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維的本質 · 第十九章 結論

思維中有若干因素,應該互相平衡而調節的,卻常被分離而互相牴觸。我們現在再將這幾個因素,提示出來,以為全書的總結。 一 無意與有意 內含與外表 「理解」這名詞的一個意義,是完全認定,或假定。事物的已理解的,是假定為當然,而無須外表的說明的。兩個人在談話中,互相理解就因為他們有共同經驗的背景。這背景是假定的,內含的,是交換觀念的一個中介,倘使要把它發掘出來,加以敘述,那便是痴呆了。 但是倘使兩個人在意見不合的時候,便須比較各人內含的假定;無意間的假定,要拿出來作有意的說明。這樣,他們才能把誤解的根源去掉。一切有效的思維,實在包含著這無意與有意,內含的假定與外表分析的律動。一個人自己進行他的思維,無意間假定了一種觀念的系統,也和與別人談話的時候是一樣。一種背景,一種目的,完全支配著他外表的觀念,而用不著有意地自己說明。他有意的思維,進行於這無意的背景所定的限度里。然而反省既起於問題,則思維在這樣進行之中,到了某種限度,便有有意檢查那背景的必要。到了這限度,無意的假定,便須拿來作有意的分析了。 心智生活的這兩個方面,怎樣能夠保持適當的平衡,我們不能制定任何的規則。無意的態度習慣,到了什麼限度,便該檢查,抑制,沒有一定的律令。有意的檢查和分析,到了什麼限度,便該終止也沒有人夠聰明而能仔細說出來;我們只能說,可以進行到能夠明白個人所有的問題而引導他思維的限度,使他不至於有錯誤的觀察或推理,而又有進行探究的方法。可是這樣說,依然沒有說明多少。這種平衡全視個人的傾向和機智如何,教育的成功沒有比培養這種平衡的態度更重要。 我們以前批評的「分析」的教學方法,就犯著一個錯:本來學生無意的態度可以充分含蓄的,它偏拿來作有意的說明。探求人人所已知,說明人人所已解,既屬無聊的干涉,也引起厭倦的心情。這種教學方法,是容易使好奇心喪失的。 反之,我們以前所批評的機械技能的熟練,我們所注重的感覺問題。應付新異,都是說明,困難或疑問,有有意提示的必要。只求迅捷的技能而不問新異的情境,只求正確的解答而故意避開了疑難,其為害於思維的發展,也和故意說明已知已解的是一樣。遇有困難,便須有意地檢查;知識要能應用,便須有意地組織。在學習的開始,無意的心智活動,即使有散漫的弊病,也應該寬容;到了學習的後段,則有意地覆核,說明,便必須獎勵了。這無意和有意的活動,內含和外表,前進和回顧,必須交相為用;前者給我們活潑新鮮的興趣,後者給我們控制思維的能力。 即以本書思維的分析為例 以上的論點,就可以拿本書中思維的分析做一個例子。讀者看了這書,如以為學生在學習和教課的時候,應當有意地分析控制思維的各方法,那便不對了。我們的意思是:基本的控制,在於控制學生工作的條件,供給可以刺激暗示,引導推理證明的情境。至於這分析的價值,在於指示教師以控制思維最好的方法;教師是要知道的,學生卻不要逐步有意地分析自己的態度和方法。而且教師在供給了思維的適當情境以後,學生的活動,對於目的和手段,雖是有意的,但對於自己的態度和方法,盡可以無意地進行了。在藝術的工作里,如寫作、繪畫、音樂等,藝術者的心思全用在創作事物上,而不用在自己的動機和態度上:這是教學上最可取的,我們要以藝術者作模範。我們的控制,要行之於情境的安排上。只有遇著特殊的疑難,或一再的錯誤,我們才引起學生注意到他們態度和方法,而說明其原因:這時的有意的分析,才是有幫助的。 緊張與潛伏 我們常有這樣的經驗:在一個題目上用心得過久了,心智會失卻了它的靈敏;輪子還是在運轉,卻磨不出新的谷粉來了。這一狀態,便警告我們應該有一個休止,一點變換。緊張過後,應該跟著有一個鬆懈期間、潛伏期間,讓思維像孵化一樣,慢慢地潛滋暗長。在這期間,所獲的材料,重新組織起來;事實和原則,自然融合在一起,隱的顯了,糾紛的理清了,結果是疑難渙然解釋了。許多人遇著了複雜而難解決的實際問題,只有帶著他們的問題去眠息,等到一覺醒來,竟是豁然貫通了,一個計劃已經孵化出來了。當然,對於那問題有關的事實,不先經有意的思索;對於可能的解決,不先經反覆的衡量;那也絕不會得到這種僥倖的發明和解答。所謂潛伏是思維整個律動里的一個形態。 二 過程與結果 工作與遊戲 在心智生活中,過程和結果,也要保持一個平衡。這在討論工作與遊戲上,已見得它的重要。兒童在遊戲中,興趣集中於活動;動作、印象、情緒的連續已夠滿足了,並不問什麼結果。在工作中呢,結果控制著他的手段。這二者的分別,只是興趣方向的變更,並不是什麼根本上的分裂。如果把這興趣的側重,化成二者的分離,那就使遊戲退化而為頑嬉,工作退化而為苦役了。 遊戲不應變成頑嬉 所謂「頑嬉」(fooling)是任意的力的發泄。而遊戲則因有結果的認識,所以觀念和動作的連續,是有秩序的。如果把結果的認識完全去掉,這連續中的觀念動作便各個分散,而成為任情的、幻想的、無目的的,那就只是頑嬉了。小孩和動物都有頑嬉的傾向,這傾向也並不是完全壞的,它抵抗了習慣和常規的束縛。即使是夢想幻想,也可以引起思維的新的路向。但是這種頑嬉的過度沉溺,便是心智生活的散漫和枉費。唯一矯正的方法,是使兒童能夠認識他們的活動的結果。 工作不應變成苦役 但是興趣如果只限於結果,那就使工作變成苦役了。所謂「苦役」(drudgery)是對於結果的興趣不充滿於過程的工作。做苦役的人,只管所得的結果,而完全不管做的價值。他厭惡用力;而以用力為免不掉的苦難。大家知道,這世界上有許多必做的工作,是沒有內涵的,沒有樂趣的。可是說兒童應該受苦役的訓練,以養成忠於職務的能力,就大錯特錯了。強制兒童做厭惡的工作,結果是厭惡和躲避,而不是對於職務的忠誠。要使兒童樂於做本來所不感興趣的事,最好的方法,是要他理解所得結果的價值,使價值的感覺,從結果而轉移於過程。這樣,過程因為和結果發生了聯繫而借得了結果所有的興趣了。 工作與遊戲的態度的平衡 工作與遊戲分離的弊害,正如俗諺所說:「工作無遊戲,小孩變呆子。」反之,有遊戲而沒有工作,便只有頑嬉,而頑嬉是近於「痴愚」(foolishness)了。遊戲而同時又嚴正,這是可能的,也是理想的心智生活。在心智對於一個問題有著自由玩索的時候,只感著好奇和活潑,而沒有獨斷和偏蔽。這種自由的玩索,並不是以問題為頑嬉,而是能夠超脫成見和習慣的信念,對於問題自身的展開的興趣。自由的玩索,是虛心,是不受外誘的對思維完整的信仰。所以它是嚴正的,它要求問題自身發展的貫徹。它是與浮躁或輕率不兼容的,它要求問題解答的結果的審察。所謂「為真理而求真理的興趣」,實在是最嚴正的;然而這種興趣,就與自思玩索的愛好相同。 社會的情境,使財富的有餘獎助人們的荒嬉,貧窮的壓迫強制人們的苦役,以致遊戲和工作,看成分離的了。但在兒童時期,自由的遊戲和嚴正的思考的聯合,還是一個可以實現的理想。關於兒童生活的許多好的描寫,固然顯出他們的無憂無慮,不管將來,也形容了他們的專心一意,對付現在。為現在而生活,並不是不容許現在的意義的蓄積。現在經驗的擴充,正是兒童的正當的特權,也是他們將來生長的最好的保障。童年對於將來的經濟問題的關心,在某一方面,雖可以磨礪他們的心智,而這種早熟,這種老成的代價,便是好奇和靈敏的喪失。 藝術者的態度 藝術起源於遊戲,這是一句常說的話。不管這句話是否在歷史上正確。它指出遊戲和嚴正態度的調和,是藝術的理想。藝術者如過分專力於方法和材料上,雖可以造就很精的技巧,卻沒有得到藝術的精神。反之,豐厚的意象,如超過了所嫻熟的技能,雖得到藝術的精神,又缺乏充分表現的技巧。只有目的的認識,能夠借適當的方法使它具體表現出來;同時方法的注意,又受了目的認識的感發,才是藝術者的典型的態度。這種態度,在我們一切活動里都可以有的,並不限於習慣上稱為「藝術」的活動。 教師是藝術者 教學是藝術,真正的教師是藝術者,這也是一句常說的話。教師能否當得起這藝術的殊榮,就看他能不能培養兒童和青年們這種藝術的態度。有些教師,很能夠激發熱忱,鼓舞努力,到這種程度,是好的。但最後的測驗,遠要看他能否把這熱忱轉化為有效的力量,能否使學生深入精細,獲得方法的熟練。如果不能,那就不能維持學生的熱忱;而這種理想,也只留渺茫的回憶而已。另有些教師,很能夠陶煉技能,得到熟練,到這種程度,也是好的。但若不能輔以價值的審辨,和理解的增高,那麼所得的技能,便會浪費於任何的結果。這種技能,隨著情境的不同,也徒然作為圖己之利,或迎合他人,或勉操苦役的工具而已。能夠指示感發興趣的目的又能夠訓練實行的過程,使得兩方面圓融貫徹,這是教師的難題,同時也是他的報酬了。 三 遠與近 相熟生輕蔑 留心避免和兒童經驗相遠的教材的教師們,看到兒童對於很陌生的事情,興趣盎然,對於很熟悉的材料,反而漠然無動,他們常引為詫異。在地理學科里,兒童絕不喜歡研究鄉土的環境,卻神往於大海高山。在語文學科里,他們很不願意描寫切身的經驗,而暢寫著深文奧義。一個有教育的婦女,對工廠里的女工,演講小婦人的故事,女工們聽得不耐煩,說:「那小說里的女孩子的經驗,並不比我們的更稀奇。」他們要聽大人物的故事。一個關心於勞動心理問題的人,某次問蘇格蘭紗廠里的一個女工,她整天在想些什麼。她答:「只要機器一開動,用不著十分注意的時候,便做她將來怎樣做一個公爵夫人,有終生用不盡的家財的美夢。」 我們敘述這些例子,並不是勸人多用生僻怪異的教材,而只是著重這麼一點:相熟的和相近的,本身並不能引起思維,只有拿它們來了解陌生的和相遠的,才有用處。心理學常說,人對於舊的,熟悉的,沒有很特別的注意。這是很有理由的。常在變換中的情境,急需適應,如其專注意在舊的事情,那是不經濟而危險的。思維要留著對付新的和疑難的。要兒童專心在已熟悉的材料上,便無怪他們漠不關心。舊的和近的,不是我們注意的目標,而是我們注意新的和遠的中所用的工具;它們不構成問題,只供給解答問題中所需的材料。 新與舊的平衡 這就說到了思維中新與舊,遠與近的平衡了。遠的供給刺激和動機,近的供給觀點和材料。換句話來說,最好的思維,要有難與易的調劑。太易了引不起探索,太難了沒有法子去探索。 遠與近的交互作用,也是不可少的。凡有思維必須所已見的能夠暗示所未見。所以舊的必須在新的情境中提示出來,才有刺激思維的作用。可是全是新的也不成,也不能有暗示的根據。在算術里,教分數的時候,若不表明兒童學整數中所得的觀念的關係,那便茫然不易理解。等到分數熟悉了,兒童便會把分數看成替代的符號,而立刻發生相當的反應了。但要把分數用來解答更新的問題,則他的反應也依然不是機械的。新教材化成了舊經驗以後,又可以用來融化更新的教材,這螺旋形的進程,沒有限制。 觀察供給近的想像供給遠的 在心智活動里,想像和觀察的同時需要,也可以說明上述的原則。嘗試「實物教學」的教師們,常見到兒童遇著新的便感覺驚奇,遇著舊的只感覺沉悶。舊的事物,引不起想像的活動。天天觀察著事實,事實把兒童看得呆了;不是事實會使人呆,只因為把事實弄成呆板的死物,以致沒有想像的餘地了。如果能在新的情境中提示出事實來,那麼,想像又很豐富了。反過來說,想像也不是虛幻。想像的作用在於發現事實中的實際和可能,在於由近以及遠,由顯以及隱。歷史、文學、地理、自然科學甚至幾何學、算術都有非想像不能理解的材料。想像使觀察更廣更深;如果它變成幻想,那它才妨礙觀察。 最後,個人對人物的直接經驗與從知識傳遞中所得的種族經驗二者的相聯,也可以表示近與遠的平衡的必要。巨量地傳遞知識,常有淹沒個人的直接經驗的危險,而使知識失卻了它的人生的關係。教師能夠使傳遞的知識,刺激兒童感覺行動的直接的經驗,以發展更完滿更有意義的人生。那才真的是人師,而不只是教匠。真正的知識的傳遞,包含著思想感情的傳導;如果它不能使兒童和種族間發生共同的思想和感情,那麼,也就不能稱為傳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