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坦布爾列車 · 第四部 蘇博蒂察 [31]

格雷厄姆 《斯坦布爾列車》
1 在蘇博蒂察車站的站長辦公室里,電報接收機上下敲動,一連串的點和橫飛快地流進那間空房。透過打開的大門可以看見助理員盧基奇正坐在包裹間的一個角落裡,不乾不淨地咒罵這沒完沒了的電報聲。可他並無意站起身。「這個時候不會有要緊的電報。」他向包裹辦理員和尼尼奇解釋說。尼尼奇是個穿灰制服的年輕人,邊防軍的士兵。盧基奇拿起一副牌洗著,這時時鐘敲了七下,外邊,昏暗的太陽從雲層中鑽出來,照著半融的灰色積雪,濕淋淋的鐵軌閃著光。尼尼奇在喝拉基亞酒,這種烈性梅酒嗆得他滿眼淚水。他太年輕了。 盧基奇繼續洗著牌。「你知道這是什麼電報嗎?」包裹辦理員問。盧基奇搖了搖他那骯髒的亂蓬蓬的頭。「當然不知道,可我就是要我行我素。應該這麼對付她。」包裹辦理員咯咯地笑了起來。尼尼奇抬起烏黑的眼睛,這眼裡只有一種神情——單純無知。他問:「她是誰呀?」他覺得電報機的聲音似乎換上了一種蠻橫女人的腔調。 「唉,你們當兵的,」包裹辦理員說,「可真是少見多怪啊。」 「可不是嗎,」尼尼奇說,「我們上好刺刀,一站崗就是好幾個鐘點。現在又不像要打仗的樣子,對嗎?不是回兵營就是去車站。我們沒空東瞧西看。」電報機仍在動著:點,點,點,橫。盧基奇把牌發成相等的三沓,有時牌黏在一起了,他就用手指蘸點兒口水把牌分開。他把三沓牌碼成一溜兒,放在自己面前。「可能是站長老婆打來的,」他解釋說,「每當她外出個把星期時,她天天都挑個古怪時間給她男人打電報。不是半夜就是五更。電報里儘是些肉麻的話,有時還押韻:『你的小鴿子致以滿腔愛意』,或者『我忠貞不渝並滿懷柔情地思念你』 [32] 。」 「她幹嗎要這樣呢?」尼尼奇問。 「她怕她男人正在和女僕睡覺。她認為,他在那時候收到她的電報就會良心發現。」 包裹辦理員笑著說:「有趣的是站長對女僕不感興趣。他另有所好,她要是知道就好了。」 「先生們,下注吧!」盧基奇說,他們往兩沓牌上放銅錢的時候,他眯起眼睛看著他們。隨後,他按順序把各沓牌打出來。方塊J正好在沒放錢的第三沓牌中。他停下來,把銅錢裝進兜里。「莊家贏了。」他說,把牌交給尼尼奇。這是一種非常簡單的遊戲。 當尼尼奇洗牌時,包裹辦理員捻熄了菸頭,又點燃了另一支煙。「列車上有什麼新聞嗎?」 「貝爾格勒一切平靜。」盧基奇說。 「電話已經通了嗎?」 「通了更倒霉。」電報機不再嗡嗡叫了,盧基奇如釋重負地長嘆一口氣,「總算完了。」 尼尼奇突然停止洗牌,迷惑地說:「幸虧我不在貝爾格勒。」 「打仗呀,我的孩子。」包裹辦理員快活地說。 「是的,」尼尼奇羞澀地說,「但他們不也是我們的同胞嗎?他們並不是保加利亞人啊。」 「要麼殺人,要麼被殺。」包裹辦理員說,「發牌吧,尼尼奇,我的孩子。」 尼尼奇開始發牌了,但他好幾次忘記發到哪兒了,顯然他心裡在惦著什麼。「那麼他們想要什麼呢?他們這麼做想得到什麼呢?」 「他們是紅黨。」盧基奇說。 「窮人?先生們,下注吧。」他機械地補充說。包裹辦理員把錢壓在一沓牌上,盧基奇也把贏來的銅板全放了上去,他朝辦理員眨眨眼睛,於是後者又多放了些錢做注。尼尼奇仍在一心一意地轉著遲鈍的腦瓜子,沒想到自己在發牌時已暴露了那張J 的位置。包裹辦理員忍不住咯咯笑了起來。「不管怎麼說,」尼尼奇說,「我也是窮人。」 「我們已經下好注了。」盧基奇不耐煩地說,尼尼奇便把牌一張張翻開,當他看到這兩個人都賭贏了時,不由得睜大了眼睛,一時顯出有點兒疑心的樣子,隨後他數出錢,站起身來。「你不想玩了嗎?」盧基奇問。 「該回警衛室了。」 包裹辦理員笑了笑。「他把錢輸光了。盧基奇,走之前再給他喝兩口拉基亞酒。」盧基奇又倒了一杯酒,斜擎著酒瓶站了起來。電話鈴響了起來。「見鬼,」他說,「又是那個女人。」他放下酒瓶,走進另一間屋子裡。暗淡的陽光透過窗戶斜射進來,照到堆在櫃檯後面的板條箱和皮箱上。尼尼奇舉起酒杯,包裹辦理員一個手指摸著那沓牌,坐在那兒傾聽著。「喂,喂!」盧基奇粗聲粗氣地喊著,「你要找誰?電報?我沒聽見。我不能整天泡在電報機旁邊。車站裡事可多了。告訴那個女人,發電報要挑個適當的時辰。你說什麼?」他的聲音突然變了,「真對不起,長官。我實在沒想到……」管包裹的辦事員咯咯笑了。「當然,馬上,長官,馬上去。長官,我立即送去。長官,您是否能不掛上電話等兩分鐘……」 尼尼奇嘆了口氣,走出房間,來到那寒氣逼人的沒有站台的小站。他連手套也忘記戴了,沒等他匆匆忙忙套上手套,手指已經凍僵了。他拖著腳,在半融的泥雪上慢慢走著。是的,幸虧我不在貝爾格勒,他想著。這些事真叫人不知如何是好;他們是窮人,他也是窮人;他們有妻子兒女,他也有妻子和一個小女兒;這些紅黨,他們這麼幹一定是想得到什麼。太陽從海關屋頂上顯露出來,一絲微溫的陽光照在他臉上;一節火車頭噴著蒸汽,像只流浪狗一樣喘著氣靜臥在上行線上。東方快車到站之前是不會有開往貝爾格勒的列車了;那時會有半個小時的忙碌喧譁,海關職員來到站台,警衛室外扎眼地站著衛兵,隨後火車開走,這一天就只剩下一趟車了,開往溫科夫奇 [33] 的國際小型列車。尼尼奇把手插進空衣袋裡:這會兒本可以再玩一輪牌,再喝點兒拉基亞酒,但是他沒錢了。於是,他那不轉彎的腦子裡又生出點兒疑惑:是不是叫他們哄了? 「尼尼奇,尼尼奇。」他轉過頭去,看見站長助理盧基奇跟在他身後,光著頭,赤著手,跌跌撞撞地在爛泥中跑。他想:他騙了我,上帝讓他良心發現了,他打算把錢還給我。他停了下來,對盧基奇笑笑,好像在說:別害怕,我沒生你的氣。「你這笨蛋,我以為你一輩子聽不見我喊話了。」瘦小邋遢的助理員在他身邊喘著氣,沒好氣地說,「立刻到彼特科維奇少校那裡去,這兒有電話要他接。我給警衛室打電話總是打不通。」 「昨天夜裡下雪的時候電話壞了。」尼尼奇解釋說。 「廢物。」助理員怒氣沖沖地說。 「今天會有人從城裡來修電話。」他猶豫了一下,「大雪天少校是不會出來的。他屋裡的爐火很旺。」 「笨蛋,白痴,」助理員說,「電話是警察局長從貝爾格勒打來的。他們原想打電報過來,但你說話聲那麼大,誰還能聽得見?快去。」尼尼奇開始向警衛室走去,但盧基奇在他背後喊道:「跑,你這笨蛋,快跑。」尼尼奇拖著笨重的靴子跑起來。真奇怪,他想,他們待人就像對一條狗一樣,但過了一會兒,他又想:不管怎麼說,他們肯和我玩牌也算不錯了;他們一天掙的錢準保頂得上我一禮拜的餉金,而且,他們能拿到現錢,他暗自說,想到自己的餉金還得扣除伙食費、營房住宿費和取暖費等。「少校在嗎?」他在警衛室里問,怯生生地敲了敲門。他原本應該通過軍士傳信兒,可這會兒軍士不在室里。人怎麼也沒法兒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有機會為長官特別效勞,碰上那種機會就可能得到提升、更多薪水、更多食物,並且給妻子弄件新衣裳。 「進來。」 彼特科維奇少校面向著門,坐在自己的書桌前。他身材瘦小,面孔線條分明,戴著一副夾鼻眼鏡,長著一頭金髮,也許他的家族裡有點兒外國血統。他一邊讀一本關於戰略問題的過時的德文書,一邊用香腸餵他的狗。尼尼奇嫉妒地瞪著那噼啪作響的爐火。「什麼事?」少校好像一個批改學生作業時受到打擾的老師,一肚子火氣。 「警察局長來了電話,長官,要您去站長辦公室接。」 「我們的電話還不能用嗎?」少校問道,他放下書,努力想演示自己的好奇和興奮,讓人覺得他同警察局長是老相識,但不大成功。 「不能,長官,修電話的還沒從城裡來。」 「可惡極了。軍士到哪兒去了?」 「他臨時出去了,長官。」 彼特科維奇少校戴上手套,把它拉平。「你最好跟我去。我也許需要個通訊員。你會寫字嗎?」 「一點點兒,長官。」尼尼奇害怕少校會另找一個通訊員,但少校只哼了一聲:「嘖。」尼尼奇和那隻狗跟在少校後面穿過警衛室,越過鐵軌。在站長辦公室里,盧基奇正裝模作樣地在角落裡伏案工作,而那個包裹辦理員則在門檻附近用對開賬頁算賬。「線路話音很清晰,先生。」盧基奇說,惡狠狠地朝少校身後的尼尼奇瞪了一眼,他對尼尼奇靠近電話的位置很嫉妒。 「喂,喂,喂!」彼特科維奇尖聲喊叫著。尼尼奇把頭微微向電話湊過去。越過邊境和貝爾格勒之間漫長的距離,電話中傳出一個有教養的、傲慢的聲音,語調那麼清晰,連站在兩英尺開外的尼尼奇也能聽見那抑揚頓挫的音節。這些音節像一連串的鋼針,落入鴉雀無聲的寂靜之中:盧基奇和包裹辦理員屏住呼吸,但還是聽不見,停在鐵軌上的火車頭停止噴氣了。「我是哈提普上校。」是警察局長,尼尼奇想,我聽見他說話了:今天晚上,我老婆會多麼神氣啊,全營區都會知道這件事,准沒錯兒。她嫁給我沒什麼可得意的,他樸實地想,並沒有自輕自賤的意思,有了吹牛的機會,她一定不會白白放過的。 「是,是的,我是彼特科維奇少校。」 那個傲慢的聲音稍稍放低了些;尼尼奇只能斷斷續續地聽到一些詞。「絕不能……貝爾格勒……搜查列車。」 「我是否應該把他帶到兵營去?」 那聲音強調地抬高了一點。「不,見到他的人要儘量少……就在現場。」 「不過,」彼特科維奇少校爭辯說,「我們這裡確實沒有條件。我們怎麼安置他呢?」 「……只要幾小時就行了。」 「通過軍事法庭嗎?這麼做可是太不合常規了。」那個聲音輕輕地笑了起來,「我本人……午飯時到你那裡。」 「但是如果宣判無罪呢?」 「……我本人。」那聲音含糊地說,「還有少校你,亞歷克西奇上尉。」那聲音依然很低,「謹慎……有朋友中間。」隨後聲音又清晰起來,「他一定不是一個人……嫌疑……任何藉口……海關。注意,不要張揚出去。」 彼特科維奇少校頗不以為然地說:「還有別的事嗎,哈提普上校?」對方有點兒活躍起來:「是的,是的,關於午飯的事。我想你那裡也搞不到太多的東西……就在車站……火要生旺點兒……搞點兒熱食……車上的冷菜,還有酒。」那聲音停頓了一下,「記住,你要負責。」 「讓我為這麼不合常規的事負責。」彼特科維奇又開了口。「不,不是,」那聲音說,「我指的是午飯,當然是指午飯。」 「貝爾格勒一切平靜嗎?」彼特科維奇少校生硬地問道。「都睡得死死的。」那聲音回答。 「我還能再提個問題嗎?」 彼特科維奇少校惱火地連喊了幾聲:「喂,喂,喂!」隨後砰的一聲把話筒掛上了。「人在哪兒呢?跟我走。」尼尼奇和那條狗再次跟隨他迎著寒氣、穿過鐵路,衝進警衛室。少校回到自己屋裡,砰的一聲把門帶上。他寫了幾張很短的便箋,交給尼尼奇去送:他一肚子火,又急急忙忙,結果有兩封信忘了封上。尼尼奇當然讀了這兩封信,今晚上他老婆會為他感到驕傲的。有一封信是給海關站長的,但這封信封了口。還有一封是給兵營上尉的,信里告訴他立刻把車站的衛兵增加一倍,每人發給二十發子彈。這封信使尼尼奇很不安:難道是保加利亞人來了,要開仗了嗎?要不就是紅黨要來了?他想起貝爾格勒發生的事,心裡忐忑不安。不管怎麼說,他想,他們是我們的同胞,是窮人,他們有妻子兒女。最後一張便條是給兵營廚師的,詳細地指示了一番如何準備三個人的午餐,並於一點三十分把熱飯熱菜送到少校的房間。便條最後寫道:「記住,你要為此負責。」 當尼尼奇離開的時候,彼特科維奇少校又拿起那本關於戰略問題的過時的德文書讀開了,同時還用一塊塊香腸餵著自己的狗。 2 列車到達布達佩斯之前,科洛爾·馬斯克早已墜入夢鄉了。當邁亞特從她頭下抽出壓麻了的胳膊時,她醒了過來,發現清晨陰沉的天空好似鉛灰色的大海波濤。她匆匆從臥鋪上爬下來,穿好了衣服,一點兒沒有昨夜那種緩慢精細的作派了。他精神興奮,急急忙忙,東西也亂放一氣。她輕鬆愉快地低聲唱起來:「我有多快活,無慮又無憂。」列車一晃使她撞在窗戶上,但她只匆匆瞥了一下灰暗的黎明,這兒,那兒,一盞又一盞的燈閃現著。天還不夠亮,看不見車旁閃過的房屋,在多瑙河上,一座亮著電燈的大橋好像吊襪帶上的帶扣一樣晶瑩閃亮。「我隨心又隨意,天天唱歌曲。」在下遊河邊,有一棟白房子熠熠閃亮,要不是在一樓有兩間房裡亮著燈,準會把它錯當成果園裡的樹幹。在她正凝望的時候,那兩盞燈熄滅了。他們在搞慶祝會呢,搞得這麼晚,她猜測著,不知那裡有什麼活動?她笑了起來,覺得自己贊同一切年輕人的大膽的胡作非為。「你愁眉不展,我毫無憂慮,春天之後是盛夏,我只需微笑著去……」她把衣服全穿好了,只差穿鞋了,於是她朝臥鋪扭過頭去,看了看邁亞特。 他睡得很不安穩,鬍子也該颳了;他穿著皺巴巴的衣服躺在那裡,簡直很難把他同昨夜裡的興奮和疼痛聯繫在一起。這個男人是個陌生人,他會否認昨天夜裡所承諾的責任。他向她許諾了那麼多東西。但她對自己說,她不可能交上這種好運。那些歷盡滄桑的老女人的告誡再度浮現在她的腦海里:「他們事前什麼都會答應你。」而本階級的奇特的道德準則又警告她:「不能提他們答應過的事。」儘管如此,她還是走到他身邊,用手輕輕梳理他的頭髮,想讓他多少有點兒像自己的情人。當她觸到他的前額時,他醒了過來,她鼓起勇氣迎著他的目光,她最怕見到那茫然的神情,好像認不出她是誰,忘記他們幹了什麼。她用一句老話來鼓勵自己:「海里不愁沒魚。」但她驚喜地看到,他隨即就不假思索地說:「是的,我們一定要把那個小提琴手叫來。」 她一下子放心了,拍手說:「別忘了叫醫生。」她坐在臥鋪沿上,把腳伸進鞋裡。「我多麼快活。」他還記得,他打算兌現他的許諾。她又開始唱了起來:「生活在陽光下,相愛在月光中,佳時盡歡莫虛度。」列車員沿過道走了過來,敲了敲門。「布達佩斯。」在河對岸,燈光漸漸密集起來,三顆明星仿佛從陰沉的天上落下,在半空中閃爍著。「那是什麼?那邊,它在動呢。快點兒。」 「城堡。」他說。 「布達佩斯。」約瑟夫·格倫利希正在角落裡打盹兒,一下子醒了過來,便起身走到窗前。霎時間,他瞥見高大的灰色房間之間的流水,房屋高層閃動的燈光,隨後,車站的穹頂突然把燈火遮住了,火車滑行著,在一座聲音迴響的大廳中停了下來。興致勃勃、心情愉快的奧佩先生立刻出現了,身上掛滿了東西。他先把兩隻衣箱放在地上,然後是高爾夫包和裝在盒子裡的網球拍。約瑟夫笑了笑,從胸中長噓了一口氣:看見奧佩先生總讓他記起自己的罪過。一名穿著廚師制服的男人領著一個滿臉皺紋的高大女人和她的丈夫從旁邊走過,他們跌跌絆絆地跟著那人,從嘯叫的蒸汽和異鄉語言的呼喚中穿過,顯得不知所措,可憐巴巴的。約瑟夫覺得自己似乎應該下車。這關係到他的安危,於是他立刻不再用那種開心取笑或洋洋自得的方式思考問題了。他頭腦中精確的小齒輪轉動起來,像銀行里的計數器一樣準確無誤地記錄下借方和貸方的款項。在一列火車中,他實際上處於被囚禁的狀態,警察可以在旅途的任何一點設法逮捕他,所以說他越快脫身出去越好。他作為一個奧地利人,在布達佩斯是不會引人注意的。如果他繼續前往君士坦丁堡,就得冒再過三道海關的風險。計數器把各種數字又過了一遍,該加的加,該查的查,結果把最後數字列在借方賬上。布達佩斯的警察很厲害,而巴爾幹國家的人很腐敗,海關沒什麼可怕的。況且,他離犯罪現場更遠了。他在伊斯坦堡有朋友。約瑟夫·格倫利希決定繼續向前走。作出決定後,他又半躺在座位上,沉浸在勝利的幻夢中。他腦海中閃過自己迅速拔槍的形象,還有談論他的聲音:「那是約瑟夫。到現在五年了,一次也沒讓警察抓住過。他在維也納殺了克魯伯。」 「布達佩斯。」津納醫生停下筆,愣了一分多鐘。這短暫的停頓是他對這座城市表示的一點兒敬意,他父親就出生於這座城市。父親年輕時離開了匈牙利並在達爾馬提亞 [34] 定居下來;他在匈牙利時一直務農,租種別人的土地;他先後在斯普利特和貝爾格勒做了自謀生路的鞋匠。然而對津納來說,父親先前那更為屈辱的境況和祖傳的匈牙利農民氣質卻仿佛是來自一種更宏大的文化傳統的一絲微風,吹過臭氣熏天的巴爾幹陰暗小巷。正如一名雅典奴隸在蠻夷之地成為自由人後,頗有些懷念雅典文化中的雕像、詩歌和哲學,儘管這些其實並沒有他的份。車站開始從她身旁駛去,一塊塊招牌從眼前晃過,上面用父親沒有教過他的文字寫著:「休息室」「郵局」「問訊處」。一幅招貼在離車窗很近的地方飄動著:「蓋伊·阿穆傑約伊劇團。」他機械地凝視著這些陌生的娛樂場所的名字:歌劇院,皇家歌手劇院,塔巴蘭 [35] ,巴黎花園——等列車到達貝爾格勒時,這些演出就該開場了吧。他記得在鋪子後面那間陰暗的地下室客廳中,父親常常感嘆地說:「在布達佩斯,人們多會享福喲。」父親也在城裡享受過一次,把臉緊貼在飯店的玻璃窗上,不帶一點兒妒意,全神貫注地看著食品被端上桌子,小提琴手從這群人走向另一群人,用這種簡單的旁觀方式自娛。他曾經對父親這種廉價的滿足心理很惱火。 他又寫了十來分鐘,然後把紙折起來,輕輕放進雨衣的口袋裡。他要對各種不測之事預做準備;他知道自己的對頭是不擇手段的,他們寧可在僻巷中把他幹掉,也不願讓他活著站上被告席。他的有利之處在於對手還不知道他的到來;他必須在他們得到消息之前宣布自己自願來到貝爾格勒,那時他們就不便把他當成身份不明的外來人迅速幹掉,只好送他上法庭了。他打開衣箱,取出那本旅行指南。隨後他點燃一根火柴,把火焰湊近地圖的折角:那張光亮的紙慢慢燃著了,圖上的鐵路讓火焰一舔捲起來,他凝視著郵局那個方塊變成一塊黑硬的餘燼。隨後,卡利麥丹公園的綠色化為了棕褐色。貧民區的街道是最後燒著的,他吹了口氣,讓它快點兒燒完。 地圖完全燒透以後,他把灰燼扔到座位下面,又往嘴裡塞了一片苦藥,想試著睡一覺。他發現想入睡真是太難了。從布達佩斯走出五十英里開外了,遼闊的多瑙河平原突然面目一變。他看見一座長滿樅樹、狀似頂針的小山,心情頓時輕快起來。他是個毫無幽默感的人,不然一定會為此微微一笑的。一條公路繞著小山轉了一大圈,然後筆直插向城市。現在大雪覆蓋著公路和小山,白茫茫一片,樹上懸掛著大塊大塊的積雪,好似白嘴鴉的窩。他記得這條公路、這座山和這片樹林,五年前他逃越邊境之後,懷著十足的安全感,第一眼見到的景物就是這些。那位自離開貝爾格勒以來一直默默開車的同伴首次開口了:「再有一小時零一刻鐘,我們就到布達佩斯了。」直到那時,津納醫生才明白自己已經脫險了。現在,他卻因相反的原因感到輕鬆,他想的不是離布達佩斯只有五十英里,而是離邊境只有七十英里了。他快到家鄉了。此時此刻,他的直覺遠比觀念更有力。即使他告誡自己,他沒有家鄉,他的目的地只是一座監獄,也毫無用處。正是克魯格啤酒園,正是那夜晚綠光浮動的公園,也正是他路經的陡峭的街巷和五顏六色的破布,使他感到了片刻的欣悅。無論如何,他自言自語說,我將再次看見這一切;他們將開車把我從監獄送往法庭。這時,他才帶著一股無故的感傷記起啤酒園已經變成公寓樓了。 科洛爾和邁亞特隔著早餐桌相對而坐,彼此如陌生人一般毫無拘束。昨晚吃晚餐時他們卻像老朋友似的無話可說。整個早飯時間,他們一直急急忙忙地說個不停,仿佛火車不是在縮短距離而是在吞食時間,他們得搶著在這些鐘點里說完共同過一輩子所要說的話。 「到君士坦丁堡以後我該怎麼辦?我已預訂好房間了。」 「沒關係。我在飯店已租好房間了。你來和我一塊兒住,咱們要個雙人間。」 她接受了他的解決辦法,高興得氣都喘不上來,但這會兒可沒空去沉默不語或呆坐不動,岩石、房屋和光禿禿的草場正以每小時四十英里的速度向後駛去,可還有那麼多話要說呢。「我們吃早餐時到達,是嗎?那一整天咱們幹什麼呢?」 「咱們一塊兒吃午飯。下午我得去辦公室辦事。你可以去逛商店。晚上我會回來,吃過晚飯咱們看戲去。」 「好,那去哪個劇院呢?」昨夜造成的變化對她來說是不尋常的。他的面容不再顯得同她過去結識的半生半熟的猶太小伙子相似了,甚至他一再使用的那種手勢——本能地將手一攤,也不同於他人。他老強調自己要花多少錢,會使她快活,但這也與眾不同,因為她相信他。 「咱們要訂你那家劇院中的頭等座。」 「鄧恩的『寶貝』劇團嗎?」 「對,你要願意的話,演出後咱們請她們都出來吃晚餐。」 「不。」她搖搖頭,她現在可不能冒失去他的危險,鄧恩的「寶貝」中有不少人比她長得漂亮,「看完戲咱們就睡覺。」他們端著咖啡笑了起來,褐色的咖啡濺到桌布上。她的笑聲中不再含有憂慮;她很幸福,因為她已經歷了苦痛。「你知道這頓早餐咱們倆坐多久了?」她問,「整整一個鐘頭。真是奇聞。以前我可沒這樣過。十點鐘在床上喝杯茶,這就算吃過早餐了。要是碰上一位好心的房東太太,還能來兩片烤麵包和一點兒橘子汁。」 「找不到工作時呢?」 她笑笑。「那就不喝橘子汁唄。咱們快到邊境了吧。」 「快了,」邁亞特點著香菸,「抽菸嗎?」 「我早上不抽。你抽吧,我走了。」她站起來,正在這當兒,火車通過一處道岔,她一晃,歪倒在他身上。她抓住他的胳膊,站穩腳跟,越過他的肩膀,她看見信號燈炫目地搖動而過,雪花堆積在一所黑色的小房旁。她抓住他的手臂待了一會兒,直到眩暈過去了才鬆手。「親愛的,早點兒來,我等著你。」突然間,她很想對他說「現在就來吧!」,她怕火車到站時一個人孤零零的。也許會有陌生人來占他的座位,而她又無法同他們說明白。她聽不懂海關職員的話。但她又對自己說,如果老提要求的話,他會很快厭棄她的;只要麻煩男人就會生是非,她的幸福還很靠不住,因此她不敢稍有疏忽。她回頭看了一眼,他正低頭坐在那裡,用手撫弄著一隻金煙盒。後來她很慶幸自己這最後的一瞥,它將成為忠貞的象徵,成為她時時銘記的一幅圖景,這樣,她就可以說:「我從來沒有離開過你。」 她來到自己的座位時,火車停了。她望了望窗外那個泥濘的小站。一對路燈上用黑色字體印著「蘇博蒂察」。車站建築比一排棚屋強不了多少,只有一個站台。一隊穿綠色制服的海關職員和六七名士兵從兩條鐵路中間走了過來,他們似乎並不急於開始檢查。他們說笑著朝守車走去。一排農民站著看火車,一個婦人在給孩子餵奶。四周圍著好多士兵,似乎也無事可做,其中一個吆喝著驅趕農民離開鐵軌,但不一會兒,農民又從沿線二十英尺外的地方來到鐵軌上。旅客們開始不耐煩了,列車已經晚點了半小時,但還沒有檢查護照和行李的跡象。有幾個人下到鐵路線上,越過鐵軌想找餐廳;一個身材細長、長著尖圓腦袋的德國人在來回踱著步。科洛爾·馬斯克看見醫生離開了火車,他頭戴軟禮帽,穿著雨衣,戴著一雙灰色毛手套。他和那德國佬一而再、再而三地錯身而過,但互不理睬,仿佛各自在不同的世界中行走。一次,一個官員來檢查他們的護照,兩人肩並肩地站在一塊兒,但仍然彼此視而不見,那德國佬怒氣沖沖,極不耐煩,而醫生卻自顧自地微笑著。 她走近時,才看清了他的微笑茫然而又感傷。這微笑掛在他臉上很不相稱。「對不起,我想同您講句話。」她謙恭地說,他那不苟言笑、彬彬有禮的態度使她發怵。他鞠了一躬,把戴著灰手套的手倒背在身後,她一眼瞥見手套的拇指上有個窟窿。「我想知道……我想知道……您是否樂意今晚和我們一起吃晚餐。」他臉上的微笑消失了,她看見他正費心地斟酌詞句。她解釋說:「您待我真好。」露天裡氣溫很低,他們倆便開始走動起來。她的鞋尖落地之處,凍住的泥漿嘎嘎裂開,泥水濺到他的襪子上。「我很願意同你們共進晚餐。」他咬文嚼字地說,「但很遺憾,我無法接受你的邀請,我今晚在貝爾格勒下車。我本來十分願意……」他皺起眉頭,停住腳,仿佛忘記了他剛說過的話。他把戴破手套的那隻手插進雨衣口袋裡。「我本來十分樂意……」兩個穿制服的人沿著鐵路朝他們走來。 醫生伸手抓住她的胳膊,輕輕拉她轉過身來,他們開始順著火車往回走。他依然皺著眉頭,沒有說完剛才那句話。他說了另一句話:「我的眼鏡結霜了,我不知道你是否介意——能告訴我你看見我們前面有什麼嗎?」 「有幾個海關官員從車上下來,正朝我們走來。」 「沒別的?是穿綠制服的嗎?」 「不,穿灰制服。」 醫生停住腳。「是嗎?」他抓住她的手,她感到一個信封塞進了她的手掌。「快回你的車廂去。把信藏好。到伊斯坦堡你就把信發出去。快走,不過別顯得太著急。」她沒聽懂他的話,但還是照辦了。她走了二十來步,來到那些穿灰制服的男人跟前,發現他們是當兵的。他們並沒帶槍,但從他們身上的刺刀套可猜出他們的身份。他們橫在她的去路上,霎時,她覺得他們會攔住她;他們彼此正急促地交談著,當她走到只有幾英尺遠的地方時,一個士兵一側身,讓她過去了。她鬆了口氣,但仍有些害怕,她捏了捏手裡的那封信。是讓她搞走私?毒品?這時,一個士兵追她來了,她聽見他的皮靴踩在泥地上嘎嘎作響;她自我安慰說,這只是自己胡思亂想,如果他真想追她的話,他就會叫喊了;他沒有喊,這使她多少放心了一些。儘管如此,她還是走得更快了。只差一節車廂就到她的隔間了,她的情人能用德語向那個士兵解釋她的身份。但邁亞特不在隔間裡,他還在餐車上抽菸呢,她猶豫了一秒鐘。我要去餐車敲敲窗戶,但這一秒鐘的猶豫未免太長了。一隻手拍拍她的胳膊肘,有人用外語輕聲對她說著什麼。 她轉過身來想抗議,想哀求,如果需要的話,她還準備掙開向餐車跑,但那士兵溫和的大眼睛減輕了她的恐懼。他微笑地看著她,點點頭,用手指指車站的建築。她說:「你要幹什麼?你不會講英語嗎?」他搖搖頭,又笑了笑並用手指了指,她看見醫生和士兵相遇並和他們一起朝那排建築走去。他走在士兵的前面,不像出了什麼岔子,士兵們也沒使用暴力。那士兵點點頭,笑了笑,然後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擠出了三個英文字。「都很好。」他說著又指了指那排房子。 「我能和我的朋友打個招呼嗎?」她問。他點點頭,笑了笑,伸手拉住她的胳膊,輕輕把她從火車旁拉開。 候車室里空蕩蕩的,只有醫生一個人。一隻鐵爐在屋子中間燃燒著,窗戶上的一道道霜痕把外面的景色割成一條一條的。從始至終,她一直惦著手裡那封信。那士兵彬彬有禮地把她輕輕拉進屋子,然後關上了門,但沒有上鎖。「他們要幹什麼?」她問,「我可不能誤了火車。」 「別怕,」他說,「我會向他們解釋的。他們在五分鐘之內就會放你走。他們如果要搜查你,就讓他們搜好了。他們把信拿走了嗎?」 「沒有。」 「那麼把信還給我吧。我不想拖累你。」她剛一伸出手,門就打開了,那士兵走了進來,像讚賞似的微微一笑,把信從她手中拿走了。津納醫生對他講了幾句,對方也像連珠炮似的說了幾句,他有一雙單純憂鬱的眼睛。士兵再次離開後,津納醫生說:「他不喜歡幹這差事。別人命令他透過鎖眼監視,看我們之間是否傳遞東西。」 科洛爾·馬斯克在一張木椅上坐下,向火爐伸出腳去。津納醫生驚奇地說:「你真夠冷靜的。」 「生氣管什麼用,」她說,「反正他們也不懂我的話。我朋友會很快來找我的。」 「倒也是。」他鬆口氣說,猶豫了一會兒,「你一定奇怪我為什麼沒為這件不愉快的事向你道歉。你知道,對我來說,有些事比任何苦惱都更要緊。我想你未必理解。」 「不理解,可是。」她一邊說話,一邊自嘲地回想起昨天夜晚。一聲汽笛在寒冽的天空中迴響起來,她擔心地跳了起來。「別是咱們那趟車吧?我可不能誤了火車。」津納醫生正在窗戶跟前,他用手掌揩去玻璃內表面的霧氣,透過冰凌之間的空隙向外窺看。「不是的,」他說,「是另一條鐵路線上的火車頭。我想他們要換火車頭。別害怕。」 「啊,我不怕。」她說,又坐回到那張硬椅子上去,「我朋友很快就會來的。那時就該他們害怕了。你知道,他很有錢。」 「是嗎?」津納醫生說。 「是的,而且很有地位。他是一家公司的頭頭。做的跟葡萄乾有點兒關係。」她笑了起來,「他叫我每逢吃葡萄乾布丁時就想想他。」 「是嗎?」 「是的。我喜歡他。他對我可體貼了。他和別的猶太人不一樣。一般說來猶太人心腸都不錯,但是他——嗯,他可文靜了。」 「我想他一定是個走運的小伙子。」津納醫生說,門打開了,兩名士兵把一個男人推進屋。津納醫生迅速走上前去,把腳插到門縫裡。他輕聲細氣地對他們講了幾句。一個士兵答了話,另一個把他推回來,關上門並上了鎖。「我問他們為什麼把你也扣下來。」他說,「我對他們講你必須乘這趟車走。其中一個當兵的說沒什麼大事。軍官要問你一兩個問題。列車半小時內不會開走的。」 「謝謝你。」科洛爾說。 「還有我呢?」新來的男人惡狠狠地說,「我怎麼著?」 「我不了解你的情況,格倫利希先生。」 「海關的那些傢伙把我搜了一通。他們把我的槍拿走了。他們說:『你為什麼不申報你有一支手槍?』我說:『沒人敢不帶槍在你們國家旅行。』」科洛爾·馬斯克笑了起來,約瑟夫·格倫利希惡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隨後,他撫平了自己那皺巴巴的背心,看了一眼手錶,坐了下來。他把手放在肥胖的膝蓋上,兩眼直勾勾地瞅著前面,盤算著什麼。 他現在一定抽完煙了,科洛爾心想。他將回到隔間,發現我不在那兒。也許他要等上十來分鐘,然後他會到車站去問是否有人見過我。十二分鐘內他就會找到我。有人在鎖眼裡轉動鑰匙,她的心突突跳起來,奇怪他怎麼這麼快就找到了她。但進來的人不是邁亞特,而是一名衣冠楚楚的軍官。他扭過頭下了道命令,兩名士兵隨著他走了進來,靠著大門站著。 「這一切到底是為什麼啊?」科洛爾問津納醫生,「他們以為我們搞走私嗎?」她聽不懂這些外國人彼此在說什麼,突然間,她感到不知所措和恐懼,她知道即便這些人想給她幫忙,他們也聽不懂她的話,不知道她要什麼。她懇求津納醫生:「對他們講我必須坐這趟車走。求求他們給我朋友打個招呼。」他沒理她,只是把手插在口袋裡,直挺挺地站在火爐旁回答問題。她又轉向角落裡的那個德國人,他正呆呆地瞅著自己的腳尖。「請對他們說一聲,我從沒幹過壞事。」他抬起眼皮,憎惡地瞪了她一眼。 最後,津納醫生說:「我剛才已設法向他解釋了,說你對我給你的那封信一無所知。但他說必須多留你一會兒,等警察局長問你。」 「那火車呢?」她哀求說,「火車呢?」 「我想不會有什麼問題。火車在這兒還要停半個小時。我請他通知你朋友,他說,該做什麼他會考慮的。」科洛爾走到軍官身旁,拉住他的胳膊。「我必須坐這趟車走,」她說,「我必須。請體諒體諒我。」他將胳膊掙開,用清晰刺耳的語調呵斥她,他那夾鼻眼鏡上下抖動著,但她卻不知道他究竟在罵什麼。然後,他離開了候車室。 科洛爾把臉貼在窗戶上。透過窗戶上兩叢霜花之間的空隙,可以看見那德國人走了過去,他沿著鐵軌來回走著。她極力想看看餐車。「看見他了嗎?」津納醫生問。 「又要下雪了。」她說著離開了窗戶。突然間,她感到再也抑制不住焦慮惶恐的心情了。「他們幹嗎要抓我?他們為什麼要扣留我?」 他安慰她說:「這是個誤會。貝爾格勒發生了騷動。他們慌了手腳。他們想抓我,就是這麼回事。」 「為什麼呢?你不是英國人嗎?」 「不是,我是他們的同胞。」他有些挖苦地說。 「你幹什麼了?」 「我想讓這個世界變得不一樣。」他帶著一副討厭政治標籤的神氣解釋說,「我是個共產黨。」 她立刻喊起來:「為什麼?為什麼?」同時恐懼地望著他,除去邁亞特,只有他願意並且能夠幫助她,現在她對他的信任動搖了,她無法掩飾這一點。她甚至以懷疑的態度看待他在火車上對她的好心照料。她朝長凳走去,找個離那德國佬最遠的地方坐下來。 「要對你說清這一切要花很多時間。」他說。她根本沒聽他說話,對其中的意義也絲毫未加思索。這下,她把他當成星期六下午在特拉法加廣場示威的那些邋遢漢當中的一個了,那些人舉著一些難看的旗子,上面寫著「全世界的勞動者聯合起來」「沃爾瑟姆斯托老同志協會」「青年工人聯盟巴勒姆 [36] 支部」等。他們都是掃興的傢伙,他們想要吊死有錢人,關閉劇院,迫使她在夏令營和男人亂搞,再逼她參加牛津大街的遊行隊伍,要她抱著自己的嬰兒走在「英國女工」的大旗後面。 「我沒那麼多時間向你解釋了。」他說。 她根本沒聽他講話。這會兒,她覺得自己比他高貴得多。她是有錢人的情婦,而他是工人。最後,她終於搭理他時,態度上已帶有微妙的輕蔑。「我想你會坐牢。」 「我想他們會槍斃我。」 她吃驚地瞪著他,忘掉了彼此的階級差別。「為什麼?」他略帶自負地微微一笑。「他們怕我。」 「在英國,」她說,「他們讓紅黨隨便發表講話,警察在旁邊站著。」 「噢,其中還是有一些區別的。我們可不僅說說而已。」 「會有審判嗎?」 「會進行某種形式的審判。他們會把我帶到貝爾格勒去。」 有人在什麼地方吹號,同時,一陣汽笛聲劃破了寒冷的空氣。「他們一定在轉軌。」津納醫生撫慰地對她說。一層煙氣從窗前掠過,候車室里暗了下來,外面有人在沿著鐵路呼喊、跑動。車廂之間的掛鉤一推一拉,咯吱吱響著,活塞開始運行,車輪笨重地啟動了,候車室薄薄的牆壁也跟著搖抖起來。當煙氣消散時,科洛爾·馬斯克一動不動地坐在木頭長凳上。她無話可說,腳也凍僵了。但過了一會兒,她覺得津納醫生的沉默有點兒譴責的意味,便帶些熱情開了口。「他會回來找我的,」她說,「你等著瞧吧。」 尼尼奇把槍靠在肘彎里,將兩隻戴手套的手團在一起。「那輛新車頭聲音真大。」他一面說,一面眺望著那列火車宛如橡皮筋似的伸縮著繞過彎道消失了。鐵路道岔吱吜響著回到原位,客車上行線的信號燈升了起來。一個人從信號燈的台階上走下來,越過鐵路,在通向一間小屋的路上消失了。 「去吃午飯了。」尼尼奇的同伴嫉妒地說。 「我在這兒待了這麼久,」尼尼奇說,「還從沒聽見過哪輛車頭有這麼響。」隨後他聽清了同伴的話,回答說,「少校正吃兵營送來的熱飯菜呢。」但他沒對自己的朋友講,警察局長要從貝爾格勒趕來,這個秘密是留給他老婆的。 「你算走運,」他的同伴說,「過一會兒就吃上現成飯了。早上見你老婆走過來時,我常想,討個老婆還真不賴。」 「不算太賴。」尼尼奇謙遜地說。 「告訴我,她給你帶什麼飯?」 「一塊麵包和一點兒香腸,有時還有一點兒奶油。她是個好姑娘。」但他內心可不是這麼節制。我這樣的人真有點兒委屈了她,他想,我真想闊起來,給她買衣服,買項鍊,帶她去貝爾格勒逛戲院。他想到關在候車室里的那個外國姑娘,起初有點兒嫉妒,因為她的衣服在他看來似乎十分貴重,而且還有綠玻璃項鍊,但他把這姑娘同自己老婆做了一番比較,很快就忘掉了自己的嫉妒,對那外國人也開始生出了好感。他把自己那笨拙的大手合攏,對女人的美麗和柔弱感到無限的憐愛。 「振作點兒。」他朋友小聲說,兩人挺起胸,以稍息的姿勢筆直站好。這時,一輛汽車衝上公路朝車站開來,碾碎了泥漿表面的冰層,濺得到處是水。「這個鬼傢伙是什麼人?」他朋友偷偷地噘噘嘴小聲地說,但尼尼奇卻覺得自豪,他知道那戴綬帶的高個警官是警察局長,甚至還知道另一個軍官的名字,他正像皮球一樣從車裡蹦出來,拉開車門讓哈提普上校下車。 「好個鬼地方。」哈提普上校先看看泥濘的土地,又看看擦得鋥亮的靴子,半憎惡半打趣地說。 亞歷克西奇上尉鼓起滾圓通紅的腮幫子。「他們總該墊幾塊木板嘛。」 「不,不會的,我們是警察。他們不喜歡我們。天曉得他們會讓我們吃什麼樣的午飯。喂,夥計,」他對尼尼奇點點頭,「幫幫司機把箱子取出來。拿酒時要穩著點兒,小心別搞翻了。」 「長官,彼特科維奇少校……」 「別管彼特科維奇少校。」 「請原諒。」尼尼奇身後一個清晰的憤怒的聲音說。 「當然,少校,」哈提普上校微笑著鞠了一躬,「不過我實在看不出你有什麼需要原諒的地方。」 「這個人正在看守犯人。」 「你抓了不少人吧。我祝賀你。」 「兩個男人和一個姑娘。」 「在這種情況下,我想有一把好鎖、一個衛兵、一把刺刀、一支步槍和二十發子彈就足以應付了。」 彼特科維奇少校舔舔嘴唇。「警察當然最了解應如何看守監獄。我只有聽從高見了。去把汽車裡的東西拿出來。」他對尼尼奇說,「搬到我的房間去。」他領著警官們繞過候車室的屋角消失了。尼尼奇凝視著他們的背影,直到司機對他喊道:「我可不能在汽車裡等一整天。別那麼呆頭呆腦的。你們這些當兵的,看起來一點兒活也沒幹過。」他開始把箱子從汽車裡搬出來,一邊搬一邊說著箱子裡裝的東西的名稱:「半箱香檳酒,一隻凍鴨,水果,兩瓶雪利酒,香腸,酒味餅乾,萵苣,橄欖。」 「嗨,」尼尼奇的朋友喊道,「是頓美餐吧?」 尼尼奇站著,眼睛發直,沉默了半晌。隨後他壓低聲音說:「是一席盛宴。」 他把雪利酒、香檳酒和鴨子拿到少校的房間後,看見自己老婆用白布包著他的午飯從路上走來。她膚色黝黑,身材瘦小,肩上緊裹著一條圍巾,臉上掛著奚落人的神情,穿著一雙大皮靴。他放下水果箱去迎她。「我不會耽擱太久的,」他怕司機聽見,壓著嗓門說,「等著我,我有話要對你講。」隨後,他很莊重地回去接著幹活兒。他老婆在路邊坐下看著他,等少校辦公室里的桌子鋪好,軍官們喝開酒時,他又轉回來,老婆卻不見了。她把他的午飯放在路旁。「她去哪兒了?」他問另一個衛兵。 「她和司機說了會兒話,然後就回兵營去了。似乎有什麼事使她很激動。」 尼尼奇感到一陣失望的痛苦。他一直盼著告訴老婆哈提普上校到來的消息,現在卻讓那司機搶先了一步。事情總是這樣。當兵的比狗還不如。穿便服的傢伙們拿著高薪,玩牌時騙他們的錢,欺負他們,甚至還要在當兵的和他老婆之間插一槓子。不過他的憤憤不平並沒持續多久。只要處處留心,他就能為老婆再發現一些秘密。停了一會兒之後,他把最後一個箱子搬到少校屋裡。香檳酒冒著泡,已被喝掉不少;三個人同時說著話,彼特科維奇少校的玻璃杯落到膝蓋上。「多好的小港灣喲,」亞歷克西奇上尉正在說,「多好的大腿喲。我對他說,如果我處在您的地位上……」彼特科維奇少校用手指蘸著酒在桌布上畫道道。「第一條要旨是,絕不攻擊兩翼,要壓垮中心部位。」哈提普上校還相當清醒。他仰在椅子上抽著煙。「吃點兒法國芥末吧,來兩根荷蘭芹。」但他的兩個下屬根本不理睬他。他微笑著,又給他們斟滿了酒。 雪又下了起來,透過被風吹起的雪花,津納醫生看見蘇博蒂察的農民三三兩兩穿過鐵路,好奇地朝候車室屈身張望。有個人甚至來到窗前往里瞅,端詳著醫生的面孔。他們相距只有幾英尺,一扇玻璃、幾條霜花和呼吸哈出的霧氣把兩人隔開。津納醫生能數清對方臉上的皺紋,說出他眼睛的顏色,並懷著職業興趣察看著他臉上的膿皰。兩個士兵不斷地驅趕農民,用槍托敲打他們,農民服從了,退到鐵路線上,但沒過一會兒,他們就又圍攏過來,顯得那麼頑固、愚笨、不可救藥。 很久了,候車室里一片沉寂。津納醫生走回火爐旁。那姑娘微垂著頭坐著,雙手拇指合攏著。他知道她在幹什麼,她在禱告,祈求她的情人快來找她。從她那偷偷摸摸的樣子來看,他猜想她過去不怎麼做祈禱。她嚇壞了,他心懷冷靜的同情,能夠估量出她有多麼恐懼。經驗告訴他兩件事,第一,禱告是不會應驗的;第二,這種萍水相逢的情人是不會不辭勞苦地跑回來的。 他因自己連累了她而感到歉疚,正像他有時不得不說假話並為此歉疚一樣。他一向認為必要時可以犧牲個人的人格;只有執政黨才能在良心上反省自責,他個人的良心反省等於承認自己懷疑事業的至高無上的價值。但不知為什麼,這些想法使他痛苦,他發現自己嫉妒那些由於自己無錢無勢而無法具有的美德。如果他獲得了成功,如果世界按照他熱愛和嚮往的模式重新構建起來,他會全心全意地歡迎豪爽、仁愛和恭行謹奉的道義準則。他生氣地對她說:「你真幸運,還相信祈禱會管用。」他依據靠不住的理性辛苦編造的種種理論戰勝了信仰,現在他驚奇地發現,自己的辛苦追求竟抵不住她的直覺。「我不信什麼,」她說,「可我總得干點兒什麼呀。」 她把不信教看得如此輕易,這使他大吃一驚。她並非通過苦讀理性主義作家和十九世紀科學家的著作才戰勝了宗教信仰,她天生就不信教,正像他天生是個信仰者一樣。為了達到同一個水準,他已犧牲了自己的安寧,一瞬間,他簡直想在她的心中播下一點兒懷疑的種子,一種半信教的疑惑,使她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斷。但他終於忍住了沒說,相反卻鼓勵她:「他會從貝爾格勒回來找你的。」 「也許他來不及。」 「他會給英國領事打電報。」 她說:「當然。」但語氣卻不大肯定。那天夜裡的事情和邁亞特的恩愛仿佛都離她而去了,仿佛一座燈火通明的碼頭沉浸在黑暗之中。她竭力回憶,想起他的相貌,但他很快就消失在送行的人群中間,變成一個不可分辨的人影。沒多久,她對邁亞特是否有別於她認識的其他猶太人也產生了疑問,甚至她的肉體也沒感覺出任何區別,雖說她在肉體上獲得了休息和恢復,但內在的平靜卻和疼痛一起消失了。她再次說道:「當然。」因為她對自己缺乏信心而羞愧,因為怨天尤人畢竟於事無補,也因為她最糟也不過是遲一天參加演出。她對自己說,大海里不愁沒魚。但她在感情上仍然奇怪地依戀著那個一點兒也靠不住的回憶。 那德國佬直挺挺地坐在角落裡睡覺,他的眼皮抽動著,準備稍有動靜就馬上抬起。他慣於利用任何間歇,在陌生的環境下休息。當大門打開時,他馬上警覺地睜開眼。 一名衛兵進來了,朝他們揮手喊著。津納醫生用英語重複了一遍他的話:「他要我們出去。」雪從打開的大門中颳了進來,在門檻上留下灰色的水跡。他們看見了聚在鐵路上的農民。約瑟夫·格倫利希站了起來,理理背心,又用胳膊肘捅了捅津納醫生的肋部。「咱們現在跑怎麼樣?穿過風雪,一起跑。」「他們會開槍的。」津納醫生說。衛兵又喊了起來,朝他們揮著手。「他們早晚要開槍,對嗎?他們想在外面幹什麼?」 津納醫生朝科洛爾·馬斯克轉過頭去:「我想沒什麼可怕的。你來嗎?」 「當然,」隨後她又懇求說,「請等我一會兒。我把手帕丟了。」他彎下又高又瘦的身體,像個灰色的圓規似的跪倒地上,從椅子下拾起了她的手帕。他那副笨拙的樣子不禁使她笑了,她忘了對他的不信任,懷著異乎尋常的感激向他道了謝。出了候車室,他避開風雪悶頭走著,一個人暗自微笑著。一名衛兵在前面引路,另一名在後面押送,端著槍,上著刺刀。他們越過犯人的頭頂,用科洛爾聽不懂的話互相呼叫,她不知道要把她帶到哪裡去。農民圍攏過來,急切地想看他們一眼,當他們擠過鐵軌和泥地時,響起了雜亂的腳步聲和濺水聲。科洛爾對發生的一切心裡沒數,再加上有這許多橄欖色的面孔圍觀,她有點兒慌了。她問津納醫生:「你笑什麼?」她希望他回答說已找到好辦法了,能使大家都脫身,都趕上火車,能使時鐘倒轉。他說:「我不知道。我是在笑嗎?也許是因為我又回到家鄉了。」他嚴肅地閉緊嘴巴,但是不一會兒,他又鬆開口微笑起來。當他透過結霜的眼鏡四下窺看時,他的眼睛似乎潮潤起來,他的眼中沒有別的,只現出如痴如迷的幸福的神情。 3 邁亞特凝視著手中雪茄菸頭上越來越長的菸灰,陷入了沉思。他很珍惜這樣的時刻,一個人孑然獨處,無求於人,肉體得到了滿足,激情也平息了。昨天晚上,他曾努力地想做點兒工作,但那姑娘的面容總在他和數字之間晃動,結果什麼都沒做成。現在,她退到她該去的地方了。過不了多久,當夜幕降臨,也許他又會需要她,而她也會來到他身邊,想到這裡他心裡湧起了柔情,甚至感激,其中重要的原因之一是:她人走了,卻沒留下一個糾纏煩擾的幽靈。以前他怎麼也理不清那些數字,現在不用看材料就能記起來。他乘啊,除啊,減啊,計算著,同時看到一縱隊士兵一直延伸到車窗前,再過去就是海關官員和搬運工人若有若無的形體來回走動著。這時,有人前來檢查他的護照,雪茄上的菸灰跌落下來,他回到隔間裡,打開行李,科洛爾不在,估計是去上廁所了。海關官員敲敲她的提包。「這個提包呢?」 「這個提包沒上鎖,」他說,「那位太太不在。你查不出什麼的。」當隔間又只剩下他一個人時,他躺在角落裡,閉上眼睛,該考慮考慮埃克曼先生的事兒了,然而,當火車駛出蘇博蒂察時,他卻睡著了。他夢見自己正在樓梯上向埃克曼的辦公室走去。樓梯又窄又小,沒鋪地毯,也沒開電燈,不像是通往歐洲最大的葡萄乾進口商的總部,倒像是通往萊斯特廣場外的一處聲名狼藉的公寓。他記不清自己是否走進了大門,反正是一眨眼工夫就坐在埃克曼先生對面了。他們之間放著一大沓文件,埃克曼先生捻著黑黑的上髭,用鋼筆敲著書桌,一隻蜘蛛在空墨水瓶上結著網。燈光昏暗,窗戶黢黑,在屋子的一角,埃克曼太太坐在鐵架沙發上編織著嬰兒衣。 「我都知道了。」埃克曼先生說。突然,他的椅子飛起來,停在半空,他高高地坐在邁亞特的頭頂上,敲著拍賣商的小錘。「回答我的問題。」埃克曼先生說,「你要起誓,不許支支吾吾,回答是或者不是。你誘姦了那姑娘嗎?」 「也可以這麼說吧。」 埃克曼先生從文件中抽出一張紙來,隨後又一張接一張地往外抽,直到最後那堆文件搖搖晃晃地跌落在地上,像磚頭倒塌似的轟地一響。「傑維斯一事,我只能說是一種騙不了人的小伎倆。你同受託管理人已經定了合同,只是拖著沒簽字而已。」 「那是合法的。」 「還有,有人出價一萬五千英鎊,你卻以一萬英鎊的價格賣給了斯塔夫洛哥。」 「這是生意。」 「還有西班牙大道上的那個姑娘。」 「還有,用一千英鎊收買莫爾特的會計提供消息。」 「我所干過的事情中哪一樣你沒幹過?快點兒回答,不許支吾。回答是或者不是。庭長大人和陪審團的先生們,被告……」 「我想說明一下。我還有話要說。我沒有罪。」 「憑哪一個條款?哪一部法典?是衡平法還是什一稅法?是海事法庭還是高等法院?快點兒回答,不許支吾。回答是或者不是。我敲完三下之前作出回答。好,到了。先生們,這家頗為興隆的買賣……」 「等一下,我馬上說給你聽。喬治大典第三章第四部分,維多利亞大典第2504條:竊賊的信譽。」 埃克曼先生在那間骯髒的辦公室里突然變得十分渺小,他伸出雙手,哭了起來。一群洗衣女工在一條沒膝深的小河中蹚著水,她們一齊仰起頭來哭著;這時,一陣燥風從海灘上捲起沙子,沙沙作響地甩在樹林的葉子上,一個聲音,可能是埃克曼太太的聲音,再三地哀求他:「回來吧。」他腳下的荒漠搖了一下,他睜開了眼睛。火車停了。雪大塊大塊地積在玻璃窗上。科洛爾還沒回來。 這時有人在列車後部鬨笑起來,其他人有的應聲附和,有的吹口哨,有的噓噓地表示不滿。邁亞特看了看錶,他已經睡了兩個多鐘頭了。也許他還記得夢中審問的聲音,因此他對科洛爾的失蹤頗感不安。火車頭噴著煙霧停在那兒,一個燻黑著臉、穿著粗布工作服的人站在一旁,絕望地看著它。三等車廂中有幾個人朝他喊叫,那人瀟灑而又不知所措地轉過身來,搖搖頭,聳聳肩膀。列車長從火車頭那邊快步走了過來。邁亞特攔住了他:「出什麼事了?」 「沒有。沒什麼事。一點兒小故障。」 「要在這兒停很久嗎?」 「噢,只停一會兒。一小時,也許一個半小時。我們正在打電話要一輛新車頭。」 邁亞特關上窗戶,走進過道。科洛爾仍不見蹤影。他在車裡從頭到尾走了一遭,向各個隔間裡張望,推推廁所的門,最後來到了三等車廂。這時他想起來那個拉小提琴的人,就在臭氣熏天的硬座隔間裡依次尋找,終於找到了那個人,一個眼睛發腫、身材瘦小的傢伙。 「今晚我要請人吃飯,」邁亞特用德語對他說,「我想請你為我演奏。我給你五十帕拉 [37] 。」 「七十五帕拉,閣下。」 邁亞特沒空,他想找科洛爾。「那就七十五帕拉吧。」 「閣下,您是要朦朧、憂傷、讓人掉淚的曲子?」 「當然不是,我要輕鬆愉快的。」 「噢,是嗎?那您得多給兩個錢。」 「你這是什麼意思?為什麼要多給錢?」 這位先生顯然是外國人,他不懂。這個國家的規矩就是這樣,聽輕鬆的曲子比聽憂鬱的曲子更費錢,古來如此。一個半第納爾怎麼樣?——突然,邁亞特來了討價還價的興致,一時忘了那些令他焦慮的事。錢本身算不了什麼,大不了是半克朗,但講價錢就是講價錢,他不願意讓步。「七十五帕拉,一個子兒也不多給。」 那個男人高興地朝他咧嘴笑笑,這個外國人倒挺對他的口味。「一個第納爾零三十帕拉,閣下,這是我的最低要價。干我這一行的要是拿不到這個數目,可就是丟了面子了。」陳麵包和酸葡萄酒的氣味不再使邁亞特感到噁心,這正是古老市場的氣味。這純粹是在追求生意經中的詩意;為幾個帕拉而爭執的交易本身簡直談不上什麼得失,一個帕拉只不過值四分之一便士。他朝車廂裡邊走走,但沒有坐下。「八十帕拉。」 「閣下,我總得過日子啊。一第納爾零二十五帕拉,不能再少了,要不我的臉沒處擱。」 邁亞特遞給那人一支香菸。「閣下,來杯拉基亞酒?」邁亞特點點頭,欣然拿起那個厚平底杯。「八十五帕拉。要麼就成,要麼就吹。」他們倆人一塊抽著煙,喝著酒,彼此摸透了對方的心思,言詞也更為激烈了。「閣下,您這是侮辱我。我是音樂家。」 「八十七帕拉,這是我的最後出價。」 桌子上的酒杯都已經清理走了,三個軍官圍桌而坐。門前兩名士兵持槍站立,槍上裝了刺刀。津納醫生好奇地觀察著哈提普上校;他最後一次見到上校是在坎姆內茨審判時,當時上校正從容地調遣他那些撒謊的證人,絲毫不理會什麼法律和公正。那是五年前的事了,但歲月並沒有怎麼改變他的面容。他耳朵上面是一頭漂亮的銀髮,眼角上有幾道慈祥的皺紋。「彼特科維奇少校,」他說,「您是否讀一下指控被告的起訴書?給這位女士拿把椅子來。」 津納醫生從雨衣口袋中抽出手來,擦了擦他的眼鏡。他能使聲音保持平靜,但控制不了自己那有些顫抖的手。「起訴?」他說,「你這是什麼意思?難道這裡是法庭嗎?」 彼特科維奇少校手裡拿著紙,訓斥他說:「安靜點兒。」 「這是個合理的問題,少校,」哈提普上校說,「醫生一直住在國外。你瞧,」他聲音輕柔,極為和藹地說,「為了你的安全不得不採取一些措施。在貝爾格勒你的生命安全很難保障。人民對暴動十分憤恨。」 「我仍然不明白,」津納醫生說,「你除了預審之外,怎麼會有其他權力。」 哈提普上校解釋說:「這是軍事法庭。昨天早晨宣布了軍事戒嚴令。彼特科維奇少校,開始吧。」 彼特科維奇少校開始宣讀一份長文件,文件是手寫的,常有看不清的地方。「犯人理察·津納……陰謀反對政府……因偽證罪被判刑後尚未服刑……偽造護照。犯人約瑟夫·格倫利希,私帶槍械。犯人科洛爾·馬斯克,與理察·津納共謀反對政府。」他放下那張紙,對哈提普上校說,「法庭目前的狀況使我們對它的合法性有所懷疑,被告應該有律師為其辯護。」 「親愛的,親愛的,這確實是個疏忽。也許少校你……」 「不行,法庭的組成不得少於三名軍官。」 津納醫生插了一句:「你們不必費心了,我不用律師。另外兩個人根本不懂你們說的話,他們不會反對的。」 「這不符合章程。」彼特科維奇少校說。警察局長看了看自己的手錶。「少校,我已注意到你的抗議了。現在開始吧。」那個胖軍官打了個嗝,他用手捂住嘴巴,眨了眨眼。 「九十帕拉。」 「一個第納爾。」 邁亞特踩熄了菸頭。這場遊戲玩得夠長了。「就一個第納爾吧。今晚九點鐘。」他快步回到了自己的隔間,還是不見科洛爾。旅客們紛紛從車裡走出來,說著,笑著,伸著懶腰。一小群人圍著火車司機,司機在幽默地說明火車的故障。儘管四周不見有房舍,但已有三兩個村民跑來兜售瓶裝礦泉水和棒棒糖。一條公路與鐵路平行延伸,中間只隔一道積雪的土梁;公路上一名司機開著車,按著喇叭一遍遍高喊:「去貝爾格勒的快車。一百二十第納爾。去貝爾格勒的快車。」他要價太高了,只有一個胖商人肯搭理他。兩人在公路邊展開了一場講價錢的持久戰。「礦泉水,礦泉水。」一個留短髮的德國人來來回回踱著步,嘴裡氣憤地自言自語著。邁亞特聽見身後有人用英語說:「雪又要下起來了。」他轉過身去,希望說話的人就是科洛爾,但是他在餐車見到過的那個女人。 「死待在這裡真沒意思,」他說,「他們也許要花好幾個小時才能再調一輛火車頭來。一塊兒乘汽車去貝爾格勒怎麼樣?」 「這是邀請嗎?」 「荷蘭人式的 [38] 。」邁亞特趕緊說。 「但我一個錢也沒有。」她轉過身去擺了擺手,「薩沃里先生,過來一塊兒坐汽車吧,你替我付錢,好嗎?」薩沃里先生從圍著司機的那群人中間擠了出來。「我聽不懂那個傢伙在說什麼。跟鍋爐有關的什麼。」他說,「一塊兒坐汽車?」他說得更慢了,「那恐怕夠貴的,是嗎?」他留心地瞅著她的眼睛,等著,仿佛在期待她的回答。邁亞特想,他準是在琢磨自己從中可以撈到什麼。薩沃里先生的猶豫和那女人默默的等待在他心裡激起了競爭的本能。他想在她面前像孔雀開屏一樣炫耀自己的財富,用闊綽的氣派使她眼花繚亂。他說:「你們倆出六十第納爾就行了。」 「我這就去見見列車長,」薩沃里先生說,「他也許知道會停多長時間……」第一片雪花飄落下來了。「如果你願意做我的客人,」邁亞特說,「小姐——」 「我叫珍妮特·帕多。」她一邊說一邊把皮大衣領拉起來遮住耳朵。雪花落在她容光煥發的臉頰上,順著皮大衣,邁亞特可以看出裡面她身體的曲線,並在心裡將她和科洛爾清瘦的身體作了一番比較。我必須把科洛爾也帶上,他想。「你看見過一個穿雨衣的姑娘嗎?」他說,「瘦瘦的,個子比你矮一點兒。」 「哦,是的,」珍妮特·帕多說,「她在蘇博蒂察下車了。我知道你說的是誰。你昨晚和她一起吃的晚飯。」她朝他微微一笑,「她是你的情人,對嗎?」 「你是說她提著包下車了嗎?」 「哦,沒有。她什麼也沒拿。我看見她和一個海關人員一起向車站走去。她是個挺有意思的小可人兒,對嗎?是歌劇團的?」她又禮貌又關切地問。但邁亞特覺得,她的語氣中有一種批評的意味,不是指責科洛爾,而是批評他的錢花得不是地方。這如同批評他的葡萄乾質量不好一樣,使得他氣惱不已,這是在貶低他的識別力和判斷力。不管怎麼說,他想,我要是帶你去貝爾格勒的話,我在你身上花的錢不會比為她花的少,你會同她一樣痛快地報答我嗎?明知不大可能,就讓人更生渴望,更生惱恨。科洛爾至多算得上一塊漂亮的彩色玻璃,只是由於有人喜愛才有價值,而這個姑娘則是拋光的銀器,她自身就具有價值。她是那種女人,他想,她不僅要錢,而且要能夠滿足自己欲望的健美身材,要才智,要教養。我是個猶太人,我除了賺錢之外什麼也沒學會。不過,她的批評終究還是使他感到惱火,使他較為容易地放棄了非分之想。 「她一定是誤了火車。我必須回去找她。」他沒有為自己的出爾反爾道歉,趁著還不難脫身趕緊走開了。 那個商人還在和司機討價還價。他已把對方的要價壓低到一百第納爾,而自己的出價則提高到了九十第納爾。邁亞特為自己中途插一手感到慚愧,何況那兩個人一定會看不起他這種匆匆忙忙不講價錢的做法。「你要是帶上我去蘇博蒂察再趕回來,我給你一百二十第納爾。」他看到那個司機還準備討價還價,便又提高了價錢說,「如果你帶我去那裡並在火車開車之前趕回來,我給你一百五十第納爾。」 那輛汽車又破又舊,但馬力很大。他們頂著暴風雪,沿著一條從沒得到過修整的公路,以每小時六十英里的速度奔馳。車上的彈簧斷了,每當汽車跌入坑中、爬坡或向一邊傾倒時,邁亞特就被從這一頭甩到那一頭。汽車被無情的主人驅趕著,已經達到了它能承受的極限,像人一樣呻吟著,大口喘著氣。雪下得更緊了,鐵路沿線的電線杆仿佛白牆上的縫隙,在雪幕中呈現出道道黑紋。邁亞特朝司機探過身去,蓋過老式發動機的吼叫,用德語大聲喊:「你看不見了吧?」汽車扭了一下,在公路上突然轉了個彎;司機向後沖他喊道,不必害怕,路上什麼也撞不著;但他卻沒說自己看得見。 風也刮起來了。方才被一堵直立的雪牆擋住的公路,現在時起時伏地呈現在他們面前,像波濤一樣,而雪則像波濤上耀眼的白沫。邁亞特對司機大聲喊著,要他開慢一點兒。他想,要是有個輪胎現在爆了,我們就沒命了。他見那個司機看了看錶,然後一腳踩到加速器上,老式發動機又使速度每小時加了幾英里;看來他屬於那種極頑固的老傢伙之列,別人談到他們時總是說:「這是些遺老。我們現在可沒這號貨色了。」邁亞特又喊了起來:「慢一點兒。」但那司機指了指手錶,繼續加足馬力,車子吱嘎作響,不顧安全地拚命跑著。對於司機這種人來說,趕上火車比誤了火車要多得三十第納爾,這意味著一個月的舒適生活;就算是為比這少得多的一筆錢,他也肯拿自己和旅客的生命去冒險。突然,一股風吹了過來,把雪卷到一邊,在十英尺開外的地方,雪幕的裂隙中出現了一輛牛車,正好在他們的面前。在那間不容髮的瞬間,邁亞特看見了公牛驚呆的眼睛,心裡算計著牛犄角會在什麼地方把玻璃窗頂碎;一個老人驚叫著,扔掉鞭竿跳下車。司機拚命轉動方向盤,汽車衝上了一條土埂,車子兩輪著地,瘋狂地向前沖,另外兩隻輪子懸在風土之間嗡嗡亂轉,車身越來越傾斜,邁亞特看見地面像煮開的牛奶似的向上沖騰。車子越過了土埂,兩隻輪子著了地,隨後四隻輪子都著了地,汽車吼叫著以每小時六十五英里的速度行駛在公路上,身後是一片茫茫的風雪,擋住了公牛、大車和那個驚恐的老人。 「慢一點兒開吧。」邁亞特喘著氣說,司機轉過頭來朝他笑了笑,揮了一下他那毫不顫抖的手。 軍官們在桌前坐成一排,衛兵站在門口,醫生回答著一個又一個的問題。科洛爾睡著了。昨晚她太累了;她一點兒也聽不懂他們的話,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到這裡來;她很害怕,開始感到絕望。起頭,她夢見自己是個孩子,萬事都簡簡單單,明明白白,都有一種解釋和意義。後來,她又夢見自己已經很老很老了,她回顧著自己的一生,了解一切事情,知道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知道各種事情發生的原因,對她來說,萬事都很簡單,都有一定的意義。但第二個夢不同於頭一個,這時,她已經差不多醒了,她照自己的意願駕馭夢境,而且在夢的背景中,一直響著不停的說話聲。夢中,她在安全的垂暮之年回首往事,回憶起這個夜晚和白天,回憶起事情最終怎樣化險為夷,結局圓滿,邁亞特怎樣從貝爾格勒返回來尋找她。 他們也給了津納醫生一把椅子。他從胖軍官的表情看出,這場騙局已近尾聲,那傢伙對提問已毫不在意了,他打著盹兒,不時打幾個飽嗝,又接著打盹兒。哈提普上校出於純粹的善心依然保持著法官的姿態。他倒不是有什麼顧忌,但他不願給人以無謂的痛苦。如果可能的話,他寧願讓津納醫生在最後了結之前始終存一點兒希望。彼特科維奇一直在提反對意見;他和其他人一樣清楚這場審判的結局是什麼,但他決心要使審判具有表面的合法性,一切必須按照一九二九年手冊上的規則一絲不苟地進行。 津納醫生的雙手靜靜地交叉在胸前,那頂破舊的軟帽落在腳下的地板上,他不抱任何希望地和他們戰鬥著。他唯一能指望到的滿足是讓人承認對他的審判空空洞洞,毫無內容。天黑後他將被悄悄地掩埋在邊境車站的土地里,無聲無息地消失。「就偽證罪來說,」他說,「我至今沒受到過審判。這不屬於軍事法庭司法權的範圍。」 「你被缺席審判過,」哈提普上校說,「被處以五年監禁。」 「我認為你該知道,我應當在民事法庭上接受判決。」 「他的話完全正確,」彼特科維奇少校說,「我們沒有這方面的司法權。如果你查看一下第十五款——」 「我相信你,少校。那麼我們就放棄對偽證罪的判決吧。還有偽造護照的問題。」 津納醫生迅速答道:「你必須證明我不是歸化了的英國公民。你的證人在哪裡?你會給英國大使打電報嗎?」 哈提普上校微微一笑:「這太費時間了。我們將取消偽造護照的問題。你同意嗎,少校?」 「不,」彼特科維奇少校說,「我認為我們應先對大的犯罪事實進行宣判,就是說,宣布裁決意見,然後再對小的指控進行審理,這樣做更妥當。」 「對我來說都一樣,」哈提普上校說,「你呢,上尉?」上尉點點頭,笑了笑,又閉上了眼睛。 「現在,」哈提普上校說,「被告有謀反罪。」彼特科維奇少校打斷了他的話。「我仔細想過了,我認為起訴書上應使用『叛國罪』這個詞。」 「那就用『叛國罪』這個詞。」 「不行,不行,上校。現在不能改變起訴書了。只能保留『謀反罪』這個詞了。」 「刑罰的極限——?」 「是一樣的。」 「那就這樣吧,津納醫生,你願意服罪呢,還是不服罪?」 津納醫生坐在那裡想了一會兒,然後他說:「兩者之間有區別嗎?」哈提普上校看了看錶,用手摸摸放在桌上的信封。「法庭認為這已足夠定罪了。」從他的語氣姿勢來看,他像是希望堅決而有禮貌地結束一次來訪。 「我認為,我有權利要求宣讀這封信並查問拿這封信的那個士兵。」 「這是毫無疑問的。」彼特科維奇少校急切地說。 津納醫生微笑起來。「不必麻煩你們了。我服罪。」如果這是貝爾格勒的法庭,他對自己說,記者席里坐著匆忙記錄的記者,我就要寸步不讓地戰鬥。現在,他沒有聽眾,可頭腦中卻翻滾著滔滔的辯詞,那鋒利如劍的、催人淚下的詞語。他不再是那個連彼得斯太太都打動不了的氣憤的張口結舌的男人了。「休庭。」哈提普上校說。在這短暫的沉寂中,人們聽見狂風好似一隻憤怒的看門狗,圍著車站的房屋竄來竄去。這個間歇非常短暫,哈提普上校僅僅在一張紙上寫了幾句話,然後把紙推到桌子另一頭讓他的同伴簽名。兩名衛兵稍微放鬆了一下姿勢。 「法庭判定三名被告均有犯罪行為。」哈提普上校宣讀說,「被告約瑟夫·格倫利希被判處監禁一個月,服刑後遣送回國。被告科洛爾·馬斯克被判處二十四小時監禁,然後遣送回國。被告……」 津納醫生打斷了他的話。「在通過判決之前我能對法庭講幾句話嗎?」 哈提普上校朝窗戶迅速瞥了一眼:窗戶緊閉著;他又瞅了瞅衛兵:他們那循規蹈矩的面孔上掛著茫然不解的表情。「可以。」他說。 彼特科維奇少校的臉漲得通紅。「不成,」他說,「絕對不成。按照規則第二十七條甲,被告應在休庭前發表意見。」警察局長的目光掃過少校線條清晰的側影,落到津納醫生坐著的地方,醫生蜷縮著坐在椅子裡,兩手戴著灰毛線手套,交疊在一起。外面一輛火車頭鳴著汽笛,順著鐵軌向下行方向慢慢駛去。飛雪落在窗上沙沙作響。哈提普上校想著自己那長長的綬帶和津納醫生手套上的破洞。「這也太不合章法了。」彼特科維奇少校一邊漫不經心地用手摸著桌子下面那隻狗,揪揪那畜生的耳朵,一邊譴責說。「我注意到你的抗議了。」哈提普上校說,隨後他轉向津納醫生。「你和我一樣清楚,」他很委婉地說,「不管你說什麼都不會改變判決。但是,如果說說能使你痛快一點兒,舒服一點兒,那你就說吧。」 津納原本以為會遭到拒絕或侮慢,那他就要針鋒相對地侃侃而談。但這種寬容和體諒卻使他一時間張口結舌。他再一次對那些有信心、有權勢的人所具有的品德感到嫉妒。哈提普上校寬宏大量地等待著,面對這靜靜的等待,他反而無話可說了。亞歷克西奇上尉睜開眼,隨即又合上了。醫生緩緩地說:「你在戰爭中為國效勞,得了這些獎章。我沒有獎章,因為我太愛祖國了。我不願因為別人也愛自己的國家就去殺死他們,我所為之鬥爭的不是新的疆土,而是新的世界。」他停了下來,沒有觀眾鼓勁兒,他覺得自己的話有些牽強,不能反映出那種鼓舞了他的偉大的愛和恨。他腦海中閃過一張張悲傷和美麗的面孔,面黃肌瘦,未老先衰,消沉絕望,這就是他所熟悉的人們。他給他們看過病,卻沒有能拯救他們。世界一派混亂,許多高貴的東西被棄如敝屣,而金融大亨和軍人發跡走紅。他說:「你受僱維護一個充滿不義和污穢的舊世界。為沃斯科維奇之類的人效力,他們竊取窮人微薄的積蓄,過上十年花天酒地的愚蠢生活,然後給自己一槍了事。而你賴以為生的職業就是捍衛保護他們那種人的制度。你把小偷關進監獄,而大賊卻住在宮殿里。」 彼特科維奇少校說:「被告所說的一切同本案無關。這是政治性講演。」 「讓他說吧。」哈提普上校用手遮住臉並閉上了眼睛。津納醫生認為他是在假裝睡覺,掩飾自己漠不關心的態度,但是等津納憤怒地對他大聲嚷起來,他又張開了眼睛。「你們,你們的邊界和愛國主義,是多麼陳腐過時。飛機不知道有國界,甚至連你們的金融家也不承認國界。」津納醫生感到一陣悲哀,他想,也許哈提普上校並不想要他的命,他又覺得說不出話了。他不停地張望,目光從牆上的地圖轉向掛鐘下的小書架,上面擺滿了包著破書皮的有關戰略和軍事史的書籍。最後,他的目光落到那兩個衛兵身上:一個根本沒注意津納,小心翼翼地保持著正確的持槍姿勢,目光越過醫生,呆呆地望著前邊的什麼地方;另一個衛兵睜著憂愁而痴呆的大眼睛看著他。這張面孔加入到他腦海中那個悽慘的行列中,一時他覺得自己有了一個比新聞記者更好的聽眾,一個站錯了隊的窮人,應該使他回歸正確的方面來,他感到有話可說了,那些含糊而又感傷的話語曾經打動過他的心,它們也會打動別人的。這時,本階級的警醒使得他機靈起來,他盯著地面,不看那個士兵,只有一次,他的目光像蜥蜴尾巴一樣掃了他一眼。他用「兄弟們」這個複數詞稱呼他。他大聲說,貧困不是恥辱,不應去追求發財致富,貧困也不是罪惡,不應因此而受到壓迫。如果大家都窮,就無所謂窮人了。世界上的財富屬於全體人民。如果把這些財富分攤開來,就不再會有富人,但所有人都會有足夠的食物,誰也不必在鄰居跟前感到羞愧。 哈提普上校感到興趣索然。津納醫生不再是戴著灰毛線手套、拇指上還有個大洞的有血有肉的個人,他變成講道壇上的演說家了,僅此而已。他看看手錶說:「我想我給你的時間夠多了。」彼特科維奇少校小聲嘟囔著什麼,突然發起火來,朝狗的肋骨踢了一腳說:「滾開,總纏著人。」亞歷克西奇上尉醒了過來,如釋重負地說:「好了,事情結束了。」津納醫生凝視著那個衛兵左邊五英尺遠的地板,慢慢地說:「這不是審判。他們在開庭之前就已經判決我死刑。請記住,我的死是為了給你們指出道路。我不怕死。與其苟活,不如就義。我想,死倒是更有意義一些。」但是當他說這話的時候,清醒的理智告訴他,他的死亡產生影響的機會是微乎其微的。 「被告理察·津納被判處死刑,」哈提普上校宣讀說,「蘇博蒂察警備隊指揮官負責在三小時內執行這一判決。」醫生想,到那時天就黑了,誰也不會知道這件事了。 大家都坐在那裡,一時呆若木雞;仿佛他們是在參加交響音樂會,一個樂章結束了,誰也拿不準是不是應該鼓掌。科洛爾·馬斯克醒了。她對發生的事情毫不知情。軍官們互相交談著,胡亂翻著文件。隨後,其中一名軍官發出命令,衛兵們打開門,朝著風雪和銀裝素裹的房舍揮了揮手。 犯人們走了出去。暴風雪撲面而來,他們互相靠得緊緊的。沒走多遠,約瑟夫·格倫利希就抓住了津納醫生的袖子。「你還什麼都沒告訴我呢。要把我怎麼樣?你光是往前走,一句話也不說。」他喘著氣,抱怨地說。 「監禁一個月,」津納醫生說,「然後把你遣送回國。」 「他們想這麼幹,是嗎?他們自以為聰明得了不得。」他不再說話了,全神貫注地研究著房屋的位置。鐵路的邊緣把他絆了一下,他惱火地嘟囔著。 「我呢?」科洛爾說,「我怎麼樣?」 「明天把你遣送回國。」 「這可不成。我還有工作呢,我會丟了工作,還會失去我的朋友。」她曾經對這次旅行感到恐懼,因為她聽不懂搬運工說的話,因為飯菜吃不慣,也因為這次外出前途未卜;當輪船的事務長隔著奧斯坦德濕漉漉的碼頭朝她喊話時,她真願意轉身過去。但從那以來發生了許多「事情」。現在她又要回到原先的住房,又得拿麵包片和橘子汁當早餐,又要和艾維、弗洛、菲爾、迪克們一起在代理人的樓梯上久等,你跟這些熱心人素不相識,卻能一見如故,互相親吻,直呼大名。然而,同一個人的交好情篤卻有這麼大的威力——使友誼黯然失色,使女人之間的親吻和愉快閒談令人憎惡,使日常的生活天地顯得空虛乏味。甚至連那個醫生也仿佛是行走在另一個世界上,與她毫不相干;不過,當他們走到候車室門口時,她想起應該問一句:「你呢?你是什麼結果?」 醫生忘了應該站在一旁讓她先進去,他含糊地說:「我被留在這裡了。」 大門關上時,約瑟夫·格倫利希問:「他們要把我帶到哪裡去?」 「還有我?」 「到兵營去,我估計,今天晚上。現在已經沒有開往貝爾格勒的火車了,他們把爐子都熄滅了。」他想透過窗戶再看看那些農民,但他們顯然等得不耐煩,已經回家了。他輕鬆地說:「沒有什麼可做的事情了。」隨後又用含糊的幽默語調說,「到底在家千般好嘛。」一時間,他記起了在英國教書的情景:眼前出現了一片書桌的荒原,一排又一排惡作劇的面孔,他回想起那心寒意冷的時刻,學生們公然跟他作對,打暗號,突然怪聲鬨笑,這些都威脅著他的飯碗,因為不能維持秩序的教師早晚會被解僱的。敵人向他奉送了一個他不曾享有的東西——安全。現在不需要決定任何事情了。他平靜了。 津納醫生哼起一支小調來。他對科洛爾·馬斯克說:「這是一支古老的歌曲。那個情郎說:『我不能在白天來,因為我家境貧寒,你的父親會放狗咬我。但在夜晚,我會來到你的窗前,請你讓我進入你的房間。』隨後姑娘說:『如果狗叫起來,站在牆影里不要動,我會來找你,一起到花園盡頭的果林中去。』」他唱起第一節歌詞來,由於不常唱歌,他的聲音有點兒嘶啞;約瑟夫·格倫利希坐在角落裡,沉著臉瞅著醫生;科洛爾站在冰冷的火爐旁又驚又喜地傾聽著,因為醫生似乎變年輕了,似乎充滿了希望。「在夜晚我會來到你的窗前,請你讓我進入你的房間。」他不是在向愛人傾吐情懷:這些歌詞還不能從他那目標明確的枯燥的政治生涯中變出一張姑娘的面孔,但是他父母滑稽的布滿皺紋的面孔卻在向他致意,他們臉上卻不再掛著那種對讀書人、對醫生,甚至幾乎是對紳士老爺的敬畏。隨後他壓低聲音,唱起了姑娘的回答。他的嗓音顯得不那麼嘶啞了,很可能以前還相當圓潤呢。一名衛兵來到窗前,朝裡面看了看。約瑟夫·格倫利希按照條頓人那種莫名其妙的方式哭了起來,他想起雪地上的孤兒和長著冰心的公主,卻一點兒也沒想到克魯伯先生,這會兒克魯伯先生的屍體正被運送過維也納灰色的雪地,後面一輛車裡坐著兩名官員,另一輛出租車裡坐著一名送葬人,一個老鰥夫,下西洋棋的高手。「站在牆影里不要動,我會來找你。」世界真是混亂透頂,窮人忍飢挨餓,而富人並不因此就更為幸福;竊賊可能受到懲罰,也可能撈上高官顯爵,加拿大在燒掉小麥,巴西在焚毀咖啡,而他們本國的窮人卻沒錢買麵包,縮在沒生火的房間裡凍得要死;這個亂了套的世界,他曾竭力撥亂反正,但那都是往事了。他現在已無能為力了,卻很幸福。「一起到花園盡頭的果林中去。」使他得到安慰的仍然不是對某個姑娘的回憶,而是無數窮人悲哀又美麗的面容,他們許諾給他以安寧。他已經竭盡所能,不能再指望他幹什麼了;他們把自己的絕望交給了他,把自己美麗、幸福以及悲哀的秘密交給了他,領著他走向林葉沙沙的黑暗之中。衛兵把臉貼在窗戶上,津納醫生不唱了。「該你了。」他對科洛爾說。 「噢,我不會唱你喜歡的歌。」她一本正經地對他說,同時搜腸刮肚地回憶著,想找出一兩支同他剛才唱的那支歌的悲哀情調相近的老式的歌曲。 「我們總得消磨時間呀。」他說。她突然唱了起來,聲音如同叮叮咚咚的八音盒一樣細小而清晰: 我同邁克爾在一起 坐在汽車裡; 我同約翰在一起 仰望天上星; 我同彼得在一起 待在酒吧間 喝上杯苦啤; 可骰子點數卻不濟,老是不對頭。 沒準兒今年,沒準兒來年 (你也許算錯了,親愛的再算一遍), 某天某日,或永遠不成。 我要做個好姑娘,永世永生。 「是蘇博蒂察嗎?」當幾座小土房從風雪中鑽出來,向他們迎面撲來時,邁亞特大聲說。司機點點頭,向前方揮了揮手。一個小孩跑到路當中,汽車猛地往旁邊一拐躲避他,一隻雛雞尖叫起來,一把灰色的羽毛飛揚著,和飄落的雪花攪在一起。有個老女人走出房來,在他們背後大聲嚷著。「她說什麼?」司機回頭笑著說:「臭猶太佬。」 時速計上的指針搖擺著退了下來:五十英里,四十英里,三十英里,二十英里。「附近有當兵的。」司機說。 「你是指有時速限制嗎?」 「不,不是。要是這些該死的當兵的看見了一輛好車,他們就要徵用。馬也一樣。」透過紛揚的大雪,他指著那片土地說,「農民們全都沒飯吃了。我也在這兒干過活,但是我想:不行,城市對我更合適些。不管怎麼說,農村是完蛋了。」他朝著消失在風雪之中的那條鐵路點點頭,「一天有一兩趟列車,如此而已。怪不得紅黨要作亂呢。」 「出了什麼亂子嗎?」 「亂子?你瞧見亂子就好了。貨場被一把火燒了,郵局被搗得稀爛。警察都嚇壞了。貝爾格勒實行軍事管制了。」 「我想從貝爾格勒發一封電報,能通嗎?」汽車調到二擋上,吭哧吭哧地爬上一座小山,開進一條街道,兩旁污黑的磚房上貼著廣告。「如果你要發電報,」司機說,「我看還是在這裡發。貝爾格勒有成群結隊的記者,郵局被搗毀了,於是他們只好徵用老尼古拉的飯館。誰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不過你是外國人,所以不知道。問題不在於有臭蟲,幾隻臭蟲倒沒什麼,只會有益於健康,但那種氣味——」 「在這兒發封電報再趕火車,時間夠不夠?」 「火車可是一時走不了。」那司機說,「他們要新車頭,但城裡不會有人睬他們。你該看看那火車站,一塌糊塗——最好讓我把你送到貝爾格勒。我還可以帶你參觀參觀。我知道所有的好地方。」 邁亞特打斷了他的話。「我先去郵局。然後我們上各家旅館,看看能否找到那位女士。」 「只有一家旅店。」 「然後再去火車站。」 發電報費了一些時間。首先,他給喬伊斯的電文中不能留下把柄使埃克曼先生得以借誹謗為名提出訴訟。最後他決定這麼寫:「准許埃克曼馬上休假一個月,請立刻接管業務。明日到達。」這麼寫應該說可以表達他的意圖了,但還必須譯成公司的密碼。可是,當這封電報送到櫃檯里時,電報員卻拒絕接受。所有電報都應接受審查,譯成密碼的電報不予發送。最後他總算完事了,但又發現在那家瀰漫著乾草和殺蟲藥粉氣味的旅店裡根本沒人知道科洛爾的行蹤。她一定還在車站,他想。為了擺脫那個實在太饒舌、太殷勤的司機,他讓車停在公路下邊一百多碼的地方,自己下了車,一個人穿過風雪向前走去。 一座房子外面立著兩名衛兵,他從他們身旁走過,問去候車室怎麼走。其中一個衛兵說,現在沒有候車室了。 「我在哪裡能詢問點兒事情呢?」 那個高個兒衛兵建議他找站長。「站長辦公室在哪兒?」那個人指了指第二座房子,但他又輕聲補充說站長不在了,他在貝爾格勒。這人顯然是好心眼,邁亞特壓了壓自己的焦躁心情。他的同伴啐了口唾沫表示蔑視,嘴裡猶太人長猶太人短地嘟囔著。「那我能去哪裡詢問事情呢?」 「還有少校,」那人遲疑地說,「要不你去找站長助理員吧。」 「你見不到少校,他回兵營了。」另一個士兵說。邁亞特心神恍惚地朝大門走了幾步,他能聽見裡面輕微的談話聲。那個陰沉沉的衛兵突然發了火,變得兇狠起來,用槍托敲著邁亞特的腿。「滾開,我們不許奸細在這兒亂轉,滾開,你這猶太佬。」邁亞特帶著本民族特有的冷靜退讓了,他不知不覺地保持著表面的冷靜,仿佛這也是他生來就有的特性,但在冷靜外表下面,升騰著自重的年輕人的憤怒。他朝那士兵歪過身子,想沖那畜生般的通紅面孔講幾句帶刺的話,但他及時止住了。那士兵飢餓的小眼睛裡閃動著仇恨和殺氣,他驚恐地注意到危險的存在,好像所有引起仇恨和殺意的壓迫、屠殺、枷鎖、嫉妒和迷信都被驅趕到一個黑黢黢的小土坑裡,而自己正站在坑邊往下看。他眼瞅著那個把手指勾在扳機上的衛兵,身子退了回來。「我要見站長助理員。」他說。但他的直覺對他說:快點兒回到汽車那兒去,然後去追火車。 「不是這條路,」那個友善的衛兵在背後喊道,「在你那邊,穿過鐵路。」一陣風雪沿著鐵路呼嘯而過,邁亞特很感謝風雪把他和衛兵隔開了。他所在的地方風並不大,因為風一刮到建築物之間的小胡同里就被擋住了,然後繞過牆角朝另一個方向吹去。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一定要留在這空曠而又危險的車站裡;他對自己說,他並不欠那姑娘的情,他知道她也會這麼想。「我們兩清了,」她會這樣說,「你給我買了車票,我讓你享受了一番。」但她那無所要求、百依百順的態度反而使他不忍捨棄而去。在這種畢恭畢敬的謙卑面前,人們只好擺出豪爽大度的姿態。他穿過鐵路,推開了一扇門。一個頭髮蓬亂的男人正坐在桌前喝酒,背朝著邁亞特。邁亞特說:「我想問點兒事情。」他希望自己的語氣威嚴有力。他無須害怕一個平民百姓。那人轉過身來,他發現那人一看到他,眼神馬上變得傲慢又狡詐,他的心一下子冷了下來。書桌上方掛著一面鏡子,邁亞特一抬眼便在鏡子中十分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映像,穿著厚厚的皮大衣,身材短粗,鼻子突出。突然,他覺得人們也許不光因為他是猶太人,而且因為他在這個寒酸的環境中顯出闊綽的氣派而憎恨他。「什麼事?」那辦事員說。 「我想查問一個姑娘,」邁亞特說,「她今天上午從東方快車下來後被丟在站上了。」 「你這是什麼意思?」助理員傲慢地問,「如果有誰下了車,他們就是下車了。不是被丟在站上了。今天上午列車在這裡足足停留了半小時以上。」 「那好,有個姑娘出站了嗎?」 「沒有。」 「你是否檢查一下車票,幫助查一查?」 「沒有。我不是已經說過沒人下車嗎?你還在這兒等什麼呢?我可沒閒空。」 邁亞特突然意識到,即使接受那個助理員的意見結束尋找科洛爾,他也沒有什麼可遺憾的;他已經盡力而為,而且他將擺脫麻煩。一時間,他把科洛爾想作一條引誘男人進去的小胡同,到了盡頭,一面沒有窗戶的牆擋住了通路。世上還有別的姑娘呢,他又想到了珍妮特·帕多,她好像是大街,兩側燈火輝煌,熱熱鬧鬧的店鋪,大街總能通到什麼地方去。他已經到歲數了,他渴望結婚,生兒育女,落戶安家,傳宗接代。但他的思想太精確了。他不能忘記科洛爾不懷任何結婚的奢望,只是一心想公正地報答他,一心喜愛他,這激起了他的良知。他耳邊又響起了她的聲音:「我愛你。」那聲音有如出乎意料的奇怪的哭喊。他在門口轉身回到辦事員桌旁,決心不遺餘力,盡力而為。她也許正困窘地待在什麼地方,一文不名,一籌莫展,或許還驚駭不安呢。「有人看見她下了火車。」 助理員不耐煩地說:「你想讓我幹什麼?跑到冰天雪地里去找她嗎?我告訴你,我對她一無所知。我沒見過她的影子。」當他看見邁亞特掏出錢夾,聲音頓時拉長了。邁亞特取出一張五第納爾的鈔票,用手指輕輕捻平。「如果你告訴我她在哪兒,你可以得到兩張票子。」辦事員說話有點兒結巴了,淚水湧上了眼眶,遺憾萬分地說:「我要是知道就好了。我要是知道的話,一定樂意效勞。」突然,他面帶喜色,滿懷希望地建議說:「你應該到旅館去看看。」邁亞特把錢夾放回口袋裡。他已經盡了人事,便出了門,朝汽車走去。 在過去這幾小時中,太陽暗了下來,但天上飄飛的雪花晶瑩閃亮,地上的雪堆潔白耀眼,都還顯示著陽光的存在。此刻,太陽落山了,雪也像天空一樣呈現出灰濛濛的色調;他在天黑之前是趕不回去了。待他來到汽車旁,他發現儘管散熱器上蓋了塊毯子,但發動機還是凍住了,現在,連趕上火車的希望也十分渺茫了。 4 約瑟夫·格倫利希說:「唱唱歌還真不賴。」雖說他抱怨這些歌空空洞洞,可他的眼睛已經哭紅了。他費了好大勁兒才驅走了腦海中賣火柴的女孩和長著冰心的公主的形象。「想抓住我可沒那麼容易。」他繞著候車室走動起來,不時用潮潤的拇指按按門窗。「我從來沒進過監獄。也許你們感到吃驚,但這是真的。到我這般年歲了,可不能現在破這個例。況且他們還要把我送回奧地利呢。」 「那兒在抓你嗎?」 格倫利希拉了拉背心,銀制的小十字架抖動起來。「告訴你們我也不在乎。咱們是一條船上的人,不是嗎?」他扭了扭脖子,態度突然變謙和了。「我在維也納殺了人。」 科洛爾驚恐地說:「你說你是殺人犯?」約瑟夫·格倫利希心想:我真想告訴他們。這事竟沒人知道,太可惜了。眼疾手快?當然——「瞧那邊,克魯伯先生。」向上一抽線繩,瞄準,開兩槍,那人動了幾下就一命歸西了,一切不過是兩秒鐘之內的事。但最好還是別說。他記起了他這行當中教人謹慎的格言和切忌炫耀的戒律——「天曉得會出什麼事。」他把手指伸進衣領輕鬆地說,「我也是不得已。事關家門名譽。」他不再猶豫了。「他——怎麼說才好呢?——他把我女兒的肚子弄大了。」這時他想起克魯伯先生,他那又小又瘦的身材,他那怒氣沖沖的話語:「真是亂七八糟。」他費了好大勁兒才忍住沒笑出聲來。 「你是說你殺了他,」科洛爾驚奇地問,「就因為他和你女兒好上了嗎?」 約瑟夫·格倫利希斜眼打量著窗戶,估算著從地面到窗口的距離。他舉起手,漫不經心地問:「我有什麼辦法呢?她的名聲和我的名聲……」 「老天爺,」科洛爾說,「幸虧我沒爸爸。」 約瑟夫·格倫利希突然說:「也許你有發卡吧?」 「你說什麼,發卡?」 「小刀呢?」 「我沒有發卡。我要發卡做什麼?」 「我有把裁紙刀。」津納醫生說。他把刀子遞過去,說:「我的錶停了。咱們回到這裡有多長時間了?」 「一個小時。」約瑟夫說。 「那麼還有兩個小時。」津納醫生沉思著說。其他兩個人都沒有聽見他的話。約瑟夫手拿裁紙刀,躡手躡腳地向大門走去,科洛爾看著他。「小姐,到這兒來。」約瑟夫說。科洛爾走到他身邊,他悄悄對她說:「你有油脂嗎?」她從提包里拿出一瓶冷霜交給他,他在門鎖上厚厚地塗了一層,只留了一小塊地方。他衝著自己輕輕笑開了,身體幾乎彎成兩折,眼睛對著門鎖。「這也算把鎖,」他滿面喜色地小聲嘟囔,「這也算把鎖!」 「你要冷霜做什麼?」 「讓聲音小一點兒,」他說,「讓我幹事時的聲音小一點兒。」 他回到那冰冷的火爐旁,招招手把他們都叫到一起來。「那把鎖根本不管事。」他壓低聲音對他們說,「如果咱們能調開一個衛兵,就能跑掉。」 「你會被槍打死的。」津納醫生說。 「他們不可能同時開槍打三個人。」格倫利希說。看見他們倆沉默不語,他又啟發他們說:「天很黑,還下著雪。」說完他就站到一邊,等著他們作決定。他自己的頭腦飛快地轉動著。他將第一個跑出門,第一個跑開;他比那個老傢伙和那個姑娘都跑得快;衛兵們會向那個最近的逃跑者開槍。 「我勸你留下來,」津納醫生對科洛爾說,「你在這裡沒有任何危險。」 格倫利希張開嘴想提出異議,但他什麼也沒說。他們三個人一起朝窗外張望,一個士兵斜挎著槍走了過來。「你打開門要花多長時間?」津納醫生問。 「五分鐘。」 「那就干吧。」他敲了敲窗戶,另一個衛兵走了過來。他那友善的大眼睛緊貼著玻璃朝候車室里窺望。屋子裡比外邊黑得多,他只能看見為了取暖而不停走動的模糊的身影。津納醫生把嘴靠近玻璃窗,用本國語言說:「你叫什麼名字?」裁紙刀咔哧咔哧地刮著,有時刀子一滑就吱啦一響,但油膏使聲音變得很低微模糊。 「尼尼奇。」一個幽微的聲音透過窗戶說。 「尼尼奇,」津納醫生慢慢地重複了一遍,「尼尼奇,我想,我過去在貝爾格勒時認識你的父親。」尼尼奇對這隨口說出的謊話似乎毫不懷疑,他把鼻子緊貼在窗戶上,但他看不見候車室里的情況,醫生的面孔把一切都擋住了。「他六年前死了。」他說。 由於熟悉貝爾格勒的窮人,熟悉窮人的飲食,津納醫生相當有把握地說:「是的,我認識他的時候他正害病。胃癌。」 「癌?」 「疼痛。」 「是的,是的,肚子疼。他就是那樣的。一到晚上他就肚子疼,臉上直發燒。我母親常常躺在他旁邊用布給他擦汗。真沒想到先生您認識他。是不是讓我打開窗戶,咱們好好聊一聊?」格倫利希的刀子還在嚓嚓地刮著,一個螺絲出來了,像根針似的叮的一聲落在地上。 「不用了,」津納醫生說,「你的同伴會不高興的。」 「他到鎮上的兵營里找少校去了。有個外國人到這裡來打聽,他覺得有些不對頭。」 「外國人?」津納醫生問。他嘴裡發乾,心裡萌生了希望。「他走了嗎?」 「他剛剛回到他的汽車那邊去了,就在公路那邊。」候車室里儘是陰影。津納醫生從窗邊轉過身來,輕聲問:「怎麼樣了?能快點兒嗎?」 「再有兩分鐘就行了。」格倫利希說。 「順公路下去有個坐汽車來的外國人。他來打聽過事情。」 科洛爾合起雙手,輕柔地說:「你瞧,他來找我了。你還說他不會來呢。」她輕輕笑了,津納醫生小聲勸她冷靜一些,她說:「我並沒有歇斯底里,我不過是覺得高興。」她覺得這次歷險雖然嚇人,但到底還是件好事,證明了他喜歡她,不然他是不會不辭辛苦地跑回來的。他一定誤了火車,她想,這樣我們只好在貝爾格勒過一夜,也許是兩夜,她開始想像那些豪華的旅館、晚餐以及他搭在她胳膊上的手。 津納醫生又回到窗前。「我們都很渴,」他說,「你有酒嗎?」 尼尼奇搖搖頭。「沒有。」他又猶猶豫豫地加上了一句,「路那邊,盧基奇有瓶拉基亞。」在暮色中那段路顯得挺遠的,沒有月光照亮鐵軌,站長辦公室的燈光仿佛不止一百英尺,而是在一百碼開外似的。 「做做好人,給我們搞點兒喝的吧。」 他搖了搖頭。「我不能離開大門。」 津納醫生沒有提出給他錢,他只是透過玻璃對尼尼奇說,他曾給他的父親看過病。「當他疼得太厲害時,我就給他藥片吃。」 「小圓藥片嗎?」尼尼奇問。 「是的,嗎啡片。」 尼尼奇把臉貼在玻璃上,考慮著。人們可以看到思想像魚一樣在他那半透明的眼睛裡遊動著。他說:「真沒想到是你給他的藥片。他常常痛起來時吃一片,晚上也吃一片。吃了這藥片他才能入睡。」 「是的。」 「我該給我老婆講的事真是太多了。」 「酒呢?」津納醫生提醒他。 尼尼奇慢吞吞地說:「我離開時你們若是逃走了,我就要倒霉了。」津納醫生說:「我們怎麼能跑掉呢?門上了鎖,窗戶又太小。」 「那好吧。」 津納醫生看著尼尼奇走開了,鬱鬱不樂地嘆了口氣並轉過身來。「現在可以了。」他說。他嘆氣是因為他又失去了安寧,鬥爭又重新開始了。他那該死的責任要求他盡力逃脫。 「等一下。」格倫利希說,還在門那兒刮呀刮的。 「外面沒有人。衛兵在鐵路的另一邊。你出了房門以後在房子之間向左連拐兩個彎。汽車就在公路上。」 「我都知道。」格倫利希說,另一個螺絲叮的一聲落在地上,「好了。」 「我要留在這裡。」津納醫生對科洛爾說。 「但我不能。我的朋友就在下面公路上。」 「好了。」格倫利希怒沖沖地瞪了他們一眼,又說了一遍。他們聚集在門口。「如果他們開槍,」津納醫生說,「就拐著彎跑。」格倫利希拉開大門,雪颳了進來。外面並不像屋裡那麼黑;鐵路對面站長室的燈光在窗戶上映出衛兵的影子。格倫利希第一個鑽進風雪中,他的頭幾乎彎到了膝蓋上,像球一樣一蹦一跳地往前跑。其他人也跟著跑了出去。一跑起來才感到步步艱難。風雪交加把他們往回趕:雪迷住了他們的眼睛,風阻擋著他們的步伐。前面有一個高高的鐵柱,像大象一樣有個長鼻子,是用來給火車頭供水的。科洛爾一頭撞到鐵柱上,疼痛不堪地抽了口氣。格倫利希遠遠地跑在她前頭,津納醫生在她的身後不遠,她能聽見醫生吃力的喘息。他們的腳步在雪地里悄然無聲,他們不敢喊那輛汽車的司機。 沒等格倫利希跑到建築物之間的空地上,一扇門砰地打開了,有人大聲喊叫著,還砰地響了一槍。格倫利希開頭跑得猛,此時已精疲力竭了。他和科洛爾之間的距離漸漸縮小了。衛兵又開了一槍,科洛爾聽見子彈從頭頂老高的地方嗖地飛過。她不知道是不是有意向空中瞄準的。再有十秒鐘,他們就能繞過牆角,跑出他的視野範圍,而且汽車上的人也就能看見他們了。她聽見又響起了摔門聲,一顆子彈把她身邊的雪打得飛起來,她加快了腳步。到達牆角時,她和格倫利希幾乎已經肩靠肩了。津納醫生在她身後喊了一聲,她想他一定是在鼓勵她再跑快些。轉過牆角之前,她回頭看了一眼,只見醫生用雙手扶著牆壁。她停下來,喊道:「格倫利希先生。」但他根本沒理她,急急地繞過牆角,不見了。 「往前跑呀。」津納醫生說。 從地平線上幾縷薄雲後面散射出來的光芒消退了。「抓住我的手。」她說。他照她的話做了,儘管他用一隻手扶著牆,竭力減輕她的負擔,但對她來說,他畢竟是太重了。他們到達了牆角。透過暮色和飛雪,那輛汽車的尾燈在一百多碼開外閃爍著,她停了下來。「我攙不動了。」她說。他沒有回答,她把手抽開,他軟軟地滑倒在雪地上。 她猶豫了幾秒鐘,不知該不該撇下他走掉。她確信不移地對自己說,這個人是絕不會勉強她的。不過他的處境很危險,而自己卻沒多大危險。她躊躇不決地站在那裡,彎下身來看了看他那衰老蒼白的面孔;她發現他的鬍子上沾著血。從牆角那邊傳來說話聲,她沒有選擇的餘地了。津納醫生背靠一扇虛掩的大門坐著,她把他拖進屋裡,關上門,但沒敢插門閂。有人跑了過去,一架發動機突突地響著。隨後那輛汽車吼叫著啟動了。距離削弱了聲音的強度,使它成為一種低沉的嗡嗡聲。這間小屋沒有窗戶,裡面漆黑一片,現在她即使想離開醫生也為時太晚了。 她摸了摸津納醫生的衣袋,找出一盒火柴,擦著一根火柴,看見屋頂像豆莖一樣丫丫杈杈地橫在當頭。屋子的一邊堆滿了東西,有半牆高的樣子。她又劃著一根火柴,看到許多鼓鼓囊囊的麻袋堆了有兩人多高。津納醫生的右邊口袋裡有一份摺疊的報紙,她撕下一頁,捲成一個紙捻,這樣她就能有足夠的光亮把醫生拖到屋子另一頭去,她擔心衛兵隨時都可能打開大門。但他的身體太重了。她把紙捻挨近他的眼睛,想看看他是否還有知覺,嗆人的煙氣使他甦醒過來。他睜開眼睛,不解地看著她。她小聲說:「我想把您藏到麻袋堆里。」他似乎沒有聽懂,她又非常緩慢、清晰地重複了一遍。 他說:「我不說英語 [39] 。」 天哪,她想,我剛才要是離開他就好了;我現在要是在那輛汽車上就好了。他準是快死了;他根本聽不懂我的話,想到自己將要孤零零地和一個死人待在屋裡,她心中充滿了恐懼。這時火焰熄滅了,被灰燼壓滅了,她四肢著地跪在地上尋找報紙,撕下一頁,折好,又搓成一個紙捻。然後,她發現自己不知把火柴放在哪裡了,只好又趴在地上四下摸索。津納醫生咳了起來,靠近她手邊,有什麼東西正在地上蠕動。她以為是老鼠,嚇得差點兒叫出聲來,但等她終於找到了火柴,點亮紙捻之後,才發現是醫生在挪動身子。他歪歪扭扭地向屋子盡頭爬去。她想給他引路,但他卻似乎沒看見她。他緩慢地爬過屋子,在這一段時間裡,她一直暗自奇怪為什麼竟沒有一個人到這裡來看一眼。 當津納醫生爬到麻袋堆邊上時,他已經一點兒力氣也沒有了。他趴在地上,臉埋在麻袋堆里,嘴裡往外流著血。一切責任又都落在科洛爾肩上。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快死了,就把嘴貼近他的耳朵說:「要我幫忙嗎?」她怕他用德語回答,但這一次他卻清楚地說:「不必,不必。」不管怎麼說,她想,他是個醫生,他一定知道。她問他:「我能為你做點兒什麼?」他搖搖頭,閉上了眼睛。他已不再流血了,科洛爾認為他好點兒了。她從麻袋堆上拖下幾隻麻袋,擺成一個剛夠容納他們兩個人的小窩,又把麻袋堆放在進口處,好讓站在門口的人無法看見他們。麻袋裡裝著糧食,十分沉重,她還沒完成這項工作,就聽見人聲喧鬧起來。她縮著身子蜷伏在小窩裡,把手指交叉起來 [40] 。門打開了。一道手電光在她頭頂的麻袋上晃了幾下。隨後門又關上了,一切恢復了沉寂。過了好久,她才鼓起勇氣,完成了堆放麻袋的工作。 「我們要誤火車了。」邁亞特說,同時注視著司機一圈一圈地轉著搖把,自動啟動器已經失靈了。 「我會加速把你送回去。」司機回答,最後,發動機終於啟動起來,隆隆地響了兩聲便沉寂下來,接著又啟動起來。「現在上路吧,」他說。他爬上座位,打開前燈,當他擺弄著發動機,想使它吼叫得平穩些時,他們身後的暮色里響起了一道爆炸聲。「怎麼回事?」邁亞特問,他以為是汽車發動機逆燃了。爆炸聲再次傳了過來,不一會兒,像瓶塞迸起似的又響了一聲。「他們在車站打槍呢。」司機說著把手按在自動啟動器上。邁亞特拍了拍他的手,讓他鬆開。「咱們等一等。」 他重複道:「等一等?」接著又趕緊解釋說,「是當兵的,咱們最好快走開。」他不知道邁亞特心裡是多麼贊同他的意見。邁亞特早已是心驚膽戰了;他從士兵的態度中看出了下毒手的殺機;但他卻很固執,他覺得竭盡全力在蘇博蒂察找到那個姑娘方能問心無愧。 「他們來了。」司機說。有人沿著公路從車站那邊跑了過來。起初,紛飛的大雪遮擋住了他,過了一會兒,他們才看到了一個左躲右閃的身影。那人又矮又胖,卻以驚人的速度朝他們衝來,一把抓住車門想往車上爬。「出什麼事了?」邁亞特問他,他噴著唾沫說:「快開車。」車門拉不開,他從車門上方爬了進去,上氣不接下氣地栽倒在後排座位上。 「還有別人嗎?」邁亞特問,「就你一個嗎?」 「是的,是的,就我一個人。」那人拚命想使他相信,「快開車走吧。」 邁亞特向後倚過身去,想看清他的面孔。「沒有一個姑娘嗎?」 「沒有,沒有姑娘。」 車站建築物附近什麼地方亮光一閃,一顆子彈擦過擋泥板的鐵皮。司機不等吩咐,一踩油門,汽車在坑坑窪窪的公路上顛簸著跑開了。邁亞特再一次細細地端詳起陌生人的面孔來。「你是坐伊斯坦堡快車來的吧?」那人點點頭。「在車站沒看見一位姑娘嗎?」那人忽然滔滔不絕地講了起來。「我把經過原原本本地告訴你。」他的話很不清楚,仿佛橫衝直撞的汽車吞掉了不少詞句。他說自己因為沒向海關申報一條花邊,一條很小很小的花邊而被拘留了,當兵的虐待他,在他逃跑時還開槍打他。「你沒看見一個姑娘嗎?」 「沒有。沒有姑娘。」他帶著一副誠摯坦白的表情迎著邁亞特的目光。只有長時間的觀察才能在他那呆滯的眼神背後發現一點兒邪惡的火花,一絲狡詐的閃光。 木牆在狂風中搖抖著,但在這間沒有窗戶的漆黑小屋裡,躺在麻袋中間,卻相當暖和。津納醫生來回翻動著身子,想減輕胸口的疼痛,但疼痛卻纏著他不放,只是在翻身的一剎那間似乎略感輕快一點兒,一旦身子停住不動,苦痛便又襲來。有時,他聽到外面的風聲,便錯把落雪的沙沙聲當成海邊滾動的石子的聲音。此時此刻,他在穀倉里回憶起流亡國外的歲月,一幕幕栩栩如生;他不由得背起德語的變格和法語的不規則動詞來。但他的抵抗意志削弱了,他未能向殘害自己的敵人顯示出不屈不撓、蔑視嘲弄的態度,卻悽然淚下了。 科洛爾·馬斯克把他的頭放在一個比較舒服的位置上,但他又把頭挪開了。他把頭反過來,轉過去,嘴裡念念有詞,淚珠從臉頰上滾下來,落在鬍髭上。科洛爾不再試圖幫助他了,她竭力使自己耽迷在對往事的回憶之中,以忘卻心中的恐懼。因此,假如兩個人的思想都能向對方顯現出來,這個穀倉中就會出現一幅混雜的奇異圖景。在打出「寶貝劇團」字樣的五顏六色的彩燈下,一個教士把長衫往胳膊上胡亂一搭,拿起一截粉筆朝黑板沖了過去;舞台小門內外,代理人門前樓梯上下,孩子們叫罵著互相追逐。在灰色的海岸區的一座玻璃房中,一個女人正向鄰居訴說心事,同時卻響著鐘聲,表示喝茶或上教堂的時間到了。 「水 [41] ,」津納醫生喃喃低語著。「你想要什麼?」她朝他俯下身子,想看看他的臉。「水。」 「要不要我叫個人來?」他沒有聽見她的話。 「你想喝點兒什麼嗎?」他根本不理睬她,只是一遍又一遍地用德語重複著「水」。她知道他還處於昏迷中,但她實在是筋疲力盡了,而且他老是有問無答,也真叫她惱火。「那好,你就躺著吧。我反正已經盡心盡力了。」她爬開了,儘可能離他遠些,想躺下睡一會兒,但牆壁搖動著,使她無法入睡,哀號的狂風使她有不勝孤淒之感,於是又爬回到津納醫生身邊尋求慰藉。「水。」他又喃喃說。她用手摸了摸他的臉,他的皮膚又干又熱,她不禁吃了一驚。也許他需要喝水,她想。她躊躇了一會兒,不知去哪兒找水,後來她恍然大悟,雪就是水嘛,她四周到處都在下雪,小屋的牆根下也堆著雪。對於該不該給一個發燒的人喝水,她多少還有點兒疑惑。但一想起醫生乾熱的皮膚,她還是順從了自己的憐憫之心。 儘管水近在咫尺,搞到水卻並非易事。她必須點燃兩個紙捻,從麻袋堆成的小窩中爬出來,還不能讓它們熄滅。她大膽地打開屋門,因為她現在幾乎希望被人發現,可是,外面夜色黑沉沉的,四周沒有一個人影。她捧了一把雪回到屋裡,關上門;關門時帶起的風把燃著的紙捻吹滅了。 她喊了津納醫生幾聲,但他沒有回答她;她想他可能已經死了,心裡充滿了驚恐。她一隻手向前伸著,摸摸索索地往回走,一堵牆壁擋住了她的去路。她停了一會兒才又走動起來,這時,她高興地聽見了窸窣的響動。她向出聲的地方走去,卻又一次被牆擋住了。她更害怕了,心想,這一定是老鼠在跑動。手裡的雪開始融化了。她又喊了一聲,這一次有人輕聲回答了她。聲音近在眼前,嚇了她一跳,她伸手向旁邊一摸,就觸到了麻袋成堆的壁壘。她笑了,但馬上又制止了自己。現在可別歇斯底里,大事小事全仗你了。她想,這是第一場由她主演的戲,心裡多少舒服了一點兒。然而,在一片漆黑、沒有掌聲的情況下,是很難信心十足地進行表演的。 當她找到麻袋堆里的小窩時,手裡的雪多半已經撒掉或融化了,她把剩下的東西塞到醫生的嘴裡。這似乎使他感到舒服。雪在他的嘴唇上融化了,一點點滴入牙縫,他一動不動地躺著。他太安靜了,科洛爾點了根紙捻觀察他的面孔,她驚喜地發現,他的目光是那麼清醒專注。她對他說了句話,使他頭腦里思緒萬千,沒顧上回答她。 他躺在那裡,思索著自己的處境,回味著二次失敗的痛苦。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由於舌頭觸到了冰涼的雪水,他清醒了過來,起初還有些茫然不解,隨後便記起了所有的事情。他從身體的疼痛可以判斷是什麼地方中了槍彈,他知道自己正在發燒,知道自己體內有一處致命的內傷在出血。他想到應該把嘴唇上的雪擦掉,隨即他又意識到,如今他只需對自己負責,不必顧及別人了。 當那姑娘點紙捻時,他正在想:格倫利希已經逃脫了。對基督徒來說,那壞蛋得以逃脫而自己卻面臨死亡的事實是多麼難以解釋啊,想到這裡,他頗為高興。他幸災樂禍地微微一笑。但沒過一會兒,他早年的基督教教養便很有諷刺意味地報復了他,因為他本人也開始試圖解釋這幾天發生的一切,開始考慮自己犯了什麼錯誤而別人又何以能獲得成功。他看見他們乘坐的那列快車火箭般地劃破夜空。他們使盡渾身解數扒在列車上,一會兒倒向這邊,一會兒倒向那邊,身體的平衡點不斷改變著,一會兒朝這邊歪,一會兒朝那邊斜,必須非常機敏靈活,隨機應變。嘴唇上的雪完全融化了,不再讓人覺得冰涼清醒了。那根紙捻還沒燒到頭兒,他的眼前就已是一片模糊,巨大的棚舍載著許多麻袋從他身旁飄然離去,進入黑暗之中。他不覺得自己是在屋子裡,他覺得自己被丟到後面,眼睜睜地看著屋子消失了。他的思想變得錯亂了,覺得自己腳下有時像是一隻船,有時像一顆彗星,要不然就是地球,或者只是從奧斯坦德到伊斯坦堡的快車,但他到處都無法站穩腳跟,於是很快就跌進了無際無涯的太空。他連氣都透不出來了,心胸俱空,齒髮生寒。父親和母親點著滿布皺紋的瘦削麵孔向他致意,跟著他穿過太空,越過一群流星,告訴他,他們很高興,很感激他,因為他做到了鞠躬盡瘁,因為他始終是忠誠不渝的。他被重力向下拖去,渾身疼痛難忍,他想說正是由於忠誠他才如此倒霉,人應該左右逢源些,但他透不過氣來,不能回答他們,只好一路上傾聽著他們那些安慰人的假話,萬分痛苦地往下落著,落著。 在這間穀倉里無法知道夜的進程;科洛爾劃著一根火柴看了看手錶,失望地發現時間流逝得很慢。後來,火柴越來越少了,她就不敢再劃了。她尋思是否應該離開這裡去自首,因為她現在對再見到邁亞特已不存希望了。邁亞特已來過了,他的所作所為已超過了她原來的期望;他不會再跑回來了。可是她害怕外面的世界,不是怕士兵,而是怕代理人,怕那長長的樓梯,怕房東太太,怕過去的生活。只要她還躺在津納醫生身旁,她就多少還保持著一點兒同邁亞特有關的東西——兩個人都有的一段回憶。 當然,她對自己說,我能給他寫信,但他可能要在幾個月之後才會回到倫敦。她不在他身旁,不能指望他的感情或情慾保持這麼長時間。她也知道,當他回來以後,她能叫他來看望自己。他會覺得起碼應當請她吃頓午飯,可是,「我並不是圖他的錢。」她在黑暗的穀倉里,躺在一個瀕死的人身邊,響亮地低聲說。她感到孤獨,又意識到自己,天曉得是為什麼,愛著那個猶太人,這些使她突然產生了抗爭之心。為什麼不呢?我為什麼不該給他寫信呢?他也許樂意收到我寫的信,他也許仍然需要我呢,就算他不要我了,我為什麼就不能去爭取一下呢?老那么正正經經、規規矩矩,我都膩味了。她沖自己嚷,真不值得規規矩矩,這時她的思想同津納醫生非常接近。 但她又十分清楚,規矩正派是她的天性,她生來如此,只好儘量利用這種氣質。換一種玩法的話,她就會變成生手,該表現柔弱時卻冷酷無情,該硬起心腸時卻大發慈悲。即使現在,她也沒有過多羨慕同邁亞特一起驅車駛入黑暗之中的格倫利希,她只是懷著愚蠢的忠貞懷念邁亞特,她回想著最後看見他在餐車上用手撫弄金煙盒的模樣。但同時她又明白,邁亞特身上其實並無值得自己如此痴情的品質,只不過她樂於如此,而他待她還不壞就是了。事情只不過如此而已。她忽然又想到津納醫生,不知他的情況是否同她差不多,他對人太忠實了,其實對人狡詐些倒更好一點兒。她聽見他在黑暗中艱難的呼吸聲,心裡一點兒不帶怨恨或批評地再次說,這真不值得。 迎著汽車前燈的光芒突然躍出了一條岔路。司機一愣,猶豫得久了一點,結果只好用力一扭方向盤,汽車以兩隻輪子為軸轉了個大彎。約瑟夫·格倫利希從座位這一邊栽到了那一邊,嚇得直喘粗氣。直到四隻車輪都著地以後,他才斗膽睜開了眼。他們離開了大路,汽車在一條鄉間小道的轍印上顛簸行進著,耀眼的燈光映亮了正在抽芽的樹木,看起來宛如一幅紙版畫。邁亞特從司機身旁的座位上探過身來解釋說:「他想繞開蘇博蒂察,從一條放牲口的小路穿過鐵路線。你最好抓牢點兒。」樹木突然消失了,兩側出現了茫茫的雪原,汽車吼叫著衝下山去。小路被牲畜踩成了一攤爛泥,之後又上了凍。下邊,兩盞紅燈猛地跳入他們的眼帘,一小段鐵軌斑斑點點地閃著綠光。兩盞燈前後搖動著,透過發動機的轟響,可以聽見有人在叫喊。 「從他們那兒衝過去嗎?」司機冷靜地問。他的腳已經準備踩油門了。「不必,不必。」邁亞特大聲說。他覺得沒必要為一個素不相識的人而招惹麻煩。他能看見那些手持提燈的人。他們穿著灰軍服,拿著槍。汽車越過第一條鐵軌,像一條擱淺的船歪著身子停住了,正停在士兵中間。一名士兵說了幾句話,司機譯成德語:「他要查證件。」 格倫利希架著二郎腿靜靜地斜倚在座位上,一隻手悠閒地撫弄著銀表鏈。一名士兵瞅他,他便微微一笑,點了點頭;誰都會把他當成帶著秘書外出的闊商人。倒是邁亞特顯得坐立不安,他蜷縮在皮大衣里,記起了路旁女人罵「臭猶太佬」的吼聲,以及哨兵眼中的殺機和辦事員的怠慢。在你世界的這些荒僻邊遠的角落裡,在封凍的土地和瘦弱的牲畜中間,那些幾乎已化為歷史陳跡的古老的仇恨卻依然存在著。有個士兵提著燈照了照他的臉,輕蔑地不耐煩地重複了一遍他的要求。邁亞特拿出護照,士兵倒拿著護照,仔細查看了上邊的獅子和獨角獸,然後說了一句德語: 「英國人嗎?」 邁亞特點點頭,士兵把護照扔回到座位上,又仔細查看起司機的證件來,他的證件像一本兒童讀物,打開後拖成長長的一條。約瑟夫·格倫利希小心翼翼地向前探了探身子,從前排座位上拾起邁亞特的護照。當紅光晃到他臉上時,他咧嘴一笑,揮了揮護照。士兵把他的同伴叫了過來,兩個人站著,在燈光下打量他,低聲交談著,根本沒注意他的姿態。「他們要幹嗎?」他抱怨了一聲,卻仍然滿臉堆笑。一個士兵下了命令,司機把話譯了過來:「站起來。」 他遵命站了起來,一手拿著邁亞特的護照,另一隻手抓著銀表鏈。兩個士兵舉燈將他從頭到腳照了一遍,他沒有大衣,在寒氣中哆嗦著。一個士兵笑起來,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肚皮。「他們想看看是不是真的。」司機解釋道。 「什麼是不是真的?」 「你的胖肚皮。」 約瑟夫·格倫利希面對侮辱只能強扮歡顏,一個勁兒微笑著。這兩個不知名的笨蛋傷害了他的自尊心,而且今生他再也沒機會碰見他們了。他一向是睚眥必報,這是他的驕傲,也是他此時此刻的苦惱。將來總得有什麼別的人當替罪羊,讓他出掉這口惡氣。他用德語懇求司機說:「你不能從他們身上衝過去嗎?」眼下他只好如此了。兩個士兵逐條逐點地議論他的時候,他笑容滿面,手裡搖著護照。隨後士兵向後退了退,點點頭,司機按了按自動啟動器,汽車開過了鐵路,慢慢爬上一條布滿轍印的長長的小路,格倫利希回頭看了看,兩盞紅燈像紙燈籠似的在黑暗中上下晃動著。 「他們想幹什麼?」 「他們在找什麼人。」司機說。其實約瑟夫心裡最明白。不正是他在維也納殺了克魯伯嗎?不正是他一小時之前從衛兵的眼皮下逃出了蘇博蒂察嗎?不正是他格倫利希動作迅速,從不遲疑,堪稱機警麻利嗎?他們封鎖了所有的路口,但他還是溜出來了。但是,他腦子裡也閃過了一個隱秘的念頭:如果他們找的是他,他是混不過去的。他們正在搜索別的人。他們認為別的什麼人更重要。他們發出了有關那個動作遲緩的老醫生的特徵描述,卻沒提他約瑟夫·格倫利希,儘管他殺了克魯伯,而且吹噓自己「五年沒進過班房」。他甚至忘卻了對開快車的恐懼。他們乘坐的老爺車嘎嘎亂響,在黑暗中顛顛簸簸地行駛,格倫利希一動不動地坐著,心中思忖著世道的不平。 科洛爾懷著一種陌生的異樣感覺醒了過來。她坐起身來,裝著糧食的麻袋在身下窸窣作響。這是唯一的響動,下雪聲已經停了。她傾聽著,驚恐地意識到自己是孤零零的一個人。津納醫生死了,她聽不到他的呼吸聲了。從很遠的地方,一輛汽車換擋的聲音透過幽幽的夜色傳到她耳朵里。那聲音如同搖尾乞憐的狗一樣,來到了她的身旁。 要是津納醫生已經死了,她想,我就不必待在這兒了。我要去找那輛汽車。就算是當兵的在開車,他們也不能把我怎麼樣,說不定……真希望在這句話中留下一段空白,像飢餓的小鳥張著嘴一樣。她跪立起來,伸出一隻手撐住身體,又摸了摸醫生的臉。他的臉還有熱氣,但一動不動,她在他嘴邊觸到一層像老皮那樣又脆又乾的淤血。她尖叫了一聲,隨後安靜下來,心裡也有了主意。她摸到了火柴,點起一根紙捻,但她的手顫抖著。她肩負的重任雖說尚未完全壓垮她的神經,也真讓她有點兒吃不消了。過去一個星期里似乎每天都遇到需要她決定的問題,每天都產生需要她掩飾的恐懼:「有個在君士坦丁堡演出的活兒。干不干隨你。樓梯上還有十幾個姑娘呢」;邁亞特把車票塞進她的包里;房東太太嘮嘮叨叨地說這說那;還有奧斯坦德碼頭上輪船的事務長叫她記住他時,突然襲來的對異國他鄉的畏懼感。 在紙捻的火光下,醫生睿智的目光又一次使她驚駭不已。但這是凝固的、僵死的智慧。她看看旁邊,又轉頭看看他的臉,那目光依然如故。我不知道他會這麼嚇人,她想,我不能再待了。她甚至擔心他們會把醫生的死歸罪於她。這些外國人,她聽不懂他們的話,他們什麼事都能幹出來。可是,由於某種奇怪的好奇心,她仍舊耽擱著。紙捻越燒越短了。他有過女朋友嗎?想到這裡,她覺得醫生也沒什麼了不起的,他不再是一個令人生畏的死者。她更仔細地瞧了瞧他的面孔,這以前她從來沒敢這麼做。風度隨生命一起消失了。她第一次注意到他臉上的線條極為粗糙,如果不是這樣瘦削,這張臉一定會令人生厭;也許正是由於他總是食不果腹,憂慮重重,他的面容才顯出幾分智慧和敏銳。即使在死後,在一小條報紙燃起的搖曳的藍光下,那張面孔也極為古板,沒有一點兒幽默。也許他和大多數人不一樣,從來沒有過女朋友。她想,如果有個人同他生活在一起,偶爾笑話笑話他,他就不會落到現在這步田地;他就不會凡事都那麼認真,他也會學得見怪不怪,聽其自然,那是唯一的活路。她摸了摸那長長的鬍髭。這把鬍子挺可笑,也招人可憐,卻永遠不會顯得英勇悲壯。這時紙捻熄滅了,她看不見他了,過不了多久,她會完全忘記他,從這種意義上講,他已經被埋葬了。外面傳來了微弱的腳步聲和汽車行駛聲,她的思想立刻被引了過去。她方才的叫聲讓人聽見了。 從那扇關不嚴的房門底下,窄窄一道光淌流進來;門外響起了說話聲。一輛汽車發出低沉的嗡嗡聲,從外面的公路上駛了過來。腳步聲離去了,一扇門被打開,透過穀倉薄薄的牆壁,她聽見有人在隔壁的麻袋中搜尋;一隻狗抽著鼻子嗅著。這使她想起過去的一個星期天,平坦單調的諾丁漢田野,她曾和一小伙礦工一塊去抓老鼠,還有一隻名叫花花的狗。花花從穀倉里跑進跑出,而他們所有人圍成一圈,手裡拿著棒子。門外有人在爭論,但她一點兒也聽不清楚。汽車停住了,但發動機還在輕輕轉動。 棚屋的門被打開了,手電光向上一晃,照到了麻袋上。她用胳膊肘撐起身體,透過麻袋圍壘的縫隙向外看,她看見了那個戴夾鼻眼鏡、臉色蒼白的軍官和那個在候車室外警衛的士兵。他們穿過屋子朝她走來,她的精神一下子垮了,坐等別人發現自己的過程是那麼漫長,她再也受不了啦。那兩個人半轉過身正要往回走,她站了起來,叫道:「我在這裡!」軍官猛地轉過身來,拔出手槍。隨後他看清了這人是誰,仍站在屋子中間,端著手槍,問了她一個問題。她覺得自己理解他的意思,就說:「他死了。」 軍官下了命令,士兵走上前來,慢吞吞地動手把麻袋拖開。就是這個士兵攔住了她去餐車的路,因而她非常恨他,但當他抬起臉,可憐巴巴而又滿懷歉意地朝她笑笑時,她的恨意全消了,這時那個軍官在他背後有點兒不耐煩地斥罵著。他拖開小窩口上最後一個麻袋,他們倆的臉差點兒碰上,在那一瞬間,她覺得自己就像跟一個性情平和的人談了話似的,獲得了某種慰藉。 彼特科維奇少校見醫生一動不動,於是就穿過屋子,把手電徑直照到死者的面孔上。在手電光的照耀下,醫生那長長的鬍子顯得發白,睜開的眼睛像玻璃一樣反射著光線。少校把手槍向士兵遞過去。那士兵霉頭霉腦的外表上,快活的天性和殘留的一點兒單純的幸福感一下子崩毀了,好似一所樓房的各層地板全部倒塌,只剩下牆壁還立在那裡。他嚇壞了,話也不會說了,一動也不動;手槍依然留在少校的手掌上。彼特科維奇少校倒沒有動怒;他透過金絲夾鼻眼鏡好奇而又堅定地瞅著對方。他對兵營中人們的各種情感了如指掌,在他的書架上,除了有關德國戰略的舊書外,還有一小排關於心理學的書,他像懺悔牧師一樣熟悉每個士兵的心,知道他們如何殘忍又如何善良,何等狡猾又何等單純;他知道他們的樂趣所在:拉基亞酒、賭博和女人;他也知道他們的抱負,儘管這種抱負只不過是想給老婆講點兒驚人或有趣的新聞而已。他最擅長因人而異地整治這些士兵,曉得如何摧毀他們的意志。剛才他嫌那士兵搬麻袋的動作太慢而很不耐煩,但現在卻一點兒也不動氣;他任憑那槍留在手掌上,冷靜地重複了一遍他的命令,同時透過金絲眼鏡盯著那個士兵。 士兵低下頭來,用手擦了擦鼻子,痛苦地斜視著地面。隨後他接過手槍,對準了津納醫生的嘴。這時他又遲疑起來。他抓住科洛爾的胳膊,用手一推,使她臉朝下倒在地上。她趴在那裡,聽見一聲槍響。那士兵使她免於目睹慘狀,卻不能使她不去想像。她跳了起來,向門口跑去,一邊跑一邊陣陣作嘔。她曾盼望擺脫黑暗,但屋外汽車前燈的強光朝她射來時卻有如當頭一棒。她倚著門,竭力想站穩點兒,她感到無比孤獨,比剛才醒來發現津納醫生死了時更孤獨;她痛苦,絕望,她需要邁亞特。而人們在汽車旁邊爭吵著,空氣中散發著淡淡的酒氣。 「這是他媽的怎麼啦?」有人說,那群人往兩邊分開,沃倫小姐在中間出現了。她面孔紅腫,但得意洋洋。她抓住科洛爾的胳膊。「出什麼事了?不,現在別對我講。你病了,你馬上和我離開這裡。」士兵們站在她和汽車之間,少校從屋裡出來,走到人群中。沃倫小姐急促地低聲說:「對他們要事事順著來,只管多說好話。」她伸出結實的大手拉住少校的衣袖,討好地說了起來。他想打斷她,但她的滔滔話語沖走了他的聲音。他摘下眼鏡擦了擦,有點兒不知所措。威脅是無濟於事的,她會整夜糾纏著提抗議,而且她的話言之成理,這對他很有誘惑力,拒絕有理的事情是違背他天性的。在這番道理背後,她還隱約流露出另一層迥然不同的、更有價值的理由,一種重要的外交因素。他又擦了擦眼鏡,點點頭,向她讓步了。沃倫小姐抓住他的手,緊緊握了一下,她的印章戒指在他那直往回縮的手指上壓出一道深深的印痕。 科洛爾軟軟地倒在地上。沃倫小姐摸了摸她,她晃了一下,想掙脫出來。嘈雜的人聲消失了,在寂靜之中,大地在她眼前晃動起來。很遠的地方有個聲音說:「你的心臟不好。」她又睜開了眼睛,以為在身體下方會看見醫生那衰老的面孔。但她卻躺在一輛汽車的后座上,沃倫小姐正在給她蓋毯子。她倒了一杯白蘭地,端到科洛爾嘴邊;汽車發動機的抖動使兩人搖晃著碰到一起,酒潑灑到科洛爾的下巴上;科洛爾朝著面前那張有八九分醉意、通紅而又溫柔的面孔笑了笑。 「聽著,親愛的,」沃倫小姐說,「我先帶你回維也納。到維也納我就能往回發電訊稿。如果有哪個臭下流坯想打你的主意,什麼也別說,連個『不』字也不要說。」 科洛爾一點兒也沒聽懂這話的意思。她的胸口隱隱作疼。汽車轉了個彎向維也納駛去,車站的燈光熄滅了,她依然執著地思念邁亞特:不知他現在到哪裡了。胸口的疼痛使她呼吸困難,但她決心忍住痛不出聲。她的腦海里浮現出他的容顏;她的耳邊迴響著他的絮絮低語,訴說著他們將在君士坦丁堡一起生活的打算;只要一張口,描述疼痛症狀或要求幫助,她就會失去這一切幻象。我絕不會先負情,她固執地想著,同力圖占據她思想的其他畫面拚命鬥爭著:黃昏公路上汽車燈發出的閃閃紅光,紙捻火光下津納醫生凝滯的目光;最後,她還同疼痛,同艱難的呼吸,同哭喊的願望,同頭腦的昏迷拚命搏鬥,它們要剝奪她頭腦中所有的幻象,包括她盡力驅趕的津納醫生的形象。 我記著呢,我沒有忘記。但她還是忍不住喊了一聲。這聲音很低,被汽車的嗡嗡聲淹沒了。沃倫小姐沒聽見她的呼叫,也沒聽見她隨後的喃喃低語:「我沒有忘記。」 「獨家消息,」沃倫小姐用手指敲著毯子說,「我要讓它成為獨家新聞。這是我的報道。」她自豪地說,在滿腦子的大字標題和大號鉛字後面,在她思想的隱秘深處,她喚出了另一個夢境:穿著睡衣的科洛爾在倒咖啡,穿著睡衣的科洛爾在調雞尾酒,在裝飾一新和恢復生氣的公寓裡,科洛爾悄然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