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詞鑑賞辭典 · 向子諲詞作鑑賞

生平簡介 向子諲(1085—1152)字伯恭,自號薌林居士。 向敏中玄孫。其先開封人,南渡後徙居臨江軍(今江西清江)。元符三年(1100),以恩蔭補官,宣和七年(1125),以直秘閣為京畿路轉運副使,尋兼發運副使。建炎元年(1127),統兵勤王,又拘張邦昌所遣使者,遷直龍圖閣、江淮發運副使。以素與李綱善,為黃潛善罷。建炎三年,起復知潭州。紹興年間,歷知廣州、江州,改江東轉運使,進秘閣修撰。紹興八年(1138)除戶部侍郎。尋金使議和將入境,以不肯拜金詔而忤秦檜,遂致仕,歸隱十餘年,紹興二十二年卒,年六十八。《宋史》有傳。有詞集《酒邊集》二卷。 ●秦樓月 向子諲 芳菲歇,故園目斷傷心切。 傷心切,無邊煙水,無窮山色。 可堪更近乾龍節,眼中淚盡空啼血。 空啼血,子規聲外,曉風殘月。 向子諲詞作鑑賞 公元1127年「靖康之變」,徽、欽二帝被金人擄走北去,中原盡失。這樣的時局下朝野志士無不拔劍斫地,切齒扼腕,於是詞壇上產生了一批令人讀後慷慨悲涼、數百年後尚見其慷慨磊落之氣的作品。向子諲這一首《秦樓月》,題旨相同,篇幅雖短,感情的容量卻並不小。另外這首詞表現上也自有特色。 全詩結構分上下兩闋,詞意可分三層。 起首「芳菲歇」三字,寫春光消逝景象,似實而虛。因為詞人並非吟詠節序,抒發一般的傷春傷別情懷,所以下面不再展開對景色的描繪。當此春末夏初時節,縈繞詞人心間的是什麼呢?是「故園目斷傷心切」。這句中「故園」可作家鄉解,但向子諲家江西臨江,並未淪落於金人之手,這裡顯然是指失去的國土。詞人登高遙望北方故國,而故國不可見,對於一個胸懷愛國之情的南渡詞人來說,怎能不悲傷痛苦呢?這一句,是詞人內心感情的直捷表露。但如果任憑感情的驅使,沿此思路寫下去,就未免有一瀉無餘之病了。詞是吟詠性惰的,但最好是訴諸具體的事物。至此,詞人筆鋒一轉,由直而曲,欲吐又休,不言情而轉寫景:「無邊煙水,無窮山色。」詞人眼中所見,唯有迷離的煙水,朦朧的山色。這一景象,既是「故園目斷」含義的豐富和擴展,又使「傷心切」這一心理活動形象化;同時,無邊無際的自然山水,又恰到好處地隱隱傳達出詞人此時此地情感的悠遠的惆悵。所以,讀至此,我們簡直分不清詞人是寫景呢,還是抒情。景與情合,情以景生,情景交融,「悲喜亦於物顯」(王夫之語),正是「無邊煙水,無窮山色」的妙處。 下闋「可堪」二字,是不能堪的意思。此乃詞人著意用力之筆,正是這兩字把上闋「故園目斷傷心切」的感情向前深化了。詞人為何春末夏初時節思念故國呢?因為是「更近乾龍節」。《易·乾》:「九五,飛龍天。」乾卦以龍取象,所以古人便以「乾龍」喻帝王。乾龍節,是北宋欽宗趙恆的生日。據《宋史·禮志》記載:「靖康元年四月十三日,太宰徐處仁等表請為乾龍節。」從記載中可以想見當年此日,朝廷中群臣為皇帝祝壽,欽宗賜宴,好一派隆重的壽宴的盛況!而今又是四月,乾龍節又將近,然而此時卻是神州板蕩,山河易主。詞人撫今追昔,怎能忍受得了如此巨變呢?於是萬千感觸,化為使人不忍卒讀的詞句:「眼中淚盡空啼血。」這一句,哀怨悲涼,撼人心魄。向子諲是一位力主抗金的將領。高宗建炎四年(1130)金兵大舉南下,一路殺奔江西、湖南。此時向子諲正潭州(今長沙)知州任上,有人建議暫避敵鋒,他大呼曰:「是何言之不忠也!使向之諸郡有一二能為國家守,敵其至此耶?朝廷使我守此潘也,委而去之,非義矣!」(見汪應辰《向公墓志銘》、胡宏《向侍郎行狀》)他親率軍民血戰數日,終因實力不濟而城破。事後,他的好友陳與義贈詩,詩中贊曰「柱天勳業須君了」(《題向伯恭過峽圖》)。然而詞人想當如今家亡國破,君辱臣恥,卻又回天無力,胸中不禁充塞著極度的憤恨和悲哀。這樣深沉難遣的感情鬱積胸中,實非「眼中淚盡空啼血」一句不能盡之了。以上為詞意的第二層。 緊接著,詞人由人的「空啼血」聯想到自然界的子規,感情又進一層。按《秦樓月》詞調的要求,「空啼血」是承上句而來,並非是語句的簡單重複,而用以引起以下句意。詞人因情設景,以「子規聲外,曉風殘月」這樣悽厲蕭索的意境結束全詞。子規即杜鵑鳥。子規啼血是古詩詞中常用的,如白居易《琵琶行》:「其間旦暮聞何物?杜鵑啼血猿哀鳴。」李山甫《聞子規》:「斷腸思故國,啼血濺芳枝。」曉風殘月「,是柳永《雨霖鈴》詞中的名句。這首詞雖是移用,但詞人顯然對」杜鵑啼血「內涵進行了改造。本詞中它表現的已不是離別的愁苦,而是因國破家亡而生的故國之思了。」子規聲外,曉風殘月「,是因情而設景,也就是王國維所謂」以我觀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的」有我之境「。它以豐富的內蘊,傳達出詞人心中的無限哀怨,撞擊著讀者的心扉。 全詞感情真摯,情景交融,《酒邊詞》中,是一首成功的小令。但終因其忠憤有餘而少豪放之氣,且詞中意境獨創性少,新鮮感不足,不免影響了它的藝術感染力量,宋詞中不屬於上乘。 ●西江月 向子諲 政和間,余卜築宛丘,手植眾薌,自號薌林居士。建炎初,解六路漕事,中原俶擾,故廬不得返,卜居清江之五柳坊。紹興癸丑,罷帥南海,即棄官不仕。乙卯起,以九江郡復轉漕江東,入為戶部侍郎。辭榮避謗,出守姑蘇。到郡少日,請又力焉,詔可,且賜舟曰泛宅,送之以歸。己未暮春,復還舊隱。 時仲舅李公休亦辭舂陵郡守致仕,喜賦是詞。 五柳坊中煙翠,百花洲上雲紅。 蕭蕭白髮兩衰翁,不與時人同夢。 拋擲麟符虎節,徜徉江月林風。 世間萬事轉頭空,個裡如如不動。 向子諲詞作鑑賞 從詞序可知,這首詞是詞人第二次辭官重歸清江五柳坊之後創作的。向子諲是南宋初年主戰派大臣,曾寫下不少直接抨擊投降派的愛國詞章。紹興九年,因觸犯秦檜被罷,從此歸隱山林。這首寫隱逸情趣的詞,從一個側面表現了作者對南宋政治現實的不滿。 開頭兩句中的五柳坊、百花洲皆清江附近。此詞先寫居處所見:柳綠如煙,蔥蘢翠碧,景物朗潤。 此寫地面之景。蒼穹紅雲,絢麗而璀璨。此寫天上之景。一幅夕陽山村之景的畫面,展現眼前。這也是僅舉一端,美景當不止此。地名中有柳有花,柳以綠濡,愈顯其深邃;花以紅染,益見其嬌艷。詞人匠心獨運的描寫,令人陶醉。 三、四句,「蕭蕭」其意為冷落,指頭髮花白。此時子諲自嘆年老,歲月蹉跎,世事不正常,固此白髮蕭蕭。兩衰翁:子諲其一也;另一位便是序中所說辭舂陵郡守致仕的仲舅李公休了。前三句寫景敘事,舒緩有致。第四句「不與時人同夢」,詞情轉向激昂。 時人,應當指當時的專權誤國的權貴,包括秦檜之流的投降派。 五、六句中的麟符、虎節,為君王調兵遣將之信物,受者有殊榮。而子諲言拋言擲,這是何等堅決! 紹興初年,子諲任鄂州知州,主管荊湖東路安撫司,尋任江州知州、改任江東轉運使,進秘閣修撰,徽猷閣待制,徙兩浙路都轉運使,除戶部侍郎,可謂品高位顯。當宋金議和時,秦檜等投降派力主和,金使將入境,而子諲堅決不肯拜金詔違背秦檜意,乃被罷官,退隱清江,第五句當言此事。子諲忠節,不取悅於世,又不苟合於世,他這種凜然正氣,直衝霄漢。第六句「徜徉江月林風」,和第一、二句暗合。一、二句寫清江暮色,此寫晚景。插敘往事後,詞人接著寫此時此境的心情。月朗風清,林中閒適徘徊。初讀似寫閒情逸緻,實則詞人的心潮並不平靜。屈原《涉江》雲「被明月兮寶路,世溷濁而莫余知兮,吾方高馳而不顧。」屈原所言「明月」,珠名,實借「明」字之音,喻己行為光明磊落,借「月」高潔之義,喻己情操之高尚。子諲林中信步,徘徊慨嘆,和屈原詩句所言,可謂世同,情同,意同。 最後兩句「世間萬事轉頭空」,指宦海浮沉,猶過眼雲煙。這句話表明詞人視高官厚祿如草芥的心境。「個裡如如不動」,「個裡」其意為此中,即心中。「如如不動」,佛家語,指真如常住,圓融而不凝滯的境界。《金剛經》「不取於相,如如不動」,是此句之源。這句話用以表達詞人結廬人境,不聞車喧,遠污離穢,潔身自好的心境。淡泊明志、寧靜致遠之意,深蘊其中。 全詞似隱逸閒適之作,實為明志抒憤之詞。全詞反映了子諲居濁而守潔,遠奸佞而守忠的美德。就其藝術性而言,寫景,筆染春色,柳綠花紅,月朗風清;敘事,筆挾風雷,激情慷慨。這種睛空布雷的手法,自出機杼,獨標高格。另外,本詞明開暗合,照應縝密,亦見詞人匠心。第一、二句柳煙雲紅,當為暮靄之時,第六句月下林風,是晚間風景。時間之推移,如絲相貫,不見斷隙。故事詞實是一首耐人尋味的好詞。 ●阮郎歸·紹興乙卯大雪行鄱陽道中 向子諲 江南江北雪漫漫……知易水寒。 同雲深處望三關。 斷腸山又山。 天可老,海能翻。 消除此恨難。 頻聞遣使問平安。 幾時鸞輅還。 向子諲詞作鑑賞 向子諲是南宋初年主戰派大臣之一。靖康之難之時,他曾請康王趙構率諸將渡河,以救徽欽二帝。建炎三年(1129),金兵進湖南圍長沙。此時他率軍民與金兵血戰八晝夜。陳與義《傷春》詩云:「稍喜長沙向延閣,疲兵敢犯犬羊鋒。」這首詞所敘之事就是此事。紹興九年(1139),子諲觸怒秦檜,從此歸隱鄉間十五年以卒。其詞多寫山林逸趣,但也不乏憂國傷時之作,此詞即其中之一。詞題「紹興乙卯大雪行鄱陽道中」,其中乙卯為紹興五年(1135),鄱陽即今江西波陽縣,位於翻陽湖東岸。 從此詞第一句來看,起筆極寫江南江北,大雪漫天,寒氣逼人。如此大雪天征程上,詞人思考什麼呢?是溫暖的家,抑或前村之酒舍?兩者都不是。 「遙知易水寒。」易水(今河北),當時正是金人的後方。從此句可知詞人是懷想被擄北去的徽欽二帝。此句寫懷想,句中「知」字是眼。「知」前加一遙字,寫出其懷念之深。落一寒字,見得其體貼之切。寒字與起筆之雪漫漫照應,結構完整,頗有寓意。江南江北已大雪漫漫,燕山雪花大如席,其寒徹骨,可想而知。寒字亦暗示出二帝漠北寒冷之地,備受金人種種虐待。此句取自戰國末荊軻之悲歌「風蕭蕭兮易水寒」,既而又倍增一份悲憤之感。「同雲深處望三關。」上句寫內心之懸想,此句更推進一步,寫出舉目以北望。三關者,淤口關、益津關(均今河北霸縣)、瓦橋關(今河北雄縣)。五代周顯德六年(959),世宗北取瀛、莫等州,以三關與契丹分界。詞人以易水、三關,厝代北地。詞人遙望天北,但見彤雲沉沉,二帝蒙塵之處,上有沉沉之彤雲,下有重重之關山。「斷腸山又山。」那重重之山,遮斷了詞人的視線,更遮斷了二帝之歸路。遙望重山,怎能不令人肝腸寸斷!詞情至此,似已至極。然而詞人之悲痛是沒有極點的。 「天可老,海能翻。消除此恨難。」換片三句翻出奇語,然痛入骨髓矣。唐人之詩云:「天若有情天亦老」,猶為虛擬之辭,此則直謂天可老。漢人之詩云:「山無陵,江水為竭,……乃敢與君絕」。想像還沒達到海,此則至於海矣。天荒地老,痛劇恨深,見於言外。 下句更道「消除此恨難」。此恨正指靖康之恥、二帝被擄。難字,與上二句之可字能字呈為強烈對比,天可老、海能翻之可能,倍加反襯出消除此恨之不可能。 然而實際上天難老,海亦難翻,而消除此恨之難,更難於此二事,直是絕望之語。結尾二句奇外出奇,從絕望之中竟又現出一片痴望來。「頻聞遣使問平安。幾時鸞輅還。」鸞指馬鈴,其形制為「鸞口銜鈴」(《古今注。輿服》)。輅是車上橫木,鸞輅即指二帝車駕。 《宋史。高宗紀》載:紹興四年(1134)春正月,「遣章誼等為金國通問使」。五年五月,又「遣何蘚等奉使金國,通問二帝」。故結筆上句言「頻聞遣使問平安」。此詞作於紹興五年隆冬,事實上徽宗已於「紹興五年四月甲子,崩於五國城(今黑龍江依)」。因為直至「七年九月甲子,凶問(始)至江南」(《宋史·徽宗紀》)。詞人此時當然不可能「預卜」此一凶問。但二帝金國備受磨難,詞人是明白的。問平安之語,字面堂皇得體,內里何等酸楚。上言天可老、海能翻,消除此恨難,固已絕望;結句反謂幾時鸞輅還,則又翻出無可遏止之希望。此希望雖不合情理,卻見出一片痴情。以痴情語作結,使得此詞愈朴愈厚愈無盡。 此詞傷悼徽欽二帝之被擄,實際上是融家國之悲為一體(詞人是神宗皇后之再從侄)。徽欽二帝,皆亡國之昏君,本無可痛恨。但「國、君一體」(《春秋公羊傳》莊公四年)之時代,二帝之蒙塵當時人們看來實與祖國山河之破碎、北宋文明之毀棄為一事。 故從歷史之角度看,子諲此詞表露出南渡之初愛國志士悲憤心態,所以有其一定的歷史認識意義。從藝術之角度看,則此詞抒情曲折深刻,及語言之諲婉工致,造詣頗有獨到之處。上片由江南江北之雪聯想到易水之寒,又由此一聯想而遙望三關,已是層層翻進。下片凌空設喻,以天可老、海能翻反襯此恨難消,情至絕望之境,便若無以復加。然而最後又翻出絕望中之一片痴望,抒發故國故君之思,至此終至其極。只因詞人鬱結悲憤深沉,傾訴出來才有如此曲折跌宕之致。 詞雖是小令,字數不多而其抒情卻曲折深刻如此,可謂之造詣獨特。全詞雖極寫二帝被擄不還之悲懷,但終篇亦並無一語道破,語言委婉工致,正不失詞體本色。比較南宋前期一般愛國詞之粗獷,南宋後期一般愛國詞之晦澀,便又可謂之匠心獨運。 ●鷓鴣天 有懷京師上元,與韓叔夏司諫、王夏卿侍郎、曹仲谷少卿同賦 向子諲 紫禁菸花一萬重,鰲山宮闕倚晴空。 玉皇端拱彤雲上,人物嬉遊陸海中。 星轉斗,駕回龍。 五侯池館醉春風。 而今白髮三千丈,愁對寒燈數點紅。 向子諲詞作鑑賞 向子諲是一位生活兩宋之交的詞人。他將自己創作的詩詞編為《酒邊詞》,此書分成「江南新詞」和「江北舊詞」前後兩卷。這樣的編排,詞人用意很深。南宋胡寅認為他「退江北所作於後,而進江南所作於前,以枯木之心,幻出葩華;酌玄酒之尊,棄置醇味」(《題酒邊詞》),這種說法大致正確。向子諲前半生親見北宋社會表面繁榮興盛,而且金兵進犯、宋室南渡後,他力主抗金,因得罪秦檜,於是被貶還鄉,居保江西臨江。向子諲的晚年詞作,多抒寫淡泊名利的閒適生活情趣,但也常常懷念北宋徽宗時代的繁盛。這類感舊傷時之作,隱寓著深沉的憂國傷己之恨。這首《鷓鴣天》只註明「有懷京師上元」,未註明作於何年。作者集中另一首詞有《清平樂。岩桂盛開戲呈韓叔夏司諫》云:「而今老我薌林,世間百不關心。獨喜愛香韓壽,能來同醉花陰。」紹興九年己未(1139)歸隱以後詞人與韓叔夏常唱和往來,所以這首詞亦當為此後數年間所作。 這首詞打破了結構上分片的定格。從文義看,前七句和後兩句,是意境迥異、對比鮮明的。 前七句,詞人從懷舊入手,以流利輕快的筆法,描繪了汴京紫禁城內外歡度上元佳節的盛況。正月十五之夜,華燈寶櫃與月色焰火交輝,華燈疊成的鰲山與華麗的宮殿高聳雲天,至尊的帝王端坐於高樓之上,萬民百姓則嬉戲游玖於街衢之間。斗轉星移,龍駕回宮此時萬眾狂歡更趨高潮。這幅上元節情景,完全是記實。據南宋孟元老《東京夢華錄》回憶,上元的汴京「燈山上彩,金碧相射,錦繡交輝。……宣德樓上,皆垂黃緣簾,中一位乃御座。……萬姓皆露台下觀看,樂人時引萬姓山呼。」此外該書還記載的:「別有深坊小巷,繡額珠簾,巧制新妝,競夸華麗,春情盪颺,酒興融恰,雅會幽歡,寸陰可惜,景色浩鬧,不覺更闌。寶騎馬駸駸,香輪轆轆,五陵年少,滿路行歌,萬戶千門,笙簧未徹。」這從一側面反映了民間情景,由此我們可以想見豪貴之家此夕宴樂之盛,但如其自序所云「未嘗經從」,故從闕略罷了。「五侯」,這是個典故是說漢代外戚、宦官有五人同時封侯之的。故以後用它泛稱權貴之家為侯家。 如此良辰美景,是何等繁盛、萬眾何等歡樂,但最後兩句,詞意陡轉,我們面前突現了一個蕭索淒清的境界:「而今白髮三千丈,愁對寒燈數點紅。」「而今」二字,把上元狂歡的畫面拋到了遙遠的過去,成了一個幻境,這是化實為虛的妙筆;同時,又把詞人所處的現實環境一下子推到讀者眼前。詞人撫今追昔,真有恍若隔世的感覺:當年身為貴胄(向子諲是宋神宗欽聖憲肅皇后的再從侄),曾出入宮闈,備受恩寵,如今卻是一個皤然老翁;當年目睹京城繁華,親歷北宋盛況,如今僻居鄉里,只能與數點寒燈作伴。 王夫之《姜齋詩話》說:「以樂景寫哀,以哀景寫樂,一倍增其哀樂。」的確如王夫之所說這首詞將今昔兩個畫面加以對比,這種盛與衰、樂與哀相互對比的手法,確實收到了強烈的藝術效果。「白髮三千丈」借用李白名句,表現愁緒滿懷的詞人「愁對寒燈數點紅」凝聚著詞人多少深沉的感慨:是對昔日繁華生活的眷戀?是對往事若夢的人生喟嘆?還是因國破家亡而產生的悵恨?抑或是「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的失落感……?這一切,詞人用一個「愁」字點破了。 「白髮」、「寒燈」二句中,兩個描寫色彩的字「白」與「紅」又互相映襯,渲染了一種淒清的境界。結句凝重,含蘊無窮,以少總多,發人遐思,是全篇傳神之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