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郵遞 · 第三章 失蹤
#1
從那以後,山崎治郎一連三天沒有來報社上班。
不單是沒有來報社,也沒有回家。他於六月十五日上午九點二十分左右離開大田區洗足池的家後就去向不明。
報社裡的人都在議論紛紛。
問過山崎的妻子後才知道,那天早上,他離開家的時候,告訴妻子:
「可能今天晚上出差,兩天不回家。」
丈夫的表情很平靜,並沒有什麼異常。
「去哪兒出差?」妻子問。
「不遠。不過,還沒有定,也可能不去。」他回答得很簡短。
就是說,從昨天的十五日開始,山崎打算出去三天。由於報社裡沒有出差的安排,應該是去辦他的私事,可見對妻子沒有說實話。
那麼山崎是為了什麼事,去哪裡了呢?
不過,從山崎對妻子說的「可能出差」可知,他離開家的時候,並沒有明確決定是否出遠門。那麼,那天早上,他離家後,中途遇到了什麼讓他做出決定呢?
不管怎麼說,不告訴任何人自己的行蹤,三天不見人影,太不可思議了。
報社和山崎的妻子商量後,先向警方報了案。也有人認為,失蹤不過三天,報案是否早了些。但是擔心山崎萬一有什麼不測,最終達成一致,還是報案為好。
報社領導多次開會,並且向編輯部的每一個人詢問他有可能去了哪裡。但是沒有一個人知道。
山崎似乎沒有其他的女人。
當然,底井武八心知肚明,只是不能夠對別人說。
底井武八心想,看來山崎真的自己幹起來了。
山崎肯定是為了岡瀨正平藏匿巨款的事,在哪裡失蹤了。
山崎對妻子說,可能出門兩三天,是因為他有了一定的把握。但是離開家時,他還沒有下決心,多半是因為要等到和某個人見面之後才能決定吧。
很顯然,山崎治郎一直在追蹤那件事,但是他到底掌握了什麼程度的線索,發現了怎樣的目標等完全不清楚。就是說,底井武八儘管知道他的目的,卻沒掌握他的做法。
底井武八思考起來:「如果山崎治郎去向不明的話,我就得想辦法尋找他的蹤跡了。」
他忽然想起山崎治郎和岡瀨正平都開車去過神樂坂。
看來,山崎去那條街一定是為了尋找岡瀨正平的蹤跡。那麼,那一帶必然留下了二人的蹤跡。
底井武八去調查科,借來了岡瀨正平的照片。因為此前岡瀨出獄的時候,報社的攝影師拍照後曾發在報紙上,所以還保存著底片。
然後就是找一張山崎治郎的照片了,總務科應該有。那是一年前拍的,所以和他現在的模樣應該很接近。
「對不起,麻煩你幫我各複印兩三張。」
底井武八拜託報社裡一個關係不錯的攝影師。
「哎呀,這可是很奇妙的組合啊。」
攝影師翻過岡瀨正平的照片,看到背後的名字,吃驚地說。
「你打算用它做什麼?」
「有點用。」
「山崎一直沒有消息嗎?」
「是啊。編輯部也很擔心呢。想把這照片作為報案資料提供給警方。」
「複印岡瀨正平的照片幹什麼用呢?跟山崎有關係嗎?」
「沒有什麼關係……有一家好事的雜誌,要寫有關戰後貪污史的文章,說是到時候想用這張照片,就來拜託我了。」
「這樣啊。」
攝影師相信了他的解釋,給他複印了照片。
報社的工作效率很高。只用了兩個小時,攝影師就把底井武八要求複印的照片給了他。
「哎呀,謝謝了!」他感謝道。
「有什麼好事的話,一定要請客啊。」
底井武八把照片放入信封里,跑出了報社。
由於山崎去向不明,編輯部里依然氣氛緊張。山崎的座位仿佛開了一個洞穴。
沒有主人的桌子仿佛是散發出不安氣氛的源泉。
底井武八乘坐出租車去了神樂坂。
以前跟蹤岡瀨正平來這裡的時候,聽偶然遇見的那個出租車司機說,岡瀨走進了毗沙門天旁邊的胡同。
於是,底井武八以這附近的咖啡店為目標尋找起來。因為他忽然想到岡瀨有可能在那裡和人見面。
沒想到這一帶都是雅致的格子門房屋,看不到咖啡店模樣的房子。他堅持不懈地尋找著。
快到傍晚的時候,這一帶終於熱鬧起來了。在料亭外面,有個女人在灑水。兩三個好像是習藝回來的藝伎走進了一戶人家。近來,根本區別不出藝伎與外行藝伎。他轉悠了差不多三十分鐘,終於找到了一家咖啡店。不過,這裡也賣西餐,陳列窗里擺著蠟制的樣品。
底井武八正好感覺肚子餓了,就要了一份雞肉飯。小店裡挺雅致。
「餵。」他對來下單的十七八歲的女服務員問道,「來這裡的藝伎主顧不少吧?」
「是的。」女服務員點點頭。
「很晚關門嗎?」
底井武八儘量語氣和藹地問道。
「晚上十一點多關門。」
「那個時候,肚子餓了的藝伎會來吃夜宵吧?」
「也有這樣的人。」女服務員回答得很痛快。
「叫外賣的也很多吧?」
「是的。經常送外賣到置屋去。」
底井武八覺得和對方熟悉些了,就從懷裡掏出了照片,是岡瀨正平和山崎治郎的照片。
「我想問問你,你見過這兩個人嗎?」
見他突然拿出照片,女服務員嚇了一跳,很害怕似的遠遠看了看照片。
「不要怕。我只是想了解一下這兩個人的情況。你仔細看一看,如果見過的話,就告訴我。因為他們說不定和藝伎來這裡喝茶或吃飯過。」
女服務員害怕地看著底井武八,好像是把他當成警察了。
「抱歉,請仔細看一看。」他催促道。
女服務員終於接過照片,拿到眼前。
「怎麼樣?有印象嗎?」
「我看看。」
女服務員放下了岡瀨正平的照片,仍然仔細地看著山崎治郎的照片,看她的表情好像見過似的。
底井武八觀察著女服務員的側臉。
「稍等一下。」
女服務員只拿著山崎治郎的照片,離開了桌子。
底井武八看見她走到坐在入口收款台裡面的二十三四歲模樣的女子那裡,給她看照片,兩個人彎下腰說了好一會兒悄悄話。
底井武八很高興。看樣子女服務員不但自己有印象,還跟收款台的女子進行確認。
不久,那個女服務員回來了,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會怎麼回答了。
「這個人好像來過一次。」
她把山崎的照片還給底井武八,說道。
「哦。」他高興極了,「真的?」
「嗯。不過不敢保證。也可能不是他。」
「這麼說,他不是經常來了?」
「是的。來過一兩次。在我印象中。」
「哦。那是什麼時候呢?」
「記不清了,大概是三個星期之前吧。」
三個星期之前的話,山崎的確在這一帶調查呢。有希望。
「這個人沒有見過嗎?」
底井武八給她看岡瀨正平的照片。
女服務員搖搖頭:「這個人沒有見過。」
「是嗎?那麼這個人是白天來的,還是晚上呢?」
底井武八又指著山崎的照片問道。
這個問題很重要。這樣可以縮小對山崎行動範圍的調查。
「是白天來的。」女服務員肯定地回答。
「大約幾點呢?」
「我記得就是這個時間。」
底井武八看了看手錶,下午四點過五分。
此時店裡客人很少。除了底井武八外,還有兩個女客人在吃咖喱飯。
「啊,這個時候的話,客人很少,所以你的印象比較深吧?」
「是的,所以記得他。」
「那麼,那個人是一個人來的嗎?」
「不是,還有一個人和他一起。」
「一起?那個人是男人還是女人?」
「女人……」
這時廚房那邊搖了鈴,好像是菜好了。很可惜,女服務員說了一半就跑開了。
底井武八掏出香菸,點了一根抽起來。在這裡找到了山崎的蹤跡。也是偶然想到了還有咖啡店這種地方的,知道這樣,早點想到就好了。
和山崎一起來的女人是誰呢?
底井武八等著女服務員回來。
可是,端菜來的不是她,是一個四十二三歲胖胖的中年女人。
「讓您久等了。」
她放下雞肉飯,轉身要走的時候,底井武八叫住了她。
「等一下。請把剛才那位服務員叫來。」
中年女人很冷淡地回答:
「她現在出去辦事了。」
「什麼?」底井武八大為吃驚,「剛才不是還在這兒嗎?」
「剛剛有事出去了。」
底井武八掃視著店內,果然沒有了女服務員的影子。後廚那邊只有穿著白烹飪服的廚師在忙碌,女服務員也不在那裡。
中年女人一言不發地退下了。
底井武八沒有辦法,將目光投向了收款台的那個女子。剛才女服務員和她商量過,想必她也知道些情況。
女收款員長得挺好看。
底井武八走過去,正在發獃的女子猛然清醒過來似的,左手翻著一打發票,開始打算盤。
底井武八對她問道:「剛才那個女服務員給你看過這張照片吧?」
他把山崎的照片伸到她眼前。
「我看她剛才好像跟你說過什麼,你也見到這個人來過一次吧?」
他以理所當然的口吻問道。
「沒見過。」
她停下打算盤的手,掃了照片一眼。
「什麼?你不知道?你剛才不是還跟那個女服務員議論過這張照片嗎?」
底井武八質問道。
「看是看了。」
她也不客氣地回答。
「不過,我不記得了。阿代怎麼對你說的我不知道,反正我不記得這個人。」
「那個女服務員叫阿代?」
底井武八氣惱地問。
「那麼,我就在這兒等著阿代回來好了。」
她一直沉默無語。好在雞肉飯還在餐桌上冒著熱氣,底井武八慢悠悠地吃完雞肉飯,喝水,然後慢悠悠地抽起了煙。為了等女服務員回來,他儘可能地拖延時間。可是那個名叫阿代的女服務員一直沒有回來。
難道她去很遠的地方辦事了?
底井武八等得有些不耐煩了。這時剛才那個胖胖的中年女人走到他身邊。
「客人在等阿代嗎?」她可能是聽女收款員說的。
「是啊。有點事想問問她。」
「阿代不會回來了。」
「什麼?」
底井武八吃驚地抬起頭來。中年女人一副愛答不理的樣子。
「有急事,她回家了。」
「回家了?你剛才不是說她出去辦事嗎?」
「是的,不過,她其實是回家了。你等也沒有用。」她冷淡地回答。
這時底井武八才發現,廚房裡的人都在看他。
底井武八覺得很不自在,只好站了起來。
「喂,算賬。」他很不客氣地對女收款員說。
「謝謝!」
底井武八覺得她這句「謝謝」里含有諷刺的意味。只見她飛快地在鍵盤上打著數字,底井的目光忽然停在了收款台上的一張明信片上。
收信人是「宮部良子」,大概就是此女的名字吧。底井武八迅速記住了上面的地址。
#2
底井武八隻好乖乖地走出了那家咖啡店。
說什麼那個女服務員出去辦事了,顯然是胡說。他們肯定是為了阻止女服務員回答他的詢問。
大概是咖啡店的人聽到了他和女孩子的對話,所以立刻讓她離開了。
他們為什麼要妨礙他詢問呢?
底井武八順著熱鬧的神樂坂街道朝飯田橋方向走去。
那家咖啡店的周邊坐落著很多藝伎館,聽剛才那個女服務員說,來此就餐的客人中有很多藝伎。
那麼,咖啡店與周邊的店家或許有著特殊的關係吧。突然阻止女服務員回答他的問題,可見和山崎治郎一起來的女人是這個店裡的主顧。
這麼一想,那個女人的情況就大致可以猜到了。
做買賣的店家,一般都會儘量避免給自己的主顧招惹麻煩。那個咖啡店裡的人肯定以為底井武八是警察呢。
所以,咖啡店的人趕忙把女服務員打發走,只是單純出於不想讓她多嘴的心理吧。
想到這兒,底井武八斷定,和山崎治郎一起來的女人,是那一帶某家料亭的藝伎。
絕對沒錯。
岡瀨正平去的地方肯定也是那個女人那裡。出獄後,他除了賽馬場,只去過那個女人那裡。
由此可知,岡瀨正平入獄前就認識那個女人了。
關於岡瀨常去的玩樂場所,人們一般認為是酒吧或者夜店,卻不知他其實對藝伎也很有興趣。
可是,追蹤這條線索的山崎治郎突然不知去向,實在讓人匪夷所思。不過,岡瀨正平的女人跟山崎治郎的失蹤是否有關係,現在還搞不清楚。
如果有關聯的話,那就是重大的線索了。因為山崎正在調查岡瀨正平藏匿巨款之事,而此事與岡瀨正平被殺也有關係。
底井武八走著走著,忽然感到緊張起來,不由自主地回頭看了看。
儘管那個店裡的女服務員被打發走了,但自己還有其他的辦法。那就是幸運地看到了那個女收款員的地址。
女收款員似乎知道和山崎一起來咖啡店的女人是誰,女服務員過去給她看照片時,從她的表情就可以看出來。
宮部良子的住所好像是江東區龜戶2-408。是不是408,記得不是很準確,但是有這個地址就夠了。她上班肯定是在龜戶站坐車,只要自己耐心地守在站前,就能夠找到她。
只是不知道她上班的具體時間。那種咖啡店分早班和晚班,所以必須知道她上哪個班,不然,傻呆呆地在站前等兩三個小時,可受不了。
怎樣才能知道確切時間呢?
底井武八左思右想,他覺得男人的聲音不行,得找個女孩子打電話詢問。
他看到一個小吃店,就跑了進去,要了一份並不想吃的年糕紅豆湯,招呼了一個女服務員過來。
「你好!不好意思,拜託你幫我打個電話,問一下這個事。可以嗎?」
底井武八簡單地說明了情況,請她替自己打個電話。
頭裹白頭巾的女孩子不假思索地同意了。
「等一下。說錯了就麻煩了,我給你寫一下。」
底井武八馬上掏出本子,用鉛筆飛快地寫了幾句話。
電話號碼是從那個店裡的火柴上知道的。女孩子拿著字條走到電話跟前。底井武八側耳聽著她打電話。
「喂喂,我找收款台。」
女孩子說道。
「哎喲,她已經回家了嗎?」
女孩子拿著話筒瞅了底井武八一眼。
這是在他考慮範圍之內的。因為他走出店門時,看到她已經在收拾發票了。
「我是今天去貴店吃飯的顧客。」
女孩子照著底井武八的指示說道。
「付錢的時候,我好像把五百日元和一千日元給弄錯了,以為給了五百日元,其實給了一千日元。」
對方好像說了些什麼,女孩子很得體地回答著。
「好吧,明天見到她就清楚了。明天她什麼時候在呢?……什麼?十一點呀,知道了。謝謝!」說完她掛了電話。
底井武八放心了。女孩子比他預想的要機靈。
「啊呀,麻煩你了。」
他快速拿出兩張一千日元的票子塞到女孩子手裡。
「她說上午十一點吧?謝謝你。」
這樣就不必傻傻地在站前等候了。
第二天早上,底井武八十點前就等在了龜戶站。
如果女收款員宮部良子是十一點上班的話,必定這個時間來車站。底井武八這麼想著,在人流中搜尋她的面孔。不過,要是這麼站著,被對方先看到的話,她可能會產生畏懼,所以他站在不顯眼的存包處前面。在這裡可以從側面看到朝著車站入口走過來的人。
明亮的陽光下,無數的旅客被車站吞吐著。底井武八的眼睛只盯著年輕的女子看,他記得她的模樣,憑著這個記憶,觀察著從遠處朝車站走過來的女人。
還不到十分鐘的工夫,只見一位穿白色上衣、天藍色裙子的女子朝這邊走來。她的臉部輪廓很像宮部良子,由於離得遠,看不清楚五官,但八九不離十。於是底井武八慢慢地邁開腳步朝她迎過去。
女子快步朝站內走去,底井走近後,打量她的側臉,肯定她就是宮部良子。宮部良子沒有注意到他,從皮包里拿出了月票。底井武八緊貼著她身後穿過了檢票口。
一進入站台,宮部良子就朝著市川方向張望,電車還沒有來,她就站在那裡等車。底井武八和她之間隔了一個人,緊盯著她。雖然已經過了上班高峰,但車站裡還是人很多。他琢磨著該怎麼跟她開口,卻想不出好主意來。說話不小心的話會把事情搞砸,得想辦法找到合適的機會,自然而然地搭話。
車來了,底井武八跟在宮部良子後面上了車,一眼看到中央有個空位,他快速穿過人群,坐了下來。他期待宮部良子能夠走到自己面前來,可是她站的地方離這邊有些距離。
底井武八打開了雜誌,但眼睛並沒有離開她的身體。如果再近一些的話,就可以通過讓座跟她搭話。可惜離得太遠,這個計劃就破滅了。特意去叫她過來坐下也不自然。
電車繼續向前行駛著,十分鐘後就到了秋葉原站。
角落出現了空位,宮部良子坐了下來。
雖然她在飯田橋下車,但時間過得很快,必須儘快找到機會。
由於讓座的企圖落了空,底井武八站起來,若無其事地走過去,站在她的面前。
宮部良子閉著眼睛,沒有意識到站在自己面前的乘客是底井武八。
從上往下看她那張可愛的臉蛋,由於每天上班而顯得疲憊。由於每天晚上下班很晚,她閉著眼睛大概是因為睡眠不足吧。
底井武八聞到了一股輕微的香水味,自然是那種廉價的香水。
只剩下御茶水和水道橋兩站了……
底井武八必須抓緊時間跟她搭話,卻苦於找不到合適的藉口。這時,飯田橋到了,她下了車。
宮部良子從站台朝著檢票口走去,她周圍依然是人流如潮。
她走出了檢票口,望著陽光燦爛的外面站了片刻。然後邁開腳步,走進了一家咖啡店。
底井武八估計她是和某人有約,上班之前在那裡見個面,也跟了進去。
店裡人不是很多。她坐的那桌沒有別人。底井武八故意在她斜對面的座位上坐下來。她掏出手絹輕輕地摁著額頭。
底井武八看見端到她面前的是綠色的蘇打水,大概是在電車裡擠得口渴了吧。他仔細觀察了一會兒,並沒有其他人出現。
宮部良子看到自己面前出現了一個人影,就抬起了頭。
底井武八對她親切地笑了笑。
「哎呀,你好啊。總覺得好像在哪裡見過小姐,果然是你啊。」
宮部良子大吃一驚。起初她好像沒有想起來,然後漸漸地意識到是昨晚給她看照片的男人。底井武八從她的表情里看得一清二楚。
「昨天很抱歉。」
他微笑著低頭致歉。
她一言不發地坐著。連問候都沒有說。
「我也要跟你一樣的吧。」
底井武八跟店裡的女服務員要了蘇打水。
「發票開在一起,可以嗎?」
「可以。」
宮部良子想要說什麼,被底井武八阻止了。
「不用,讓我來吧。」
為了不引起對方的戒心,他儘可能爽快地說道。
「你也是從龜戶上車的嗎?」
宮部良子一直吃驚地聽著底井武八說話,沒有喝一口飲料。
「哎呀,看來咱們從龜戶一直同車啊。我總覺得看你眼熟,所以一直跟你到這裡的。我也是龜戶上車的。」
「是嗎?」宮部良子好容易才反應過來似的,終於輕輕開口道。
「肯定是每天早晨坐同一趟電車來的。你住在龜戶哪一帶呢?」
「2-408。」她的聲音很小。
「是嗎?我在反方向。每天早上都是這個時間上班嗎?」
「嗯。」
「每天回家那麼晚,很辛苦啊。」
女服務員端來了兩個人的蘇打水和發票。底井武八迅速把發票放在自己這邊。
女子看了一眼,露出很為難的樣子。
「你晚上也坐電車回家嗎?」
「是的。」
「龜戶站下車後,離家還很遠吧,一個人不害怕嗎?」
「不害怕。已經習慣了。」
「不過,你的工作很辛苦啊。」
底井武八儘可能表現得讓她安心。
「休息幾天呢?」
「一個月兩天。」
「很盼望休息吧?」
「是啊。」
底井武八覺得該換個話題了。
「不過,我想冒昧地問你一個問題,昨天晚上,我不是給你們店裡的女孩子,對了,叫阿代的女服務員看了一張照片嗎?」
底井武八很隨意地說道。宮部良子露出吃驚的神色。
他仍然微笑著繼續說道:
「那張照片裡的男人是我正在尋找的一個朋友。對了,我和他是在一個公司里工作。他是我的朋友,最近迷上了遊玩,他的家人也很發愁。現在他不知去了哪裡,也沒去上班,所以他的家人拜託我幫忙找一找。」
考慮到對方以為自己是警察,底井武八必須盡力打消她的疑問。
「是嗎?」
宮部良子臉上微微露出的放鬆表情沒有逃過底井武八的眼睛。果然她一直以為自己是警察呢。
「就是這個男人。」
底井武八從口袋裡掏出山崎治郎的照片,放在桌子上。
「怎麼樣?你也見過他吧?」
她雖然看著照片,卻沒有說話。這照片與昨晚他給店裡的女服務員看的是同一張。
「那個叫阿代的女孩子說見過他,我正要仔細問她的時候,她就被店裡人打發出去了。所以下面的話沒有來得及問。如果你知道什麼,可以告訴我嗎?這個男人好像和一個女人來過店裡,我想知道那個女人是誰……」
「……」
宮部良子沒有回答。她的視線離開照片,扭向一邊,表情顯得愈加犯愁了。
「你放心,我絕對不會給你帶來麻煩的。」他竭力勸說,「我想,昨晚那個叫阿代的女孩子被店裡人打發出去,就是為了不讓她告訴我吧。」
底井武八注視著對方通紅的臉說道。
「不過,這也沒有關係。哪個店家都會阻止對客人不利的問話的。不過,正如我剛才所說的,這件事根本不會給對方帶來任何麻煩,所以你也不用擔心什麼。我只是很想知道我朋友在哪兒,現在怎麼樣?請你告訴我那個女人是誰,好嗎?」
「這可讓我為難了。」她低著頭回答。
「為什麼為難呢?因為她是常來店裡的客人嗎?」
「……」
「還是因為她就住在附近?」
她的眼睛抽動了一下。
哈哈,明白了,肯定是附近的女人。
果然是個藝伎。看來山崎找到和岡瀨正平要好的女人了。就是在那個咖啡店裡和山崎說話的女人。恐怕是山崎找了個藉口,把那個女人叫來調查的吧。
「那個女人是藝伎嗎?」底井武八想進一步確認。
「我什麼也不知道。」宮部良子突然從座位上站起來。
「我該去上班了,告辭了。把發票給我吧,我付自己的。」
#
3
「我付自己的。」宮部良子指著底井武八手邊的發票,站起身來,她的臉上明顯露出一杯蘇打水也不想欠他的憤然表情。
底井武八有點不知所措了。要是現在讓她走掉,就前功盡棄了。
「你等等,你等等。」
他雙手按住她。
「你誤會我了。再聽我說一會兒好嗎?」
「不了,已經不想聽了。」
宮部良子站著瞪向底井武八。
「我不想對不認識的人亂說客人的事情。我該去上班了,再見。快點把發票給我吧。」
要是以往,底井武八肯定會吼她一句「有什麼了不起的」,可是現在,他絕對不能發火,絕對不能切斷已經抓住的線索。不然,以後的調查將更加困難。
「請你再坐一會兒吧,只要五分鐘,三分鐘也行。你不說話也可以,只聽我說。」
底井武八瞬間變成了哀求的口氣。
因為周圍有客人,宮部良子也顧及自己的面子,極不情願地坐了下來。
底井武八放了心,可是看她的表情依然很強硬。
「我跟你說,」他儘可能微笑著柔聲細語地說,「正如剛才我說的那樣,我不是警察。只是擔心我的朋友,他自從行為放蕩後,去向不明,並非只是我一個人擔心他。他還有妻子和孩子,大家都很擔心……」
底井武八這麼說著的時候,突然靈機一動,想到一個好法子。
「還不只是擔心。朋友的孩子兩天前因為交通事故受了重傷,現在住院了。所以大家分頭尋找他,卻一直沒有消息。孩子危在旦夕,他的妻子快要發瘋了。我們作為他的朋友,也不能袖手旁觀啊。」
宮部良子的表情,從聽到孩子受了重傷開始,逐漸有所好轉,她那冷漠的眼神變得柔和起來,進而露出擔憂的神色。
底井武八暗自叫好,但他的眉頭還是緊緊地皺著。
「因為這個緣故,你能否告訴我那個女人的名字呢?知道了她的名字,我就可以馬上去找她,把朋友帶回家去。因為我朋友肯定在那個女人那裡。雖說你們店裡有規矩,可這也是做善事啊。」
宮部良子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決不妥協的態度已經不見了。
「我因為太想知道這個信息了,所以早上特意在龜戶站等你。」
「你說什麼?」宮部良子吃了一驚。
「剛才我說住在龜戶,是在撒謊,抱歉!抱歉!」
底井武八低頭致歉了兩三次。
「實際上,昨天晚上你在店裡不告訴我她的名字,我偶然看到收款台上放著一封給你的信,上面有你的地址,才想到這個辦法的。對你撒謊,很不應該,可是,這也是因為朋友的妻子太可憐了,實在看不下去啊。」
「……」
「我一定要把他帶回家去。告訴我好不好?」
宮部良子避開他的視線,低下頭,緊緊閉著嘴。
「求求你了。」
底井武八盯著她的臉。
「不好辦啊。」
她回答的聲音很小。
「還是不告訴我嗎?」底井武八顯得很失望。
「嗯。」
「喂,我不知道你們店裡的人是怎樣要求你們的,不過,誰也保證不了我的朋友還能不能再見到孩子。」
她露出非常為難的樣子,終於低聲說道:
「告訴你也可以,不過……告訴你的話,你就會跑去找他吧?」
「當然了。」
「那麼,他肯定會問你是從哪兒打聽到的,就會知道是我告訴你的了。老闆會罵我的。」
宮部良子聽了底井武八的講述後非常感動,但還是怕挨老闆的訓斥。
底井武八抱著胳膊思考有沒有別的好法子。
他瞧著低著頭的宮部良子的捲髮思索著。
為了得到她的同情,他隨便編了一個藉口,結果還是不行。但是,只差一步了。再努把力,她就會說了。
該怎麼說才好呢?
如果再磨蹭下去,宮部良子可能又會站起來。底井武八萬分焦急。
急中生智,他突然想到了一個好主意。
底井武八朝宮部良子探過身去。
「我明白了。你的心情我很理解。不過,既然我知道你認識那個女人,就不會空手而歸的。」
「……」
「所以,我有個兩全其美的好辦法,既不會給你造成麻煩,又能達到我的目的。怎麼樣,最後求你一次,這回可以幫忙了吧?」
「怎麼幫呢?」
宮部良子終於抬起頭來。
「你什麼也不用告訴我。但是,我現在寫一封信,請你把這封信送到那個女人家裡。這樣可以吧?」
宮部良子思考起來,看樣子還是很猶豫。
「已經沒有什麼可擔心的了。你什麼也沒有告訴我。你遵守了老闆的要求。我這邊你也幫我送了信,兩頭都沒問題。」
底井武八拚命地說服她。
宮部良子眼珠子骨碌一轉,終於同意了。
「……好吧,就這樣吧。」
她第一次點了點頭。
「真的嗎?」
底井武八馬上笑了。
「我照你說的做。請快點寫信吧。」
「是嗎?謝謝你!謝謝你!這下我就放心了。」
他表現得非常高興。從兜里掏出小本子,撕下一頁紙,側過身,避開女子的目光,拿出鉛筆。
底井武八思考了一會兒,寫了下面這句話。
「請快點回來。山崎治郎收。」
然後,就是信封了。
「這附近有文具店嗎?我想買個信封。」
「信封的話,我有兩個。」
「……」
「不過,是很普通的信封。」
她打開女士包,從裡面拿出信封,是牛皮紙的茶色信封,兩個信封疊在一起,背面印有她工作的飯館的名字。這是店裡的信封。
「這個也可以嗎?」
「可以。太好了。」
底井武八把字條折了兩折,裝進了信封。
「那麼,請把它送過去吧。」
女子接過信封,看著正面,奇怪地問:
「不寫收件人的名字嗎?」
「我是故意不寫的,如果寫的話,藝伎所在的地方會很警惕,有可能不收的。你要口頭告訴對方。」
「是嗎?」她把信放進手袋裡,順便拿出手絹擦去鼻頭的汗。
「那麼,我走了。」她站起身來。
「哎呀,真是很對不起。」
底井武八很客氣地低頭致謝。
「啊,對了,事情緊急,請你現在就送去好嗎?時間緊迫。」
「我知道了。去了店裡後,我馬上就去。」
「請務必送到。」
底井武八拿出三張一千日元的鈔票,塞進她的手裡。
「這是我的一點心意。」
「哎呀,這個我不要。」
她推辭著。
「不要這麼說。請務必收下。怎麼能讓你白幫忙呢?」
「可是,這不合適啊。離我們店很近的。」
「還是收下吧。」
最終她還是收下了。
底井武八和宮部良子並肩走出了咖啡店。
「那就再見了。辛苦你了!」
說完,他故意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穿白上衣和天藍色裙子的宮部良子,快速朝神樂坂那邊走去。她的身影在人群中和出租車之間變得越來越小了。
此時,底井武八扭轉身體追趕起她的背影來。
既然知道宮部良子的工作地點,就不用急於跟蹤她了。底井武八吩咐她要立刻送去,所以,宮部良子上班後,會立刻去那個藝伎家的。她還說離店很近。
這是多麼絕妙的主意啊。如果她隨便找個時間去的話,他就必須一直在那個店門口蹲守了。
底井武八看到她進店之後,就躲在不引人注意的地方等候。
在店門前,僱工們都出來擦玻璃,打掃門口的地面,看這樣子,宮部良子暫時還去不了。
看來得等上一個小時了,底井武八做好了思想準備,但沒想到她很快就出來了。
只過了三十分鐘左右,宮部良子就跑出了店門。底井武八吃了一驚,立刻跟在她後面。
她穿著店裡的白色罩衣,口袋裡肯定裝著自己給她的那封信。
由於對方穿著白色的衣服,底井武八跟蹤起來很輕鬆。怕她途中回頭張望,他一直保持著安全的距離。
宮部良子走進了毗沙門天后面雅致的料亭街。早晨,這一帶還在沉睡之中,每戶的大門都緊閉著,看不到一個人影。
這邊的小路繞來繞去的,她好像沒有發現後面有人跟蹤,一直往前走去。
走到拐角的時候,她突然往左拐去。
底井武八加快了腳步,要是跟丟了,就不知道她進了哪戶人家。最後他跑了起來。
跑到拐角,往前邊一瞅,穿白色罩衣的宮部良子恰好進入一戶人家中。太懸了,再晚一點,就不知道她進了哪個門裡了。
可是,跟過去太危險,底井武八掃視著她進去的那家附近,那裡有一根電線杆,上面貼著賣藥廣告。她進去的那家,就在電線杆旁邊,他記住了這個標誌。她只是去送信,應該不會待很長時間。他就站在原地,等著她出來。
五六分鐘後,穿白色罩衣的女人果然跑出來了。
底井武八看到後,急忙轉身朝來的方向走,拐過下一個拐角。
在那裡轉身一看,宮部良子消失在了剛才那個拐角中。
底井武八急忙從藏身處走出來,拐過拐角時,扭頭一看,跑著回去的宮部良子的背影越來越遠了。
大功告成。雖然對這個善良的女子說謊,令他愧疚,但也沒有辦法。
底井武八回到了剛才的那個電線杆前。
他若無其事地從那家門前走過。那是個低矮的二層小樓,大門是格子門。精緻的招牌上寫著「宮永」兩個字。
格子門開著一條縫就是最好的證據。大概是剛才宮部良子出來時,在慌忙之中沒有關嚴實。此處好像是一家茶屋。
果不其然。
岡瀨正平公款消費的時候,就是在這裡玩樂的。看來他在其他酒吧和夜店消費都是大張旗鼓的,來這裡卻是偷偷摸摸的。那個藝伎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底井武八邊走邊想。
山崎治郎不知是通過什麼途徑,找到了那個藝伎。那個藝伎很可能是經常出入這家茶屋的。山崎一定是通過拜託宮永,請那個藝伎去咖啡店談話的。
底井武八拐過拐角往回走。
估計山崎治郎就是聽那個藝伎說了什麼後才開始行動的。一定是很重要的線索。山崎從家裡出來時所說的,在出差之前和某人見面,會不會就是這個藝伎呢?
他繼續往前走。
藝伎是岡瀨正平的相好。說不定可以從她那兒得到一些有關岡瀨被殺的線索。山崎就是聽說這些才去找她的。自己想要和她見面,也是因為那女人說的情況,對山崎的推測可能很有幫助。
看到電線杆了,離宮永越來越近了。
好吧。既然如此,我就去問問那家的老闆娘。
底井武八再一次走過宮永的門前時,斜眼一瞅,格子門仍然開著一條縫,他感覺就像在招呼他進去似的。
好嘞。那我就進去闖一闖。
來到拐角處,底井武八的腿又向宮永返回去了。
#4
底井武八打開了宮永漂亮別致的格子門。
底井武八從外面走進玄關,只覺得亮得晃眼。玄關式樣風流雅致,走廊擦得鏡子般鋥亮,他站著發獃時,從裡面走出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傭,睡眼惺忪的。
「這是我的名片。」
底井武八把名片遞給她。
「我想見見老闆娘。」
女傭俯下身施禮,垂著沉重的眼皮看了看名片,說:「老闆娘還沒有起床呢。」
底井武八一看手錶,已經十一點多了。
「那我回頭再來,幾點來合適呢?」
「一點左右的話,應該起來了。」
這時,從裡面傳來一個女人招呼女傭的聲音。
「喲,老闆娘已經起來了。」
女傭自言自語道。她快步穿過走廊,走到盡頭後消失在右邊。
女傭自語「老闆娘已經起來了」,可能是老闆娘聽見了在玄關的對話,所以呼叫女傭的吧。底井武八這樣猜想。果然,那個女傭又回來了。
「您裡面請吧。」女傭這麼說著,給底井武八擺好了拖鞋。
底井武八在滑溜溜的走廊上跟著女傭走到一個房間外面,女傭隔著隔扇跪下來:
「他來了。」
「請進吧。」
裡面回應。女傭拉開隔扇,是一個茶室模樣的客廳,矮桌跟前坐著一位三十七八歲的白白胖胖的女人。好像是急忙換的衣服,還沒來得及化妝。
「請這邊坐。」
底井武八沒有想到會被馬上請到這裡來。以為最多是在玄關應酬自己一下,受到這樣的待遇實屬意外,以至於有些不知所措。
「請坐吧。」
宮永的老闆娘笑著請他坐在坐墊上。
「大清早就來打擾您,不好意思。」底井武八很惶恐。
「哪裡,我這個樣子真是讓您見笑了。沒辦法,干我們這行的起得晚。」
「謝謝您!」
底井武八身體僵硬地施了一禮。
老闆娘雖然肥胖,但風韻猶存,想必年輕的時候也曾在花柳界獨領風騷。她的笑容很迷人。
在她背後,排列著有年頭的杉木水屋[杉木水屋,神社等的洗手處。]、桐木小柜子、配有吊著紅燈籠鳥居的稻荷神社擺設等,靠牆壁還立著兩把裝在綢布套里的三弦琴,除了長火爐被朱紅色矮桌代替外,整個就是世相狂言舞台的布景。
端坐在這背景前面的老闆娘,果然氣度非凡。
「是這樣,」底井武八畏畏縮縮地開口道,「我來拜訪,不是為別的,我在名片上的那個報社工作。兩天前,我們報社的總編,他叫山崎治郎,突然不知去向,雖然目前還沒有對外公布這個消息。」
底井武八還沒有說完,老闆娘已經瞪圓了她那雙漂亮的眼睛。
「啊,讓剛才那個咖啡店的女孩子送信來的,就是你吧?」
老闆娘好像已經看了那封信。如此一來,底井武八反而可以省去說明來意了。
「是我。」
「一大早的,我還納悶呢。」
「實在對不起。因為我們得到消息,說是山崎總編失蹤之前,曾和出入貴店的藝伎見過面。」
老闆娘默默地望著底井武八。
「我們在全力尋找山崎的行蹤,至今找不到任何線索。所以得到這個消息後,就想著哪怕有一絲可能也不放過,冒昧前來打擾,想了解一下關於他的情況。」
「我看到信是寫給山崎的。」老闆娘臉上沒有了笑容,開口道,「上面寫著『請馬上回來』。真把我嚇了一大跳。看這意思,就好像那個叫山崎的人住在我家裡似的。」
她的眉宇間微微露出了嚴厲之色。
「對不起。」
底井武八撓著頭皮道歉。
「您這樣說,我真是無話可說。實際上不光是我,大家都在尋找山崎的行蹤。其中一個人聽說了這個消息,就以為在您家裡,所以寫了那封信。」
「這我可擔待不起啊。」
老闆娘繃起了臉,拿起一支煙叼在嘴上。要是在舞台上表演的話,她應該會在火爐上砰地敲一下菸袋鍋吧。
底井武八終於明白了老闆娘立刻把他請進屋裡來的原因了。大概是看到那封信很生氣,所以特意叫他進來,想把自己撇清。不過,從她最初的表情卻絲毫看不出生氣了,真是讓人佩服。
不過,老闆娘對山崎治郎不可能一點印象也沒有吧。如果她根本不知道這個人的話,就不會把初次見面的自己請進房間裡來了。底井武八意識到了這一點。
「有冒犯之處,還望諒解。」
底井武八低下了頭。
「可是,因為同事們都擔心山崎的安危,我想請教老闆娘,關於山崎治郎曾經和出入貴店的藝伎見面的事,您了解多少?」
「這個嘛,」老闆娘眯起眼睛,吐出煙霧,「我對他並不是沒有印象。」
「真的?」
「說實話,我也聽說過山崎這個名字,但是一次也沒有見過他。他給我家打過兩次電話。」
「是嗎?是什麼電話呢?」
「他找一個名叫玉彌的姑娘。」
「玉彌小姐是藝伎嗎?」
「是啊,很當紅的。如果說山崎和我家姑娘有來往的話,大概就是那個玉彌了。」
「她多大了?」
「我想她已經有三十歲了。」
「她在神樂坂很長時間了嗎?」
「從半玉[半玉,即雛妓。]的時候就在這兒了,幹這行有十幾年了吧。」
「她不是你家的藝伎吧?」
「我家是茶屋,有客人的時候才請她們來。她本人在一家叫森田家的置屋掛牌子。」
「是嗎?那就是說她住在那個森田家了?」
「不是。現在的藝伎和以前不一樣,就像上班族似的,都住在公寓裡。」
要是打聽出那個女人住在哪個公寓,底井武八想去拜訪她。他對老闆娘這麼一說,老闆娘回答:
「聽說是在牛入柳町那邊,不過,您還是去問我家的女傭吧,她可能知道。」
「謝謝您!」
「她馬上就來,你直接問她吧。」
老闆娘不知怎麼地變得熱情起來。
「由於山崎給我家打過兩次電話,找玉彌小姐,我就猜到他不是她的客人。如果是客人的話,就不會打電話,而是通過置屋來請。山崎到底為什麼事情找玉彌小姐呢?」
「這個嘛……」
底井武八躊躇起來,此時應該實話實說,還是編個藉口糊弄過去為好呢?
事到如今已經不好編瞎話了。還是如實相告,才有可能從老闆娘那裡得到什麼線索吧,這樣做比較明智一些。
「這個事不能讓別人知道。」
底井武八說道。
「山崎是我們報社的總編,他一直在調查岡瀨正平的事。」
「啊,岡瀨?」
老闆娘瞪大了眼睛,很顯然,她也認識岡瀨正平。
「您認識他?」
看她的表情,不像是通過報道或者什麼媒體知道岡瀨正平這個名字的,而是那種聽到更熟悉的人的名字時的表情。
「是的,不太熟悉。」
老闆娘簡單地回答,但從她的表情,底井武八確認自己的推測是正確的——岡瀨正平是這家的常客。
「以前岡瀨先生來過這裡嗎?」
底井武八不失時機地問道。
「來過。」
老闆娘也許是覺得無法隱瞞了,勉強答道。
「岡瀨先生慘遭不測之前,常常來我家。」
「那還是岡瀨先生花錢如流水的時候,七八年前了吧?」
「是啊,就是那個時候。岡瀨的事,我是後來在報上看到的。雖然報道中說他經常出入酒吧和夜店,可是,卻沒有提到他常常來我這裡,可見他是很保密的。」
「那麼,當時警察沒有來調查過嗎?」
「沒有來過。」
其實,是因為岡瀨正平沒有對警方提過在宮永消費的事。別的地方都由於他的供詞而一個不漏地被追查取證,只有這裡成了漏網之魚。由於岡瀨並沒有坦白所有的花銷,所以這裡得以逃過調查。
「這麼說,當時岡瀨先生最喜歡的就是玉彌嗎?」
「誰說不是啊。那時候她還很年輕,比他小兩歲,非常受寵,常常叫她來這裡。」
「這樣啊。」
果然不出所料。岡瀨正平在別處也有不止一個女人,在這裡也有玉彌這麼個藝伎。他一出獄就立刻去找了玉彌,就是底井武八跟蹤他的時候,在毗沙門天附近跟丟的那次。岡瀨正平由於不知道玉彌現在的住所,所以才來造訪宮永的吧。
「兩個人已經到了很親密的程度嗎?」
「是啊。岡瀨先生很喜歡玉彌小姐,而玉彌小姐好像也很喜歡岡瀨先生。」
「那麼,岡瀨先生來這裡的時候,很順利地見到玉彌小姐了嗎?」
「是的。」老闆娘微笑道。
「有七八年沒見面了。兩個人都很高興呢。」
「恢復感情了嗎?」
底井武八明白岡瀨正平的心情。
「可是,玉彌已經有別的男人了。」
老闆娘很自然地壓低了聲音。
「真的?那岡瀨一定很失望吧?」
「在藝伎的世界裡,有男人不是什麼新鮮事。這一點岡瀨先生也很清楚,看樣子並沒有特別生氣。」
底井武八突然意識到,玉彌有了別的男人,也是個很重要的線索。
「不知這麼問是否冒昧,那位玉彌小姐的男人是哪位呢?」
底井武八有所顧忌地問道。
「這個,不能說啊。」
老闆娘的回答不出他所料。這也在情理之中。對於初次見面的底井武八,她是不應該泄露這方面的信息的。特別是花柳界的女人嘴很嚴,可是底井武八非要問出來不可。
岡瀨正平——玉彌——玉彌的男人。
這麼看來,和玉彌見面的山崎的行蹤之中,那個男人也占有相當的比重了。
「您說得是。」底井武八點點頭。
「不過,老闆娘,我很擔心山崎的去向。為此才務必要見到山崎失蹤前見過的玉彌小姐啊。還有玉彌小姐的男人的情況,我也很想了解。」
「怎麼,你的意思是說,玉彌小姐,還有她的男人,跟山崎的失蹤有什麼關係嗎?」
老闆娘厲聲責問。
「哪裡,我不是那個意思。」
不可思議的是,坐在房間裡的底井武八,心情漸漸沉靜下來,最開始的畏縮感也隨之消失了,對這位老闆娘的威嚴也不那麼畏懼了。
「我絕對不是這個意思。不過,山崎到底問了玉彌小姐一些什麼事情很重要。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山崎一直在調查岡瀨正平的事情。我不知道山崎從哪裡打聽到玉彌小姐的,恐怕他來找玉彌小姐,是為了向她了解岡瀨先生的情況。雖然老闆娘說,岡瀨先生對於玉彌小姐有了別的男人沒怎麼生氣,但我認為岡瀨先生並不能那麼平靜。這也是人之常情啊。我覺得這裡面的糾葛,正是一直調查岡瀨正平的山崎採取行動的關鍵所在。」
底井武八終於能夠流利地表達了。
「因此,請您務必把玉彌小姐的男人的名字告訴我,作為參考。我一定會保密的。」
老闆娘垂著肥胖的臉龐,然後,將手裡的菸頭在菸灰缸里摁滅。
「我明白了。」
她那毅然的口氣,讓底井武八仿佛聽到了敲打菸袋鍋的聲音。
「那麼,我就告訴你吧,也好打消你的疑慮。玉彌小姐的先生是從事賽馬行業的人。」
「什麼,賽馬行業?」底井武八的腦子裡浮現出山崎治郎上衣後背上沾的廄舍的一片稻草。他急忙問道:「是,是什麼人呢?」
「這可不好告訴你了。」
就連老闆娘也猶豫不決起來。
「拜託了,老闆娘。我絕對保守秘密。」
緊蹙眉頭的老闆娘終於說道:
「沒辦法。要是被人知道是從我嘴裡說出來的,可不得了啊。」
「我很明白。這一點您盡可以放心。」
「其實,玉彌小姐的男人,叫作西田孫吉。」
「西田孫吉……」
好像在哪裡聽過這個名字。對了,西田,不就是末吉廄務員所在的廄舍的名字嗎?
「是不是在府中賽馬場有廄舍的那個人呢?」
「你還知道他呀?」
老闆娘顯得很意外。
「你也玩賽馬嗎?」
「偶爾玩玩。所以聽到這個名字就想起來了。」
「是的,西田先生有廄舍,在府中也是很有年頭的廄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