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郵遞 · 第一章 跟蹤
#1
岡瀨正平終於服滿了七年刑期,走出了監獄。
不過,人們並沒有把岡瀨正平這個名字忘掉。他曾經是N省的官員,由於挪用了五億日元公款,當時在社會上引起了巨大轟動,以至於成為國會上的議題。
那是個寒風習習的早春時節。入獄時才二十五歲的岡瀨正平,出獄時已經三十二歲了。
岡瀨正平在前來監獄接他的叔父岡瀨榮次郎的陪伴下,回到叔父在東京市內中野區新井藥師附近的家。他的叔父經營著一家雜貨鋪。
岡瀨家門前,已有多家報社的記者聞風而至。岡瀨正平是在二十出頭的弱冠年歲,挪用了五億日元公款的,所以,即便已時隔七年之久,一提起岡瀨正平,仍具有充分的新聞價值。
岡瀨正平微笑著接受了記者們的採訪。當年他那年輕飽滿的臉龐,如今已變得兩頰凹陷,下巴尖尖,漸顯老態了。
新聞記者問:「請問,你現在的心情怎麼樣?」
岡瀨正平低了一下頭,回答:「我覺得非常對不起大家。」
當年,他侵吞巨額稅金,花錢如流水的所作所為招致了國民的憤怒。局長因此被降級,科長也被迫辭了職。
「今後,你有什麼打算呢?」
「我打算暫時先在這裡幫著叔叔做生意,以後再好好考慮自己的未來。」
「還沒有想好今後的安排嗎?」
「我剛出來,還沒有考慮。在獄中的時候,一直覺得對不住大家,一心只想著怎樣贖罪了。」
人們實在想不明白,五億日元怎麼會如此輕易地被一個二十多歲的青年挪用了呢?其實,國家機構表面上看似嚴謹,實則內部懶散,從而導致一介小官員都擁有巨大的權力。上司把事務交給下級處理後,就放任不管了,連賬本也不曾檢查一次。因此,岡瀨正平才得以在短短三年間貪污了巨資。
岡瀨正平把那一大筆錢的一半都花在了女人身上。根據事發後的調查,岡瀨正平有七個情人,都是煙花女子。他悄悄地蓋了新居,購置了高檔家具、衣物,還買了最新款的外國小轎車,過著驕奢淫逸的生活。這種揮霍無度的生活在報紙上一經報道,有些年輕人竟然羨慕起了岡瀨正平,因為他實現了他們夢寐以求的理想生活。
在一般人看來,五億日元根本就花不完。可是,岡瀨正平不僅在女人們身上揮金如土,還私下裡經營著自己的事業——一家纖維加工公司和一家生產火腿的公司。
對他最心愛的女人——銀座一流夜店的當家花旦雪子,岡瀨的投入相當大。後來經過調查,發現雪子養著一個吃軟飯的情夫,岡瀨是受那個情夫要挾的。也就是說,雪子的情夫得知岡瀨正平花錢大手大腳,便懷疑他在消費公款,反過來以此恐嚇岡瀨正平。
岡瀨正平的兩家公司也沒什麼盈利。由於不能讓工作單位知道,他無法全身心投入,生意做得不好也在情理之中。光是在公司里投注的資金就不下六七千萬日元。
不過,岡瀨正平在有些事情上可以說是很聰明的。他出入工作單位從不穿高檔服裝,總是穿著舊西服,白襯衫的衣領髒兮兮的,領帶也是皺巴巴的,鞋跟都快磨平了。總而言之,他塑造了一個真正的下層官員的形象。
岡瀨正平每天坐著豪華進口車去上班,但是每次都把車停在離上班地點大約一公里的地方,絕不開到他的單位附近。他在車上換上舊西服和皮鞋,讓司機把車開回去。所以在長達三年的時間裡,一直沒有人發覺他挪用公款,這也是原因之一。
但是,當岡瀨正平漸漸習慣了奢侈生活之後,同事們不知從什麼地方聽說了有關他大肆消費的傳聞。每當有人問起此事,他總是解釋說,鄉下的叔叔去世了,自己繼承了他的遺產,還吹噓叔叔擁有幾千町步[町步,表示土地面積的單位。]的山林,等等。朋友們都非常羨慕他,絲毫沒有察覺到他在挪用公款。
東窗事發後,警視廳[警視廳,以東京為管轄區域的警察機關。明治七年(1874年)設置,昭和二十九年(1954年)成為現行體制。長官為警視總監。]對岡瀨正平大量消費的去向進行了周密細緻的調查,發現他在以雪子為首的七個女人身上一擲千金,其奢靡的生活也隨之浮出水面,他經營的兩家公司也被查了出來。
然而這些花銷加在一起,總共四億日元左右,還有一億日元去向不明。
當警方審問岡瀨正平一億日元的去向時,他說這些錢有的花在每周日的賭馬上,有的放了高利貸,現在變成死賬收不回來了。賽馬賭輸的錢款,根本無從取證。追查那些借貸人時,也幾乎都找不到人。就是說,對他證言中提到的借貸人進行調查時,不是查無此人,就是此人已搬走,不知去向。由此,警方懷疑岡瀨正平捏造了並不存在的借貸人,暗中將大量贓款藏在了一個不為人知的地方。
可是,在審問岡瀨正平的時候,他說因為沒有一一記在本子上,很多花費的去處都「忘掉」了。例如,他說大概給了某個女人三千萬日元,事實上卻給了翻倍的六千萬日元。諸如此類,包括用途不明的錢款在內,其花費紛亂無緒,難以追查,最後警視廳也放棄了追查。
事實上,當時警視廳對他進行了嚴格的訊問,還對他周邊的人進行了追查,然而除了他自己坦白的情況以外,沒有查到其他任何線索。
岡瀨正平說打算暫時去叔叔的雜貨鋪幫忙,慢慢考慮未來的時候,他的表情雖說很憔悴,卻依然可見那曾經天不怕地不怕的影子。當年他春風得意時,出現在電視新聞里的表情顯得頗為傲慢,以至於被讚美為現代青年的典型。
跟記者團見面時,岡瀨正平突然顯得很落寞似的說:「在我被逮捕的兩個月前,母親去世了。雖然當時我很慶幸母親沒有看到我被逮捕的樣子,但是現在出了獄也見不到母親了,這是最令我感到寂寞的。」
他很動情地傾訴了自己的心情。
記者見面會的情況在當天的晚報上被報道出來。其實那次記者見面會,也有二三流報刊的記者混在其中。
底井武八便是其中的一位。
底井武八所在報社發行的報紙並沒有什麼銷售渠道,是那種靠著街頭叫賣的晚報。因此,「煽情」成了他們維持銷量的一大特色。
聽說岡瀨正平要出獄了,底井武八被總編山崎治郎派去報道記者見面會的情況。然而,底井武八的任務並非只是採訪岡瀨正平那麼簡單。
山崎總編說:「據說岡瀨正平還在某個地方藏有大筆金錢呢。當初連警視廳都沒有搜出這筆錢,乃是因為被岡瀨巧妙地藏起來了。那傢伙雖然年輕,但做事很老到。他表面上為了女人和賭博毫無節制地揮霍金錢,其實他知道遲早會案發,那些都是故意做給人們看的。他肯定留了一手,想給自己藏下一筆錢。」
他把底井武八單獨叫來說:「所以,我派你去監視岡瀨每天的活動。那傢伙一時半會兒還不會露出破綻,不過今後你就專門負責監視他的動靜,即使多用點採訪經費也沒關係。」
毋庸置疑,R報雖是戰後才開始發行的報紙,但是憑藉它自身的特色,也取得了頗為不俗的發行量。儘管是個三流報社,卻效益可觀,經費充裕。正因為如此,總編才能夠說出「多用點採訪經費也沒關係」的話來。
底井武八和其他記者一起見到了岡瀨正平,並對他進行了採訪。回來後,底井把報道放在了總編的辦公桌上。到目前為止,底井和其他報社記者做的是一樣的。不同的是,在那之後,底井立刻在雜貨鋪對面的點心鋪的二樓,租了一個臨街的房間。他要一直蹲守在這裡,觀察岡瀨的一舉一動。他租的房間正對著雜貨鋪,能夠清楚地觀察到店裡的情況。
底井武八自帶了一應炊具,整天守在那裡進行監控。
現在都使用家電產品,雖說是全套炊具,但並沒有幾件。煮飯或烤麵包,一摁電鈕就得,很省事。因此,他有充裕的時間盯著對面的雜貨鋪。
岡瀨從出獄第二天開始,就像前面說的那樣,開始在店裡幫忙了。他穿著樸素的毛衣,皺巴巴的褲子,一副不修邊幅的樣子。他有時拆包裝,有時整理貨物,賣貨時,會經常向叔父詢問貨物的價格。
岡瀨看上去就像個小夥計,幹活很勤快。看他現在的樣子,絕對想像不出,他曾經每天坐著高檔車四處招搖,擁有七個女人,出入高級酒吧、夜店,揮金如土。
底井武八比岡瀨正平小三歲。
他也讀過當時的報紙,回想岡瀨那時紙醉金迷的生活,再看看現在岡瀨老實幹活的身影,不禁可憐起他來。哪怕一次,誰都想在這一生中過上那夢幻般的生活!看到別人落魄的樣子,即使是幹了壞事的報應,也會不自覺地與其春風得意時進行比較,油然而生同情之感。
對於山崎總編為什麼這麼執拗地讓自己調查岡瀨正平的情況,底井武八並不感到奇怪。因為該報社發行的不是一般的報紙,是靠賣熱點新聞增加發行量的,因此,他單純地認為,總編是希望通過調查岡瀨正平藏匿巨款之處,發布驚人消息,來吸引讀者的眼球。
不過,底井武八對這份工作也並非不感興趣。自從總編安排了這個差事以後,他重新翻閱了當時所有的報道,最後得出結論,正如總編所說的那樣,岡瀨正平在某個地方還藏著一大筆錢。
如果岡瀨正平確實留了這麼一手的話,他一定會去取藏匿的錢的。那麼他到底把錢藏在哪裡了呢?還有,他到底是用什麼方法,在警視廳的眼皮底下,把這麼多錢藏起來的呢?
——底井武八開始監視岡瀨正平已經過去一個半月了。
岡瀨正平依然沒有任何變化。從來不外出,每天到店裡上班,晚上去澡堂泡澡,睡得好像也很早。岡瀨正平的房間在雜貨鋪二樓的臨街一面,正對著底井武八住的房間。
但是,岡瀨正平要是夠聰明,應該會暫時按兵不動吧。他肯定也知道,這段時間會有人監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底井武八每天都往編輯部打電話。
每次都是山崎總編來接聽。
「他每天都在店裡幫忙嗎?一次也不外出嗎?」
「是的,他好像哪兒都不去。」
「晚上出去嗎?」
「一般來說,他每天晚上九點左右就睡覺了。」
「沒有偷偷地出去過嗎?」
「我一直嚴密監視著,到目前為止,還沒有發現。」
「你要瞪大眼睛,繼續監視。他肯定會有所動作的。」
「遵命!」
「你只需要幫我監視他的行動就行了。你那邊的工作完成之前,不用做這邊的事了。」
「明白。」
山崎總編對這個事情格外上心。
總編對此事這麼積極,底井武八也就比較輕鬆了,因為總編說在費用方面不用擔心。
不論底井武八怎樣賣力地監視,也未見岡瀨正平有任何動靜。而岡瀨正平在店裡的工作狀態,以及每天的銷售業績也漸入佳境了。
「這個男人或許真的沒有隱藏財產吧?」「這大概就是那個男人最真實的面目吧?」——看著岡瀨正平每天的生活,底井武八不禁產生了這樣的念頭。不管怎麼說,岡瀨的表現都堪稱完美,讓人覺得他正在以勤懇的生活態度來彌補以前所犯的彌天大罪。
但是絕對不能掉以輕心。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被他鑽了空子。
岡瀨正平好像絲毫沒有察覺到有人在自己家對面監視著他。這也是底井武八最提防的事。如果被他發現,就前功盡棄了。
幸好岡瀨正平從未注意過這邊的房子。
底井武八在面向道路的拉窗上捅了個小洞,使用雙筒望遠鏡,一直在觀察岡瀨。
這個雙筒望遠鏡很精巧,這麼遠的距離,也能看清岡瀨正平臉上的痣,就連轉動眼珠都看得清清楚楚。從被望遠鏡放大的岡瀨的表情可以判斷出,他並沒有注意到底井武八在監視他。
一個半月過去了。一個星期又過去了。
那家雜貨鋪上午總是很繁忙,好像還經營著批發生意,有時零售店會來取貨,有時岡瀨正平也會騎著自行車去送貨。
下午就不那麼忙了,底井武八經常看到岡瀨正平百無聊賴地在雜貨鋪里看店。
那是一天下午三點鐘左右的事。
底井武八像往常一樣,從拉窗的小洞鎖定岡瀨正平後,看了一會兒雜誌,再往小洞裡一瞧,發現岡瀨正平不見了。
不過,看不見岡瀨也不用特別緊張。以前也常常有這種情況,店鋪後面有個小倉庫,他有時候會往倉庫搬東西,在那裡整理商品,所以不用太擔心。
也許是第六感吧,底井武八覺得有些心神不定,他便透過那個洞緊緊地盯著對面。
就在這時,岡瀨正平從店鋪里出來了。他沒有穿平時那件髒兮兮的毛衣和皺巴巴的褲子,而是換上了出獄時穿的那套西服。雖然不是什麼好西服,可看樣子他是打算出門。
於是,底井武八也匆忙準備出門。東西也不收拾,就從二樓飛奔而下,穿過點心鋪店頭,跑到大路上,遠遠看見岡瀨在前面走著,底井武八這才鬆了口氣,好歹沒有跟丟。
底井武八專揀屋檐下頭,一邊躲躲閃閃地往前走,一邊牢牢地盯住岡瀨正平的身影。
沿著這條路走了不遠,來到一個四方空地,這裡是開往池袋的公交車站。
岡瀨正平呆立在公交車站,並沒有四下環顧等戒備跟蹤的舉動。
底井武八以為他會去池袋方向,沒想到岡瀨突然一抬手,叫住了一輛恰好駛來的出租車。
見此情況,底井武八著急了,趕緊瞪大眼睛盼著後面再來一輛車。
值得慶幸的是,很快就來了一輛亮著「空車」的出租車,底井使勁揮手叫住了車。
此時,岡瀨正平坐的出租車正巧趕上紅燈,停了下來。簡直太走運了。
底井武八戳了戳司機的後背,說:「跟著前面的車,不要被他發現,除了車費,我會多付你些錢的。」
「知道了。」司機回過身去。
#2
信號燈一變綠,前面的車就啟動了。從後車窗可以看見岡瀨正平的背影。
底井武八讓司機跟住前面的車。這一帶道路狹窄,很難開車。要是跟得太緊,容易被對方察覺,可如果拉開距離,很快就會被後面的出租車或是小卡車插進來。
來到哲學堂前的寬馬路上時,終於容易跟蹤一些了。
沿著這條路一直往前走,就是池袋。
突然前面的車向左轉,直奔十三間公路方向而去。
這條路車流量少,視野也好。由於車流量少,車速也很快。
「這傢伙到底要去哪兒啊?」
底井武八向前探出身子,緊盯著前方。
前面的出租車行駛了二十分鐘左右,在這條寬馬路的盡頭拐向了右側狹窄的小路。
「喂,走這條路的話,通向哪裡?」底井武八問司機。
「如果一直往前走的話,就到田無那邊了。」
「田無?」
底井武八嚇了一跳。田無離市中心可夠遠的。
到田無之前,岡瀨說不定會在中途停車休息。
四周的景色變成了滿目水田和雜樹叢的郊外風景。
底井武八非常擔心被岡瀨發現,幸好兩車之間插入了一輛卡車,暫且可以遮擋一下了。
狹窄的小路彎彎曲曲的,前面岡瀨正平的車以極快的速度行駛在這段難走的小路上。
「怎麼著?看他這意思,是直奔田無了?」
「是啊。先生,還繼續跟嗎?」
「那是當然。給我一直跟到那輛車停下為止。」
到田無了。
這是個不算小的鎮子,但是岡瀨正平的車也沒有在這裡停下,而是快速穿了過去。
「這條路叫什麼?」
「這是青梅街道。」
「是嗎?這麼說,他是要去狹山湖了?」
底井武八繼續緊盯著前面的出租車,只見出租車往左拐去了。底井武八的車與它拉開了約五百米的距離,也跟著左轉了。
這是一條非常漂亮的柏油馬路。
「喂,你知道這條路通到哪兒嗎?」
「我沒怎麼來過這兒,好像是武藏小金井或者國分寺方向吧。」
道路兩旁是綿延不絕的田地,右側的原野盡頭,遠遠地能望見白雪皚皚的富士山山頂。
底井武八心想,岡瀨這傢伙,大概白天總是悶在叔叔的店裡幹活,終於第一次有機會外出,所以一下子跑這麼遠吧。
道路筆直而通暢,但沒走多久,便與一道河堤相遇。
「這是哪兒?」
「是小金井的櫻堤。」
出租車駛過大橋,沒有一點減速的意思。
底井武八有點摸不著頭腦了。
不一會兒,出租車進入了小金井熱鬧的商店街。兩輛車相繼順利地通過了緊挨車站的岔道口。
道路變成了下坡路,前面一眼望不到盡頭。
「他這是要去哪兒啊?」
「這一帶是多磨陵園。」
「陵園?」
聽到陵園,底井武八終於明白了。
岡瀨正平被捕前,他的親生母親去世了。在會見記者時,他甚至表示,自己雖然出獄了,可是母親已經不在了,感到特別孤獨。
這麼說,他母親的墓地在這裡,他這是去掃墓吧。底井武八心裡想。
但是,岡瀨正平的車並沒有拐進通往墓地的路,仍然繼續直行。
「咦?」底井武八心中疑惑,「喂喂,他到底要去哪兒啊?」
底井武八不得不隨時詢問司機。由於不知道對方的目的地,他必須一一確認沿途通過的每個地區。
「我想,前面應該是府中方向。」
「府中?是有賽馬場的那個府中嗎?」
「是的。這附近,我之前來過一兩次。」
底井武八沉默了,一直目不轉睛地盯著前面。
「先生,」這回司機先開口了,他也盯著前面說道,「確實是府中。」
「是嗎?」
「我剛剛想起來,府中的賽馬今天開賽。」
賽馬——
底井武八恍然大悟。
岡瀨正平將挪用的五億日元公款大部分用在了女人身上,但也有一部分用於賭博,其中最主要的就是賽馬吧。
由於是公款,不是自己的錢,岡瀨正平一定是隨心所欲地購買馬券[馬券,賽馬彩票、「獲勝馬彩票」的通稱。]吧。
看來岡瀨正平一聽說府中舉辦賽馬比賽,賭癮就又犯了。岡瀨正平看似老老實實地在叔叔的雜貨鋪里幫忙,但是從報紙上或是哪裡得知東京賽馬的開賽日後,便再也按捺不住了吧。
在度過七年監獄生活,重獲自由之後,他的第一樁享樂便是賽馬。
由此可見,岡瀨正平一定還擁有大量金錢。當然,也可以說他是從不多的零花錢中擠出錢來買自己喜歡的馬券。不過,從岡瀨正平以往的性格看來,他買起馬券來不會摳摳唆唆,絕對會豪賭一把。
沒錯,這也許會成為一個重要的突破口。如果岡瀨正平大量買馬券的話,就證明他還有藏匿的錢。
出租車果然停在了府中賽馬場的正門前。岡瀨正平下了車,正在付出租車費。
底井武八也讓司機在這裡停車,支付了車錢,並按事先允諾的付了小費。
由正門進入賽馬場的人絡繹不絕。在馬場兩側,猜號手[猜號手,在賽馬、自行車比賽等運動中,通過將自己猜的可能會中的號碼寫在紙上賣的人。]豎起了旗和幡,氣氛熱烈,聚集了許多人。
岡瀨正平在猜號手面前稍作停留,便徑直朝大門走去,購買了入場券。
底井武八也買了入場券,跟蹤變得輕鬆多了。因為人多了,就不用擔心被對方發現。
岡瀨正平快步朝大門走去。他的背影看上去充滿活力。時隔多年,再次來到自己喜愛的地方,仿佛重新找回了朝氣。
底井武八在他身後不遠處跟著。岡瀨正平去預檢場[預檢場,賽馬場中,賽前牽著參賽馬讓人驗看的場所。],他就去預檢場;岡瀨正平向觀眾席走去,他也跟著朝那邊走去。
看台上的岡瀨正平專注地望著馬場。此時,七匹馬相繼躍過障礙物後,正並駕齊驅地飛奔著。
岡瀨正平站在人群中眺望著比賽,這場賽馬一結束,他就從兜里掏出出馬表[出馬表,賽馬比賽中,參賽賽馬的信息一覽表。],快步朝馬券售票處走去。
底井武八心想,馬上就能看清他的廬山真面目了。
在售票處,底井武八緊跟在岡瀨正平後面。由於到處都是人,跟蹤起來非常容易。
岡瀨正平手握五張一千日元的紙幣,買了5—3的馬券。底井武八隻是越過岡瀨正平的肩頭,看了一眼他買的馬券,便趕緊閃開了。
對岡瀨正平來說,五千日元並不算多,僅僅是小試一把。
岡瀨正平買了馬券後又返回看台。
在初春明媚的陽光下,馬場裡的小草吐出了嫩芽,賽馬道上的白沙閃閃爍爍,春風也溫暖和煦。
岡瀨正平站在看台上,透過前面觀眾的肩頭縫隙望著馬場。在馬場上,排成一溜的賽馬衝出了起跑線。
只見騎手們穿著五顏六色的賽馬服在場上縱馬奔馳,轉眼間已經跑了一圈,從底井武八面前跑過去了。原本擠作一團的賽馬,很快便排成了一列,踩著同一節奏般狂奔著。
儘管沒有買馬券,底井武八也不知不覺地看出了神。在白雲飄浮的藍天下,那閃耀著光澤的黑褐色馬群簡直太美了。觀眾中發出了吶喊聲。
最後一圈了。底井武八在心中暗自下注的馬不斷地超越著其他的賽馬,進入直道後,三匹馬幾乎並駕齊驅,疾速飛奔。場內的吶喊聲愈加高漲。
底井武八為了看到賽馬撞線的瞬間,踮起了腳尖,伸頭觀看。由於賽馬幾乎同時衝過終點,觀眾們看不清是哪匹馬獲勝。
此時大批觀眾已開始離開看台去領取中獎彩券。由於勝負在毫釐之間,肉眼難以判定,在等待比賽結果的時候,觀眾席上一片寂靜。
這時,底井武八才發現岡瀨正平不見了。他拚命地四處搜尋,也沒有找到。
也就是轉眼間的事。當賽馬進入直道時,他還用餘光向岡瀨正平那邊瞟了一眼,那時岡瀨確實還在。大概是在底井武八踮起腳看最後決勝時,岡瀨正平跑掉了。
底井武八急眼了,拚命地尋找起來。
這回想找到岡瀨可沒有那麼容易了,僅看台上估計就有一萬多人。
場內開始廣播了,告示牌上出現了比賽的結果。5—3沒有中。
岡瀨正平並沒去領獎金。難道說,他發覺了自己被人跟蹤,機敏地甩掉了跟蹤者嗎?一直以為沒有被對方發覺,其實是自己太大意了。
底井武八直冒冷汗。他邊想著「還有一場比賽,還有一場比賽」,邊在售票處和看台之間來回尋找,但最終也未能發現岡瀨正平的身影。
底井武八垂頭喪氣地回到點心鋪。
跟蹤岡瀨正平到了那麼遠的賽馬場,卻因為一時疏忽讓他跑了,太讓人懊惱了。
但是,這次追蹤至少能確定岡瀨正平去過府中的東京賽馬場。
第一場比賽時岡瀨正平買了五張一千日元的馬券。僅僅知道這個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收穫。
問題在於他之後又買了多少馬券。
底井武八在每一場比賽前,都會去馬券售票點前蹲守,卻沒有發現岡瀨的身影。可見,岡瀨正平在那之後並沒有買馬券。不過,售票點很擁擠,也有可能沒看到他。
此外,在馬場內也有私人設立的、被稱為黑賭場的馬券售賣點,岡瀨也有可能在那裡購買了馬券。無論是哪一種情況,就這樣把岡瀨正平跟丟了,真是悔之莫及。
回到住處後,底井武八透過那個拉窗的小孔窺視正對面的雜貨鋪時,只看到岡瀨正平的叔叔岡瀨榮次郎在忙著整理貨物,沒有看到岡瀨正平,他好像還沒有回來。
底井武八一直在賽馬場待到最後一場比賽。所以,岡瀨正平可能從賽馬場直接去了什麼地方,或者中途偷偷溜出了賽馬場。
按說,他是不會不回雜貨鋪的。
不管怎樣,必須先向總編匯報今天發生的事。底井武八這樣想著就下了樓,借用電話打給報社。
總編很快接了電話。
「客人怎麼樣?」
客人指的是岡瀨正平。
「今天他去了府中賽馬場。我也跟到了那兒,剛剛回來。」
「他賭馬了嗎?」總編問道,「買了幾張馬券?」
「最開始買了五張一千日元的馬券。」
「嗯,然後呢?」
「之後由於我的疏忽大意,找不到他了,所以不知道買了多少。」
「你被他甩了嗎?」
「說不好是不是被甩了。都怪我疏忽大意。」
「這怎麼行呢?」總編大聲呵斥道,「為什麼不盯緊呢?」
「對不起,以後我會注意的。」
「那傢伙既然去了賽馬場,說明很可能有藏匿的錢。從他購買馬券的方式就能大致猜到。」
總編的看法和底井武八想的差不多。
「那麼,府中的賽馬到什麼時候結束?」
「還有七天。」
「岡瀨可能還會去。這次你一定給我看緊了。」
「知道了。」
「那傢伙現在回叔叔家了嗎?」
「還沒回來。」
「嗯,難得出門一次,可能是到哪裡去玩了,晚上會回來的。聽好了,下次不能再犯錯誤了。」
「是。」
晚上,底井武八透過拉窗小孔望去,看到岡瀨正平的影子在雜貨鋪的二樓時隱時現。
那傢伙果然回來了,底井武八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了。
這樣看來,他明天一定還會去府中,這次絕對不能搞砸了。底井武八暗暗下定決心。
從今天的情況來看,岡瀨正平明天也可能上午在雜貨鋪幹活,下午外出。
但是,岡瀨正平什麼時候去取隱匿資金,完全無法知道。
只是在買馬券上花錢的話,並沒有多少。但是,他眼下可能也在小心提防跟蹤,所以底井武八必須耐心等待時機。一想到這些,底井武八不禁有些煩躁。
看樣子總編打算讓他一直在這裡盯著。
「底井先生!」晚上八點多,樓下的點心鋪老闆娘喊他,「有人找!」
有誰會這會兒來呢?底井正想著,只聽樓梯一陣嘎吱作響,總編出現在自己面前。
「嗨!」山崎總編單手拎著一瓶威士忌,「來慰勞慰勞你啊。」說著,把手裡的東西遞到了底井武八的眼前。
「不好意思。」
「怎麼樣?那傢伙在吧?」
總編趕緊拿起放在窗邊的雙筒望遠鏡,貼到拉窗的小孔上。
「在的,在的。」總編看著岡瀨正平的影子說道。
山崎治郎早先在一家大報社工作,因太自行其是,待不下去後,便跳槽到現在的報社。他四十二三歲,黑臉龐,端肩膀,一看就是個較真的人。
總編平時不輕易出動,今天卻特意跑到這裡來,大概是後悔剛剛在電話里呵斥了我,特意來這裡犒勞我的吧,而且還帶了威士忌。底井武八心裡想。
難道總編對岡瀨正平藏匿的錢,竟有這麼大的興趣嗎?
總編仍然彎著腰,把望遠鏡對準拉窗上的小孔,專心地窺視著岡瀨正平的動靜。看著總編這副樣子,底井武八突然對他產生了懷疑。
#3
底井武八工作的報社是只發行晚報的三流報社。正因為這樣,該報刊登的大多是揭露別人隱私的八卦或者聳人聽聞的新聞,並以此為賣點而暢銷。
所以,山崎治郎總編讓底井武八跟蹤岡瀨正平,是為了設法找出他隱藏的巨款,進行大肆報道,使之成為令人震驚的大新聞。底井武八自然知道總編的這一企圖。
但這是山崎總編唯一的目的嗎?
此刻,底井武八看著將望遠鏡貼在拉窗的小孔上,全神貫注地監視岡瀨的山崎總編,心中不禁產生了其他的疑惑。
(或許山崎是企圖通過讓自己調查岡瀨,掌握岡瀨隱匿巨款的證據,然後以此來要挾岡瀨,向他索要一半的錢吧。)
山崎總編平日不怎麼外出,總是坐在桌子前面,但對這件事卻罕見地投入。傲慢的山崎親自來到底井武八的監視點這個行為本身就頗為可疑。
底井武八產生了這個疑惑後,覺得自己有點愚蠢。他總覺得山崎治郎是出於一己私利在利用他。
觀察了半天之後,山崎將望遠鏡還給了底井武八。
「看樣子,那傢伙暫時會待在雜貨鋪的二樓。」山崎滿意地說。
「這樣看來,得準備打持久戰了。那傢伙很謹慎,估計眼下不會有什麼行動,所以你也要耐下心來蹲守。花多少錢都不要緊,你的勞務費我會另外支付的。」
「我有精神準備,不過,總編,」底井武八打算試探一下,「那傢伙說不定真的沒有錢了。如果是這樣,我在這裡蹲守也是無用功吧。」
「不會,不會,」山崎治郎很有把握似的搖晃著黑臉說,「那傢伙肯定藏了錢。我有這個把握。不是吹噓,迄今為止,只要我瞄上的事,都是八九不離十。至於岡瀨的事,我的預感也不會錯的。」
總編對此胸有成竹。
「是嗎?不過,即便如此,如果岡瀨在這裡住個一年半載的話,我也不能一直在這裡陪著他呀……」
「你聽我說,」總編很果斷地說道,「不會等到一年以後的。我看,最多也就是這一個月見分曉吧。因為岡瀨那傢伙在坐牢之前窮奢極欲慣了,現在的他仍然忘不了那美夢。而且是在坐了長達七年的牢之後啊。他不可能一直忍耐下去的。」
山崎還極力地勸說:「我知道你很疲憊,但接下來這一個月是關鍵,一定要堅持住,拜託了。」
他的語氣很溫和。和剛才聽說在賽馬場跟丟岡瀨後,在電話里破口大罵的聲音簡直判若兩人。
他平日裡總是板著一張臉,這會兒卻滿面笑容,似乎很懂得如何籠絡年輕部下。
「你看看,這裡還有威士忌,你要打好這場持久戰。這是你和岡瀨比耐心的時候。我知道,你守在這裡多有不便,所以,需要我做什麼儘管開口。千萬不要客氣,直接跟我說。」
山崎似乎有點不放心,再一次把望遠鏡對準了拉窗上的小孔。
「唉,那傢伙準備睡了。」他一邊盯著望遠鏡,一邊自言自語似的說道。
「看他現在的樣子,表現得很老實。只是不知道他能裝到什麼時候。」
總編放下望遠鏡,問道:「他明天還會去賽馬場嗎?」
「我也不知道。」
「我覺得他明天一定還會去。那傢伙是個賽馬迷嘛。今天去看賽馬,就說明長期壓抑的欲求再也無法克制了。人就是這樣,一旦開了頭,便會上癮的。他明天一定會再去的。這次你看緊了,千萬別跟丟了。」
「知道了,我儘量一直跟到他回來為止。」
「嗯,請一定要跟住。」
「但是,總編,如果岡瀨藏有巨款,那他究竟藏在哪兒了呢?」
「不知道。」
對於這個問題,山崎似乎也沒有答案。
「他有可能以匿名存款的方式將錢存在銀行。當時,警方也是這樣考慮的,於是頻頻對他的銀行賬戶進行調查,卻沒有什麼發現。此外,警方也猜想他有可能將成捆現金塞到旅行箱或是什麼東西里,然後把它埋到某個地方。但是,岡瀨那傢伙非常狡猾,閃爍其詞的,最終也沒有坦白。」
「他會不會把錢寄存在某個人那裡了呢?」
「應該不會吧。據說調查那些女人時,她們說只是每個月從岡瀨那裡得到津貼而已。而且,他是不可能將這麼多錢放心地寄存在別人那裡的。因為岡瀨會充分考慮到自己坐牢期間,寄存在別人那裡的錢會不會被人挪用。」
第二天一大早,底井武八就透過拉窗上的小孔開始觀察。
這家雜貨鋪開門比較早。岡瀨正平像往常一樣出現在店裡,很勤快地整理貨物,賣東西給客人。他穿著舊毛衣和皺皺巴巴的褲子,看起來就像個二掌柜。
來買東西的客人們似乎都沒有意識到,此人曾是轟動一時的貪污公款的罪犯。
岡瀨正平如女子般白皙的臉上一直掛著和藹的微笑,八面玲瓏。看他的樣子,哪裡像是曾經挪用了五億日元公款、大肆揮霍的人呢?
底井武八一邊觀察著岡瀨正平,一邊想著山崎總編昨晚的行為,覺得自己實在太愚蠢了。
「我好像不是在為報社工作,而是為了滿足總編的野心,被他當作跟班使喚了。」
底井武八越想越覺得山崎總編可疑,果真如此的話,他今天就想從這個二樓撤退。
但是仔細想想,自己也對跟蹤岡瀨正平很有興趣。而且,比起回到報社被支使來支使去,整天像個房客一樣悠閒地坐在這裡,反而更輕鬆。只要盯住了岡瀨正平就沒問題。只要能夠跟緊他,觀察他幹了些什麼,再進行匯報,就算完成任務了。
如果真的像山崎治郎深信的那樣,岡瀨正平藏有巨款的話,那麼接下來岡瀨的行動就有看頭了。
這樣想來,暫且不管山崎總編的企圖,自己現在對此也頗感興趣呢。
底井武八暗下決心,眼下先不要考慮總編,要把注意力都放在監視岡瀨的行動上。
雜貨鋪上午一般比較忙。一到下午,岡瀨正平就愁眉苦臉地坐在店裡看店,或者打掃衛生什麼的。需要提高警惕的是下午。
快到十二點時,底井武八又照例拿起那副望遠鏡向對面望去。岡瀨正平的身影在圓鏡片裡時隱時現。
岡瀨正平的身影好一會兒沒有出現在望遠鏡中了,有點奇怪。底井武八有種不好的預感。
下午一點多,岡瀨正平換了身筆挺的西服,走出了店門,與平時判若兩人。
底井武八也趕緊準備出門。由於昨天吃了苦頭,今天他決定帶上那副望遠鏡。因為去的是賽馬場,掛著副望遠鏡,也不會顯得很怪異。
與昨天如出一轍的跟蹤又開始了。不同的是,這次岡瀨正平乘坐的出租車從新井藥師直抵中野,沿青梅大街直行,過了荻窪之後駛入了甲州街道。
岡瀨正平到達府中後,在賽馬場前面下了車,在立起了幡的猜號手前面停留了一兩次,然後就買了入場券毫不猶豫地進入場內。
「這次不能再跟丟了。」底井武八這樣想著,緊跟在岡瀨正平身後。
下午還有四場賽馬比賽。
岡瀨正平沒有立刻去馬券售票處,而是去預檢場看在那兒走來走去的參賽馬匹。
騎手們穿著藍、紅、黃、綠等色彩鮮艷的賽馬服騎在馬上,就像在時裝秀上那樣昂揚地走來走去。岡瀨正平入迷地看了一會兒,還不時地看一眼出馬表,和賽馬進行比對。
然後,細長腿的駿馬們在預檢場排成一列朝賽馬場走去。看客們有的朝馬券售票處跑去,有的擁向看台。預檢場的人像退潮般一下子少了很多。
可是,岡瀨正平卻不急著去售票處,也沒朝看台方向走去,木然地站在冷清的預檢場抽著煙。
由於周圍人不多了,所以底井武八站在距離岡瀨正平比較遠的地方。那裡有一棵高聳的喜馬拉雅杉,樹梢伸展向天空。底井武八躲在那棵樹後面,眼睛一直盯著岡瀨不放。
預檢場那邊,看客三三兩兩地坐在或躺在草坪上。不知道他們是中場休息的老賭客,還是兜售馬券的票販。
岡瀨正平雖然剛剛來到這裡,卻沒有買一張馬券,和昨天的狀態完全不同。
在旁人看來,岡瀨正平是個瀟灑的年輕紳士。剪裁得體的西服穿在他健美的身材上,相當帥氣。這套西服和他出獄時穿的不是一套,大概是外出時才穿的吧。
岡瀨正平要採取行動了,底井武八看著他的舉止這樣判斷。
他大概是在這裡和誰接頭吧?
可是一直沒有看到他和什麼人說話。也沒有人跟站在那裡的岡瀨正平搭話。
難道岡瀨是來這裡曬太陽的?底井武八當然知道不可能。岡瀨馬上就會有所行動的,底井武八這樣想著,更加警惕地盯著他。
標誌著馬券售票結束的鈴聲響了。
不久,看台上發出了吶喊聲——比賽開始了。
可是,岡瀨正平對那邊並沒有表現出興趣,還是呆站在預檢場附近。
賽馬場上,馴馬師和廄務員[廄務員,「馬夫」的新稱謂,以侍弄馬為工作的人,尤在賽馬界用此稱謂。]打扮的人來來去去。
比賽結束後,賽馬就都回到這裡來了。一名廄務員取下其中一匹馬的馬嚼子[馬嚼子,「嘴籠頭」之意,為了給馬裝韁繩,讓馬用嘴銜著的金屬零件。],邊走邊和旁邊一個三十歲光景、頭戴鴨舌帽、和他同樣穿著的男人說話。
岡瀨正平一看到那個男人,便大步朝他走去。
「原來如此。」底井武八緊緊盯著他。
岡瀨正平和那個廄務員打扮的男人攀談了幾句。對方看到岡瀨正平,也離開摘馬嚼子的廄務員,朝岡瀨走來。
兩個人站在那裡說話。
這時,參加下一場比賽的賽馬排著隊來到了預檢場。看客又一股腦兒地擁來,這裡突然變得熱鬧起來。
底井武八從喜馬拉雅杉後面出來,混入人群,逐漸向岡瀨正平靠近。
當然,底井武八聽不到他們說話的聲音,看樣子,兩人好像以前就認識。
岡瀨正平在大肆揮霍贓款的時候,經常帶著女人去賽馬場,所以對賽馬很熟悉。他和那個廄務員也許之前就認識。賽馬是他喜歡的娛樂項目,現在可能依然向熟識的廄務員諮詢賽馬的情況吧。
兩人的對話很快就結束了。廄務員依舊穿著那條腰部蓬鬆的褲子朝對面走去。那個廄務員手裡拿著個貌似裝著馬飼料的麻袋,底井武八看到麻袋上寫著「末吉」。
看來這個廄務員叫末吉。
岡瀨正平買了下一場比賽的馬券。他手握十張總價一萬日元的特別券。花的錢是昨天的兩倍。
也許是從那個廄務員嘴裡打聽到了有關比賽的什麼信息吧。
昨天和今天,岡瀨正平一共才花了一萬五千日元,從這點花費來看,不像是藏有巨款。比賽結果和昨天一樣,他再一次賠光了。看來廄務員的信息也不準確。
後面還剩兩場比賽。岡瀨正平毫不留戀地快步朝賽馬場的門口走去。
看得出,今天他對後面的比賽不抱希望了。他上了一輛在門外排隊等客的出租車。底井武八間隔了一些時間,也叫了一輛出租車。
岡瀨的車從調布匝道駛入了高速路。「岡瀨正平是不是因為沒錢了呢?」底井武八邊透過前車窗觀察著前方的出租車邊想,岡瀨那麼喜歡賽馬,卻只買了一場比賽。有錢的話,他應該是每場必買的。而且,他還向廄務員打聽了信息呢。
岡瀨的車從高井戶匝道駛入了首都高速公路,朝東京方向快速駛去。
馬上就到傍晚了,他大概是去吃晚飯吧。底井武八這樣想著。
「司機先生,請緊跟前面那輛車。」
底井武八邊想著「這次一定會有所收穫」,邊將身體向前探出。
一過新宿匝道的匯流點,車輛就多了起來,兩車中間插進了好幾輛車。底井武八的車竭盡全力,才好歹沒跟丟岡瀨的車。
由於永田町隧道裡面是單行線,那裡的擁擠程度簡直無法形容,非常容易跟丟。即便如此,也好歹跟住了。岡瀨的車在西神田匝道下了高速,向飯田橋方向駛去。
(怎麼?他這是要去什麼特別的地方嗎?)
底井武八不敢大意,拚命瞪大眼睛,看到前面的車往右轉了。
幸好,紅綠燈這個難關也順利通過了。
岡瀨正平所乘的出租車是綠色的。這麼一右轉,底井武八的車就被拉開了很長一段距離。慢吞吞的話,很快又會被其他車插入。那樣一來,底井武八的車便會動彈不得。
「喂,趕緊追呀!」
「知道了!」
底井武八承諾多給小費,於是司機突然提速追趕前面的車。
突然,一聲刺耳的警笛響起,交通巡查邊揮手邊向他們的車跑過來。
底井武八不禁頓足懊惱。差一點就能查明岡瀨正平的目的地了,沒想到卻半路殺出個程咬金。
#4
最近,因為頒布了新的道路交通法,交警的判罰十分嚴格。
底井武八很是懊惱,怎麼偏偏在這種時候碰上了交警呢,可是也無可奈何。
交警向乘客點了點頭後,要求司機出示駕照,並告知超速。其實這是催促司機緊緊跟住前面出租車的底井武八的責任。
交警表情嚴肅地看了駕照後還給了司機,司機不停地鞠躬道歉。
但這次交警只是提醒了司機一下就走了。
司機踩下油門,但此時已有很多車輛堵在前方,根本別想繼續跟蹤了。
「先生,已經追不上了。」司機開口道。
「沒法子,太倒霉了。」
「是啊,真對不起。」
「不,都怪我,太催你了。好在不用繳罰金。」
「是啊,這倒是運氣。最近只要稍微超點速就會被扣分,還得被罰個一萬日元左右,賺的錢全搭進去了。」
可見對於交通法的嚴罰主義,司機們很不滿。
前面的車流好像是在等紅燈,一直沒有動彈。
岡瀨正平乘的出租車到底逃到哪裡去了呢?
反正也追不上了,隨便去哪裡轉一圈回去吧。現在也只有到處撞大運了。
「司機師傅,右轉一下吧,去神樂坂。」
去那邊也是因為那個方向車輛較少。
前面的車終於開動了,司機向右打了方向盤。
出租車駛上了通往神樂坂的早稻田大街。這是一條商業街,途中經過毗沙門天。
「先生,在哪兒停車?」
「我看看……」
底井武八正在思考時,司機突然提高了聲音說道:「先生,對面開過來的那輛車,就是剛才跟蹤的出租車!」
底井武八順著司機所指的方向望去,看見有五六輛車正朝這邊開來,那輛綠色中型出租車就在其中。
「絕對是那輛車,剛才那輛車就是東和公司的出租車。乘客好像已經下車了,車裡是空的。」
「你還記得車牌號嗎?」
「稍等,再稍微靠近一點就能看見車牌號了。」
那輛車漸漸開近了。
「沒錯!」司機看清了車牌號,大聲說道。
「你讓那輛車停下!」底井武八立即吩咐道。
司機沒有說話,摁了兩聲喇叭。
大概是聽到了喇叭聲,那輛綠色出租車在和底井武八所乘的出租車擦肩而過時來了個急剎車。司機從車窗探出頭來,詫異地望向底井武八他們這邊。
底井武八將手伸出窗外示意對方等一下,匆忙地付了出租車費,當然也沒有忘了事先約定的小費。
底井武八走近綠色出租車,那位司機仍是一副迷惑不解的表情。
「司機師傅,向您打聽一下……」底井武八對這位三十歲光景、面龐瘦削的司機笑著說道,「您剛剛是不是從府中賽馬場載了一位乘客到這裡來?」
「是啊。」
聽到這裡,底井武八心中一喜。
「那位乘客是在哪裡下的車?」
「在毗沙門天旁邊那條街的入口處。」司機疑惑地打量著底井武八回答道。
「在哪一家店門前?」
「這個我就不清楚了。」
底井武八趕緊從錢包里掏出三張一千日元的鈔票塞進司機手裡,說道:「耽誤您時間了,真是不好意思。」
「這個我不能要……」
司機雖然推讓著,但冷淡的表情立刻消失了。
「請問那位乘客進了哪家店呢?」底井武八再次問道。
「那個客人一直穿過毗沙門天旁邊的那條小巷,向有料亭[料亭,高級日式飯館。]的地方走去了。他之後去了哪裡我就不知道了。」
底井武八繞過毗沙門天的拐角,沿著那條小路往前走。
能夠偶遇岡瀨正平乘的出租車,查到他的去向,著實幸運。真希望這樣的幸運能夠再降臨一次。因為他覺得岡瀨正平說不定此時就在這附近的某條街道上走著呢。這一帶都是外觀雅致的房子,料亭的招牌一個挨一個。
街上燈火通明,夜生活拉開了帷幕。
不知岡瀨正平到底去了哪裡,底井武八在附近的小路上來回尋找。這次他可沒有那麼好運,身邊來來往往的都不是他要找的人。
岡瀨正平到底為了什麼事到這個地方來呢?
難道是因為岡瀨正平想起了自己「黃金時代」時來過的某家料亭而來?但是,岡瀨正平那時好像沒有來這種地方玩樂過吧。像他那麼年輕的男人,和這種地方應該挨不上邊啊,他一般都是去夜店或者酒吧玩樂。
因此,他應該沒有來過這種料亭。那麼,他為什麼在這裡下車呢?
底井武八漸漸地走累了。這樣毫無意義地轉來轉去也不是辦法。看來今天沒有那麼好運,會與岡瀨正平不期而遇了。
底井武八叫了輛出租車,回到了新井藥師的點心鋪。
底井武八一回到房間,就趕緊透過拉窗上的小孔窺視對面的雜貨鋪。店裡的燈光很昏暗,也許是自己房間燈光太明亮的關係吧。只見他的叔叔岡瀨榮次郎在閒坐看店,他的禿頭一動不動的。
望向雜貨鋪二樓,關著的拉窗黑乎乎的,看來岡瀨正平還沒有回來。
難道說那傢伙去了神樂坂附近後,到現在還沒有回來?或者,他早就離開那裡去了別的地方?
不管是哪一種情況,他現在肯定還沒有回來。
底井武八每天必須向山崎總編匯報一次跟蹤的進展,於是他下樓向點心鋪借用了電話。
「岡瀨正平今天又去了賽馬場。」底井武八匯報道。
「是嗎,這次沒跟丟吧?」電話那頭傳來了山崎總編粗聲粗氣的聲音。
「我一直跟著他。岡瀨正平今天就買了一次馬券。」
「買了多少錢的?」
「一萬日元。」
「之後呢?他幹了些什麼?」
「在那之前,他好像向一位廄務員打聽了有關比賽的信息,即使這樣還是沒有猜中,一萬日元的馬券一下子都輸光了。然後,他哭喪著臉走出賽馬場,上了一輛出租車。」
「去了哪兒?」
「去了神樂坂。」
「什麼?神樂坂?」
「嗯,在毗沙門天旁邊,他在那裡下了車。」
「奇怪?他怎麼會去那兒?」山崎總編似乎也很奇怪。
「之後又去哪兒了?」
「之後,我就跟丟了……」
「跟丟了?」山崎總編大聲問道。
「啊,那是因為……在那邊老是有別的車插進來……再加上天色已晚,所以就跟丟了。」
「喂喂!」聽得出,總編極力壓抑著惱火,「昨天晚上我可是一再囑咐你的,怎麼能在關鍵時刻跟丟了呢?」
「對不起。」
「大概去了哪裡也不知道嗎?」
「那一帶都是料亭,我覺得他應該進了其中一家。」
「眼下的岡瀨正平,是不可能去那麼奢侈的地方的。」
總編的看法也和底井武八一樣。
「那傢伙之前總是在銀座的夜店和酒吧大肆揮霍,他應該沒有這類高雅的嗜好……莫非他到那附近有什麼急事?」山崎總編小聲地自言自語道。
「他還沒回來嗎?」
「還沒有回來,二樓一片漆黑。」
「沒辦法……」
這時,底井武八清晰地聽到了山崎的咂嘴聲。
「他不會就這樣溜走了吧?」
「不可能。他出門時,只換了身西服,什麼包都沒有帶。」
「嗯。從今晚開始,你給我盯緊了。那傢伙下次再出門的話,一定要弄清楚他的去向哦。」
山崎治郎的聲音格外溫和。
那一晚,底井武八等到很晚,但雜貨鋪二樓的拉窗一直沒有透出亮光。
晚上九點半左右,他叔叔岡瀨榮次郎關上了雜貨鋪的門,可見岡瀨正平還沒有回來——平時都是他負責關門的。
不僅如此,岡瀨正平的叔叔榮次郎還走上二樓,將岡瀨正平房間的防雨窗依次拉上。
即便如此,底井武八還是等到將近深夜十二點。由於雜貨鋪的前門都關上了,所以他不清楚岡瀨正平回來了沒有,只是想著也許能窺到他回來時的身影,便一直監視著雜貨鋪。但也不可能一直這樣盯著看,於是便每隔二三十分鐘,透過拉窗看兩眼。
對面的雜貨鋪關門後,就只能從旁邊小巷走到後門再進入店裡了。小巷裡有一盞戶外燈亮著,一有人經過便可以看到。然而,底井武八看了好幾回,也沒有看到有人走進小巷。
也不能這樣一直監視下去,底井武八打算睡覺了。
到底要這樣監視到什麼時候呢?底井武八躺在床上,蓋上被子,漸漸感覺自己所做的事情簡直是在浪費時間。
若是特別有意義的事情,底井武八還是很有幹勁兒的,可是即便追查到了一個曾經的公務員隱匿的錢,又有什麼意義呢?不過是讓讀者知道曾經有這麼一件事,為他們提供一些回憶事件的談資罷了。
這也就算了,真正讓底井武八反感的,其實是總編山崎治郎對這件事表現出來的野心。總編的舉止實在是可疑,總讓人覺得他的動機不純。如果這個感覺沒有錯的話,自己不就是被山崎個人利用的工具嗎?
但是,現在還不能證明自己的猜測是準確的。而且,自己此刻也沒有勇氣因氣憤而遞交辭呈。雖說那是個三流的報社,但若是現在辭職,明天就會失業。於是他再一次深切地感受到,自己必須儘早開始物色個好一點的工作單位。
底井武八在不知不覺中睡著了,但一整晚都在做夢,雖然不記得是什麼夢了,但都是些令人不悅的夢。
第二天早上一睜眼,已經是九點多了。由於昨晚監視到很晚,他一不小心睡過了頭。
底井武八一起床,便透過拉窗的小孔向雜貨鋪望去。只見雜貨鋪已經開門營業了。岡瀨正平和往常一樣,穿著那身髒兮兮的工作服正在賣東西。
這傢伙昨晚是什麼時候回來的?
看他的精神還不錯。若是今天一早回來的,他的臉色也太好了吧?
是我睡著後回來的?還是在監視的間隙回來的?
無論是哪一種情況,岡瀨正平是因為什麼事回來晚了,這一點毋庸置疑。
大概是到哪裡去消遣了?不,不,不可能。從昨天跟蹤他的出租車的情況來看,岡瀨正平顯然是直奔辦事地點而去的。
他是為了隱匿巨款的事情去的嗎?但是,隱匿的錢不大可能在神樂坂。實在無法判斷。
不管怎樣,此時岡瀨正平就在眼前,暫時可以安心了。看他的樣子短時間內應該不會出門了。因為府中的賽馬比賽到昨天為止全部結束了。
底井武八不緊不慢地洗了臉,然後摁下了電飯鍋開關。
眼下沒有下飯的菜,他就出門到附近的副食店買了煮豆、炸肉餅和半根醃蘿蔔乾。只是自己一個人的飯菜,這些足夠他吃一天了。
他買完東西剛準備回去,突然看到在路對面的雜貨鋪前面,岡瀨正平穿著昨天那套西服,手裡提著旅行箱,正在和叔叔榮次郎說話。
底井武八不禁大吃一驚。
他趕緊回到租住的點心鋪,跑上了二樓。
他就像要趕赴火災現場的消防員一樣火速地忙活起來,一邊系領帶一邊透過拉窗的小孔向外望去——岡瀨正平依舊站在那裡和叔叔說著什麼。
底井武八一邊穿上衣服,一邊跑下樓去,穿鞋的時候向外一看,岡瀨正平已經不在了,叔叔榮次郎也不見了。
他跑到馬路上,往四周看了一圈,發現岡瀨正平在前方大約三十米的地方攔下了一輛出租車,正準備上車。驚慌失措的底井武八趕緊向後方搜尋,不巧的是,這次沒有其他出租車過來。這時,岡瀨所乘的出租車已經快速駛離了。真是大意!就因為去副食店買東西,錯失了良機。
岡瀨正平今天提了個旅行箱,看樣子是要去很遠的地方旅行。
此時,岡瀨正平的叔叔榮次郎正好從店裡出來了。事到如今,底井武八不得不摘下面具了。
底井武八進入雜貨鋪,徑直走到榮次郎面前。
「我是岡瀨正平先生的老朋友,他現在在這裡嗎?」
榮次郎並不認識每天在自己家對面監視的底井武八,對他說:「正平剛剛去飯坂了。」
「飯坂?飯坂是……」
「福島縣的飯坂溫泉。正平家祖輩的墓地都在那附近。他母親的墳墓也在那裡,他去掃墓了。」
岡瀨正平的叔叔以為眼前的人是侄子的朋友,說得很詳細。
#5
底井武八立即返回點心鋪,打電話聯繫山崎治郎。
「岡瀨正平剛剛去了福島縣的飯坂溫泉。」
「什麼?去了飯坂?」電話那頭傳來山崎瘋狂的喊叫聲,「什麼時候的事?」
「就在剛才,出租車剛從這裡出發。」
「為什麼不追上去呢?」
「錢不夠了。買火車票的錢倒還有,但如果要在那裡留宿的話,錢可能不夠,畢竟我也不知道他要在那裡住幾天。」
電話那頭傳來了山崎的咂嘴聲:「他坐幾點的火車?」
「我剛剛問了正平的叔叔,他說是十一點三十分從上野出發的車。」底井武八邊說邊看了看自己的手錶——距離發車只有三十分鐘了。
「好,你現在就叫一輛出租車,趕到上野火車站,我帶著錢到那裡和你會合。我們就在售票處見。」山崎趕忙說道,「明白了沒有?」
「知道了,馬上出發!」底井武八說著便向屋外飛奔而去。
人倒霉的時候喝口涼水都塞牙,開過來的出租車全部都有乘客。之後就連個出租車的影子都看不到了。
底井武八真是心急如焚,從這裡到上野站最快也要半個小時。
等出租車的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現在距離發車只剩二十二三分鐘了。
終於來了一輛空車。
他一上車就吩咐司機說:「到上野站,麻煩開快點,沒有時間了!」
「幾點的火車?」
「十一點三十分。」
「肯定趕不上了。」司機想勸說底井武八下車。
「趕不上也沒辦法。無論如何,請儘可能趕吧。」
車飛速地行駛起來,因為是小型轎車,底井武八有點害怕。要是發生交通事故,可就吃大虧了。
「司機先生,」他阻止了司機,「既然已經趕不上了,請慢慢開吧。」
「肯定趕不上,那麼我就不開快車了。」
此刻山崎治郎一定在上野站焦急地等待著。相反,岡瀨正平想必正悠閒地坐在火車上等待著發車。還有五分鐘就要發車了,但是底井武八所乘的出租車才駛下音羽護國寺門前的斜坡。
十一點三十分時,出租車才開到東大農學院的紅磚院牆處。
從池之端出來後又遇上了紅燈,所以底井武八在上野站下出租車時,已經是十一點四十五分了。
山崎見已經趕不上火車了,便汗津津地站在停車場等著底井武八。
「實在對不起。」底井武八趕忙道歉。
「沒辦法。我也是勉勉強強才趕上的,你根本趕不上。」
「如果有出租車就好了,就是等不到。」底井武八辯解道。
「真可惜,眼睜睜地看著火車開走了。如果我能去的話,真想跟著他上車。」山崎這樣說道。
「我們找個地方喝杯茶吧。」山崎失望地說道。
他們穿過馬路,進入廣小路附近的一條小巷,隨便進了一家咖啡店。山崎並沒有流露出讓底井恐懼的不悅神色,用熱毛巾使勁擦拭著自己黝黑的面龐。
「唉,要是再也找不到那個傢伙的話,我會急死的。」山崎表現得很焦慮。
「是啊,岡瀨出獄的時候就說想去給祖先掃墓,這次是兌現了。」
「沒想到他還是個孝順的人。」
「聽說他母親的墳墓也在那兒。他被捕時也說過,老媽已經去世了,所以不會讓她傷心了。」
「那傢伙的老家是飯坂嗎?我還是第一次聽說。是飯坂的哪兒啊?」
「這也是聽他叔叔說的。我謊稱是岡瀨的朋友,才從他嘴裡套出來的。」說著底井武八便把記下的地名遞給山崎看。
「聽說這個村子就在飯坂附近。」
「是嗎?對了,他有沒有說岡瀨什麼時候回來?」
「他說岡瀨預計在那裡待兩天,也可能稍微延長几天……我要不是錢不夠了,早就追過去了。」
「我拿著錢趕到火車站,還是晚了一步。算了,只能等著他回來了……對了,有一件事我不太明白,昨天你是說那傢伙在神樂坂下了車吧?這一點我怎麼也想不通,他和那樣的地方到底有什麼瓜葛呢?」
「我也不太明白。他回東京後有可能會再去一次,那時,我一定查清楚。」
「好的。」山崎一邊吸菸,一邊思考著。
「總編,我接下來應該做什麼?」
「沒什麼可做的。在他回來之前,你先到報社休息兩三天吧。」
底井武八過了兩天悠閒的日子。山崎總編可能是為了慰勞底井武八,幾乎沒給他分配工作。但是,底井武八還是感覺山崎這樣做是為了籠絡他。
不過,無論是哪一種情況,不用到外面去跑採訪,就知足吧。
他每天都無所事事地在報社閒著。
「明天應該差不多了。」山崎治郎把底井武八叫過來,悄悄對他說,「明天就是第三天了。那傢伙該回來了。你辛苦一下,明天繼續工作吧。」
山崎所說的工作當然是繼續監視岡瀨正平。
底井武八聽山崎這樣說,雖然感覺自己又要被他利用了,但想到他剛讓自己玩了兩天,便下決心鼓足幹勁,全力以赴。而且他預感岡瀨正平這次掃墓回來,說不定會有什麼大的動作。
誰料想,第三天早上,底井武八在瀏覽其他報紙的社會版時,突然從嗓子眼兒里發出了一聲駭人的驚叫:
「侵吞公款的岡瀨正平在福島縣遇害!」
這是印在報紙上的大標題。他屏住呼吸將這篇文章讀完。
四月二十二日晚十時許,附近居民在福島市飯坂鎮中野的福善寺後面山林里,發現一具三十歲左右、被勒死的男性屍體,於是向轄區派出所報了警。警方通過屍檢,推斷死亡時間為兩至三個小時前,並通過現場遺留物品,確定死者系現居東京都中野區新井藥師××號的岡瀨正平(三十二歲)。
死者於當天下午六時許,曾求見該寺住持笹持哲承師父,稱其是來為其母掃墓的。據悉,案發時間為當晚七點至八點之間。目前暫未尋找到目擊證人。
此外,該受害人已確認是昭和××年因在N省挪用五億日元公款而轟動一時的岡瀨正平。轄區警署目前正在搜尋疑犯下落。案發地位於著名的飯坂溫泉以西兩公里處。
底井武八瞪著血脈賁張的眼珠子,將此報道反覆看了好幾遍。這消息無異于晴天霹靂。
大約三十分鐘後,底井武八的心情終於平復了下來。經歷了最初的震驚後,亢奮的情緒漸漸平靜下來,他開始思考岡瀨正平是為什麼被殺害的。
岡瀨正平為了掃墓去那邊的事,底井武八是從岡瀨叔叔那裡打聽到的。正如這則報道所說,岡瀨正平還去拜見過他母親的墳墓所在寺廟的住持,可見掃墓是確有其事。
那麼,到底是誰,為了什麼而殺死岡瀨正平呢?
最初,人們推測兇手是為了搶劫岡瀨正平所持巨款而將其勒死的。也就是說,是搶劫殺人。
但是,在底井武八看來,岡瀨正平是不會攜帶巨款去掃墓的。
倒不如說,兇手認識岡瀨正平,是一起有預謀的殺人案更為合理。
岡瀨正平大概事先向某人透露過他將回鄉掃墓。於是,兇手從東京開始便尾隨他,並在他掃完墓後,將其騙至人跡罕至的山林中,趁其不備將其殺害。
但是,殺人動機是什麼呢?
岡瀨正平挪用的是公款,因此不會直接招致私人的怨恨。雖然這件事在當時引起了巨大的公憤,但是將這種公憤轉化為個人的報復行為,是不可能的。那麼,兇手還是為了岡瀨正平所藏匿的巨款而將其殺害的嗎?
即便是這樣,兇手也沒有必要處心積慮將其殺害。據悉,兇手似乎並沒有拿到岡瀨正平所藏的錢,將其殺害的話,反而更不可能拿到這筆錢了。
那麼,就是有人逼迫岡瀨正平說出藏錢地點,但最終沒有成功,而起了殺機。
這個猜想好像是正確的。
底井武八把那份報紙揣在口袋裡,趕往自己工作的R報社。
走進髒亂不堪的編輯部,山崎治郎正一臉愁容地坐在桌子前,目不轉睛地盯著同一則新聞。
總編很少來這麼早,此時,報社裡還沒有一個職員。
山崎治郎聽到腳步聲,便抬起頭來,他的神情十分憂鬱。
「簡直糟透了!」
山崎的臉上既不是意外,也不是困惑,而是迷茫的表情。
山崎治郎和底井武八就岡瀨正平被殺一案交換了意見。
他們的想法大同小異。山崎治郎表達的觀點和底井武八所想的基本一致。
眼下,有關兇手的情況只能等待警方的調查了。
「太可惜了……」山崎治郎嘆息不已。
「那傢伙如果能多活兩天,我一定會讓他嚇破膽的。」
山崎對於揭露岡瀨隱匿巨款的報道之事仍然心存不甘。他本來企圖以此作為引起人們關注的頭條新聞,大肆炒作一番的。
然而,底井武八聽了還是不明白山崎的真正意圖。山崎之所以失望,難道不是因為岡瀨藏匿的錢被搶走,致使自己的期望意外落空嗎?
「喂,」山崎治郎突然雙眼發光地盯著底井武八說道,「岡瀨那傢伙在那種地方被殺了,說明他藏匿的錢現在還存放在某個地方呢。」
山崎的想法是有道理的。岡瀨正平是不可能帶著藏匿的巨款回飯坂的。因此,如果這一大筆錢被藏在某個地方,那麼他本人一死,這些錢便會憑空消失。
底井武八意識到山崎很執著於這個想法。
「也是啊。」
「一定是這樣的吧?那傢伙一定把錢藏在了某個讓人意想不到的地方。他一死,誰也不知道這些錢在哪兒了。但是,這並不意味著可以永久藏匿。因為人是有智慧的。區區岡瀨藏錢之所,我們不可能想不到的。怎麼樣?接下來我們就找找錢在哪兒吧?」
山崎治郎總算露出真面目了。
他拋棄了為了搜集報道材料之類的冠冕堂皇的藉口,暴露出盜賊般的企圖了。其叵測居心清清楚楚地寫在他的臉上。
「好啊。」底井武八暫且同意了他的提議,但心中卻想,我怎麼能讓山崎總編這種人為所欲為呢。
看到岡瀨正平被殺,底井武八也對這件事越來越有興趣了。兇手殺人的動機如果真的和岡瀨藏匿的巨款有關,底井武八想要憑藉自己的努力查出真相。
由於這只是自己的猜想,眼下還無法說什麼。聽說當地的主管警署正在搜捕殺害岡瀨正平的兇手。底井武八有種強烈的預感,警方應該抓不到兇手吧。他不能不這麼想。
如果只是普通的殺人案也就算了,但如果是為了隱匿的巨款,那麼兇手就不會輕易露出馬腳。
「這算怎麼回事啊,岡瀨正平回鄉掃墓,就好像特意去送命似的。」山崎抒發著自己的感慨。
「是啊。因為去了飯坂才被殺的,你也可以這麼認為。但我總感覺,即使他人在東京,也說不準什麼時候會遭此噩運。」
「是嗎?」山崎總編盯著底井武八問道,「這是為什麼呢?」
「像總編說的那樣,這次的事件如果和他之前藏匿的錢有關的話,那麼我認為,岡瀨正平無論在哪裡都逃不過被殺死的命運。他不過是偶然回到福島縣飯坂附近,在那裡被殺了而已。」
「嗯。這麼說,有人從東京就開始跟蹤岡瀨正平了?」
「我認為是這樣的。兇手恐怕不是飯坂當地人。如果和岡瀨之前隱匿巨款的事有關的話,我想兇手就是東京人。」
「很好!」山崎治郎握緊拳頭砸了桌子一下說道,「這就干!」
「幹什麼呀?」底井武八看著躍躍欲試的山崎問道。
「既然是這樣,我們應該去一次案發現場。暫且不論警方有沒有抓住兇手,我們也有必要去看看案發現場的情況。你今晚可以出發嗎?」
「今晚嗎?」
「坐今晚晚些時候的火車的話,明天一大早就能到。辛苦你了,拜託了!」
雖說這是個三流報社,但是到福島縣這種偏遠地區出差,說明山崎總編有多麼投入此事了。
但是底井武八爽快地答應了。因為他自己也想去案發現場看一眼,畢竟是花了那麼長時間,付出了那麼多努力監視的岡瀨正平被殺了。
山崎治郎立即遞給底井武八五萬日元。
「你回來之後再結算。」
山崎看著底井武八將錢放進錢包後,點了根煙。
「早知道事情變成這樣,當時就應該查清楚岡瀨到神樂坂附近的哪裡去辦事了。」
山崎又想起了之前的事,不無遺憾地嘀咕道。
事已至此,即使責備底井武八也於事無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