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郵遞 · 第二章 地下金庫

松本清張 《死亡郵遞》
#1 底井武八坐上了二十三點四十分由上野始發的夜行列車。此班列車將於第二天早上七點多到達福島。其他列車由於是夜裡到達,反而不方便。 車廂裡面十分擁擠。列車到達宇都宮時有人下車了,底井武八終於坐到了角落的座位上,可以睡一覺了。出發前,他在一家常光顧的新宿關東煮店喝的酒起了作用。 底井武八在福島站下了車,早晨清冽的空氣撲面而來,頓覺神清氣爽,他趕緊上了站前的一輛出租車。 不過,上了車後底井武八才意識到,岡瀨正平乘坐的列車是上午十一點三十分由上野站發出的,如果那班列車是普快的話,那麼岡瀨下午四點半左右就能到達福島縣。但是,岡瀨正平去祭拜母親,被殺害是在兩天之後。這麼說,那兩晚應該是留宿在什麼地方了。 他大概住在鄉里的親戚家,或者飯坂溫泉附近的旅館吧。底井武八不禁產生了這樣的疑惑,但是現在還不清楚這和岡瀨正平被害有著怎樣的關聯。 底井武八將事先記在筆記本上的地名告訴了司機。司機把他拉到了指定地點,底井武八一下車,看到眼前是荒涼的鄉間。此地面朝一望無際的平原,背靠著平緩的山丘。 「是這個地方嗎?」 「是的,這就是中野。」 除了出租車經過的如一條白帶般延伸的國道外,映入眼帘的都是大片的桑田和梨園。防風林環繞的小村落零星可見,底井武八下車的地方便是其中的一個小村落,那裡只有十二三戶人家。立著公交車站牌的地方有一家集雜貨鋪、點心鋪和香菸店於一體的小店。 底井武八付了錢,讓出租車回去了,然後走到店裡打聽福善寺的方位。 老闆娘告訴他:「沿著這條路一直走就是福善寺了。走到頭有一個小村落,你從那裡往左邊去,右手邊便能看到寺廟的房頂。」 於是,底井武八便出發了。 桑田中間有一條小徑,桑樹已經冒出了嫩綠的新葉。 福善寺位於山腳下,周圍一帶都是茂密的森林,寺門就掩映在這片樹林中。 這是一座十分古老的建築。 底井武八登上了低矮的石階,走進山門後,石板路直通正殿。雜草從長滿青苔的石縫中倔強地伸出腦袋。 底井武八沒有去寺院,而是先朝墓地走去。 從寺院側面可以通往墓地,低矮的竹籬笆將其與寺院分隔開來。 穿過形同虛設的柵欄門,底井武八便看到了山丘斜坡上的一大片墓地,墓地對面是青黑色的山林。他想起新聞報道中曾提到過,岡瀨正平正是在那一片山林中遇害的。 底井武八必須要找到岡瀨正平母親和祖先的墓碑。但是墓碑太多了,若是一個一個地按刻在墓碑內側的俗名去尋找,可就太費勁了。 若是能碰上個和尚問一下就好了。但周圍一片寂靜,連個人影都看不到。去年秋天的枯萎芒草已然變白,倒在路邊。烏鴉在高高的樹上嘎嘎地叫著。 底井武八心想,只好返回庫里[庫里,寺廟裡住持或者其家屬住的地方。]向人打聽一下了。他正準備往回走時,看到一個高個子的年輕和尚手持笤帚從對面走來。 底井武八加快腳步迎了上去。 「向您打聽一下……」 年輕和尚停下了腳步。 「請問岡瀨先生老母親的墳墓在哪裡?」 年輕和尚詫異地看著底井武八,他像是寺里的勤雜和尚。 「他母親的墳墓在最北邊。」由於岡瀨正平兩天前被殺,年輕和尚一直盯著底井武八的臉看。 「她的戒名[戒名,也稱鬼號,僧侶在佛事上為死者起的名字。]是什麼?」底井武八再次發問。 「我帶你去吧。」說著,和尚拿著笤帚先行帶路了。 和尚對底井武八說:「你是從東京來的吧?」 「是啊。我和岡瀨先生是朋友。我正好到飯坂溫泉來,順便來看看。」 「岡瀨先生真是可憐。」和尚似乎不大相信底井武八專門跑到這裡來只是為了祭拜別人的母親。 「是啊,我看到報紙時也嚇了一大跳……好像就是那片森林吧?」底井武八指著前面的山林問道。雖然他並未說出岡瀨正平被害現場之類的話,和尚還是立刻點了點頭。 「是啊,就是那一片。」 和尚指給他看——就在墓地北面的偏後方。 「真是讓人不敢相信啊,就在事發前兩三個小時,岡瀨先生還和住持見面交談了呢。」 「他們談了些什麼?」 「沒什麼特別的事,不過是來給母親和祖先掃墓之類的寒暄話。岡瀨先生對住持說:『今天終於實現了夙願,很高興。』然後他好像給了住持一個小包,說了句『這是回向[回向,為祈禱死者成佛而舉行的供養。]費』。」 「是嗎,看來他非常孝順母親。」 「岡瀨先生本性不壞,雖然也做了各種事情。」 不用說,「各種事情」指的是其侵吞公款的事。 這位勤雜和尚將底井武八帶到了岡瀨正平母親的墓前。 那是個格外氣派的墓碑,很顯眼。那時候因為岡瀨正平正在揮霍公款,所以才建造了這麼奢華的墓碑吧。距今也有近十年了,石英岩的墓石也在逐漸風化。 墓碑前面還有一對石制插花筒,插花筒上刻著像是岡瀨家的圓形鳳蝶家徽。 兩側插花筒里都插著花,但已經枯萎了。 「這是誰獻的花?」底井武八看著供花問道。 「是岡瀨先生來掃墓的時候供的。」 供花的人兩三個小時後就被殺害了。想到這個,底井武八覺得這些凋零的鮮花有些異樣。 底井武八接著問:「岡瀨先生來這裡掃墓的時候,住持也一同來了嗎?」 「沒有。岡瀨先生是掃完墓後才到寺院去的。」 「你也沒來?」 「沒來。」 「那就是說,他是一個人來這裡掃墓,然後去拜見了住持,是嗎?」 「是的。」 底井武八想像著岡瀨正平一個人在他母親的墓前雙手合十祭拜的場景。兩三個小時後他便喪了命,就是說那是他最後一次給母親掃墓了。不知那一刻,岡瀨正平心中有什麼預感掠過呢? 底井武八環視墓地周邊,打掃得非常乾淨。 他問勤雜和尚:「這個墓碑一直是你負責打掃嗎?」 「是啊。不僅是這個墓碑,這一片墓地都是我負責,每三天打掃一次。」 墓碑被石柵欄包圍著,下面也鋪著石頭。墓碑下的石頭上撒落著少許細小的白色石屑。 「喲?」勤雜和尚跟著底井武八的視線,也看到了石屑,便伸手撿了起來說道,「怎麼這裡還有呢?」 「什麼還有?」這句話引起了底井武八的注意,他盯著和尚被剃得青青的側臉問道,「這裡之前也撒落過這樣的石屑嗎?」 「是啊,不過我馬上就打掃乾淨了。」 「你是什麼時候打掃的?」 「昨天。」 「也就是岡瀨正平遇害後的第二天?」 「是的,是的。」 這些情況和底井武八掌握的基本一致,除了石屑之外沒有太大的出入。 「報紙上說岡瀨先生是前天傍晚六點左右和住持見面會談的,而他遇害的時間是晚上八點左右,是這樣吧?」 「是的,大致是這樣。他和住持見面會談的時間是晚上六點左右。」 按照警方的推斷,岡瀨正平是先到母親的墓前,然後晚上六點左右去見了住持,兩個小時後在眼前這片山林中被害的。 那麼,六點到八點這兩個小時的時間裡,岡瀨正平做了什麼呢? 「岡瀨先生見完住持之後,是一個人回去的嗎?」 「是的,他獨自走出了寺院,還說要再去祭拜一下母親。」 「也就是說,那時,沒有人和他一起去,是嗎?」 「是的,沒有人和他一起去。」 那麼,岡瀨正平是獨自一人再次來到這片墓地的。 底井武八這樣猜想著。岡瀨正平多半在這裡遇到了什麼人吧。這個人有可能是那個從東京尾隨而來的人,也有可能是當地人。 無論是誰,都沒有目擊者。由於當時是夜裡,肯定沒有人來這裡。 底井武八思索著岡瀨正平是在哪裡遇害的,並詢問了勤雜和尚的意見。勤雜和尚好像也對此產生了興趣,便跟著底井武八一起去了山林。 墓地和後面的山林之間隔著一道竹籬笆,但是竹籬笆很低矮,而且竹子已破舊不堪,誰都能輕而易舉地翻過去。 從這裡有一條小徑通向山林。勤雜和尚走在前面給底井武八領路。 「就是這附近了。」走了一會兒,他指給底井武八看。 松樹和杉樹之間堆著其他樹的落葉。地上還殘留著一些發現屍體後警方用來保護現場的警戒繩。 這裡的松樹、杉樹枝葉繁茂,陽光都穿不透。落葉下面好像有水湧出,半數落葉都被浸泡得腐爛了。 「我也來看屍體了,他就趴在這兒。」 勤雜和尚手指向一處有落葉的地方說道。只有那一塊的落葉比周圍的要凹陷。 之後,底井武八去拜見了寺院住持,但並未獲得什麼有價值的線索。 住持是一位快六十歲的老人。岡瀨正平剛剛給母親掃完墓,就被人勒死了,這事對於他來說似乎也是個不小的刺激。 「真希望早點抓住兇手,」他這樣說道,「無論岡瀨先生做過多少錯事,但他畢竟是服了刑贖了罪後出獄的。而且,他是來我們寺院給母親掃墓後遇害的,我真是愧疚得夜不能寐。他來時,包了些布施給我,說是母親的回向費。但沒想到,現在竟成了他自己的回向費。」 這時,底井武八將心中的疑問問了出來:「岡瀨先生是突然到這裡來的嗎?」 「是的,沒有任何前兆,事實上,我也嚇了一跳。之前,他只是在為母親修建墓碑時來過一次。後來他進了監獄,我也有七八年沒見過他了。」 「岡瀨先生在這附近還有親戚嗎?」 「以前有,現在可以說基本沒有了。親戚這種關係,會一代比一代疏遠的。再加上,岡瀨先生遇到了這種事,好像就沒什麼來往了。岡瀨先生對我說,他這次到寺院來掃完墓後馬上就回東京。」 「岡瀨先生是遇害前兩天的上午從東京出發的。也就是說,他在某處留宿了兩個晚上。他有沒有說住在哪裡了?」 「……這個他好像沒說。」 如果岡瀨沒有去親戚家,那麼他應該是留宿在飯坂溫泉附近了。受了七年牢獄之苦後,他應該是打算舒舒服服地泡個溫泉,休養身心吧。 住持又說:「哎呀,這裡因為岡瀨先生遇害,被報紙大肆報道呢。」 「是啊,連東京也大篇幅地報道了呢。但這裡由於是本地報紙,恐怕報道更詳細吧。那之後,有什麼新的消息嗎?」 「好像沒什麼新消息。連警方都摸不到頭緒,一籌莫展呢。總之,發現屍體的時候是晚上十點鐘。警方說遇害時間是八點,那個時間沒有人路過這附近。另外,我完全想不通,岡瀨先生為什麼會被帶到那片山林里去呢?他給母親掃完墓後便來見我,然後他說要再去掃一次墓,便離開了。我以為他很快就回去了。」 對啊,問題就在於從六點到岡瀨正平遇害的八點之間的這兩個小時,他難道一直在墓地嗎?如果是這樣,他為什麼要在寂寥的墓地逗留長達兩個小時呢? 拜見住持前,岡瀨正平不是去祭掃過母親的墓了嗎?而且還獻了花。所以即使他再次到母親墓前辭行,也應該很快就結束了呀。 這時,底井武八突然意識到一點:「岡瀨先生在拜見您之前,去給母親和祖先掃墓時不是獻了花嗎?那麼,是否有人看到是他獻的花呢?」 「是的,有人正好看到了。」聽到這些,住持立即回答,「正好在那時,石匠看到了岡瀨先生。」 「石匠?」 「就是建造墓碑的石匠啊。因為要建新的墓碑,他們一直在墓地幹活。一共來了兩個人。那兩個石匠看到岡瀨先生在墓碑前獻花,還雙手合十祭拜。」 「那麼,岡瀨先生第二次來到墓碑前時,那兩個石匠已經不在了?」 「是的。這是石匠親口對我說的。就在岡瀨先生去庫里的那段時間,他們幹完活兒回去了。如果石匠一直在那裡工作到夜裡,岡瀨先生也不會被人襲擊的吧。」 該問的都問了,沒有什麼可問的了。 底井武八道謝後,留下了一些香火錢,便離開了福善寺。 那一晚,底井武八住在飯坂溫泉。由於是山崎總編出錢,他要了一間大房間,打算慰勞一下自己——因為他近來一直窩在點心鋪二樓監視岡瀨正平。 由於旅館建在江邊,底井武八整晚都是聽著水流聲入睡的。被害的岡瀨正平生前的最後一夜恐怕也是這樣度過的吧。 第二天一早,底井武八坐上電車離開了福島。 一到車站,他就看到候車室里貼著一張巨大的賽馬海報——福島賽馬六月份開幕。 #2 底井武八回到了東京。 他向山崎總編詳細地匯報了去飯坂出差的經過。山崎閉著眼睛聽著,時不時地就關鍵點提問一下。 山崎感興趣的還是岡瀨正平長時間在母親墓前逗留這一點。尤其是岡瀨在會見住持之前,已經在墓前待了很長時間,從庫里出來後又獨自回到墓前。對於這段時間的情況,山崎反覆詢問。 此外,岡瀨正平第一次去掃墓時,附近一直有石匠在修建新墓碑,這一點似乎也引起了山崎治郎的注意。 「拜見住持之前,岡瀨之所以在母親墓前待那麼長時間,是因為在附近幹活的石匠妨礙了他吧?」 「妨礙?妨礙他什麼?」底井武八盯著山崎油光鋥亮的臉問道。 「我推測岡瀨正平並不是單純去給母親掃墓的,他還有別的目的。」 「你是說,隱匿的錢?」 「是的,就是這個意思。石匠在附近待了很久,這一點值得注意。他是因為石匠礙眼,所以什麼都沒有干。」 「岡瀨想幹什麼?」 「讓我們來試想一下石匠回去後發生的事。岡瀨正平被害前在那裡耗費了兩個多小時。但是,根據解剖屍體的法醫推斷,他遇害的時間是當天晚上八點。即使遇害時間有一個小時左右的誤差,也足有兩個小時。」 「不一定吧。沒有目擊者,不知道實際情況。」 「不,肯定有兩個小時。他遇害的地點離墓地很近,而且,他到母親墓前是有要事的。」 「什麼要事?」 「你還記得岡瀨因為貪污被警方逮捕的時間,還有他母親去世的時間吧?在岡瀨正平被逮捕前兩個月,他母親去世了。那會兒正是他挪用公款後的第三個年頭。他原本就是個精明的傢伙,所以他明白,這件事早晚會東窗事發。於是他開始著手隱匿貪污的錢。因為一旦被警方抓獲,剩下的錢將會被全部沒收。」 「我明白了……」 「那時,岡瀨正平的母親去世了,他也出席了葬禮。葬禮後不久,墓碑就建好了。通常,建造墓碑最快也要到人死後四十九天,一般都是一年左右完成。但是岡瀨正平的母親死後三個星期左右,墓碑就建好了。可以想像,是他讓石匠拚命趕工的。」 「啊,原來是這樣啊……」 聽到這裡,底井武八也明白了山崎的想法。他也認為這是有可能的。 「這麼說岡瀨把錢藏在母親的墳墓里了?」 「是的,母親和祖先的墳墓里。我想一定是這樣。所以,無論警察和檢察官怎麼調查岡瀨,既沒發現現金,也沒發現股票,也不知道存在哪裡了。原來那傢伙打算一服完刑,就去取出那筆錢。」 「具體藏在哪兒呢?」 「在墓碑下面有個放骨灰盒的洞穴。他把一百萬日元的鈔票捆成五十捆,裝到兩個旅行箱裡,然後把兩個旅行箱分別放到母親和祖先的墓碑下面安放骨灰盒的地方。最後在上面蓋上石板,就沒有人會注意到了。誰會想到墳墓竟然變成金庫了呢。」 「但是,這可能嗎?母親和祖先墳墓里的骨灰盒怎麼辦?」 「如果有骨灰盒,旅行箱就放不進去了。岡瀨肯定是在被警察逮捕之前,親手處理了那兩個骨灰盒。他有可能出錢將骨灰盒寄存在遠方的寺廟裡,也有可能把它們埋在地底下。如今岡瀨死了,就不得而知了。」 「所以,岡瀨正平才在母親的墓前磨蹭那麼久啊。」 「是的。但是他第一次去的時候,由於石匠在附近幹活所以沒有得手。要移開重重的石板,再把旅行箱從墓里拉出來,應該馬上就會被人發現。所以,他一定是一邊獻花,一邊合十祭拜,在墓前磨磨蹭蹭地等著石匠離開。但是,石匠們一直沒有離開,岡瀨沒有辦法,只好到寺里去會見住持,說些無關緊要的話來消磨時間。」 「和住持說完話後,他再次回到墓地去,看見石匠已經離開了,然後他便動手了,是嗎?」 「我想一定是這樣的。」 底井武八突然想起來,怪不得他走到墓地跟前時,發現腳下散落了些細小的石屑。這樣說來,那些石屑應該和墓碑的材質相同,都是御影石[御影石,花崗岩、花崗閃綠岩的石材名,因產地為御影地區而得名。]。 那些石屑大概是岡瀨正平挪動石板時,因摩擦而掉落在那裡的吧。事實上,那時候勤雜和尚就嘟囔過:「已經打掃過了,怎麼這裡還有石屑呢?」 底井武八將這個情況告訴了山崎。 「嗯,那就更可以肯定了。」 山崎用力地點了幾下頭說道。但是他卻滿臉愁容,並沒有因為自己的推斷準確而喜悅。 「錢已經被偷走了。」山崎黑著臉說,「我們明白得太晚了。有人已經早我們一步知道了這些,於是他跟蹤岡瀨正平去了福島。但是,那個傢伙大概也沒想到錢會藏在那種地方吧。如果知道的話,他早就到那個墓地去把錢拿走了。估計岡瀨剛把裝有現金的旅行箱從墓碑下面拉出來,那傢伙就把他帶到山林里將其殺害了。他若是用刀或是什麼東西進行脅迫,岡瀨正平只能乖乖地被帶到山林里。因此,我對遇害時間是晚上八點的說法持懷疑態度。我認為,岡瀨在八點之前就已經遇害了。」 聽了山崎的話後,底井武八產生了同感。恐怕正如山崎所說的那樣吧。而在現場看到的石屑更加深了底井武八的這種感覺。 但是,換個角度想,也有別的可能。那可是一億日元啊,就算把一百萬日元紮成一捆,也有一百捆呢。即使是把五十捆放在他母親的墓碑下,另外五十捆放在祖先的墓碑下,那麼狹窄的空間裡能放進體積那麼大的東西嗎?底井武八突然產生了疑惑,但沒有說出來。 「從東京尾隨岡瀨到福島的人會是誰啊?」 「唉,不知道啊。」山崎治郎似乎越來越愁悶了,「既然錢已經被偷走了,再怎麼追根究底也沒有意義了。我們晚了一步。那傢伙一定已經提著裝滿鈔票的旅行箱不緊不慢地逃回東京來了。想必此刻正做著美夢呢。」 山崎終於吐露了真心。他的目的就是找出岡瀨正平藏匿的錢,並據為己有。 如今他得知錢被別人卷跑了,便打不起精神了。 「但是,總編,」底井武八叫了山崎一聲,「岡瀨把錢藏匿在他母親的墓碑下面這件事,別的報社都不知道呀。我們把它作為頭條怎麼樣?」 他故意這麼試探。不出意料,山崎無精打采地搖了搖頭。 「不行,不行。這一點還沒有被證實啊。那只是我的推測,不能成為證據啊。我們至少要知道攜款潛逃的人是誰才行啊。」 「我們不可能知道那傢伙是誰呀。那可是殺人犯啊,只有讓警察去找了。」 「他們能抓住嗎……」山崎治郎歪著頭說道,「我總感覺兇手不會很快被抓住的。」 「總編,」底井武八繼續慫恿道,「這樣不是也很有意思嘛。警察大概沒有想到岡瀨會把錢放在他的祖先和母親的墓碑下面吧。所以,他們應該也不知道殺害岡瀨的兇手攜巨資逃跑的事情。推斷出這一點的只有咱們兩人。也就是說,這個案子我們領先了警察一步。」 「嗯。」山崎治郎的眼睛裡似乎透出了少許光芒。 「我一直在監視岡瀨,所以我知道沒有人來拜訪過他。我認為,他叔叔也不可能從侄子那裡打探到這個秘密,霸占了這筆錢。他叔叔可是個老實人。而且,岡瀨出門後,他叔叔一直在家裡。」 「你說得對。岡瀨那傢伙是不會把這種事告訴叔叔的。所以,尾隨他去的人,在岡瀨入獄前就認識他。那傢伙猜到岡瀨藏了錢,所以在他出獄後就一直跟蹤他。」 「這樣說來,除了我之外,還有一個人在那家雜貨鋪前面監視著岡瀨正平的一舉一動?」 「是的。那傢伙跟蹤岡瀨到了上野站,並且跟著他上了同一列火車。」 「真可惜,我當時沒能跟上他。」 「這麼說來,之前岡瀨在神樂坂下車就很可疑。看來在那附近果真有他的窩點什麼的。當時沒有查明,真是後悔莫及啊。」山崎還在為這件事嘆息著。 「岡瀨正平出獄後只去過那裡。之後便哪兒也沒去過,也沒有人來拜訪過他……啊!等一下……」 山崎突然陷入了思考。底井武八本來想說什麼的,也被他揮手制止了。 山崎抱著雙臂,低著黝黑的臉,專注地思索著什麼。 「餵——」山崎突然抬起頭,他的眼裡放著光,「記得你說過,跟蹤岡瀨到府中賽馬場的時候,那傢伙和一個廄務員打扮的男子說過話。」 「是啊。」這是當時底井武八向山崎匯報的情況。他好像想起來了。 「就是說岡瀨從那個廄務員那裡打聽到了某些信息,然後便買了一萬日元的馬券,但一下子就輸光了,之後便很快從賽馬場回家了。」 「是啊。」 「你不覺得奇怪嗎?他可是打探過比賽消息的哦,只輸了一次就走人,這可能嗎?這不是太輕易放棄了嗎?」 「是啊。但是他的目的就是來看那場比賽的,所以那場比賽一結束,他就不再買馬券,打道回府也是有可能的吧。」 「不不,不可能。我年輕時也買過馬券。不可能只買一次就回去的。要是向熟識的廄務員打探有關比賽的信息的話,不會只打聽一兩場,還會再拜託一場的。輸了就會愈發入迷,這才是玩賽馬的人的心情。」山崎的話里透露著興奮。 「這說明他不是去打探比賽消息的,而是和廄務員說了別的事情。」 「說了別的事情?」 「那個廄務員叫什麼來著?」 「他當時背著個袋子,那袋子上寫著『末吉』。所以我想,那可能就是他的名字吧。」 「不對,那應該是馴馬師的名字吧。我們倆現在去趟賽馬場看看。你應該記得那個人的長相,我們去找找看。」 一到府中賽馬場,便看到燦爛的陽光灑落在翠綠的草坪上,喜馬拉雅杉高高地聳立在晴空中。 由於沒有賽馬比賽,這裡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兩人從側面的事務所前面走過,朝著廄舍方向走去。只見幾排廄舍像聯排房屋一樣整齊地排列著,馬就拴在這些廄舍里。 這會兒正好是賽馬運動的時間,只見廄務員牽著幾匹馬在附近來回地走著。 不僅是這裡,在廄舍附近、馬場裡面,都能看到多匹馬在運動的場景。有人正在整理著廄草,有人正在拿著笤帚清掃廄舍前面的空地,有人正在照料著馬……雖然悄無聲息,但這裡卻瀰漫著緊張的氣氛。 「六月,福島的賽馬比賽就要開幕了。」山崎治郎看著眼前的場景說道。 「是啊。我去福島的時候還看到宣傳海報了呢。」 「到時候,這裡的馬大部分都要到那兒去吧。」 他們還不知道名叫末吉的馴馬師的廄舍在哪裡。於是山崎叫住了一個從對面走來的年輕男子。這個年輕人也穿著騎馬褲。 年輕人回答說:「這兒沒有叫末吉的馴馬師。」 「可是廄務員扛著的袋子上明明寫著『末吉』。」底井武八趕忙在一旁說道。 「那是廄務員的名字吧,確實有個廄務員叫末吉。」 「他在哪個廄舍?」 「他在名叫西山的馴馬師那裡。那排的第三個廄舍。」 兩人朝年輕人所指的方向走去。 那裡,也有六匹馬被廄務員們拉著馬嚼子繞圈轉悠著。每一匹馬的毛色都十分光亮。也許末吉就在那六名廄務員當中,但距離太遠,底井武八分辨不出來。 底井武八怕走近說話會打擾到他們,便去詢問在門口切乾草的年輕人。乾草屑變成了空氣中的浮塵,隨風飄舞。 「從前面數第三個就是末吉。」 只見那名男子正牽著一匹栗色毛的賽馬。此人正是底井武八記憶中的樣子。 「運動什麼時候結束?」 「再過十分鐘左右,他們就會回廄舍了。」 於是,兩人就像賽馬迷一樣在遠處觀看賽馬運動。 遠處,一個馬主[馬主,賽馬的擁有人,獲得日本中央賽馬會的註冊,有資格使擁有的馬在中央賽馬會中參賽。]打扮的胖紳士攜著女伴在踱步。 十分鐘過去了。領頭的馬帶著幾匹馬回來了。進廄舍之前,廄務員們給馬擦汗,又用刷子給它們刷毛。 山崎治郎走近正蹲在馬腳邊的末吉背後,對末吉說:「請問,您是末吉先生嗎?」 廄務員抬起了頭,他是個三十歲出頭、紅臉膛、微胖的男人。 「我就是末吉。」他邊說邊詫異地望向山崎和山崎身後的底井武八。 「冒昧地向您打聽一件事,」山崎一掃平日裡的傲慢態度,十分謙虛恭敬,「您認識岡瀨正平先生嗎?」 「岡瀨……」廄務員的臉上閃過一絲表情,接著說道,「嗯,算是認識吧。」 「我想向您打聽一下有關他的事。岡瀨先生在福島縣被害了,這事您也知道吧?」 這位名叫末吉的廄務員皺著眉頭點了點頭說:「我是在報紙上看到的。」 「您和岡瀨先生之前就認識嗎?」 「你是誰?」末吉反問道。 「不好意思,我忘了自我介紹了。這是我的名片……」說著,山崎遞上了名片,跟著,底井武八也遞上了自己的名片。 「關於岡瀨先生的事,你們找我想了解什麼?」末吉眼中透出了不解的神色。 「也沒什麼特別的事。其實,我們和岡瀨先生是朋友。他遭遇了這樣的不測,我們也感到非常惋惜。」 「……」 「所以,我們無論如何也要抓住殺害他的兇手。而且,就像名片上寫的那樣,我們是新聞記者,所以我們有這個條件。」 末吉仍是默不作聲地聽著。 「前幾天,有人看到您和岡瀨君在賽馬場說過話。」 末吉的眼睛轉了幾下,沒有立即回答。 「你們說了些什麼?如果可以的話,請您告訴我,好嗎?」 「啊,那個啊……」末吉終於開口說話了,「我們談了有關比賽的信息。他問我有沒有什麼有價值的信息,我就把下一場比賽的勝負預測告訴了他。我告訴他,名叫民度錦的馬很有希望。結果完全沒猜中。其實向我們打探消息也是白搭,如果我們能猜中的話,那我們不都成大富豪了嗎?」 說完,末吉哈哈笑起來。 #3 岡瀨遇害之後,沒有一家報紙刊登有關殺害岡瀨正平的兇手落網的報道。 如山崎預想的一樣,案件的進展似乎並不順利。若是看到當地的報紙,說不定能詳細了解案件情況,但東京的報紙竟然連一篇後續報道都沒有。不過,事關那樣一個曾經轟動整個社會的男人死於非命,如果嫌犯落網,東京的報紙也一定會進行報道的。現在報紙上沒有刊載相關信息,就證明調查陷入了僵局。 底井武八又回報社上班了。 拜岡瀨正平所賜,此前底井武八一直像個刑警一樣每天監視著他。事到如今,這一切都變成了無用功。 雖說是無用功,但是山崎的樣子看起來確實有點可憐。他每天愁眉不展地坐在桌子前。雖然平日裡他也不怎麼做事,但現在一有空便苦思冥想,無精打采的。 底井武八早就死心了,但山崎似乎還未放棄。 因為有一天晚上,山崎治郎將底井武八悄悄叫過去,小聲地對底井武八說:「岡瀨正平將隱匿的錢藏在他祖先和母親墓碑下面的事,我到現在也想不明白。」 看他最近老是苦思冥想的,果真是在琢磨這件事。 「為什麼呢?」底井武八問道。 「一開始我是那樣判斷的,」山崎哭喪著臉,一個勁兒地抽菸,「但是最近總感覺不是那麼回事。在那裡面可能藏了別的東西。」 「所謂別的東西,不是現金,而是隨時可以以時價變賣的寶石或是貴金屬什麼的嗎?」 「不,我認為也不是這些。以岡瀨正平的聰明才智應該不是藏了這些東西。他祖先的墓很久之前便有了,但他母親的墓碑是他入獄前一個月才建成的。意識到這一點的人也一定能察覺出墓碑底下有東西。我們也是因為岡瀨正平去掃墓,才意識到這一點的。」 「可是,到底是什麼呢?」 「首先,你站在當事人的立場上試想一下。起初,我的確認為岡瀨是把現金或是貴金屬什麼的藏在了墓碑底下。但是,從岡瀨的角度考慮,這些東西一旦被別人發現,便會被洗劫一空。總之,凡是做這種事的人一定會考慮得十分周全的。就是說,特別謹慎小心。所以,那裡藏的東西,肯定是即使有人注意到墓碑下有東西而移開石板,也不會想到就是那個東西的。」 「我明白了。應該是股票或是證券什麼的吧?」 「不,這種有價證券在兌換時會暴露的。我認為不是這些。」 「那是什麼呢?」 「我要是知道的話,這些日子就不會苦思冥想了。那裡藏的東西不是現金,卻是和現金有著同樣價值的東西。你想到什麼沒有?」 「是啊……」底井武八雖然嘴上應和著,心中卻略有疑惑。山崎的想法很有意思,但他會不會想多了呢? 無論是哪一種情況,山崎的執著都令人震驚。本以為他早就放棄了,沒想到他還是緊盯著岡瀨隱匿的錢不放。 只要殺害岡瀨的兇手一日沒落網,山崎就不會輕易放棄他的奢望。 就這樣,日子一天天地過去了。山崎也沒有再對底井說起過什麼。也許他最終還是放棄了。 不過,山崎最近經常外出。 一個平日裡十分懶惰的人,到底是出於何種心態,變得頻頻外出了呢?可能是外面氣候宜人,他不想再一動不動地坐在烏煙瘴氣、髒亂不堪的編輯部里了吧。不知道他去了哪裡。但如果是去喝茶的話,時間又長了些。 即使是這種報社的總編,實際上也是把工作都推給主編的。山崎本人只是在即將截稿之際,大致掃上一眼稿子,就算是交差了。山崎至少還做這點工作。 自那次從賽馬場回來以後,山崎的心境好像發生了變化。他曾經夢想可以不勞而獲地獲取一大筆錢,但美夢破滅後,他大概是心灰意冷了吧。從那以後,他隻字不提岡瀨的案子。 岡瀨的案子,在報紙上並沒有進行後續報道。事發至今,已經過去二十天左右了。這樣下去,案件偵破一定會陷入僵局。 有一天,底井武八有了新發現。 那天他從外邊採訪回來,踏進狹小的編輯部,看到房間一角的衣架上(那是公司或銀行里常見的那種圓形衣架)掛著一件方格上衣,那是山崎總編的衣服。底井武八意外地發現,衣服後背沾著一個白色的髒東西。 底井武八用指尖把那個白色髒東西捏下來一看,原來是稻草屑。 底井武八眼前浮現出在府中賽馬場的廄舍前,廄務員不斷地用長棍子攪動馬廄地面鋪的乾草的情景。用棒子攪動稻草是為了使其乾燥。 這衣服上的稻草和那個稻草是一樣的。可能是稻草被風吹起,其中一點正好落在了路過的山崎後背上。很像是這樣沾上的。 難道山崎去過府中的賽馬場嗎? 他沒有對底井武八提過一個字。此時也是若無其事地,一直忙於校對活版盤打樣。[活版盤打樣,將活字排版後裝在活版盤裡印刷出來的樣張。] 底井武八坐在自己的桌子前,不經意地打量著山崎。 此前,他以為山崎對那件事已經死心了,看來自己想錯了。山崎仍然在追查這件事。他去賽馬場,肯定是為了去見那個叫末吉的廄務員。 山崎為什麼要去見末吉呢? 前幾天,他們兩個一起去賽馬場時,末吉說他只是向岡瀨正平透露過有關賽馬的信息。 看來,山崎對他的回答持懷疑態度。於是山崎再一次去了賽馬場,仔細盤問末吉。 不過,山崎一定是考慮了許久後,才去見末吉的。也就是說,他經過反覆考慮,覺得還有必要再去見一次末吉吧。山崎是出於什麼考慮這麼做的不得而知,總之自那之後,山崎似乎一直不知疲倦地思考著岡瀨隱藏的錢的事。 底井武八仍然期待著山崎能對自己說出他的想法。 可是,直到那天下班時,山崎拉開椅子站起身來,也沒有招呼底井武八。 山崎穿上掛在衣架上的上衣。他並不知道自己的上衣後背上沾了稻草屑,也不知道底井武八用手指將其捏了下來。 「山崎總編。」底井武八追上朝門口走去的山崎。 「什麼事?」山崎回過頭來問道。 「我現在也下班了。好久沒去附近喝茶了,今天去坐坐吧?」 「嗯,是啊。」看他的樣子沒什麼興致。 但是,山崎好像突然想到底井武八是不是掌握了什麼情報似的,態度陡然一變,隨和地答應了。 「好呀。那就去坐一會兒吧。」 報社附近有一家很小的咖啡店。這會兒正好沒什麼客人,兩人便選了角落的一張桌子坐下了。 「對了,總編。岡瀨那個案子,看起來最終會不了了之吧。」底井武八試探山崎。 「是啊。我也在關注著報紙呢,一直沒有抓到啊。正如我所料,案件應該是陷入僵局了吧。不過,他們都是些鄉下警察嘛,當然比不了東京的警視廳了。」 「也是啊。」底井武八隨聲附和道,「那件事不追查下去的話未免有點可惜。果真是兇手攜款潛逃嗎?」 「唉,有沒有攜款不好說,但是,岡瀨的確是因為那筆錢被害的。不過,我已經放棄了。如果錢落到兇手手中了,我們也無計可施啊。」 「是這麼回事。」底井武八啜了口咖啡說道,「最近天氣不錯,應該多到外邊走走了。總編最近好像也經常外出啊。」 「嗯,有時候出去。」山崎悶悶不樂地回答,「最近身體不太好,想儘量到外邊散散步。」 「要多注意身體啊。說到天氣變好了,我想起那時候和您一起去府中賽馬場的時候,心情特別舒暢呢。如果去那邊兜兜風,心情一定不錯。」 「是啊。」山崎喝著咖啡,臉色愈發難看了,讓人感覺他在極力掩飾著什麼。 「你說得對。」山崎將茶杯放下,恢復了平日的表情說道。 「在這種報社裡,出版下三濫的報紙,我打心眼裡厭倦了,想偶爾到開闊的地方練習練習高爾夫什麼的。」 山崎還在隱瞞—— 底井武八覺得山崎的企圖已經顯而易見了。 但是,山崎是出於什麼考慮去見末吉的呢?末吉又對山崎說了些什麼呢?底井武八偷偷地觀察著山崎的表情。 #4 進入六月,天氣突然熱了起來。正午的驕陽已經宣告了夏天的到來。由於許久沒有下過雨了,空氣很乾燥。 底井武八基本上每天都外出採訪。雖說是三流報紙,也必須出去收集消息。不,正因為是這種特殊的報紙,所以比普通報紙更勞心費力。 一天,底井武八採訪結束,走在早稻田大街上。由於是三流報社,所以報社一般不允許他們打出租車,只能坐地鐵、電車或是公共汽車。 紅燈亮了。底井武八站在神樂坂商業街的十字路口等著過馬路。 他想起自己曾經在這兒跟丟了岡瀨正平所乘的出租車,一時間愣愣地盯著眼前川流不息的車流。 綠燈亮了,他正準備穿過人行橫道,一輛沒趕上綠燈的出租車在他跟前駛了過去。 這司機可真沒素質,他心想,看了出租車一眼,從後車窗看到了乘客的背影。底井武八不禁瞪大了眼睛,因為那個男人穿著一件格子上衣。 如果僅僅是這樣也沒什麼特別的,但是那名乘客無論是腦袋形狀,還是肩膀,都和山崎總編一模一樣。 出租車駛上神樂坂後,漸漸遠去了。 底井武八還站在原地盯著出租車離去的方向。那個人到底是不是山崎,他不敢確定。 後面的車陸續開了過去。在車流中,底井武八看到剛才那輛出租車左轉了。雖然離得很遠,但他堅信自己沒有看錯。 底井武八邁開了腳步。雖然只是看了一眼,但是那印象愈發鮮明起來。那西服的格子花紋肯定是山崎的那件。因為不久前,自己還曾從他那件衣服的後背上取下過賽馬場的稻草屑,絕對不會看錯的。 而且,無論是從那人寬厚的肩膀,還是留著長發的後腦勺來看,分明就是山崎。那輛出租車在毗沙門天旁邊轉彎了,更有力地證明了這一點。 底井武八不知該說什麼好。 原來山崎從那以後並沒有放棄過岡瀨的案子,一直在追查。這樣說來,東京的報紙上也刊載過一篇短小的報道,說岡瀨正平被殺案好像最終會變為一宗無頭案。 底井武八心想,如果那人真的是山崎,這事就變得不那麼簡單了。他在毗沙門天附近轉彎絕非偶然。說明山崎已經查到了岡瀨正平在神樂坂的去處了。 他是如何查明的呢?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掌握這個情況的呢? 從山崎去府中賽馬場至今已經一個多月了。一定是從賽馬場回來後,山崎就一直在追查岡瀨的蹤跡。 就連底井武八都對山崎的這份執著備感震驚。他平日裡裝得像個淡泊金錢的粗人,事實上卻貪得無厭。難怪山崎至今還追著岡瀨正平隱匿的錢不放呢。 這也可以說是理所當然的。山崎作為這麼一家小報社的總編,毫無出人頭地的希望,也沒有什麼和大人物應酬交往的機會,就連工資都那麼低。 山崎原來做過大報社的社會部部長,但現在看來,那段履歷反而令他悲哀。因為自那以後他便一落千丈,似乎被困在無處可逃的圍牆之中。因此也可以理解他為什麼如此執著於追查岡瀨隱匿的巨款了。 但是,底井武八卻對他產生了敵對情緒。 如此看來,山崎一直以為報社工作之名,利用自己去監視岡瀨正平。底井武八一想到自己竟然這般愚蠢,便氣不打一處來。雖然之前就有所察覺,但現在明確知道自己被山崎利用了,還是讓他忍無可忍。更可惡的是,最初山崎還會跟自己商量的,現在卻打算獨吞這筆錢。 於是,底井武八心想,好啊,既然山崎這樣無情無義,那我也就不客氣了。 接著,他便回到報社,趕寫了五六頁無足輕重的稿子。山崎治郎擦著汗從外邊回來了。他果真穿著那件格子西服,脫下來掛在了衣架上。 「天氣真是熱起來了。」 他一邊嘟囔著,一邊轉動著旋轉座椅,背對著底井武八這邊坐下了。看他的頭、他的肩,都和今天透過出租車後車窗看到的那人絲毫不差。 山崎將報紙折成四折,用它代替蒲扇呼啦呼啦地扇著風。 底井武八慢騰騰地站起身來走到山崎身邊。 「總編,這份材料該怎麼處理?」 其實是可問可不問的事。山崎也只是瞟了一眼材料,漫不經心地做了回答。 以此製造了談話的機會後,底井武八站在他旁邊,邊吸著煙邊接著問道: 「總編,您今天坐出租車去過神樂坂嗎?」 「嗯?」 山崎似乎嚇了一跳,但馬上開始裝糊塗。 「沒有,我可沒去過那種地方。我一直在日比谷的咖啡店裡,跟客戶談事。」 山崎在隱瞞,一直在日比谷的咖啡店談事是他的藉口。 底井武八一聽到山崎這樣的回答,便確認了今天在神樂坂看到的坐在出租車上的那個乘客就是山崎治郎。 那輛出租車在毗沙門天附近拐了彎。 山崎好像掌握了什麼情況。無論是從他西服後背沾的賽馬場的稻草屑,還是從出租車轉彎的地方來看,他正在一個人偷偷地調查著岡瀨正平的蹤跡。看來他已經掌握了某些確切的證據,正逐步接近真相。 底井武八也去過一次毗沙門天后面的小巷,那是一條料亭街。可能是岡瀨挪用公款、揮霍無度的時候,來過這裡吧。 不過,聽說當時岡瀨主要是去夜店或酒吧,對這種藝伎陪酒並不感興趣。他也有可能曾避人耳目來這裡玩樂過。 岡瀨可能是來這裡找之前熟識的藝伎吧。 那麼,他去賽馬場又為何事呢? 那個名叫末吉的廄務員,一直堅稱自己當日和岡瀨說的是有關比賽的信息。但是,如果僅僅是這樣的話,山崎治郎不可能又特地去了一趟賽馬場。他到底為什麼再一次去府中拜訪末吉呢? 看來自己也應該裝作對此不知情,去見末吉一次。 由於上班時間不可以外出,底井武八一到下午六點就坐上開往國分寺方向的中央線,然後換乘支線,在府中下了車。 雖說白天變長了,但是坐電車幾乎花了一個小時,所以底井武八到達賽馬場時,已經是傍晚時分了。 由於之前來過,他知道西山廄舍的大致方向。底井武八在昏暗中,朝那排黑漆漆的廄舍走去。 長長的廄舍,只有兩端亮著光線昏暗的電燈。四周一片寂靜,就算是個大男人,獨自走在這裡也會害怕。 從頭數第五間便是西山的廄舍。 上次來的時候,在明媚的陽光下,有賽馬在運動,廄舍前面也有人在晾曬稻草,今天晚上卻連個人影都沒有。 那排長長的廄舍中拴著賽馬,開著燈的廄舍兩側房間,一定是騎手或者廄務員住的地方。從那間廄舍的門縫裡透出一縷光亮。底井武八朝裡面看了看。 他看到一個人蹲在拴著的賽馬旁邊,不停地侍弄著馬的前蹄。 對方好像也聽到了他的腳步聲,回過頭來。 「晚上好。」底井武八率先開了口。 這名廄務員很年輕,還不到二十歲的樣子。應該不是正式工,也就是個實習廄務員吧,塊頭兒不小。 「在給賽馬治療嗎?真辛苦啊。」 底井武八裝成賽馬迷的樣子。 年輕的實習廄務員好像也是這樣想的,沒有責備他,只是默不作聲地點了點頭,又埋頭照顧賽馬了。剛才他一直在用桶里的水給馬蹄冷敷。 「這馬怎麼了?」 底井武八從門口稍稍往屋裡走了幾步,站在實習廄務員後邊,也盯著馬蹄看。 「它的蹄子稍微有點發熱,我在給它冷敷呢。」 旁邊傳出了馬踢護牆板的聲音。 「真辛苦啊。要像看護員一樣護理它。」 「比人還金貴呢。」年輕的實習廄務員回答道,「這可是寶貴的賽馬呀。這還是輕的,有時還要徹夜看護它們呢。」實習廄務員稍帶得意地說道。 「對了,末吉先生在嗎?」 底井武八裝作有急事的樣子問道。 「末吉兩三天之前就不在這兒了。」 「啊?他去哪兒了?」 「他送賽馬到福島去了,他最近很忙啊。還有一周,福島的賽馬比賽就要開幕了。」 聽到這兒,底井武八想起了之前在福島火車站候車室看到的海報。 「啊,可不是,福島要開賽了。這個廄舍的馬,大部分都要去吧?」 「會送四匹左右去。」 實習廄務員一邊幹活,一邊問道:「你是末吉的朋友嗎?」 「是啊,我們是朋友。我以為他今晚在呢,就過來看看。」 「啊,福島賽馬比賽結束之後,他才能回來呢。」 「末吉帶了哪匹賽馬去?」 「哈曼。它在東京賽馬比賽中狀態不佳,在福島可能會少參加幾場比賽吧。」 「啊,是哈曼呀。它很擅長跑重馬場。」[重馬場,即泥濘的賽馬場。賽馬場的跑道因雨或雪而處於泥濘狀態。根據含水程度,分別稱為「稍重」、「重」和「不良」。] 底井武八瞎矇道。他不得不裝成賽馬迷。 「你說它擅長跑重馬場?」實習廄務員稍微提高了聲音,「你搞錯了,民度錦擅長重馬場啊。」 「啊,對了對了,應該是民度錦。」底井武八趕忙訂正。 「這裡寄養的淨是優秀的賽馬啊。」 底井武八開始試探廄務員。他畢竟是個年輕人,一被誇贊,說不定會得意忘形得什麼都說的。 「是啊,先生很了不起。」 他說的先生指的是馴馬師。 「西山先生很有名。」底井武八不失時機地附和道,「有很多馬主慕名而來吧?」 「是啊。所以寄養在這裡的都是一流的賽馬。」 「現在大概有幾匹?」 「八匹。」 「八匹?您能將賽馬的名字和馬主的情況告訴我,供我參考嗎?」 「嗯,好的。」 也許是由於底井武八誇讚了自己的馴馬師,實習廄務員爽快地說起來。 在昏暗的燈光下,底井武八翻開筆記本,一一記錄下來。他大致聽了馬主的職業和住所後,再次進行了確認。 但是,這些馬主中,沒有人住在神樂坂。底井武八就此事問了實習廄務員。 實習廄務員馬上回答:「嗯,好像沒有馬主住在那附近。」 「你很了解這些馬主吧?」 「嗯,很了解。先生一直讓我負責聯絡馬主的。他們當中,沒有人住在神樂坂。」 「這樣啊。」 這時,底井武八話鋒一轉。 「你認識一個名叫岡瀨正平的人嗎?」 「岡瀨先生?」 這名實習廄務員之前說的馬主裡面,並沒有岡瀨正平的名字。 他搖了搖頭說:「不認識。」 「就是岡瀨正平啊。那個七八年前,因侵吞單位公款在社會上引起軒然大波的人。」 底井武八再次追問,但實習廄務員仍然回答說不知道。也難怪,七八年前,這個廄務員也就十二三歲吧。 「這個叫岡瀨的人經常來找末吉吧?」 「是嗎?是在我來這裡之前吧。」 「最近應該也來過,你不知道嗎?」 「是的,不知道。」 看來,實習廄務員是真的不知道。 「那麼,最近有沒有一個叫山崎的人來拜訪過末吉?」 「那人長什麼樣?」 「他在報社工作。戴著副眼鏡,塊頭兒有點大,個子很高。」 底井武八描述完山崎治郎的特徵後,實習廄務員依舊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有沒有這樣的人來過。我也不是一直和末吉待在一起,不清楚。」 最後,底井武八問道:「西山先生現在在嗎?」 「不在,好像和別人到街上喝酒去了。」 「是和跟賽馬有關的人一起去的嗎?」 「是的。」 「這次福島賽馬比賽,西山先生也會去嗎?」 「嗯,好像去的。因為他每次都去。還有兩匹馬,等馬一送走,他就出發。」 「謝謝了。」 底井武八向一心照料受傷馬匹的實習廄務員道了謝後,便離開了廄舍。 底井武八從府中回來後,盯著從實習廄務員那裡打聽來的馬主名單看起來。 馬主的住址和職業都打聽來了。但是,八個馬主中,並沒有人住在神樂坂。 就這份名單來看,府中賽馬場和神樂坂沒什麼關聯。不過,山崎治郎恐怕已經發現了兩者的聯繫吧? 最近,看山崎的狀態好像充滿了活力。一直對現狀不滿、工作沒什麼熱情的人,卻突然變得紅光滿面、神采奕奕了,仿佛有著難以抑制的喜悅。 他到底掌握了什麼線索呢? 底井武八一想到山崎曾經那樣利用自己,有好事卻又不打一聲招呼時,仍然十分氣惱。 他心想,既然山崎這樣過河拆橋,我也得威脅他一下。如果告訴他我昨天晚上去了賽馬場,還見到了在廄舍工作的人,打聽了一些情況,山崎一定會嚇得臉色大變。弄好了,說不定還能從山崎嘴裡搞到點消息呢。 第二天一早,底井武八滿懷期待地去報社上班。 由於是專門做晚報的報社,所以早上上班很早。一般九點左右,人就都到齊了。山崎也會在十點之前匆匆忙忙地趕到。 但是那天底井武八等到十點,又從十點等到十一點,山崎的身影卻始終沒有出現。 雖然是小報,但既然是報紙,總編不來的話,任何工作都難以進行。主編也是惶恐不安。 十一點多,主編給山崎的家裡打電話。 「啊?已經出門了?」 電話那頭好像是山崎的太太。 「什麼時候出的門?啊?九點多?好奇怪呀,這樣的話,應該早就到了呀。」 主編手握聽筒,很納悶地說。 「他有沒有說中途要順便去哪兒?沒有……奇怪啊?」 主編說的話底井武八都聽到了。 「從家裡到報社,應該不到一個小時。沒有,他沒和我聯繫……我知道了。再見。」 主編掛斷電話,愁眉不展地抽著煙。 底井武八從座位上站起身來,走到主編身邊。 「對方說總編已經出門了?」 「是啊,說是九點多就出門了。好奇怪呀,今天早上還有很多重要工作呢。」主編苦惱地說。看樣子,眼下應該是有什麼他不能做主的事。 「已經將近三個小時了。他不會是到咖啡店或是什麼地方去了吧?」 「不可能,他就算中間要外出,也會先到這裡來的。」 的確如此,山崎每天都是十點準時到。即使他之後要出去喝茶什麼的,也一定會按時出勤的。 底井武八並不真的認為山崎去咖啡店了,他覺得山崎之所以遲到,一定是和之前那件事有關。也就是說,山崎可能是安排時間,先去做那件重要的事了。 「他和報社聯繫了嗎?」 「沒有。他有什麼事都會和報社聯繫的,如果休息的話就說休息,遲到的話就說遲到。」 說到這兒,主編抬頭看了看底井武八。 「你有什麼線索嗎?」 面對底井武八的不斷追問,主編貌似也感到奇怪。 「不,沒什麼。我只是有事急著跟總編談呢。」 底井武八從哭喪著臉的主編身邊走開了。 山崎到底去幹什麼了呢? 總編今天沒來報社,這件事就足以證明他已經介入調查岡瀨的事了。只要沒有特殊情況,他是不可能連個電話都沒有就遲到的。 今天早上,底井武八本來打算等山崎一來上班就威脅他的。現在看來,這個打算要落空了。 不,與失望相比,更重要的是,他又產生了新的疑惑。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疑惑愈加強烈。直到下午四點,山崎仍然沒有現身。 主編再一次往山崎家打去了電話。 得到的還是同樣的回答。他出門之後再也沒和家裡聯繫過。 這種事情還是第一次發生。山崎雖說有點懶散,但還是負責任的,不可能做這麼離譜的事。 山崎缺勤一定和那件事有關。此前,山崎推翻了自己關於岡瀨正平將大量現金藏於母親墓碑下面的猜想,然後推斷岡瀨一定是將其他什麼東西藏在了墓碑下面,並且斷言肯定不是貴金屬或者有價證券。 從這段話可以推測,山崎當時已經有目標了。而且,由於山崎沒有露面,底井武八認為他已經偷偷地順著這條思路行動多時了。 根據山崎的推斷,那個墓碑下面藏的是什麼呢? 那一天,直到傍晚,山崎也沒有出現在報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