,寫自己遭到秦檜的迫害,過著看人顏面、朝不保夕的日子。要想歸隱山林,又怎能實現呢?忠憤之情,流溢行間,令人不忍卒讀。 向子 二首 向子(1085—1152),字伯恭,號薌林居士,臨江軍清江(今屬江西)人。宰相向敏中玄孫。元符末,以恩蔭補官。宣和末,為京畿轉運副使。南渡初,統兵勤王,力拒金兵。高宗朝,歷官至知廣州、徽猷閣待制、戶部侍郎。紹興八年(1138),知平江府,因拒金使人入境議和,忤秦檜。尋致仕,歸老所居清江薌林。所作《江南新詞》一變《江北舊詞》風格,是所謂以「枯木之心,幻出葩華」,表現了很深的河山之慟。詞集名《酒邊集》。 鷓鴣天 有懷京師上元,與韓叔夏司諫、王夏卿侍郎、曹仲谷少卿同賦[1]。 紫禁菸花一萬重[2],鰲山宮闕倚晴空[3]。玉皇端拱彤雲上[4],人物嬉遊陸海中[5]。  星轉斗,駕回龍[6]。五侯池館醉春風[7]。而今白髮三千丈,愁對寒燈數點紅。 【注釋】 [1]京師:指汴京開封。此詞作於清江薌林,與韓、王、曾諸同僚宴會中作。 [2]紫禁:指汴京皇宮。煙花一萬重,形容春色濃郁。杜甫《傷春詩》「關塞三千里,煙花一萬重」,為其所本。 [3]鰲山:燈山。《乾淳歲時記》:元夕二鼓,上(皇帝)乘小輦,幸宣德門觀鰲山……。山燈凡千數百種,極其新巧。 [4]玉皇:指宋徽宗趙佶,時稱道君。端拱:端坐拱手,喻天下太平無事。彤云:紅色祥雲。 [5]陸海:高平富饒之地,如大海無所不出,故曰陸海。 [6]「星轉斗」二句:星回斗轉,龍駕返宮之倒裝。 [7]五侯:後漢桓帝賞誅梁冀功臣,一日封單超等五個宦官為侯。 【集評】 胡寅《斐然集》卷七十六《向薌林酒邊集後序》:薌林居士步趨蘇堂而嚌其胾者也。觀其退江北所作於後,而進江南所作於前。以枯木之心,幻出葩華,酌玄酒之尊,而棄其醇味,非染而不色,安能及此。 【賞析】 此詞共九句,而以七句寫汴京上元盛況:華燈煙火,春滿皇都;車水馬龍,高樂何極。最後以「白髮」「寒燈」一對作結,如怒馬收韁,詞情突變,前者是賓,後者是主。一經鋪墊對比,頓深家國興亡之慟了。 浣溪沙 政和壬辰正月豫章龜潭作[8],時徐師川、洪駒父、汪彥章[9]攜酒來作別。 璧月光中玉漏清[10],小梅疏影水邊明。似梅人醉月西傾。  梅欲黃時朝暮雨,月重圓處短長亭[11]。舊愁新恨若為情。 【注釋】 [8]豫章:南昌,為豫章郡治所在,龜潭為南昌風景地。 [9]徐師川:徐俯字師川。洪駒父:名芻。徐、洪兩人皆黃山谷外甥。汪彥章,名藻,著名詩人,與向子同為豫章詩社成員。 [10]璧月:圓月。時當政和二年(1112)正月十五。 玉漏:古代計時器。 [11]短長亭:古代驛道於五里設短亭,十里設長亭,以為歇憩之所。 【集評】 汪東《唐宋詞選評》:伸道與向伯恭同官,屢有酬贈。薌林稍近豪放,苦少凝練之工;友古頗為婉約,終乏沉深之致。要之,其才約略相等。 【賞析】 這是一首別詞。政和二年正月,向子結束了在鎮南軍節度使推官的任期,於此與文友作別。上片寫酒宴的環境,璧月澄輝,梅邊水畔,名士們飲到月色西傾,這是何等清美雅致。下片串入別情:梅欲黃時與月重圓處作對,工致靈妙之景,用來表現「短長亭」的離情,便格外令人難以為懷了。將一段名士風致,寫得如此生動感人,不愧高手。 蔣興祖女 一首 蔣興祖女,生卒年不詳。其父蔣興祖,浙西人,靖康間曾任武陽令。金人侵宋,興祖死之。女為金人擄掠而去。 減字木蘭花 題雄州驛[1] 朝雲橫度,轆轆車聲如水去。白草黃沙,月照孤村三兩家。  飛鴻過也,百結愁腸無晝夜。漸近燕山[2],回首鄉關歸路難。 【注釋】 [1]雄州驛:在今河北雄縣一帶。 [2]燕山:指金人的中都燕京。 【集評】 況周頤《蕙風詞話》:詞寥寥數十字,寫出步步留戀、步步悽惻。當戎馬流離之際,不難於慷慨,而難於從容。偶然攬景興懷,非平日學養醇至不辦。興祖以一官一邑,成仁取義,得力於義方之訓深矣。 陳廷焯《雲韶集》:寫兵燹後村落如畫,情詞淒絕,令人墮淚,不忍責其不死也。 【賞析】 字字嗚咽,字字泣血,文字似弱不勝衣者,而風骨內蘊。「朝雲」二句,語極平淡,又極驚心動魄。車聲如水,喻去路之無窮,車聲如流水之無斷絕耳。「白草」二句,不止哀矜一己之苦難,更是對金人洗劫後慘象的描述。過片以「飛鴻過也」起興,以下純用賦筆。鴻,代表著自由,代表著重返故鄉的希望。主人公承受著無法自主的命運,卻仍葆有一份嚮往自由的心。 蔡伸 一首 蔡伸(1088—1156),字伸道,號友古居士,莆田(今屬福建)人。蔡襄之孫。政和五年(1115),以上舍及第。宣和間,出知北海縣。南渡後,歷知徐州、和州,浙東安撫司參謀,提舉台州崇道觀。與向子##曾同官彭城,時相唱酬。詞風雄爽近蘇軾。有《友古詞》一卷。 水調歌頭 時居莆田 亭皋木葉下[1],原隰菊花黃[2]。憑高滿眼秋意,時節近重陽。追想彭門往歲[3],千騎雲屯平野[4],高宴古球場[5]。弔古論興廢,看劍引杯長[6]。  感流年,思往事,重淒涼[7]。當時坐間英俊,強半已凋亡。慨念平生豪放,自笑如今霜鬢,漂泊水雲鄉。已矣功名志,此意付清觴[8]。 【注釋】 [1]亭皋木葉下:此為梁朝柳惲《搗衣詩》成句。亭皋,亭前坡地。木葉下,樹葉飄落。 [2]原隰:原野。低洼之地曰隰。 [3]彭門:彭城,即徐州。 [4]千騎雲屯:形容眾多兵馬,屯駐在一地。 [5]球場:踢鞠的場地。球,即鞠丸,類似今之足球。 [6]「看劍」句:一邊喝酒,一邊撫劍。「檢書燒燭短,看劍引杯長」,語出杜甫《夜宴左氏莊》。 [7]重(zhòng)淒涼:太淒涼。 [8]清觴:指酒。觴,酒杯。 【集評】 周必大《中大夫贈特進蔡公神道碑》:喜為歌詩,字畫得家法。性通音律,每與賓客酒酣慷慨,浩歌長嘯,遂至於老。 【賞析】 此為詞人晚年之作,上闋回憶青年時期的軍旅生活。宣和九年(1124),作者以徐州通判率兵北援燕山,過了一段戎馬生涯,故寫得英氣勃勃,豪情滿懷。「感流年,思往事,重淒涼」以下,是對靖康國變、山河改色的沉痛的追憶。「已矣功名志,此意付清觴」,表達了烈士暮年的悲慨。蒼涼抑鬱,令人不忍卒讀。 李重元 一首 李重元,生平未詳。活動於宣和年間。黃昇《唐宋諸賢絕妙詞選》收李重元《憶王孫》分詠春、夏、秋、冬四首,盛傳於世。 憶王孫 春詞 萋萋芳草憶王孫[1],柳外樓高空斷魂。杜宇聲聲不忍聞。欲黃昏,雨打梨花深閉門。 【注釋】 [1]憶王孫:化用《楚辭·招隱士》「王孫游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以表達對遠人的懷念。 【集評】 潘游龍《古今詩餘醉》:因樓高曰空,因閉門曰深,極有斟酌。 沈際飛《草堂詩餘正集》:一句一思。因樓高曰空,因閉門曰深。 沈祥龍《論詞隨筆》:詞雖濃麗而乏趣味者,以其但知作情景兩分語,不知作景中有情、情中有景語耳。「雨打梨花深閉門」「落紅萬點愁如海」,皆情景雙繪,故稱好句,而趣味無窮。 【賞析】 這首春閨懷遠之作,寓情於景,宛轉生情,令人淒斷。起句就蘊涵豐富,萋萋芳草既喻指夫君的去路,又暗示女性的綠色羅裙,將懷遠與自憐的情緒交織在一起。接著寫上高樓以眺遠方,空曠曠的樓館格外難以為懷,乃有心魂欲斷之感。接著又用「不如歸去」的杜宇啼聲加以烘托,再刷上懷人最是黃昏後的色彩,其悽苦之情,又該如何排遣呢?最後推出「雨打梨花深閉門」的悽厲結局,牢牢地關閉重門,把一切惱人的景物排摒乾淨,回到深閨獨自來撫慰心靈的傷痛了。只用五句三十一字,就將這段傷春的況味,表現得如此刻骨縈心,令人嘆服。 吳淑姬 一首 吳淑姬,北宋人,年裡不詳。今存詞三首。 小重山 春愁 謝了荼蘼春事休[1]。無多花片子,綴枝頭。庭槐影碎被風揉。鶯雖老,聲尚帶嬌羞。  獨自倚妝樓。一川菸草浪,襯雲浮。不如歸去下簾鉤。心兒小,難著許多愁。 【注釋】 [1]「謝了」句:荼蘼花謝了以後,春天也就結束了。荼蘼,花名,又名酴釄,因花色似酴釄酒,故名。 【集評】 黃昇《唐宋諸賢絕妙詞選》:淑姬女流中黠慧者,有詞五卷,佳處不減易安。 沈雄《古今詞話》引嚴次山:如怨如訴,自起自倒,誦之有難以為情者,匪直深於意態也。 卓人月《古今詞統》眉批:竹浪、柳浪、麥浪與草浪而四。 【賞析】 尋常傷春之作,勝在體物瀏亮,婉麗中見巧思。「鶯雖老」二句,或有自傷老大、嫁不及時之嘆。「一川」二句,氣象宏大,隱指女詞人對閨中樊籠生活之不滿,與對菸草空闊、浮雲悠悠的天地之嚮往。 顧淡雲 一首 顧淡雲,生卒年不詳。南宋初曾題《水調歌頭》於吳江長橋。《中吳紀聞》謂不題姓氏,吳熊和據《燼餘錄》定為顧淡雲,茲從之。 水調歌頭[1] 平生太湖上,短棹幾經過。如今重到何事,愁與水雲多。擬把匣中長劍,換取扁舟一葉,歸去老漁蓑。銀艾非吾事[2],丘壑已蹉跎。  膾新鱸[3],斟美酒,起悲歌。太平生長,豈謂今日識兵戈。欲瀉三江雪浪[4],淨洗胡塵千里[5],不用挽天河[6]。回首望霄漢,雙淚墮清波。 【注釋】 [1]水調歌頭:《獨醒雜誌》卷六:「紹興中,有於吳江長橋上題《水調歌頭》……不題姓氏。後其詞傳入禁中,上命尋訪其人甚力,秦丞相乃請降黃榜招之,其人竟不至。」 [2]銀艾:銀印綠綬,官員所佩之印信。 [3]膾:薄肉片。 [4]瀉:沖洗。三江:吳淞江、婁江、東江。 [5]胡塵:此指金兵入侵的煙塵。 [6]「不用」句:杜甫《洗兵馬》:「安得壯士挽天河,淨洗甲兵常不用。」 【集評】 龔明之《中吳紀聞》:有題《水調歌頭》於吳江者,不知其姓名,意極悲壯。 【賞析】 這首題於吳江長橋(垂虹橋)上的詞,是感亂傷時的名作。南宋初年,金兵數度南侵,錦繡江南,瘡痍滿目,廢池喬木,猶厭言兵。詞人對此乃有「愁比水雲多」之感,乃至欲放下長劍與官印,避亂山林,去當個漁翁算了。亂離人不如太平犬,這種低沉的心態,就是當時普遍的悲情。下片三句,用飲酒悲歌換頭,情緒為之一變,彈出了忠義憤發的激昂音響。詞人意欲掀起三江雪浪,滌盡腥膻的胡塵,再造太平歲月。回望浩浩青天,不禁老淚浪浪,灑遍江波了。壯懷悲感,令人難以為懷。 李彌遜 一首 李彌遜(1089—1153),字似之,號筠溪,連江(今屬福建)人,居於吳縣。大觀三年,上舍第一。高宗朝,試中書舍人,再任戶部侍郎。以爭和議,忤秦檜,乞歸。事跡具《宋史》本傳。晚年隱於連江。有《筠溪集》。 蝶戀花 福州橫山閣 百疊青山江一縷。十里人家,路繞南台去。榕葉滿川飛白鷺,疏簾半卷黃昏雨。  樓閣崢嶸天尺五[1]。荷芰風清,習習消袢暑[2]。老子人間無著處[3],一尊來作橫山主[4]。 【注釋】 [1]天尺五:「去天尺五」的簡稱,極言其高。 [2]袢(pàn)暑:溽暑,炎暑。 [3]老子:老夫。 [4]尊:酒樽。 【集評】 陳廷焯《雲韶集》:字字警煉,句句精秀。結二語頗似黃山谷、辛稼軒手筆。 唐圭璋、鍾振振主編《唐宋詞鑑賞辭典》趙興勤評析:本詞的上、下片,分別寫登橫山閣之所見所感。「見」與「感」巧相連接,密合無痕。由「見」觸發思機,引起所感;「感」則發之於「見」,以抒情作結,深化了詞的內容。粗粗看去,本詞是滿心而發,肆口而成,為不經意的吟詠山水的即興之作。其實,它是借托對山川景物的描繪,抒發了身世的感慨和對南宋統治集團排斥異己、推行投降政策的不滿。激憤之情,以快語出之,愈見深沉痛切,正所謂「愈質愈厚」。 【賞析】 登覽之作,逸興遄飛,甚見境界。上片寫登山遠眺清麗的景致,「疏簾」句化用王勃《滕王閣序》「珠簾暮卷西山雨」,渾然天成,不嫌蹈襲。下片抒其終隱之志,只於「人間無著處」五字微露出處之際,胸次高卓。 陳與義 二首 陳與義(1090~1138),字去非,號簡齋,本蜀人,後徙居河南葉縣。政和三年(1113),上舍甲科。紹興中,歷中書舍人,拜翰林學士,尋參知政事。以病乞祠,提舉洞霄宮。其詩於有宋一代卓然大家,為江西詩派「三宗」之一。有《無住詞》。 臨江仙 高詠楚詞酬午日[1],天涯節序匆匆[2]。榴花不似舞裙紅[3]。無人知此意,歌罷滿簾風。  萬事一身傷老矣,戎葵凝笑牆東[4]。酒杯深淺去年同。試澆橋下水,今夕到湘中[5]。 【注釋】 [1]午日:端午節,五月初五日。 [2]節序:節令。 [3]「榴花」句:石榴花不如石榴紅裙的舞女可愛,這是對太平歌舞的懷念。「芙蓉為帶石榴裙」,梁元帝《烏棲曲》中句。 [4]戎葵:蜀葵。 [5]湘中:湖南中部。 【集評】 元好問《自題樂府引》:陳去非懷舊雲「憶昔午橋橋下飲……」又雲「高詠楚辭酬午日……」如此等類,詩家謂之言外句。含咀之久,不傳之妙,隱然眉睫間,唯具眼者乃能賞之。 劉辰翁《須溪評點簡齋詩集》:婉約綸至,詩人之詞也。 黃昇《花庵詞選》:語意超絕,識者謂其可摩坡仙之壘也。 唐圭璋《唐宋詞簡釋》:下片大氣包舉,勁氣直達。「萬事」兩句,沉痛。「酒杯」三句,懷念之意。 【賞析】 此其流寓邵州(今湖南邵陽)時作,時為建炎四年(1130)。避亂天南,再逢佳節,追憶中州盛日,不免悽然以悲。「無人」兩句,以淡筆寫深心。「試澆橋下水,今夕到湘中」,尤覺思遠意長。婉曲沉摯,並有其妙。 臨江仙 夜登小閣,憶洛中舊遊[6] 憶昔午橋橋上飲[7],坐中多是豪英。長溝流月去無聲。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二十餘年如一夢,此身雖在堪驚。閒登小閣看新晴。古今多少事,漁唱起三更。 【注釋】 [6]洛中舊遊:洛陽的老朋友。 [7]午橋:地名,在洛陽,是唐、宋時的游賞勝地。 【集評】 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後集》:清婉奇麗,簡齋唯此詞為最優。 張炎《詞源》:「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之句,真是自然而然。 沈際飛《草堂詩餘正集》:流月無聲,巧語也;吹笛天明,爽語也;漁唱三更,冷語也。功業則歉,文章自優。 李攀龍《草堂詩餘雋》:「天帝無情吾輩老,江山有恨古人休」,亦弔古傷今之意。 許昂霄《詞綜偶評》:神到之作,無容拾襲,漁隱稱為清婉奇麗,玉田稱為自然而然,不虛也。 劉熙載《藝概·詞概》:「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此因仰承憶昔,俯注一夢,故此二句不覺豪酣,轉成悵悒,所謂好在句外者也。 陳廷焯《雲韶集》:「長溝流月」七字警絕。「杏花」二語自然流出,若不關人力者。「古今」二語有多少感慨,情景兼到,骨韻蒼深。下字亦警絕。又《白雨齋詞話》:筆意超曠,逼近大蘇。 彭孫遹《金粟詞話》:詞以自然為宗,但自然不從追琢中來,亦率易無味。如所云絢爛之極仍歸於平淡。若使語意淡遠者稍加刻畫,鏤金錯彩者漸近天然,則乎絕唱矣。若《無住詞》之「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自然而然者也。 黃蘇《蓼園詞選》:按「長溝流月」,即「月涌大江流」之意,言自去滔滔,而興會不歇。首一闋是憶舊,至第二闋則感懷也。 【賞析】 此詞筆意超曠,豪宕自然。當其乾坤板蕩,漂泊天南,偶念洛中舊遊,卻無絲毫衰颯之氣,而是直面苦難人生,奏出一曲豪放沉雄的絕唱。詞的上片借憶舊切入,英偉之氣,溢於言表。「長溝」一句,雄渾之境。「杏花」二句,見出座中豪英的疏狂風雅。然樂不可極,歡不能久,長溝既流月而去,吹笛終見天明,遂有悵悒之氣,流行其中,亦下啟撫今之感傷。舊遊已矣,二十餘年中,詞人迭經遷謫與南渡後的流離,一己之窮通顛沛,只以「如一夢」三字總括,筆力極沉雄,襟抱極高卓。「閒登」以下,尤深感慨。面對日蹙的國運,壯志難酬的詞人不由想到歷史的無情,在三更天的漁歌聲中,茫然若失。作者是江西詩派的重要詩人,這首詞也是以詩筆為詞,故能成其大者。 胡仔 一首 胡仔(1110—1170),字元任,績溪(今屬安徽)人。以父蔭為迪功郎、兩湖轉運使幹辦公事、知常州晉陵縣。後卜居吳興苕溪,自號苕溪漁隱。工詩詞。有《苕溪漁隱叢話》百卷,擇抉精審,論列詳明,有功詞學甚巨。 滿江紅 泛宅浮家[1],何處好、苕溪清境[2]。占雲山萬疊,煙波千頃。茶灶筆床渾不用[3],雪蓑月笛偏相稱。爭不教、二紀賦歸來[4],甘幽屏。  紅塵事,誰能省。青霞志,方高引。任家風舴艋[5],生涯笭箵[6]。三尺鱸魚真好膾[7],一瓢春酒宜閒飲。問此時、懷抱向誰論,惟箕潁[8]。 【注釋】 [1]泛宅浮家:以舟楫為家,浪跡江湖。 [2]苕溪:一名苕水,源出天目山,北至吳興,與霅溪合,注入太湖。 [3]茶灶:茶爐。筆床:筆架。 [4]二紀:十二年為一紀,胡仔中年守父母之喪,閒居二十年,故云。 [5]舴艋:小舟。 [6]笭箵(líng xīng):裝魚的竹籠。 [7]「鱸魚」句:西晉張翰為齊王掾,秋風起,因思吳中菰菜鱸魚羹,辭官歸隱。 [8]箕潁:傳說許由隱於箕山之下、潁水之陽。見皇甫謐《高士傳》。 【集評】 《曉川詞話》:起得散淡閒適,結得高古。胡震亨評王維詩云:「以淳古淡泊之音,寫山林閒適之態。」恰似此詞神味。 【賞析】 詞寫其隱居苕溪的漁父生涯。「浮家泛宅,往來苕霅間」,是張志和西塞山浪遊生活的寫照。胡仔隱居苕溪,以前賢張志和的生活為榜樣,欣賞雲山萬疊,煙波千頃的清境。不用茶灶筆床,只有雪蓑月笛,二十年幽居此地,可謂自甘淡泊了。下片言志:寫他厭棄塵累,嚮往煙霞,一葉小舟,打魚自遣。末句說自己的這種襟抱,只能向許由這樣的高士傾訴。通體高古,而無一點菸火氣。 張元幹 三首 張元幹(1091—1161),字仲宗,號蘆川居士,長樂(今屬福建)人。向子之甥。政和初,為太學生。宣和七年,為太學上捨生。宣和末,為陳留縣丞。金人圍汴,任李綱行營屬官。歷朝奉郞,仕至將作少監。四十一歲即致仕家居。紹興中,以贈詞胡銓為秦檜所忌,除名。晚年居福州。有《蘆川詞》。韶秀雄傑,兼有其勝,是南宋初期詞壇上重要作家。 賀新郎 寄李伯紀丞相[1] 曳杖危樓去[2]。斗垂天[3]、滄波萬頃,月流煙渚。掃盡浮雲風不定,未放扁舟夜渡。宿雁落、寒蘆深處。悵望關河空弔影[4],正人間、鼻息鳴鼉鼓[5]。誰伴我,醉中舞。  十年一夢揚州路。倚高寒、愁生故國,氣吞驕虜[6]。要斬樓蘭三尺劍[7],遺恨琵琶舊語[8]。謾暗澀銅華塵土[9]。喚取謫仙平章看[10],過苕溪、尚許垂綸否[11]?風浩蕩,欲飛舉。 【注釋】 [1]李伯紀:李綱之字,南宋初宰相,抗金名將。 [2]曳杖:拖著拐杖。危樓:高樓。 [3]斗垂天:天上星斗垂影波中。 [4]弔影:形影相弔,孤獨的樣子。 [5]鼉鼓:鼉皮蒙的鼓。鼉,鱷魚。 [6]驕虜:本指匈奴,此指金兵。 [7]要斬:斬殺。要,同腰。樓蘭:西域國名,即鄯善國。傅介子出使西域,計斬樓蘭王,平定了叛亂。 [8]琵琶舊語:指王昭君和親之事,作者認為和親失計,批評與金議和之非。 [9]暗澀銅華:指劍鞘上的銅花已經鏽蝕。 [10]謫仙:本指李白,此借指李綱。平章:評議。 [11]苕溪:浙江水名。李綱「嘗欲治書室湖上……往來苕霅間」。垂綸:垂釣。 【集評】 《四庫全書簡目提要》:元幹以作詞送胡銓除名,此集即冠以是篇,而次以寄李綱一篇,並慷慨悲歌,聲動簡外。 葉申薌《本事詞》:張元幹仲宗,善詞翰,以送胡邦衡、贈李伯紀兩詞除名。其剛風勁節,人所共仰。 【賞析】 此詞大致作於紹興五年。前此朱勝非等主和派相繼罷相。四年八月趙鼎入相,五年二月張浚入相,主戰派同主樞政,形勢有了轉機。張元幹寄詞李綱,希望他從退隱之地出來,共謀恢復抗金大業。這就是歇拍「風浩蕩,欲飛舉」的含意之所在。此詞起得雄闊,籠罩全篇。詞中用了許多象徵手法,抒發政見。如「風不定」,指朝政徘徊;「人間鼻息」,批評當政者渾渾噩噩。過片以後,愈唱愈高。「要斬樓蘭」和「遺恨琵琶」,是從正反兩方面闡發主張,力斥和議之非。最後歸結到敦促李綱復出這一中心議題上來。寫得忠義奮發,慷慨激昂,不愧名作。 賀新郎 送胡邦衡待制[12] 夢繞神州路[13]。悵秋風、連營畫角[14],故宮離黍[15]。底事崑崙傾砥柱,九地黃流亂注[16]。聚萬落、千村狐兔。天意從來高難問,況人情、老易悲如許[17]。更南浦,送君去[18]。  涼生岸柳催殘暑。耿斜河、疏星淡月,斷雲微度。萬里江山知何處?回首對床夜語。雁不到、書成誰與?目盡青天懷今古,肯兒曹、恩怨相爾汝[19]?舉大白,聽《金縷》[20]。 【注釋】 [12]胡邦衡待制:胡銓,字邦衡,號澹庵。宋高宗朝任樞密院編修官。他堅決反對南宋與金議和,上書請斬王倫、秦檜、孫近三人以謝天下,獲譴貶謫至福建、廣東、海南島等地。胡銓於乾道七年(1171)除寶謨閣待制,所以稱待制。另本無「待制」二字。 [13]「夢繞」句:魂牽夢繞著中原淪陷區。神州,一般指中國、中原,此處指中原。路,宋代行政區劃名。 [14]連營畫角:軍營中號角聲連成一片。畫角,飾有彩繪的號角。 [15]故宮離黍:周平王東遷之後,周大夫經過西周的故都,見宗廟宮室都長滿了禾黍,作詩吊之。第一句就是「彼黍離離」,故以「黍離」名篇。見《詩·王風·黍離》。後人用這個典故表示對故國故土的懷念。黍,穀子。離離,茂盛的樣子。 [16]「底事」二句:《神異經》:「崑崙之山,有銅柱焉,其高入天,所謂天柱也。」《水經·河水注》:「砥柱,山名也。」砥柱,即今三門峽。這裡合用崑崙的天柱和黃河的砥柱,砥柱傾折,比喻北宋王朝的覆亡。底事,何事、為什麼?九地,九州。 [17]「天意」二句:化用杜甫《暮春江陵送馬大卿公恩命追赴闕下》詩:「天意高難問,人情老易悲。」天意,朝廷的意旨。 [18]「更南浦」二句:江淹《別賦》:「送君南浦,傷之如何。」 [19]「肯兒曹」句:哪能像兒輩那樣講私人恩怨呢。肯,那肯。爾汝,韓愈《聽穎師彈琴》詩:「昵昵兒女語,恩怨相爾汝。」 [20]舉大白,聽《金縷》:舉起大杯,聽唱我的這首《金縷曲》詞。 【集評】 黃昇《中興詞話》:二公雖見抑於一時,而流芳百世,視秦檜猶蘇合香之於蜣蜋丸也。 楊慎《詞品》:此詞雖不工,亦當傳,況工致悲憤如此,宜表出之。 劉熙載《詞概》:詞莫要於有關係……坐是除名,然身雖黜而義不可沒也。……然則詞之興觀群怨,豈下於詩哉! 陳廷焯《雲韶集》:筆力高絕,超勢銷魂。情見乎詞,即悠悠蒼天之意。流連感慨,字字是血。又《白雨齋詞話》:此類皆慷慨激烈,發欲上指。詞境雖不高,然足以使懦夫有立志。 張德瀛《詞徵》:……張仲宗《賀新郎》:「天意從來高難問,況人情老易悲難訴。」皆所謂拔地倚天,句句欲活者。 【賞析】 悲憤激越,氣壯山河。雖非詞體本色佳制,而如銀潢傾倒,群星亂瀉,自足千古。起筆「夢繞神州路」五字,如書家之擘窠書,神完氣足。「悵秋風」三句,是一提;「底事」二句,是一頓,兔起鶻落,筆筆有力。千村萬落,狐兔縱橫,蓋謂金兵也。承以「天意」五句,則變慷慨,成悲涼,譬猶枯淡之墨,亦自有致。過片「涼生」句又一重頓,「耿斜河」三句,筆致忽然轉折。「萬里」四句,見交誼之厚。「目盡」二句,謂二人自反而縮,終不稍屈志焉。結以「舉大白」六字,則又以重頓藏鋒收筆。讀此詞,如對絕代之名帖,不自覺神魂激盪矣。 念奴嬌 題徐明叔《海月吟笛圖》[21] 秋風萬里,湛銀潢清影[22],冰輪寒色。八月靈槎乘興去[23],織女機邊為客。山擁雞林,江澄鴨綠[24],四顧滄溟窄。醉來橫吹,數聲悲憤誰測。  飄蕩貝闕珠宮[25],群龍驚睡起,馮夷波激[26]。雲氣蒼茫吟嘯處,鼉吼鯨奔天黑[27]。回首當時,蓬萊方丈[28],好個歸消息。而今圖畫,謾教千古傳得。 【注釋】 [21]徐明叔:徐兢,字明叔,安徽和縣人。徐鉉之裔。十八歲入太學,工書畫,以其父徐宏中蔭任將士郎。宣和初,為書學博士。宣和六年,受聘往高麗講授書法,任出使高麗國信所提轄官。歸國後以所撰《宣和奉使高麗圖經》四十卷奏上,徽宗大悅,賜同進士出身,提舉大宗正丞事。此書中記述了指南浮針,以及媽祖顯靈並受到褒封之事。「吟笛」:李彌遜《筠溪文集》作「吹笛」,是。 [22]銀潢:銀河。 [23]靈槎:仙筏。 [24]「山擁」二句:雞林,此指新羅,唐龍朔三年置新羅為雞林州。鴨綠,指鴨綠江。 [25]貝闕珠宮:龍宮水府。 [26]馮夷:黃河神名。 [27]鼉:鼉龍,鱷魚,又名豬婆龍。 [28]蓬萊方丈:海上仙山名。 【集評】 李彌遜《筠溪文集》卷十七《題明叔郎中海月吹笛圖》:天上星郎騎省孫,興隨孤月到無垠。浮槎夜入魚龍宅,橫竹秋生海岳雲。控鯉丹成終獨往,騎鯨仙去杳難群。紛紛世上知君少,畫筆猶能續異聞。 【賞析】 張元幹的這首《念奴嬌·題徐明叔〈海月吹笛圖〉》暢寫了海上航行的壯浪雄奇的偉觀以及鼉吼鯨奔、生死一發的兇險。正如上片所云:秋風萬里,銀潢清影,山擁雞林,江澄鴨綠,四顧滄溟窄。海上壯觀,宏偉神奇。同時在下片著重記錄了如何與颱風搏鬥、生死一線的兇惡情境,並且還為媽祖顯靈的故事,提供了藝術背景。「貝闕珠宮,群龍驚睡起,馮夷波激。雲氣蒼茫吟嘯處,鼉吼鯨奔天黑。回首當時,蓬萊方丈,好個歸消息。而今圖畫,謾教千古傳得。」寫的正是海中歷險的真實經歷,其《圖經三十九卷》云:「比者使事之行,第二舟至黃水洋中,三舵並折,而臣適其中。」「臣與同舟之人,斷髮哀懇,祥光示現。然福州波神亦前期顯異」。「以一葉之舟,泛重溟之險,唯恃宗社之福,當使波神效順以濟」。詳盡地記錄了福州波神效順之事。因此乃有「莆田神女祠,徽宗宣和五年賜號順濟」之詔。樓鑰《攻媿集》卷三十四有:「居白湖而鎮鯨海之濱,服朱衣而護雞林之使」的制文。宣和年間這樣一次充滿神話色彩的邦交活動,竟在張元幹的詞中留下了如此精彩神奇的記錄,是非常難能可貴的。 呂渭老 一首 呂渭老,生卒年不詳,一作濱老,字聖求,嘉興(今屬浙江)人。宣和年間即有詩名,南渡時尚存。有《聖求詞》,婉媚深窈,佳處頗近美成、耆卿。 選冠子 雨濕花房,風斜燕子,池閣晝長春晚。檀盤戰象[1],寶局鋪棋[2],籌畫未分還懶。誰念少年,齒怯梅酸,病疏霞盞[3]。正青錢遮路[4],綠絲明水[5],倦尋歌扇。  空記得、小閣題名,紅箋青制[6],燈火夜深裁剪。明眸似水,妙語如弦,不覺曉霜雞喚[7]。聞道近來,箏譜慵看,金鋪長掩[8]。瘦一枝梅影,回首江南路遠。 【注釋】 [1]檀盤戰象:在檀木的棋盤上下象棋。 [2]寶局鋪棋:在華美的弈局(圍棋盤)上下棋布子。 [3]霞盞:紫霞酒杯。 [4]青錢:榆葉。 [5]綠絲:青青的柳絲。 [6]紅箋:紅色的彩箋。青制:華美的詞章。杜甫《八哀·贈李邕》:「聲華當健筆,灑落富青制。」 [7]曉霜雞喚:指早行。溫庭筠《商山早行》:「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 [8]金鋪:鑲嵌著金屬飾物的大門。 【集評】 楊慎《詞品》:聖求在宋人不甚著名,而詞甚工。如《醉蓬萊》《撲蝴蝶近》《惜分釵》《薄倖》《選冠子》……佳處不減秦少游。 馮煦《蒿庵論詞》:千里和清真,亦趨亦步,可謂嚴謹。然貌合神離,且有襲跡,非真清真也。……趙師岌序呂濱老《聖求詞》,謂其婉媚深窈,視美成、耆卿伯仲,實只其《撲胡蝶》近之……此外佳構,亦不過《小重山》《南歌子》數篇。 【賞析】 這是一首戀情之作。上片鋪敘慵情倦態,棋懶舉、酒懶斟、弦懶聽,所有這一切,究竟是為誰而發呢?這就是後片「空記得」以下所描寫的溫情脈脈的情事了。「小閣」六句寫柔情蜜意,無限纏綿。「瘦一枝梅影」,借物寫人,點出了對方因相思而消瘦了的倩影,是以少概多的妙筆。 《選冠子》,一名《蘇武慢》,音律拍度,非常嚴格。如「誰念少年」與「聞道近來」等兩片相對處,平仄對仗,絲絲入扣。皆作平去去平,一點不容假借。讀來口吻調利,聲容婉轉,非當行老手不能見工。 岳飛 二首 岳飛(1103—1142),字鵬舉,相州湯陰(今屬河南)人。出身農家,從軍抗金,屢建戰功。歷官清遠軍節度使、河南北諸路招討使。紹興十年(1140),大敗金兵於郾城。後因朝廷主和,被褫兵權,改任樞密副使。繼而被誣下獄,以「莫須有」之罪被害。孝宗時平反,追諡「武穆」。寧宗時,追封鄂王。有《岳武穆集》十卷已不傳。今傳《岳武穆遺文》為明人徐階所編。 滿江紅 寫懷[1] 怒髮衝冠[2],憑欄處、瀟瀟雨歇。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莫等閒、白了少年頭,空悲切。  靖康恥,猶未雪[3];臣子恨,何時滅?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4]。壯志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5]。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6]。 【注釋】 [1]據余嘉錫《四庫提要辨證》:此詞不見於岳珂之《鄂王家書》,而始出於明人徐階之《岳武穆遺文》。雖忠義奮發,足勵後人,洵為一流佳作,而著作權則不無可疑。夏承燾、鄧廣銘各有考辨文章,互持一說,可資參考。 [2]怒髮衝冠:憤怒時頭髮直豎,上沖帽子。《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相如因持璧卻立倚柱,怒髮上沖冠。」 [3]「靖康恥」二句:指靖康二年(1127),金兵攻陷汴京,擄走徽、欽二帝,中原淪喪。北宋亡國的奇恥大辱尚未湔雪。 靖康,宋欽宗趙桓的年號。雪,洗去,除去。 [4]賀蘭山:亦名阿拉善山,在今寧夏和內蒙古交界處,這裡是泛指邊塞關山。 [5]胡虜、匈奴:均泛指敵人。 [6]朝天闕:朝見皇帝。一本作「朝金闕」。天闕,天子宮殿前的樓觀。 【集評】 陳廷焯《白雨齋詞話》:何等氣概!何等志向!千載下讀之,凜凜有生氣焉。 劉體仁《七頌堂詞繹》:詞有與古詩同義者,「瀟瀟雨歇」,易水之歌也。 沈際飛《草堂詩餘正集》:膽量、意見、文章悉無今古,有此願力,是大聖賢、大菩薩。 劉永濟《唐五代兩宋詞簡析》:此詞乃作者直抒其痛憤國恥,期於復仇之志,情辭慷慨,至為明切。「三十」二句,蓋言年已三十,功名未就,直同塵土之無價值,但空經過八千里路之雲月,言遠征無成也。「壯志」二句,正見其痛恨侵略者之深刻,故言之不覺激烈如此。 【賞析】 這是一首情溢於辭、悲壯激烈的千古名篇,詞有可能是作於紹興四年(1134年)岳飛第一次北伐前。這一年岳飛三十二歲,他親率岳家軍三萬五千人,大敗偽齊劉豫的部將李成等人,成功收復了前一年南宋失去的襄陽府鎮撫使李橫的轄地,以及原由偽齊控制的唐州和信陽軍。詞中感慨自己年過三十,功名未立,要「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不只是遣懷寫憤之作,更是許身報國的莊嚴誓詞。詞中激盪著掀天揭地的偉力,飽蘊著昂揚不屈的鬥志,近代以來,一直激勵著中華兒女反抗外侮、保家衛國。此詞的作者學術界有不同的看法。夏先生在《滿江紅考辨》中指出,此詞始見於明嘉靖中,而不見錄於《鄂王家集》;「踏破賀蘭山」與直搗黃龍府,方向相反,提出存疑。但對詞中表現的愛國精神與歷史影響,則予充分肯定。 小重山 昨夜寒蛩不住鳴[7],驚回千里夢,已三更。起來獨自繞階行。人悄悄,簾外月朧明[8]。  白首為功名。舊山松竹老,阻歸程。欲將心事付瑤琴,知音少,弦斷有誰聽。 【注釋】 [7]寒蛩:深秋的蟋蟀。 [8]月朧明:月色朦朧微明。 【集評】 徐《詞苑叢談》引《堯山堂外紀》:岳武穆送張紫陽北伐詩,有「號令風霆迅,天聲動北陬。歸來報明主,恢復舊神州」之句。又有《小重山》詞云:「欲將心事付瑤琴,知音少,弦斷又誰聽。」蓋指主和議者多也。 王奕清《歷代詞話》:岳侯,忠孝人也,其《小重山》詞,夢想舊山,悲涼悱惻之至。 陳廷焯《雲韶集》:寫情寫景,俱見骨韻。蒼涼悲壯中,風流儒雅。寓意深長,情味愈出。 詹安泰《詞學講義》:岳鵬舉《滿江紅》詞一闋,非不慷慨激昂,可歌可泣,顧其耐人尋味之程度,殊不若其《小重山》也。故從詞之本身論,則以《小重山》為高格。 【賞析】 「昨夜寒蛩不住鳴」,興也。「驚回」以下五句,賦也。「白首」三句,入情之語。「欲將」以下,比也。千里寒夢驚回,憂患之情,溢於詞表;繞階望月,見其眷眷國事忠悃之懷;歸程既阻,則身既許國,早已忘家;心事托諸瑤琴,見其孤往之志焉。全詞蘊藉哀涼,氣息沉厚,味在咸酸之外。 孫道絢 一首 孫道絢,生卒年不詳,南宋前期人。黃銖(1131—1199)之母,號沖虛居士。少聰穎,能文章。年三十,喪夫,抱貞節以終。善為詞,皆膾炙人口。 滴滴金 梅 月光飛入林前屋,風策策[1],度庭竹[2]。夜半江城擊柝聲[3],動寒梢棲宿。  等閒老去年華促,只有江梅伴幽獨。夢繞夷門舊家山[4],恨驚回難續。 【注釋】 [1]策策:象聲詞。 [2]度:吹過。 [3]擊柝:巡夜敲擊梆子。 [4]夷門:汴京城的東門。 【集評】 魏慶之《詩人玉屑》:偲城(黃銖別號)母孫氏道絢,極有詞藻……其小詞云:「月光飛入林前屋……只有江梅伴幽獨」……使易安當世,且有愧容矣。 【賞析】 此詞詠梅,最為高格。如云:月光朗照林屋,擊柝聲驚動了梅梢上的棲禽。自己身已老邁,只有江畔的梅花伴我幽居。做夢都想念汴京的舊居,只是殘夢難續了,如此等等。年老之嘆,家國之恨,人花一併寫出,令人悲感無盡。 李石 一首 李石(1108—1181),字知己,號方舟,資州盤石(今屬四川)人。紹興二十一年進士。歷太學錄、通判彭州、知黎州、合州、都官郎中等職。學識淵博,文采彬煥。有《方舟詩餘》。 如夢令 橋上水光浮雪[1],橋下柳陰遮月。夢裡去尋香,露冷五更時節。胡蝶,胡蝶,飛過閒紅千葉。 【注釋】 [1]浮雪:夜月反照水面,儼若雪光浮現。 【集評】 楊慎《詞品》:文章盛傳,有《續博物志》。詞亦風致。 陳造《江湖長翁集·題方舟集》:予來房州,制置袁公以《方舟集》見寄,始得盥誦熟閱之。如拱侍文翁而承東坡謦欬,而瞠乎揮掃時,偉矣盛哉。……二公同時之人,熏灼目前而寂寥身後。或者羞道之,則天之意重此輕彼,決也。 【賞析】 此詞寫破曉時分園林光景,真能獨開生面。詞人從橋上走到橋下,泛舟觀景。水面上浮起雪白瀲灩的月光,橋下的月亮在柳蔭中約隱約現,帶著朦朧的睡意穿過花叢,驚起了蝴蝶一片,飛過千紅萬紫的花木而去。將破曉時分,如洗月光的靜態美,與驚起的蝴蝶,飛過花叢的勃勃生機,相映成趣,展現出詞人的靈機與妙想。此境詞中少見。 康與之 二首 康與之,生卒年不詳,主要活動於宋室南渡前後。字伯可,號順庵,滑州(今河南滑縣)人。嘗受學於晁以道。建炎初,上《中興十策》,名震一時。後附秦檜以求進,為十客之一。與之工於詞曲,多應制之作。王性之云:「伯可樂章,非近代所及。」其推重如此。 醜奴兒令 促養直赴雪夜溪堂之約[1] 馮夷剪碎澄溪練[2],飛下同雲[3]。著地無痕,柳絮梅花處處春。  山陰此夜明如晝[4],月滿前村。莫掩溪門,恐有扁舟乘興人[5]。 【注釋】 [1]養直:宋詩人蘇庠,字養直。少工詩,東坡厚愛之。紹興間,朝廷下詔召之,不赴,隱居太湖馬跡山以終。 [2]馮夷:黃河神名。 [3]同云:雲成一色,是下雪的前兆。 [4]山陰:今浙江紹興。 [5]乘興人:東晉王徽之雪夜乘舟至剡溪訪戴逵。乘興而去,及門不入,興盡而歸。見《世說新語·任誕》。 【集評】 黃蘇《蓼園詞選》:第一闋是詠雪夜。第二闋(按當指下闋),點明「夜」字,是承上。以下俱促養直赴約之意。 【賞析】 「馮夷」句猶云:河神剪碎如練的澄溪,把它化作紛揚的白雪。構思險譎,饒有力度。後兩句「著地無痕,柳絮梅花處處春」,一變而為柔膩欣喜之境。縱放收束,極見工力。下片以古喻今,比之為徽之剡溪訪戴。陳義高雅,名士風流,令人嚮往。 訴衷情令 長安懷古 阿房廢址漢荒丘[6],狐兔又群游。豪華盡成春夢,留下古今愁。  君莫上,古原頭,淚難收。夕陽西下,塞雁南飛,渭水東流。 【注釋】 [6]阿房(páng):阿房宮,秦國所建,覆壓三百餘里。故址在今西安西南阿房村。項羽入關付之一炬,火三月不絕。 【集評】 王奕清《歷代詞話》引王性之語:康與之長安懷古,《訴衷情》云云。如此等詞,居然不俗。今有晏叔原,亦不得獨擅。 陳廷焯《雲韶集》:懷古蒼茫,情景兼勝,蒼涼悲壯,何等魄力,直逼唐人。 【賞析】 「阿房廢址漢荒丘」,起句七字直指奔心,語嚴而意重,直貫古今。然後用狐兔群游,加以補足興亡之感,可謂一氣趕下,力透紙背。下片「夕陽西下,塞雁南飛,渭水東流」三句,排比而出,將一段衰颯之懷古悲情,表現到了極致。節短韻長,令人感慨無盡。 曾覿 二首 曾覿(1109—1180),字純甫,號海野老農。汴京(今河南開封)人。以父任補官。高宗紹興中,為建王(孝宗王號)內知客。孝宗即位,以近侍驟貴,累遷開府儀同三司,頗為清議所譏。然才華富艷,作為詩詞,實有可觀。黃昇《中興以來絕妙詞選》稱其「詞多感慨……悽然有黍離之悲」,風格與康與之為近。有《海野詞》傳世。 柳梢青 侍宴禁中和張知應製作[1] 梅粉輕勻,和風布暖,香徑無塵。鳳閣凌虛[2],龍池澄碧[3],芳意鱗鱗[4]。  清時酒聖花神[5]。對內苑、風光又新。一部仙《韶》[6],九重鸞仗[7],天上長春。 【注釋】 [1]張知:即張掄,紹聖間官至馬步軍副都統,遷知門事。屢次出使金朝。歷任貴州、文州刺史。孝宗朝再知門事。工於辭章。 [2]鳳閣:指中書省。 [3]龍池:南宋後宮之池沼。 [4]鱗鱗:多貌。 [5]酒聖花神:言品酒與賞花,與時節有關。清和之日,花與酒皆格外顯得神奇可愛。 [6]仙《韶》:天樂,指宮中音樂,美如韶樂。《韶》,舜樂名,孔子譽為「盡善盡美」,聞《韶》而三月不知肉味。 [7]九重鸞仗:皇宮的儀仗。 【集評】 周密《武林舊事》卷七:既登舟,張知掄進《柳梢青》……曾覿和進云:「梅粉輕勻……」各有宣賜。 【賞析】 上片寫眼前景物之芳美:梅勻輕粉,和風吹拂,池水鱗鱗,一派融和氣象。下片歸結到內苑嬉春之樂:有仙韻迭奏、儀仗紛呈之天家氣象。最妙在「清時酒聖花神」一句,花酒也因清平時候,御駕親臨而倍增神采。立意既高,用詞又妙,皆前人不到之句。曾覿另有《驀山溪》賦照水梅花詞云:「玉樓十二,寒怯珠衣掛。曾是綠華仙,眷余情,新詞如畫。花隨人聖,須信世無雙,騰鳳吹,駐鑾輿,堪與瑤池亞。」強調賞花因人與時之不同而會獲得不同層次的美感享受。黃秋岳以「花隨人聖庵摭憶」名其書,全用此意,而大得好評,堪稱曾覿之異代知己。 浪淘沙 觀潮作 一線海門來[8],雪噴雲開。崑山移玉下瑤台[9]。捲地西風吹不斷,直到蓬萊[10]。  羯鼓譟春雷[11],鼉舞蛟回。歌樓鼓吹夕陽催。今古清愁流不盡,都一樽罍[12]。 【注釋】 [8]海門:即鱉子門,在浙江蕭山,與海寧赭山對峙,海潮為山所束,激為巨濤。 [9]瑤台:即瑤池。傳說中西王母居所,在崑崙閬風苑中。 [10]蓬萊:仙山名,這裡指帝王宮苑。 [11]羯鼓:羯族樂器,兩頭俱擊,亦曰兩杖鼓,其聲如雷。 [12]樽罍:酒具,形如酒壺而大。 【集評】 況周頤《歷代詞人考略》:詞能精穩入格,沖融合雅,出色當行,第稍乏神韻耳。 【賞析】 從「瑤台」「蓬萊」諸典,可知是陪駕觀潮之作。應制詞章,卻寫得大筆振迅,有聲有色。如「雪噴雲開」「崑山移玉下瑤台」等,皆窮形極象、前無古人之作。「今古清愁流不盡」,並可見出傷時之感慨,性情俱在,與一般應制之作不同。 黃公度 二首 黃公度(1109一1156),字師憲,號知稼翁,興化軍莆田(今屬福建)人。紹興八年(1138)進士第一。簽書平海軍節度判官,除秘書省正字。秦檜當國,坐譏訕時政,罷為主管台州崇道觀。又因詩忤秦檜,十九年差通判肇慶府。檜死,召為員外郎。詞風清麗軒爽。有《知稼翁集》二卷。 菩薩蠻[1] 高樓目斷南來翼,玉人依舊無消息。愁緒促眉端,不隨衣帶寬。  萋萋天外草,何處春歸早。無語憑闌干,竹聲生暮寒。 【注釋】 [1]菩薩蠻:其子黃沃注云:公時在泉幕,有懷汪彥章(汪藻)而作。以當路多忌,故托玉人以見意。 【集評】 陳廷焯《白雨齋詞話》:黃思憲《知稼翁詞》,氣和音雅,得味外味。人品既高,詞理亦勝。余最愛其《菩薩蠻》云云。 【賞析】 此為懷人之詞。紹興十二年(1112),汪藻出守泉南,而公度為幕賓。因見嫉於秦檜,汪藻移守宣城,作《點絳唇》,有「亂鴉啼後,歸興濃於酒」之句。公度和詞則云:「鳳池歸後,無路陪尊酒。」《菩薩蠻》則別後追憶之作,托意美人香草,以寫其悃摯深情,儼然楚騷風味。「無語憑闌干,竹聲生暮寒」,皆寄情言外,最為蘊藉。 眼兒媚 梅詞和傅參議韻[2] 一枝雪裡冷光浮,空自許清流[3]。如今憔悴,蠻煙瘴雨,誰肯尋搜。  昔年曾共孤芳醉,爭插玉釵頭。天涯幸有,惜花人在,杯酒相酬。 【注釋】 [2]傅參議:傅雱參議寓居五羊,曾以梅詞相示,公度和之。讒者附會其說,以為乃贈趙鼎者。秦檜怒之,遂貶嶺南惡地。 [3]清流:以梅高潔,喻不肯與權貴同流合污。 【集評】 陳廷焯《白雨齋詞話》:情見乎詞,而措語未嘗不忠厚。 【賞析】 這首詞以梅花自喻,儘管自己有梅花節操,以清流自任,卻被貶謫南荒,憔悴得無人理睬。多虧還有共賞孤芳的老友,杯酒相酬,以慰岑寂。黃公度因與力主抗金的趙鼎友好,而招致秦檜的一再打擊,貶到南荒之地,受盡折磨。但仍不負初心,安之若素。情見乎詞,而不作忿懟之語,所以陳廷焯認為「措語未嘗不忠厚」云云。 韓元吉 一首 韓元吉(1118—1187),字無咎,號南澗,開封(今屬河南)人,晚居信州(今江西上饒)。韓維四世孫。少以蔭為龍泉主簿,歷建安知縣,權禮部尚書,使金賀生辰。還奏當養威蓄力,待機圖金,以謀匡復。與范成大、陸游、張孝祥、辛棄疾友善,時相唱和。政事文章,為一代冠冕。尤工詞,其《霜天曉角》,人以為「未能有繼之者」。 好事近 汴京賜宴,聞教坊樂有感[1] 凝碧舊池頭[2],一聽管弦淒切。多少梨園聲在,總不堪華發。  杏花無處避春愁,也傍野煙發。惟有御溝聲斷,似知人嗚咽。 【注釋】 [1]汴京賜宴:據《宋史》,乾道八年(1172)十二月,韓元吉奉使燕京,祝賀完顏雍生辰萬春節(三月初三)。次年春至汴京,設教壇樂鼓款待。 [2]凝碧舊池頭:唐天寶末,安祿山大會凝碧池奏樂取樂。梨園子弟泣下不止,雷海青擲琵琶大慟,被殺於殿下。 【集評】 梁啓超《飲冰室評詞》:麥丈云:「賦體如此,高於比興。」 唐圭璋《唐宋詞簡釋》:起言地,繼言人,地是舊時地,人是舊人,故一聽管弦,即懷當年,淒動於中。下片不言人生悲哀,但以杏花生愁,御溝嗚咽,反襯人悲哀。用筆空靈,意亦沉痛。 【賞析】 「凝碧」句,借古以喻今,可謂入手擒題之法。「多少」二句,以梨園樂曲,與華發對舉寫出,烘托黍離之悲,益深亡國之慟。下片謂開在野煙雜草中的杏花,也帶愁容,與御溝流水同聲嗚咽,都作擬人化的處理,與老杜「感時花濺淚」之悲愴,約略同之。 朱淑真 一首 朱淑真,生卒年不詳,南宋前期女詞人。號幽棲居士,錢塘(今浙江杭州)人,一說海寧(今屬浙江)人。幼聰慧,工詩文。嫁非其偶,鬱郁以終。所作多幽怨之語。有《斷腸詞》。 眼兒媚 遲遲春日弄輕柔,花徑暗香流[1]。清明過了,不堪回首,雲鎖朱樓。  午窗睡起鶯聲巧,何處喚春愁。綠楊影里,海棠亭畔,紅杏梢頭。 【注釋】 [1]遲遲春日:《詩·豳風·七月》:「春日遲遲。」《傳》:「遲遲:舒緩也。」 【集評】 陳廷焯《雲韶集》:婉麗之句,自是閨閣中聲,字字綺麗風流。 陳從周《說園》:「小紅橋外小紅亭,小紅亭畔、高柳萬蟬聲。」「綠楊影里,海棠亭畔,紅杏梢頭」。這些詞句不但寫出園景層次,有空間感和聲感,同時高柳、杏梢,又都把人們視線引向仰觀。 【賞析】 先曰春日遲遲,花徑暗香浮動,著一「流」字,便覺春意盎然。但九十韶光容易逝,清明過後,便當暮春時節,風雨頻來。舊情已泯,墜歡難覓,便如春光之一去不回,故曰「不堪回首」。而「雲鎖朱樓」四字,正見出縱使屋宇精潔,生活富足,心情仍是抑鬱無名。過片暗用金昌緒詩:「打起黃鶯兒,莫教枝上啼。啼時驚妾夢,不得到遼西。」鶯聲不住,是在哪處為春愁吟唱?結三句答曰:在綠楊影里,海棠亭畔,紅杏梢頭。以興象作結,情致纏綿,不言愁而愁無處不在矣。與賀梅子「試問閒愁都幾許?一川菸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同其沆瀣。真和婉本色之佳制。 侯置 一首 侯置,生卒年不詳,字彥用,晁謙之甥,東城(今山東諸城)人。南渡居長沙,曾官耒陽令。紹興中,以直學士知建康。卒於孝宗時。有《懶窟詞》,嫻雅清婉,別具風致。 四犯令[1] 月破輕雲天淡注[2],夜悄花無語。莫聽《陽關》牽離緒[3]。拚酩酊、花深處。  明日江郊芳草路,春逐行人去。不似酴醿開獨步[4]。能著意、留春住。 【注釋】 [1]四犯令:又名《四和香》,是合四調犯聲而成的新曲。 [2]淡註:形容月色融和,如脂粉之輕敷淡抹。 [3]陽關:即《陽關曲》,別宴上演唱的離歌。 [4]酴醿:開於暮春,一名獨步春。見《清異錄》。 【集評】 《四庫總目》:置為晁氏之甥,猶有元祐舊家流風餘韻,故交遊皆勝流,其詞亦婉約嫻雅,無酒樓歌館簪舃狼藉之態,是名不甚著。而在南宋諸家之中,要不能不推為作者。 陳廷焯《雲韶集》:灑落有致。「逐」字妙。想境甚妙。 【賞析】 此為晚春送人之作。「莫聽《陽關》牽離緒,拚酩酊、花深處」,以沉醉遣離愁,頹唐處皆有深情,見出性情之厚。下片以芳草之逐人遠去,與酴醿之獨步留春,兩相對舉,深摯地表現了詞人惜別留春之心意。「不似」二字,輕嗔輕怨,自然名雋。 王千秋 一首 王千秋,生卒年不詳,字錫老,號審齋,東平(今屬山東)人。南渡後,流寓金陵,晚年轉徙湖湘間,與韓元吉、姚宏等交密。存《審齋詞》一卷。導源花間,出入東坡門徑,詞格秀拔,疏盪可喜。 鷓鴣天 蒸繭[1] 比屋燒燈作好春[2],先須歌舞賽蠶神[3]。便將簇上如霜樣,來餉尊前似玉人[4]。  絲餡細,粉肌勻,從它犀箸破花紋[5]。殷勤又作梅羹送[6],酒力消除笑語新。 【注釋】 [1]蒸繭:唐、宋時正月十五有吃麵繭的風俗。面繭是將肉餡或素餡塞入面中,做成有餡的饅頭,面繭有卜吉之意。南宋楊萬里有詩,題為《上元夜,里俗粉米為蠶絲,書吉語置其中,以占一歲之禍福,謂之蠶卜,因戲作長句》,中有「今年上元家裡住,村落無燈惟有雨。隔溪叢祠稍簫鼓,不知還有遊人否?兒女炊玉作蠶絲,中藏吉語默有祈。小兒祝身取官早,小女只求蠶事好」云云。 [2]「比屋」句:一家挨一家燃點花燈,好過元宵佳節。 [3]賽蠶神:江南舊俗正月十五日賽祭蠶神,以祈豐收。傳說菀窳婦人與馬頭娘為蠶神。 [4]「便將」二句:於是就將象徵著蠶繭的面繭,來供酒筵前佳人享用。簇上如霜樣,本指蠶山上潔白的蠶繭,此指面繭。簇,蠶簇,供蠶作繭的草簇,俗呼蠶山。餉,使享受。 [5]「絲餡」三句:此三句寫面繭的餡剁得很細,外皮像女子粉白的肌膚一樣勻淨。犀箸,犀角筷子,此處為美稱。花紋,指面繭的外皮。 [6]「殷勤」句:頻繁地作為梅羹湯的佐食。梅羹,湯名。「阿黿之羹,劑以蘭梅」,見桓麟《七說》。送,即「」,進餐時的小菜或佐食。 【集評】 《百家詞》引梁文恭《讀審齋先生樂府》:審齋先生世稀有,曾使金陵一耆舊。萬卷胸中星鬥文,百篇筆下龍蛇走……倚馬常摧鏖戰場,脫腕難供掃愁帚。中州文獻儒一門,異鄉萍逢家百口。 【賞析】 這是一首反映元宵農村民情、民俗的詞。寫一群活潑的少女,正月十五載歌載舞地祭蠶神、蒸面繭和聚餐飲,聲情語態,惟妙惟肖,極富生活氣息。如此反映民間生活的作品,宋詞里十分罕見。「便將」二句用流水對,尤增流美之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