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詞鑑賞辭典 · 趙鼎詞作鑑賞

生平簡介 趙鼎(1085—1147)字元鎮,自號得全居士,解州聞喜(今屬山西)人。崇寧五年(1106)進士。累官河南洛陽令。高宗即位,除權戶部員外郎。建炎三年(1129),拜御史中丞。四年,簽書樞密院事,旋出知建州、洪州。紹興年間幾度所相,後因與秦檜論和議不合,罷相,出知泉州。尋謫居興化軍,移漳州、潮州安置。再移吉陽軍。吉陽三年,知秦檜必欲殺己,自書銘旌曰:「身騎箕尾歸天上,氣作山河壯本朝。」不食而卒,年六十三。孝宗朝,諡忠簡。 《宋史》有傳。鼎為南渡名相,與李綱齊名。其詞「清剛沈至,卓然名家。」有《忠正得文集》十卷,《得全詞》一卷。 ●點絳唇·春愁 趙鼎 香冷金爐,夢回鴛帳餘香嫩。 更無人問,一枕江南恨。 消瘦休文,頓覺春衫褪。 清明近,杏花吹盡,薄暮東風緊。 趙鼎詞作鑑賞 婉約詞表現的往往是一種深沉委婉的思緒,心靈的潛流,雖窄卻深。高度的物質文明陶冶了文人細膩的感受,時代的陰影又使得有宋一代文學帶上了哀怨的色彩,而詞這種藝術表現形式自身積澱的審美標準也影響了詞作者命題和立意。所以,作為一代中興名相的趙鼎,也將這首「春愁」詞也寫得婉約低回,「不減花間」(黃昇語),那麼本詞就是可以理解的了。 詞的上片寫春夢醒來獨自愁。「香冷金爐,夢回鴛帳餘香嫩。」這兩句說的是,金爐中,香已冷,繡著鴛鴦的帳惟低垂著,一切都是那麼閒雅,那麼靜謐,那麼溫馨。一個「嫩」字以通感的手法寫出了余香之幽微,若有若無。但這種寧靜而溫馨的環境又似乎處處暗含著一種無可排解的孤獨和感時傷懷的愁緒,這愁緒猶如那縷縷余香,捉摸不到,又排遣不去。「更無人問,一枕江南恨。」這說的是午夢醒來,愁緒不散,欲說夢境,又無人相慰相問。「恨」以「一枕」修飾,猶如用「一江」、「一舟」來修飾「愁」,化抽象為具體事物,組接無理而化合巧妙。「枕上片時春夢中,行盡江南數千里」(岑參《春夢》)。夢中的追尋越是迫切,醒來的失望就越發濃重。至於這恨,所指到底是什麼,詞人沒有講明,也無須講明,這是因為這是一種無所不的閒愁閒恨,是一種泛化了的苦悶,這恨中蘊含的既有時代的憂鬱,也有個人的愁緒。傷春愁春只是本詞的表層含義,人生的喟嘆,世事的憂慮,才是本詞的深層含義。 下片以「消瘦休文」自比。「休文」即梁沈約,她是一個多愁多病的才子。據載,沈約病中日益消瘦,以至「百日數旬,革帶常應移孔,以手握臂,率計月小半分」。故此後人常以「沈腰」來比喻消瘦。「頓覺春衫褪」以誇張的手法突出「消瘦」的程度。「春衫裉」即春衫寬。這兩句說的是衣服覺寬,人兒憔悴、苦澀之中有著執著。「頓」字以時間之短與衣衫之寬的對比突出消瘦之快,「頓」還有驚奇、感嘆、無奈等複雜感情。「清明近,杏花吹盡,薄暮東風緊。」這三句以景作結,含不盡之意。這三句說的是清明已近,那鬧春杏花已吹落殆盡,春色將老「一片飛花減卻春,風飄萬點正愁人。」這種冷清的境界裡,作者獨立無語,不覺又是黃昏,頓感東風陣陣夾寒意。清明時節多風雨,若再有風雨夜過園林,無多春色還能留幾分呢?東風帶來春雨,催開百花,然而東風又吹老園林,送走春色,所以宋人常有「東風惡」之語。「薄暮東風緊」寫的是眼前之景,暗含的卻是擔憂明日春色將逝之情。一個「緊」字通俗而富有表現力,既寫出了東風緊吹的力度,又寫出了作者「一任羅衣貼體寒」,守住春光不放的深情。 這首詞屬於婉約派詞作,但婉而不弱,約而不晦。 譬如詞的結尾,寫的是日暮花落之景。詞人傷春惜花,守至日暮,依然不願去,雖無可奈何又依依不捨,惋嘆之中又有著堅韌,婉約之中猶有筋骨。詞的語言含蓄有味而通俗易懂,雖到口即消卻耐人尋味。 ●洞仙歌 趙鼎 空山雨過,月色浮新釀。 把盞無人共心賞。 漫悲吟,獨自拈斷霜須。 還就寢,秋入孤衾漸爽。 可憐窗外竹,不怕西風,一夜瀟瀟弄疏響。 奈此九迴腸,萬解清愁,人何處、邈如天樣。 縱隴水秦雲阻歸音,便不許時閒,夢中尋訪? 趙鼎詞作鑑賞 作為一個南渡名臣,趙鼎朝中與秦檜進行過激烈的較量,但是由於高宗趙構偏袒秦檜,至使趙鼎被貶謫到嶺南。但是他的興復中原之志從未泯滅,秦檜的一切加害也從未使他屈服。他為使全家不遭秦檜的誅殺,而決定絕食自殺,但他自殺前還預製的銘旌(柩前靈幡)上寫上兩句話:「身騎箕尾歸天上,氣作山河壯本朝。」其報國之雄心可謂蒼天可鑑。這首詞就是他被貶到嶺南時所寫的。祖國河山之戀,故土之思,溢於言表;然而這詞中孤寂、悽苦和憤慨之情也難以掩抑。 全詞寫了作者一個秋夜的行動和思緒。上片重點寫了三個生活細節——獨酌、悲吟、孤臥。此詞頭三句寫月下獨酌:山雨初過,新月朗照,新酒飄香,杯浮月影。那正是敞懷痛飲的時刻,可一拿起酒杯,詞人就想起當此良辰美景竟無人共賞,只是一人獨飲,實掃興得很。這自然要引起對自己被貶謫的憤慨,於是有月下悲吟這一舉動。「漫悲吟,獨自拈斷霜須」,是說受此屈辱,無處申訴,只好獨自長歌悲吟以減輕胸中的鬱悶了。由於這悲吟有深度,有力度,是內心深處的顫抖與吶喊,所以作者不自覺地連花白的鬍鬚都拈斷了數根。「還就寢」二句寫孤衾獨臥,說的是獨酌無味,悲吟傷情,還不如回房就寢,可是由於秋夜天氣轉涼,孤衾獨臥,以及余恨未消等原因,又久久不能入睡,心緒茫然。上片三個連續性的細節,共同表明作者處境的艱難、愁懷的激烈,以及日子的難以打發的感情。 下片集中描寫他獨臥孤衾中的所聞和所感,並且向更深的心理層次開掘。「可憐窗外竹」三句,既是景語,更是情語,而且是整片意脈的樞紐。窗外的竹子整夜被西風吹得颯颯作響,撩人愁思,於是有下面「奈此九迴腸」的感嘆;然從「可憐」、「不怕」、「弄」等用語看來,詞人又暗暗地讚頌了竹子耐嚴寒的品質,於是才有詞尾處夢尋故土的決心。「九迴腸」,出於司馬遷的《報任安書》:「是以腸一日而九回」,言愁怨極多。此外亦言心中裝滿苦恨,致使愁腸百結,其可最主要的就是自己夢寐所求的人遠天那邊,同時也是暗訴自己被遠拋閒置遙遠的天這邊。前面總冠以一個「奈」字,趙鼎本人面對這些打擊與迫害無可奈何,明顯地流露出一種苦悶與不平。「人何處」的「人」,連繫上下文看,當不只是說家中的親人、朝中的故舊,主要還是指九重之上的高宗皇帝。封建時代的臣子,一旦遠謫,總是希望皇帝能夠回心轉意把他召回。趙鼎曾兩任宰相,高宗曾對他言聽計從,稱他為「真宰相」。他為國專以固本為先,這是因為他認為根本固而後敵可圖,仇可復,所以對南宋的中興事業有所建樹。雖被遠貶而此志不衰,因此翹首企望回朝續展長才。「解鈴還是系鈴人」,寄希望於皇帝自情理之中。故詞的結處又從悲愴的嘆息,一轉而為熱烈而執著的追求:「縱隴水秦雲阻歸音,便不許時閒,夢中尋訪?」隴水,即隴頭之水;秦雲,即秦嶺之雲。這都是環繞故都長安的山川雲霧,進出長安必須通過這些障礙物,這裡用以暗指秦檜一類的朝中奸臣。這幾句說的是縱然有奸邪當道阻擋我回到朝廷,總不能不許我到夢中去尋求歸路。這裡所表現的正如他從潮州移吉陽軍(今廣東崖縣)給高宗上的感謝皇恩的表中所表示的:「白首何歸,悵餘生之無幾;丹心未泯,誓九死以不移。」此詞不以剪裁巧妙取勝,而以描寫深刻細膩見長。 全詩基本上採用了賦的寫法,敘述與描寫的成分占很大的比重。首先是按時間順序從空山雨過,獨飲無緒,悲吟斷須,孤衾獨臥,一直寫到夜闌不寐,聞風吹竹,一懷愁緒,夢尋舊鄉。這樣詞人寫出了一個淒涼人難度淒涼夜的全過程,真實感人。其次是描寫頗有層次,上片全是行動描寫,下片先是景物描寫,後是心理描寫,描寫層層深入,而且每一種描寫都作了精細的刻畫。如月色、杯影反襯無人與之共賞良辰美景,以拈斷霜須表明悲吟的深切,以「萬斛清愁」形容愁恨之多,以「邈如天樣」以形容朝廷之遠,以「隴水秦檜」暗指秦檜一類掌權奸臣等等。正因為有這些精細的刻畫,此詞才避免了一般用鋪敘法寫成的作品容易犯的平鋪直敘、平淡無味的毛病,它同樣是那樣鮮明、輕巧、含吐不露。 ●滿江紅 丁未九月南渡,泊舟儀真江口作 趙鼎 慘結秋陰,西風送、霏霏雨濕。 淒望眼,征鴻幾字,暮投沙磧。 試問鄉關何處是,水雲浩蕩迷南北。 但一抹寒青有無中,遙山色。 天涯路,江上客。 腸欲斷,頭應白。 空騷首興嘆,暮年離拆。 須信道消憂除是酒,奈酒行有盡情無極。 便挽取長江入尊疉,澆胸肊. 趙鼎詞作鑑賞 趙鼎這首《滿江紅》註明作於「丁未九月」。丁未是建炎元年(1127)年,上一年就是靖康元年,這一年裡金兵攻占汴京。靖康二年四月,金人擄掠徽、欽二帝北去。五月,趙構南京即皇帝位(今河南商丘),改元建炎。這一年,即丁未年九月,金人南犯,宋政權退駐淮甸,並下詔修繕建康城池,準備南渡。 此次趙鼎渡江至建康,就是為趙構下一步定都江南作準備的。因此他泊舟儀真(今江蘇儀征)江口寫的這首詞,也可說是此後南宋愛國詞的先聲。建炎元年十一月,趙構至揚州。三年二月,趙構渡江至臨安、建康,都是趙鼎此詞以後發生的事。儀真長江北岸,宋時為真州,是江淮南下至建康與兩漸的軍事要衝與轉運中心。泊舟儀真正是趙鼎渡江的前夕。趙鼎還寫了一部三卷《建炎筆錄》,記錄趙構渡江後建立宋朝的經過,起自建炎三年正月,可惜「丁未九月南渡」這一段沒有寫入。 這首詞所寫是宋室南渡前夕的形勢和宋皇室的心情。詞以「慘」字發調,暗示著作者風雨渡江中對時局前途的憂慮。開頭三句,不是通常的悲秋情調,而是當前的時令景色表現了北宋淪亡、中原喪亂的時代氣氛。「慘結秋陰」,這秋季慘澹的陰雲四布於寒空,也籠罩了作者悲涼的心頭。「淒望眼,征鴻幾字,暮投沙磧」。這三句既是深秋時分的江頭情景,也是借雁自喻,也就是以北雁南飛暗喻自己此時的去國離鄉,倉皇南渡。「沙磧」二字,暗含滿眼荒寒。「試問鄉關何處是,水雲浩蕩迷南北」,這兩句詞用唐崔顥《黃鶴樓》詩:「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迷」字點出心境,此時詞人目斷心迷,南北莫辨,有茫然無適之感。上片末兩句化自王維《漢江臨泛》詩「山色有無中」,和秦觀《泗州東城晚望》詩「林梢一抹青如畫,應是淮流轉處山」。但詞中「遙山」之「青」加以「寒」字,變成了「寒青」,這也是望眼淒迷所致吧。回望淮水諸山,告別中原,詞人無限依戀的情意,溢於言表。 此詞上片寫景,極寫南渡路途悽慘。下片抒情,就以「放筆為直干」的寫法,抒發作者國難當前時的憂慮之情。「天涯路,江上客。腸欲斷,頭應白。空搔首興嘆,暮年離拆。」建炎元年,越鼎不過四十三歲,正委以重任,那麼作者為什麼會頭白?這是因為去年汴京失守,二帝蒙塵;當前家人分別,南北暌隔,再加上時局艱危,前途未卜,這些不能不使他腸斷而頭白了。「須信道」兩句有兩個襯字,按照詞律,這兩句是七字句,則「須」字(或「道」字)和「奈」字是襯字。此詞下片極言亡國之恨無窮,根本不是借酒消愁所能消除得了,除非萬里長江的滾滾洪流入酒杯,滿懷積悶或許可以沖洗一番。結句把鬱結心頭的國家民族之深憂,同眼前滔滔不絕的長江合為一個整體,令人感到這種憂愁直如長江一樣浩蕩無涯,無可遏止。作者的愛國熱情和滿腔積鬱不平之氣,也於此盡情流露出來了。 陳廷焯《白雨齋詞話》卷六論宋南渡後的詞時,首先舉到趙鼎這首《滿江紅》,認為「此類皆慷慨激烈,發欲上指,詞境雖不高,然足以使懦夫有立志」。 ●蝶戀花·河中作 趙鼎 盡日東風吹綠樹。 向晚輕寒,數點催花雨。 年少淒涼天付與,更堪春思縈離緒! 臨水高樓攜酒處。 曾倚哀弦,歌斷黃金縷。 樓下水流何處去,憑欄目送蒼煙暮。 趙鼎詞作鑑賞 趙鼎是解州聞喜人。宋時解州隸屬於河中府(治蒲州,今山西永濟)。這首詞自注「河中作」,詞中又自稱「年少」,根據這些來看,本詞當作於崇寧五年(1106)趙鼎中進士前後。高中進士後他就離開家鄉汴京等地任職了。 這是一首故地重遊的懷人詞,懷念往昔一位曾於臨水高樓一曲賦別的女子。上片記時,下片記地,風物依然,而她已不,通篇貫串著傷離念遠之情。開頭三句點明時令,又以春盡花落、孤獨寂寞的時空環境暗寓「重來崔護」之感。「催花雨」宋詞中有用於春初催花開的,如晏幾道《泛清波摘遍》:「催花雨小,著柳風柔,都似去年時候好。」易祓《喜遷鶯》:「一霎兒晴,一霎兒雨,正是催花時候。」也有用於春末催花落的,如李清照《點絳唇》:「惜春春去,幾點催花雨。」趙鼎詞中「催花雨」意思則是後者。「年少淒涼」四字蘊含無限傷感。「年少」本是青春和歡樂的時節,但詞人卻感到淒涼,完全是為「春思」和「離緒」所困,而主因則於詞人多情。但把「年少淒涼」說成是「天付與」,則又有自我解嘲的味道,意思是情之所鍾,無可解脫。這「年少淒涼」的況味,不能不甘心忍受了。「臨水高樓」三句,緊接上片的「離緒」而轉向懷人。這三句是追敘往事,「臨水高樓」這昔游之地回憶當年送別時的情景。「曾倚哀弦」,指以絲竹伴唱。詞唐宋時是合樂歌唱的,有琵琶等弦樂伴奏。「倚」就是以聲合曲。黃金縷用來形容初春鵝黃色的柳條,古人有折楊柳贈別的風俗「歌斷黃金縷」這裡也有作為離別之曲的含意,與上句「哀弦」相應。「樓下水流何處去」一句引用唐杜牧詩。杜牧《題安州浮雲寺寄湖州張郎中》詩:「去夏疏雨余,同倚朱欄語。當時樓下水,今日到何處。恨如春草多,事與孤鴻去。楚岸柳何窮,別愁紛若絮。」宋時將杜牧此詩譜作歌曲,傳唱一時。晏幾道有《玉樓春》詞:「吳姬十五語如弦,能唱『當時樓下水』」,可以為證。趙鼎這首詞就從「臨水高樓」的眼前實景出發,借杜牧詩意以「水流」比喻「人去」,寫得自然熨貼,不露針線,密合無縫。「相隨流水到天涯」,寓含飄泊流落的命運,以及一去不返、此恨綿綿的情意。這樣情意本詞中也都包含「樓下水流何處去」這個深表關切的問侯之中了。結句憑欄目送蒼煙暮「,其意為憑高極目,遠望水流人去的天際,寄託遙思,不覺暮煙四合。感傷離別之情,就寓於久久痴望中,有著悠悠不盡的餘味。 趙鼎是南宋初的中興名臣,德高望重,與宗澤、李綱相鼎足。他因反對秦檜與金和議而被罷相,流放到吉陽軍(今海南島崖縣),上表感謝皇恩曰:「白首何歸,悵徐生之無向;丹心未泯,誓九死以不移。」秦檜讀後說:「此老倔強猶昔。」趙鼎知道秦檜一定要殺他,遂絕食而死,死前自書旌銘:「身騎箕尾歸天上,氣作山河壯本朝。」這表現了他英風壯慨,氣節凜然。但他早年所作的這首《蝶戀花》卻吐露芳菲,情致纏綿,多思哀婉。況周頤《蕙風詞話》卷二說此詞「年少淒涼」二句,「閒情綺思,安為盛德之累耶?」本來這兩種感情並不相妨。唐宋璟為相。正直有大節,但卻寫出了風流嫵媚的《梅花賦》(原賦已失,《全唐文》卷二○七所錄宋璟《梅花賦》乃偽作)。 皮日休《桃花賦》序說宋璟「貞姿勁質,剛態毅狀,疑其鐵腸石心,不能吐婉媚辭。」越鼎另一首《蝶戀花》說:「漫道廣平(宋璟封廣平郡公)心似鐵,詞賦風流,不盡愁千結。」無疑趙鼎是借宋璟以自道。事實上「鐵腸石心」的人何嘗不可以有「詞賦風流」的另一面,尤其是抒發他們的少年情懷。 ●鷓鴣天·建康上元作 趙鼎 客路那知歲序移,忽驚春到小桃枝。 天涯海角悲涼地,記得當年全盛時。 花弄影,月流輝,水精宮殿五雲飛。 分明一覺華胥夢,回首東風淚滿衣。 趙鼎詞作鑑賞 趙鼎是南宋初年中興名臣。這首詞系他南渡之後作於建康(今江蘇南京)。上元即元宵。詞人值此元宵佳節,撫今憶昔,表達了沉痛的愛國情思。 起首二句,以頓入之筆點明身客地,不覺時間推移之速。詞人解州聞喜(今屬山西),人徽宗崇寧五年進士,之合被擢為開封士曹。靖康事變後,高宗倉皇南渡,駐蹕建康,詞人填此詞時,應當系隨駕至此。「客路」一句,直點題面,說明金兵南侵之際,自己流踄異鄉,不知不覺又轉過了一年。出語自然通俗,然於平淡中,且為下句作好鋪墊。「忽驚春到小桃枝」,這句里以小桃點出上元。小桃,上元前後即著花,見《老學庵筆記》卷四。詞句流暢清麗,於輕靈中寄慨嘆,是上句的自然歸宿。其中「那知」、「忽驚」兩個短語,緊密呼應,有兔起鶻落之勢,把詞人此時的複雜的心情,切實地表現了出來。 「天涯海角悲涼地」一語,續接起句「客路」二字。建康距離北宋首都開封,實際上並不很遠,然而對一個因金人有南渡流落到江南的人來說,卻有如天涯海角。和詞人同時的李清照流落到江南之後,也寫過表達類似的感情的詞句:「今年海角天涯,蕭蕭兩鬢生華。」(《清平樂》)詞人此處一則曰「海角天涯」,二則曰「悲涼地」,這兩短語連用加重語氣,可以想見客愁之重、羈恨之深。這就具體表現了詞人「忽驚」以後的情緒。當此時局紛亂之際,作為江防要塞的建康,一方面駐有南宋重兵,準備抵抗南下的金人;一方面是北方逃難來的人民,流離失所,淒悽慘慘。面對此情此景,詞人自然而然想起北宋時歡度元宵的盛況,於是「記得當年全盛時」一句衝口而出。這句是整首詩的一大轉折。按照一般填詞規律,詞寫到此上闋歇拍,如同戰馬收韁,告一段落。可是它的詞意卻直貫下片三句,有蟬聯而下之妙。這樣的結構好似辛稼軒《虞美人。別茂嘉十二弟》。辛詞上闋歇拍云:「馬上琵琶關塞蒙,更長門翠輦辭金闋。看燕燕,送歸妾。」下片云:「將軍百戰身名裂。向河梁,回頭萬里,故人長絕。」詞意跨過兩片,奔騰而下,歇拍處毫不停頓,一氣呵成。因而王國維稱之為「章法絕妙」(《人間詞話》)。此詞也是採用同樣章法,兩片之間,毫不割裂。作者上闋歇拍剛說「記得當年」,換頭就寫「全盛時」情景。但詞人並未以實筆具體描寫元宵之夜「歌舞百戲,鱗鱗相切,樂聲嘈雜十餘里」;也未寫「燈山上彩,金碧相射,錦繡交輝」(俱見《東京夢華錄》卷六),而是避實就虛,寫花枝裊娜,月光皎潔,宮殿華麗雲彩絢麗。從虛處著筆,本詞就避免了一般化,從而令人讀後有新穎之感,並能喚起美好的聯想。 結尾二句又將筆鋒一轉,寫詞人從回憶中的往事回到悲涼的現實生活中來。華胥夢,語出《列子。黃帝》,故事講的是黃帝晝寢而夢,游於華胥氏之國。 其國無帥長,一切崇尚自然,沒有利害衝突。此處例用來喻北宋全盛時景象,但是隨著金人的入攻,霎時灰飛煙滅,恍如一夢。「華胥夢」上著以「分明一覺」四字,更加重夢幻色彩。詞人如夢方醒,仔細辨認,春光依舊,然而景物全非,故詞人兩眶熱淚,不禁潸然而下。這兩句讀之令人愴然。詞一般以景結情為好,但以情煞尾,也有佳篇。譬如此詞尾句純用情語,且以「東風」二字與上闋「春到小桃枝」相呼應,絲絲入扣,卻有溪流歸海,讀之令人有悠悠不盡的意味。 此詞結構極其縝密。「分明一覺華胥夢」是詞中關鍵句子,也就是通常所說的「詞眼」。詞的上下二闋,全靠這個「詞眼」的眼光照映。如起首兩句中的「那知」、「忽驚」寫從不知覺到陡然發現,即帶有如夢初醒的意思;下片頭三句則是夢境的顯現;結句則是夢醒後的悲哀,處處關合「華胥夢」一語,於是整首詞渾然一體,構成一首意境深沉的歌曲。從全詞來看,感情寫得有起有伏,曲折多變。如果說前三句寫悲涼,下片則轉寫歡樂;如果說過片是寫歡樂的高潮,那麼結尾二句則又跌入悲愴的深淵。悲喜相生,跌宕起伏有致,因而能攫住讀者的心靈。詞中還運用了回憶對比的手法:以今日之悲涼,對比昔日之全盛;以夢中之歡樂,對比現實之悲哀。這種藝術手法衝破時間、空間的束縛,一任感情發泄,姿意揮寫,哀而不傷,剛健深摯,與一般婉約詞、豪放詞均有不同。因此清人況周頤評曰:「清剛沈至,卓然名家,故君故國之思,流溢行間句里。」(《蕙風詞話》卷二)這個評價是非常符合此詞的特點,也是非常符合詞人作為南宋初年中興名臣的身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