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詞鑑賞辭典 · 李持正詞作鑑賞
生平簡介
「李持正」字季秉,莆田(今屬福建)人。生平未詳少與叔伯輩的李宗師馳名太學,號大小李。政和進士,歷知德慶、南劍、潮陽。事跡見《莆陽文獻傳》卷一五。吳曾《能改齋漫錄》卷一六:「樂府有《明月逐人來》詞,李太師撰譜,李持正制詞……。持正又作《人月圓》令,尤膾炙人口。近時以為王都尉作,非也。」
●人月圓
李持正
小桃枝上春風早,初試薄羅衣。
年年樂事,華燈競處,人月圓時。
禁街簫鼓,寒輕夜永,縴手重攜。
更闌人散,千門笑語,聲簾幃。
李持正詞作鑑賞
汴京元宵佳節,宋人非常為之心醉。元宵,是春節之後、一年之中第一個農曆十五的月夜。元宵節充滿著歡樂、希望與團圓的意味。汴京的元宵佳節,還意味著北宋那個高度繁榮的盛世。無怪乎周邦彥荊州時所作的《解語花》中深情地寫道:「因念都城放夜,望千門如晝,嬉笑遊冶。」李清照南渡後,她晚年《永遇樂》中也追懷道:「中州盛日,閨門多暇,記得偏重三五。」不過,這些詞都是出自回憶之筆。只有李持正的這首《人月圓》,真實是當時汴京元宵的直接真實寫照。
「小桃枝上春風早」,起筆便以花期點明節令。陸游《老學庵筆記》卷四雲小桃上元前後即著花,其形狀如垂絲海棠;韓元吉《六州歌頭》也有「東風著意,先上小桃枝」之句。緊接著下句就寫自己對早春的切身感受。「初試薄羅衣。」這句大意是說脫卻冬裝,新著春衫,感到渾身的輕快,滿心的喜悅。此刻,詞人所喜悅的何止於此,下邊縱筆直出本意。「年年樂事,華燈競處,人月圓時」,寥寥幾筆,不但華燈似海、夜明如晝、遊人如雲、皓月當空,境界全出,而且極高妙地表現了詞人自己喜悅之滿懷。詞人如此喜悅的心懷,也只有遇到這盛大的境界可以充分表現。
「人月圓時」,這句話完整地描寫出人間天上的美滿景象,當然其中也包含著詞人自己與所愛之人歡會的一份莫大喜悅。雖然「年年樂事」,透露出自己此樂只是一年一度,但將自己此樂融入了全人間的歡樂,詞境便闊大,意趣也高遠。
「禁街簫鼓,寒輕夜永,縴手重攜。」上片通過描繪華燈似海極從視覺角度寫元宵之盛。下片此處簫鼓沸騰則突出元宵聽覺感受之盛,皆能抓住汴京元宵的特徵。熱烈的節日氣氛,融化了正月料峭的春寒。
歡鬧的人群,沉浸於金吾不禁的良宵。詞人筆調,幾乎帶有點浪漫色彩了。這樣美好的環境裡,自己與所愛戀的美人重逢,手攜手漫遊歡樂的海洋里。這三句從滿街簫鼓寫到縴手重攜,詞人仍然是把一己的歡樂融入人間的歡樂來寫的。「更闌人散」說的是夜色將盡,遊人漸散,似乎元宵歡樂也到了盡頭。然而不然。「千門笑語,聲簾幃」,這兩句最後再度把元宵之歡樂推向新境。結筆三句用的是「掃處即生」的手法。掃處即生法,一般是用詞的開端,如歐陽修《採桑子》「群芳過後西湖好」,即是顯例。此詞用之於結筆,更見別致。這三句一收一縱、一闔一開,深刻有力地表現了人們包括詞人自己此夕歡樂之無極。歡聲笑語流溢的千門萬戶,其中也有詞人與情人約會的那一處。所以,結筆是把一己之歡樂融入了人間歡樂。
以小融大,這種手法是把一己之幸福融入人間之歡樂打成一片的寫法,也是此詞最顯著的藝術特色。詞人表現自己經年所盼的元宵歡會,雖然用墨無多,可是,全詞所寫的人間歡樂之中,顯然又寫出了自己的一份歡樂。唯其將一己之歡樂與人間之歡樂打成一片,故能意境高遠。從另一方面說,唯其人間歡樂中又不忘寫出自己之幸福,故此詞又具有個性。若比較詞人另一首同寫汴京元宵的《明月逐人來》,全寫人間歡樂,幾乎不涉及自己,則此詞更見充實,更有特色。宋代吳曾《能改齋漫錄》卷十六云:「樂府有《明月逐人來》詞,李太師撰譜,李持正制詞云:」星河明淡,春來深淺。紅蓮正、滿城開遍。禁街行樂,暗塵香拂面。皓月隨人近遠。天半鰲山,光動鳳樓兩觀。東風靜、珠簾不捲。玉輦將歸,雲外聞弦管。認得宮花影轉。『東坡曰:「好個皓月隨人近遠!』持正又作《人月圓令》,尤膾炙人口。」此詞之所以更為人們所喜愛,確非偶然。
此詞通過描寫汴京元宵,生動地再現了歷史上曾經存的北宋盛世。誦讀此詞,最好誦讀上文所引述過的李清照《永遇樂》:「元宵佳節,融和天氣,次第豈無風雨」,「如今憔悴,風鬢霜鬢,怕見夜間出去」。對照之下,我們才可以更加真切地體會到南渡前後宋朝盛衰變化,宋人心態上所產生的深刻影響。這也應是此詞形象之外所給予我們的一點認識。
●明月逐人來
李持正
星河明淡,春來深淺。
紅蓮正、滿城開遍。
禁街行樂,暗塵香拂面。
皓月隨人近遠。
天半鰲山,光動鳳樓兩觀。
東風靜、珠簾不捲。
玉輦將歸,雲外聞弦管。
認得宮花影轉。
李持正詞作鑑賞
李持正是兩宋之交的人。此詞錄存吳曾《能改齋漫錄》卷十六,博得蘇東坡嘆賞,故此詞當作於徽宗朝以前。
詞寫的是汴京上元之夜燈節的情景。北宋時代,「太平日久,人物繁阜」,「時節相次,各有觀賞」,元宵自然也就成為隆重的節日之一,尤其是京師汴梁。孟元老的《東京夢華錄》對此有詳細的記載,北宋的著名詞人柳永、歐陽修、周邦彥等都寫過詞來歌詠上元宵佳節盛況。
詞採取由遠而近的寫法,從天空景象和季節入手。
「星河明淡」二句,上句寫夜空,下句寫季節。上元之夜,明月正圓,故「星河」(銀河)顯得明淡。此時春雖至,但余寒猶存,時有反覆,故春意忽深忽淺。這二句寫出了元夕的自然季候特徵。
「紅蓮」這一句轉入寫燈。「紅蓮」即借指紮成蓮花狀的燈。陳元靚《歲時廣記》引《歲時雜記》說:「上元燈槊之制,以竹一本,其上破之為二十條,或十六條;每二條以麻合系其銷,而彎屈其中,以紙糊之,則成蓮花一葉;每二葉相壓,則成蓮花盛開之狀。燈其中,旁插蒲捧荷剪刀草於花之下。」這就是紅蓮燈的形狀和製作方法。「紅蓮滿城開遍」,這一句「開」字又從蓮花自身生出,花與燈兩種意思相關,這種手法寫給人以快樂的美感。
「禁街行樂」二句,寫京城觀燈者之眾,場面之熱鬧。「禁街」指京城街道。元宵夜,老百姓幾乎全部走到街頭,去行樂看熱鬧,以致於弄得到處灰塵滾滾;而仕女們的蘭麝細香,卻不時撲入鼻中,使人慾醉。「暗塵香拂面」句,兼從蘇味道詩與周邦彥詞化出。蘇味道《正月十五夜》詩云:「暗塵隨馬去,明月逐人來。」周邦彥《解語花。上元》詞云:「人影參差,滿路飄香麝。」作者把蘇詩與周詞意思糅為一句,這樣一來加大了句子的容量,也正因如此詞意的酣暢則有所遜色。「皓月隨人近遠」句。即化自蘇詩的「明月逐人來」。此時作者把視線移向天上,只見一輪皓月,似多情的伴侶,「隨人近遠」。明月隨人這種現象,常人亦有所感覺,但經作者灌入主觀感情,飾以新巧之筆,便見不凡。蘇東坡讀到這句時曾說:「好個『皓月隨人近遠』!」大概就是欣賞它筆意之妙。它與上句「暗塵香佛面」結合起來,寫出兼有人間天上之美的元夕之夜。上片用此句結束,使詞境有所開拓、對比,確是成功的一筆。
下片又筆鋒一轉寫燈節的熱鬧。而筆墨著重於描寫君王的游賞。「天半鰲山」三句,旨寫皇帝坐御樓上看燈。「鰲山」是元宵燈景的一種。這種燈具是把成千上萬的彩燈,堆疊成一座像傳說中的巨鰲那樣的大山(「天半」形容其高),也叫「山棚」、「采山」。
譬如《東京夢華尋》載:「大內前自歲前冬至後,開封府絞縛山棚,立木正對宣德樓。」「鳳樓兩觀」即指宣德樓建築,那是大內(皇宮)的正門樓。《東京夢華錄》「大內」一節云:「大內正門宣德樓列五門,門皆金釘朱漆,壁皆磚石間,鐫樓鳳飛雲之狀,莫非雕甍畫棟,峻角層榱;覆以琉璃瓦,曲尺朵樓,朱欄彩檻,下列兩闕亭相對,悉用朱紅杈子。」從此書的記載來看,「鳳樓」就是宣德樓,「兩觀」就是它的東西兩「闕亭」。皇帝坐樓上看到,鰲山上千萬盞的彩燈,璀璨輝煌,使他感到十分悅目賞心,故曰「光動鳳樓兩觀」。宋代皇帝一般是垂下帘子來觀燈的,例如《東京夢華錄》又云:「宣德樓上,皆垂黃緣簾,中一位乃御座。用黃羅設一彩棚,御龍直執黃蓋掌扇,列於簾外。」「東風靜、朱簾不捲」句,說的就是這種情況。而有了「東風靜」三字,則自然與人事相交融的境界全部體現出來了。
「玉輦將歸」三句,寫皇帝御駕回宮。《東京夢華錄》又云:「至三鼓,樓上以小紅紗燈球緣索而至半空,都人皆知車駕返內矣。」這時候,樓上樂隊高聲吹奏管弦。鼎沸樂聲,仿佛從雲外傳來。這就是「玉輦將歸,雲外聞弦管」的意思。「認得宮花影轉」,這句話是說臣僚跟著皇帝回去。正像《東京夢華錄》「駕回儀衛」節說:「駕回則御裹小帽,簪花乘馬,前後從駕臣僚,百司儀馬,悉賜花。」蔡偹《鐵圍山叢談》卷一中也說:「國朝宴集,賜臣僚花有三品:……
凡大禮後恭謝,上元節遊春,或幸金明池、瓊林苑,從臣皆扈蹕而隨車駕,有小宴謂之對御(賜群臣宴),凡對御則用滴粉縷金花,極其珍巧矣。「從這些記載可以看出皇帝回宮時,臣僚們帽上簪著宮花,因而彩燈映照下,花影也就跟著轉動了。這樣寫臣僚跟著歸去,是很生動的。此風至南宋猶存。如《武林舊事》卷一」恭謝「節描述說:」御筵華,百官侍衛吏卒等並賜簪花從駕,縷翠滴金,各競華麗,望之如錦繡。……姜白石有詩云:「萬數簪花滿御街,聖人先自景靈回;不知後面花多少,但見紅雲冉冉來。『」這些記載可與此詞互相驗證。
這是一首描繪時節風物的詞。這類詞比較難寫,南宋的張炎曾慨嘆:「昔人詠節序,不唯不多,付之歌喉者,類是率俗。」(《詞源》這首詞也難說有很高的藝術成就,因為它留有蘇味道詩和周邦彥較多的痕跡。但這首詞提供了北宋都城汴京的元宵風俗情景,特別是皇帝觀燈的場面,可以與史籍相印證,有認識歷史價值。本詞繼前人處亦能有所變化,描寫也比較生動。還應該指出,用此調填詞是作者的首創)見《能改齋漫錄》(,平仄聲韻,都很妥貼,創調之功,不應埋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