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書直解 · 卷十三

張居正 《四書直解》
盡心上 孟子曰:「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 盡,是完全、充滿的意思。 孟子說:「人身方寸之中,神明不測的,叫作心;心所具之理,叫作性。吾心至虛至靈,渾涵萬理,其體本無不全;然非研窮事物,識得吾心所具之理,則理有未明,即心有所蔽,安能滿其本然之量乎?若是能盡其心,而於神明之本體,完全充滿、無少虧欠者,必是能知其性,而於民彝物則之理,融會貫通,無所疑惑者也。夫天者,理而已矣。天以此賦於我,我以此成於性,本是聯合而無間的。既知其性,則心思之瑩徹可以窮神,識見之玄微可以達化。知吾性之仁與禮,便知道天之元亨;知吾性之義與智,便知道天之利貞,而於穆不已之命,可以默悟而潛孚矣。豈有不能知天者乎!學而至於知天,則物格知至,而所以造其理者,無餘蘊矣。」 「存其心,養其性,所以事天也。」 承上文說:「君子之學,以致知為入門,尤必以踐履為實地。心固盡矣,猶恐出入之無常;則操而存之,使一動一靜,常在於方寸之中,而不奪於外誘之私。性固知矣,猶恐作為之或害;則順而養之,使事事物物,常循其自然之則,而不涉於矯揉之失。君子存養之功,交致其密如此。這是為何?蓋心為天君,性由天命,是皆天之所付於我者。若放逸其心,戕賊其性,這就是慢天褻天,而非所以事之矣。今吾能操存此心,是所以奉吾之天君而不敢違越;順養此性,是所以保吾之天命而不敢失墜。就如上帝臨汝,日在左右的一般,豈非所以事天乎?能事天,則意誠心正,而所以履其事者,有全功矣。」 「夭壽不貳,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 貳,是疑惑。 承上文說:「君子知天事天,其於察識存養,固能兼體矣。然死生禍福之說,最易以惑人;而省察克治之功,最難於持久。使識見未融,工夫有間,於知天事天,猶未為至也。誠知人之生死,猶晝夜之必然;數之長短,皆造化之默制。或夭或壽,坦然無所疑貳於其中,而惟一意修身,安心俟命,完吾性分之固有,而利害付之不聞;盡吾職分之當為,而禍福聽其自至。真有壯老一節,始終一心者,這是為何?蓋天之所命於我者,不但使之稟血氣以有生,而實使之參三才而獨立。今夭壽之間,看得這等透徹,修身之功,持得這等堅定,是將天賦與我的,渾然全備,無一毫戕賊;挺然樹立,無一些失墜。幸而壽,則自作元命,而好德考終;不幸而夭,則亦順受天命,而沒齒無憾:豈不謂之立命乎?」學至於立命,則為知之盡、仁之至。而知天、事天,胥造其極矣。 孟子曰:「莫非命也,順受其正。是故知命者不立乎岩牆之下。」 岩牆,是險峻之牆,基薄而將覆者。 孟子教人以知命之學,說道:「凡人之生,吉凶禍福,皆有一定之數,宰於冥漠之中,莫非天之所命也。而能順受其正者,少矣。惟君子盡其在我,聽其在天。或降之以福,固順以受之,而不敢以吉為可趨;或降之以禍,亦順以受之,而不敢以凶為可避。就如受父母之命,東西南北,遵道而行,這才是順受其正。若冥行妄趨,蹈危履險,至於喪身隕命而不顧,這就如立在岩牆之下的一般,覆壓之患必所難免,其不知命甚矣!是以知命之君子,雖不肯幸福於天;然必擇地而蹈,必不肯立身於岩牆之下,而自取覆壓之禍也。」蓋惟知命,而後能順受其正。不知有正命者,安望其能順受也哉! 「盡其道而死者,正命也。桎梏死者,非正命也。」 桎梏,是刑具,如今鈕鐐一般。 承上文說:「莫非命也。何以叫做正命?蓋命稟於天者也。人能存心養性,盡了自家修身的道理,而不免於死者,這是天數該死,莫之為而為,莫之致而致,乃所謂正命也。若夫暴橫兇惡之人,身犯重罪,為桎梏所拘囚而死者,此則自作之孽,乃人情所共憤,王法所不容,非天降之災也,豈得為正命乎!」夫命之修短雖制於天,而死之善惡則繫於己。此知命之君子,所以順受其正,而不立於岩牆之下也。世之人,或縱慾以戕生,或行險以犯難,及至軀命不保,而一切歸咎於命,不亦謬哉! 孟子曰:「求則得之,舍則失之,是求有益於得也,求在我者也。」 孟子見人徇欲而忘理,因曉之說道:「人情不能無慕好,則不能無貪求之念,而不知物有所當求,有所不當求,不可不辨也。今有物於此,不求則已,而求則得之;不舍則已,而舍則失之。以求而得,以不求而失,是求之不勞、而得之甚易也,豈非求之有益於得者乎?所以然者為何?以其求在我而已。」蓋仁、義、禮、智,皆吾性分中的道理,自天賦之,則為降衷之良;自我具之,則為懿德之好。於我之自有者而自求之,足乎已,無待於外,此所以隨求而隨得也。求之有益於得,人其何憚而不求也哉? 「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是求無益於得也,求在外者也。」 承上文說:「有物於此,不可以妄求也。而求之有道,不可以必得也。而得之有命,道有所拘,命有所限,是求之徒切,而得之甚難也。豈非求之無益於得者乎?所以然者為何?以其求在外而已。蓋富貴利達,皆吾身外之物也。窮通之故,在天而不在人;予奪之權,在人而不在我。得之自外,失之自外,於我本無所加損,而我亦不能自制其得失,此所以雖求而未必得也。求之無益於得,人亦何勞於必求也哉!」大抵外慕重者,則內視必輕。戰國之士,雖壟斷乞墦之事且不為恥,寧知有道德之可求、義利之當安乎!欲維世風、培士氣者,必陶之以教化,使人皆勵無求之節而後可。 孟子曰:「萬物皆備於我矣。反身而誠,樂莫大焉。」 這是孟子勉人盡性的意思。 說道:「人生天地之間,以形自視若甚微,以道自視則甚大。蓋天下之物,萬有不齊。雖紛然其至賾矣,然物不能外於理,理不能外於心。大而君臣、父子,即吾性之統體;小而事物細微,即吾性之散殊:無一物無當然之理,則無一物不具於性分之內,渾然完備,森然包羅,何嘗有分毫之欠缺乎?人惟不能反求其理,斯無以兼體諸身耳。苟反之於身,於吾所性之理,心誠好之,無一念不極其真純;身誠體之,無一事或待於勉強。如此,則理與心融,心與理浹,天全而性得,怡然有順適之休矣。其樂孰有大於此者乎!」 「強恕而行,求仁莫近焉。」 承上文說:「人能反身而誠,則天理渾全而仁矣。苟或未誠,是猶有私意間隔,而天理尚未純也。必勉加克己之功,力行推己之術。如:己之所欲,亦人之所欲也,則勿以私之於己;己之所惡,亦人之所惡也,則勿以加之於人,強恕而行,如此,雖未即與仁為一,而私慾漸克,天理復還,去大公無我之度,庶幾為不遠矣。求仁之方,其孰有近於此者乎?要之,理一而已,在外則為物,在內則為性;實此謂之誠,純此謂之仁:本同出而異名者也。人惟廓一心以為統會之基,循眾理以為涵養之地,不以妄念汩其天真,不以私意拂其順應,則心與理合,而性分自無不全矣。尚何有物我之辨、安勉之殊哉?」 孟子曰:「行之而不著焉,習矣而不察焉,終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眾也。」 見理分明叫作著,洞析精微叫作察。 孟子說:「道在天下,本人之所共由,宜人之所共知也。而人每病於不知道者,何哉?身自由之,身自昧之耳。今人日用之間,出入往來所踐履者,那一事不是道?然徒行之而已,而道所當然之理,在於所行之中者,則茫然不知其條貫也。踐覆之久,性情形體所安便者,那一事不是道?然徒習熟而已,而道所以然之故,在於所習之內者,則懵然莫察其端倪也。夫不行無望其能著也,即行矣而猶不著,則終於不著矣。不習無望其能察也,既習矣而猶不察,則終於不察矣。此蚩蚩之愚民,所以自少至老、終身由於斯道之中,而不知斯道為何物者,比比皆然也。自由而自昧之,豈不可嘆之甚哉!」要之,百姓日用而不知,此凡民之常,無足怪也。乃賢智者,又往往求道於庸行之外,務知人之所不必知,則與不著不察者相去能幾何哉?子思說:「人莫不飲食也,鮮能知味也。」孟子之言,蓋本於此。 孟子曰:「人不可以無恥。無恥之恥,無恥矣。」 孟子說:「羞惡之心,人皆有之。故見善則遷,知過能改,凡以其有恥也。人若貪昧隱忍,無這羞恥之心,小則喪失廉隅,大則敗壞名節,以不肖自待,人亦以不肖憎之;以下流自處,人亦以下流惡之,其為可恥莫甚焉。此人之不可以無恥也。有能知無恥之可恥,而內愧於心,介然萌悔悟之機;外怍於人,奮然勵進修之志,將見善由是而日遷,過由是而日改,終身無復有恥辱之累矣。」夫無恥由於有恥如此。人豈可自失其恥心,而甘為小人之歸哉? 孟子曰:「恥之於人大矣。為機變之巧者,無所用恥焉。不恥不若人,何若人有?」 機,是機械。變,是變詐。 孟子說:「吾人立身行己,道非一端,而獨不可以無恥者,何哉?蓋羞惡之心,人所固有。存此則進於聖賢,失此則入於禽獸,其關係於人品心術,誠甚大矣。世間有一等奸險小人,暗地害人,則機械深藏而莫測;多方欺人,則變詐百出而不窮,似這等為機變之巧的,其所為之事,皆人所深恥而不肯為者。而彼方且以智巧為得計,其於愧恥之心,恬然無所用之矣。人而至於無所用恥,則無恥一事,已不能如人,由是良心喪而悔悟亡。大節一隳,萬事瓦裂,凡可以行險僥倖、欺天罔人者,皆將不顧禮義而為之矣,更有何事可以如人者乎?信乎!恥之所系者大也。」大抵小人能為奸邪者,其處心積慮,皆極天下之至巧,往往使人墮其術而不覺。若輕信而誤用之,則流毒播惡不可勝言,豈但決廉恥之防、為世教之玷哉?此又用人者所當知也。 孟子曰:「古之賢王好善而忘勢,古之賢士何獨不然?樂其道而忘人之勢,故王公不致敬盡禮,則不得亟見之。見且由不得亟,而況得而臣之乎?」 孟子說:「人君固當尊賢,賢士亦當自重。今之君每自恃其勢,而今之士多徇人之勢,此上下之所以不交也。嘗考古之賢王,崇高富貴,其勢分無以加矣;而一念屈己下賢之誠,惟知有道德之可好,不知有勢分之足恃也。古賢王待士之厚如此。若古賢士之自待,何獨無所好、無所忘哉?樂己之道,而怡然抱德義以自高;忘人之勢,而漠然視富貴若無有:此則賢士之所以自待者耳。二者勢若相反,而君臣各盡其道,實所以相成。設使王公內無尊賢之心,而誠意不至;外無尊賢之禮,而儀節或疏,則賢士以道自重者,必不肯枉己以求合,雖欲數數見之,而不可得矣。夫見且猶不得數,況欲縻之以爵祿、授之以事任,使之委質為臣,豈可得乎?此可見惟賢王方能遂賢士之高,惟賢士方能成賢王之大,此隆古泰交之盛,所以不可及也。今則上輕於待士,士亦輕於自待矣,豈不兩失其道哉!」孟子此言,固以矯當世上驕下諂之風,亦以明己不見諸侯之義也。 孟子謂宋勾踐曰:「子好游乎?吾語子游。人知之,亦囂囂;人不知,亦囂囂。」 宋勾踐,是人姓名。游,是遊說諸侯。囂囂,是自家有一段快樂,無求於人的意思。 孟子與宋勾踐說道:「今列國策士,無不喜為游談以干世主者。子亦好遊說乎?吾告子以遊說之道。夫遊說而冀其言之獲售,往往以人之知與不知為欣戚,此非知道者也。子之游也,如其言見信而人知之,此心固囂囂然自得也,初不因人之知而遽以為喜。如其言不見信而人不知之,此心亦囂囂然自得也,初不因人之不知而遽以為憂。夫自足於己,而置得失於兩忘;無求於人,而任窮通於所遇。則隨其所往,無非順適之境,而游道斯為美矣。」 曰:「何如斯可以囂囂矣?」曰:「尊德樂義,則可以囂囂矣。」 勾踐問說:「得失之念,人情所不能忘也。今曰囂囂,非大有涵養之士不能,敢問何如斯可以至於囂囂乎?」孟子答說:「所謂囂囂者,非可以矯情飾貌為之也,以其足諸己而無待於外耳。彼人所得之善,如孝弟忠信,根於所性者叫作德;其理有常尊也,吾則恭敬奉持之而不敢忽。所守之正,如進退取與,各有所宜者,叫作義;其理本至樂也,吾則欣慕愛樂之而不敢忘。夫尊德則良貴在我,見大人可以藐之,而何羨於爵位之榮?樂義則真趣在我,隨所遇可以安之,而何計乎得喪之跡?由是而人知之可也,人不知亦可也,有不可以囂囂者乎?」 「故士窮不失義,達不離道。窮不失義,故士得己焉。達不離道,故民不失望焉。」 孟子又告宋勾踐說:「人惟涵養之未盛,是以感遇之易遷。誠能尊德樂義,則何往而不宜哉?故當其窮而在下,身至困矣;惟能尊德樂義,則操持堅定,而可貞之守,必不以貧賤而移,豈至於失義乎?及其達而在上,身既顯矣;惟能尊德樂義,則措注光明,而可行之道,必不以富貴而詘,豈至於離道乎?夫砥行飭躬,士之所以自愛其身也。今能窮不失義,則不降其志,不辱其身,而生平砥礪之大節,兢兢然惟恐其失墜者,果能全所守焉,士於是乎不失己矣。興道致治,民之厚望於士也。今既達不離道,則上不負君,下不負民,而蒼生仰望之夙心,喁喁然思見其德化者,果能如所願焉,民於是乎不失望矣。窮達無往而不宜,則此身隨寓而自得,而所謂『人知之亦囂囂,人不知亦囂囂』者,此也。使非有尊德樂義之心,安能見諸行事之實如此哉?」 「古之人得志,澤加於民;不得志,修身見於世。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 孟子既告宋勾踐以尊德義之實,又舉古人以證之,說道:「古之人,以道濟天下為志者也。當其得志而居可為之位,則推此德義於人,而霈膏澤於黎庶,身在廊廟,而功在斯民也;其或此志未遂,而無可致之權,則修此德義於身,而顯大名於當世,身在畎畝,而聲在寰區也。夫不得志,而修身見於世,則知古人之處窮,非泯泯而無稱也。位之所不在,則斂斯道於吾身,德自我尊,義自我樂,以一身會民物之理,而百世其可師矣:不有以獨善其身乎?得志而澤加於民,而知古人之處達,非汲汲於干進也。位之所在,則推斯道於天下,德與天下共尊之,義與天下共樂之,以一身立民物之命,而四海皆度內矣:不有以兼善天下乎?夫窮達無往而不善,此古之人所以不失己、不失望也。士欲囂囂,可不以古人為法哉?」古人能囂囂者,惟伊尹為然。觀其耕莘之時,則嚴一介不取之操;就湯之日,則以一夫不獲為恥。其能不失己、不失望,可見矣。 孟子曰:「待文王而後興者,凡民也。若夫豪傑之士,雖無文王猶興。」 孟子說:「善雖由教而入,非因教而後有也,在人之自勉何如耳。古今語教化之善者,莫如周文王。其時成人有德,小子有造,人才之興起者,誠濟濟然其盛矣。然吾以為:秉彝之良,人所固有。必待文王之教而後能奮發有為,是其氣稟之偏,必矯揉而後善;習俗之染,必變化而後新,此乃凡民則然耳。若夫豪傑之士,生來才智明敏,既迥出於尋常;志氣堅強,又不屈於物慾。使遇文王在上,固相忘於道化之中矣;即不幸而不遇文王,亦自有出類拔萃之能,而無待於觀感漸摩之助。以砥礪於道德,則卓然有以自立;以奮迅於事功,則毅然有以自任,不待聞文王之風、被文王之澤,而後能感發興起也。此則惟豪傑之士能之耳,豈可概責之凡民哉!」孟子此言,見為士者不可以凡民自安,而當以豪傑自待也。然豪傑之士,雖不待教而興,未嘗不應運而出;有文王為之君,則必有太顛、閎夭、散宜生之徒為之輔佐,所以上下交而德業成也。使豪傑之生,而不遇聖王,則亦何以自見其輔世長民之功哉! 孟子曰:「附之以韓、魏之家,如其自視欿然,則過人遠矣。」 附,是增益。韓、魏,是晉之世卿。欿然,是不自滿的意思。 孟子說:「人情之所易溺者,莫如富貴。少有所得,而即矜己誇人、侈然自滿者,多矣!有人於此,官非卿士之素也,家非有世祿之資也,一旦舉韓、魏之家而附益之,忽然貴為上卿,富有百乘,享此非望之福,其快意宜何如者?乃能自視欿然,恰似不曾增益的一般,略無驕盈之念、盛滿之容。這等的人,見識高明,物慾不能昏其志;涵養堅定,勢利不能動其心。舉世之所誇張羨慕者,而視之如浮雲,輕之如敝屣,其中自有至貴至富者在矣。其過人也,不亦遠乎?」然則,世之溺情於富貴,未得而不勝其貪饕之欲,既得而不勝其饜足之態者,視此亦可愧矣! 孟子曰:「以佚道使民,雖勞不怨。以生道殺民,雖死不怨殺者。」 孟子說:「聖王在上,而民無怨咨者,非不役一人、不殺一人而後有是也,惟其有不忍傷民之心而已。王者不忍疲民之力,則使民本非其所欲也,而勢有不得不使之者,如播谷、乘屋之類,何能不用民之力乎?然役使之中,有休養之利存焉,這是以佚民之道使民也。由是,民之服役者皆將曰:『上之勞我者,所以安我也。』感休養之美意,雖身勤於事,悅而忘其勞矣,夫豈有怨其厲己者哉?王者不忍殘民之命,則殺民本非其所欲也,而法有不得不殺之者,如除害、去惡之類,何能不戕民之生乎?然刑僇之內,有安全之意寓焉,這是以生民之道殺民也。由是,民之見殺者皆將曰:『上之殺我者,本以生我也。』體安全之至情,雖身陷於罪,悅而忘其死矣,豈有怨其虐我者哉?夫民情莫不好佚而惡勞、好生而惡殺也,而至於勞之、殺之不怨,惟其使之有道,非妄使也;殺之有道,非妄殺也。世主疲民以非時之役,而驅之若牛羊;威民以嚴峻之刑,而刈之若草菅。使民勞不得息,死非其辜。如此,而欲民之無怨,得乎?」 孟子曰:「霸者之民,虞如也。王者之民,皞皞如也。」 驩虞,與歡娛二字同,是感戴喜悅的意思。皞皞,是廣大自得的模樣。 孟子說:「王霸之治教不同,功效亦異。但自其民風觀之,可見矣。以霸者之民言之,生聚於戰爭之餘,休養於憔悴之日,煦煦之仁,所施能幾,而共荷之以為功;沾沾之惠,所濟能幾,而共享之以為利。即其歡欣鼓舞之狀,殆猶飢者之易食、渴者之易飲一般,有不勝其感悅之至者矣,不可以仿佛其虞之情景乎?乃若王者之民,則異於是。涵濡於道化之中,游泳於太和之世,耕食鑿飲,無一民不遂其生,而各樂其樂,不知其樂之所從來也;老終壯養,無一民不被其澤,而各利其利,不知其利之所自出也。此其廣博周遍之恩,殆猶天之無不覆、地之無不載一般,有相忘於造化之內者矣。不可以想見其皞皞之氣象乎!」蓋霸者有心以悅民,故民悅之,而效之所感者淺;王者無心於得民,故民忘之,而化之所及者深:此王道之異於霸功。而論治者,不可不審所尚也。 「殺之而不怨,利之而不庸,民日遷善而不知為之者。」 庸,是功。 承上文說:「王民皞皞之化,所以異於虞者,何以見之?惟其有大公至正之體,而刑政治教,一無所容心於其間耳。民之所惡莫如死。王者以刑糾萬民,固有時而殺之矣;而民之見殺者,曾不以為怨恨。蓋天討有罪,王者亦惟承天意以殺之而已,為民除殘,為民去暴,而非有意於作威也,何怨之有?民之所趨莫如利。王者以政養萬民,固嘗有以利之矣;而民之享其利者,曾不以為功德。蓋天時有生,王者亦惟順天時以布令而已,分之田裡,導之樹畜,而非有意於市恩也,何庸之有?至於民之去惡遷善,又莫如教化。王者以教正萬民,亦嘗導民以善矣,而民之被其教者,日遷於善,曾不知誰之所為。蓋天降下民,厥有恆性,王者亦惟因性牖民,使自得其本然之善而已,民德日正,民行日興,而非有科條詔令之可指也,孰得而知其為之者哉?夫治出於上,而不見其作為之跡;化成於下,而莫得其感應之端。所謂『王民皞皞』,其氣象蓋如此。豈霸者虞之民可同日而語哉?」 「夫君子所過者化,所存者神,上下與天地同流,豈曰小補之哉!」 承上文說:「王者之道,其刑政治教,民皆無得而名,則德業之盛,豈可以易言哉!蓋王者以一身統理天下,凡政教所施及,就如其親身所經過:經過處才只俄頃之間,而風聲鼓動,萬民之耳目皆新;其感發興起之機,殆有勃然而不可遏者矣,所過有不化乎?王者以一心運量天下,凡政教所推行,都本於心思所存主:存主處才只一念之微,而志意感通,四海之精神已會;其潛孚默運之妙,殆有淵然而不可測者矣,所存不亦神乎?夫天地以神化而成覆載萬物之功,王者以神化而究甄陶一世之澤,則盡天地之間,皆氣化之流行,亦皆王道之充塞,而德業之盛,上下與天地同運而並行矣。豈但如霸者之功,解紓患難於一時,僅小小補塞其罅漏而已哉?」王道之大如此。此王民所以囿於大造之中,皞皞而莫知其然也。世主溺於功利之說,反厭王道為迂緩,遂以見小欲速之心乘之,未有不殃民僨事者。明主宜究心焉! 孟子曰:「仁言,不如仁聲之入人深也。善政,不如善教之得民也。」 仁言,是仁愛的言語。仁聲,是仁愛的聲譽。 孟子說:「人君出治,一言語政令之間,皆足以感民,但其效有淺深之異耳。如以仁愛之言語撫循百姓,這叫作仁言。仁言雖足以入人,然但宣播於一時,而未必感孚於平日也。若有仁愛之聲稱的,其德澤浸灌於民心,而頌聲洋溢於遠邇,實惠及民,有不徒托之空言者矣。仁言豈能如仁聲之入人深乎?以畫一之法制約束百姓,這叫作善政。善政雖可以齊民,然但可使之面從,而未必能使之心服也。若崇德禮之善教的,其倡率一本於躬行,而觀感惟俟其自得,因性導民,有不專恃其政令者矣。善政豈能如善教之得民乎?」夫均一感人也,而仁言不如仁聲,則知愛民有實,言之所及淺也;善政不如善教,則知化民有本,政之所施末也。人君可不審所尚哉! 「善政民畏之,善教民愛之。善政得民財,善教得民心。」 承上文說:「政教皆為治者之所不廢,乃謂善政不如善教,為何?蓋較其得民之有淺深也。上有善政,則紀綱禁令之施,可以納斯民於軌物,法立而凜然不敢犯,不過得民畏而已;乃若善教所施,則德禮之啟迪,可以感發其善念,自易其惡,自至其中,莫不回心以向道,而不忍違矣,豈止於畏之而已矣?上有善政,則愛養樽節之令,可以致閭閻之充實,民富而國用無不足,不過得民財而已;乃若善政所感,則德禮之論洽,有以固結乎民心,不遺其親,不後其君,莫不輸誠以待上,而不忍忘矣,豈止於得財而已乎?夫畏迫於法,愛起於心,苟至於愛,而畏不足言矣;得心為本,得財為末,苟得其心,而財在其中矣。所以說善政不如善教之得民也。仁言不如仁聲,不可以例見耶?」為治者誠能審功效之淺深,以為推行之次第,有愛民之實心,而言以宣之;有化民之大本,而政以輔之。則言非徒文,政非徒法,而仁心與仁聞交流、善政舉而善教兼舉矣。 孟子曰:「人之所不學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慮而知者,其良知也。」 孟子欲明人性之善,因指良心以示之,說道:「人皆知己之有性,而不知其出於天。試自知能觀之,則可見矣。大凡人之於事,由學習而後能的,這不叫做良能。惟是不由學習之功,而精神自會運用,一舉動皆成法吻合,這乃是天然自有之能,非一毫人力可與;賢者能之,而不肖者亦無待於勉強也,非良能而何?人之於理,由思慮而後知的,這不叫作良知。惟是不費研窮之力,而聰明自爾疏通,一意念皆與至理默契,這乃是天然自有之知,非一毫人謀可及;智者知之,而愚者亦無待于思索也,非良知而何?人皆有知、能之良如此。則善原於性,性出於天,不假於外求可知矣。乃有鑿以人為之私者,豈非自喪其本然之善也哉?」 「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者;及其長也,無不知敬其兄也。親親,仁也。敬長,義也。無他,達之天下也。」 承上文說:「吾所謂良能、良知者,何以驗之?嘗觀孩提之童,太朴未漓,一赤子之心而已,何學何慮也?然於其父母,無有不歡欣眷戀、相依而不能舍者,皆知愛其親也;及其稍長,情慾未盪,亦尚赤子之心而已,何學何慮也?然於其兄,無有不恭敬奉承,退遜而不敢慢者,皆知敬其兄也。夫以孩提而知愛親敬長之道,此可以驗知、能之良矣。然是愛親敬長之心,非自外至,即吾性之仁義也。仁主於愛,而愛莫切於愛親,故於孩提之愛,可以觀仁;義主於敬,而敬莫先於從兄,故於孩提之敬,可以觀義。夫愛敬之心,不過為一人之私情,而即謂之仁義者,何哉?此無他故,仁義乃人性之同具、天下之公理也。今以孩提之愛推之天下,無一人不同此愛;愛同,所以為吾性之仁也。以孩提之敬推之天下,無一人不同此敬;敬同,所以為吾性之義也。使非出於吾性之仁義,何以能達之天下也哉?」夫觀仁義之道不出於愛親敬長之間,則知道率於性,無不同也;觀愛敬之道不出於孩提知、能之良,則知性原於天,無不善也。乃世之言性者,不知驗之於純一之初,而徒求之於斫喪之後,其致疑於性善之說,宜矣。 孟子曰:「舜之居深山之中,與木石居,與鹿豕游,其所以異於深山之野人者幾希。及其聞一善言,見一善行,若決江河,沛然莫之能御也。」 孟子說:「聖人居處之跡雖與人同,受善之誠則與人異。嘗觀於大舜:當其側陋未揚、耕於歷山之時,居在深山之中,朝夕所與處者,不過山中之木石而已;往來所交接者,不過山中之鹿豕而已。以跡觀之,其不同於深山之野人者能有幾何?此時聖心之善,未有感觸,固不見其大異於人耳。及至人有善言,一得聞於耳;人有善行,一得接於目,但見理與心會,而資深逢原之用,感之遂通;心與理融,而淵泉時出之機,觸之自應。隨聽受,隨契悟;隨契悟,隨施行。其感通神速,就與江河被決一般,其沛然就下之勢,一瀉千里,孰得而阻礙之也哉?蓋聖心之善,已渾全於無感之先,故從善之機,即響應於有感之際。至此,乃見大舜所以為聖,出於尋常萬萬,而非野人之所能及。深山之跡,豈得而囿之哉!」夫以舜應善之速如此,而猶好問好察,捨己從人,其取善又如彼其廣,皆一念好善之誠為之也。欲法舜之應善,必先法其受善之量而後可。 孟子曰:「無為其所不為,無欲其所不欲,如此而已矣。」 孟子說:「立人之道,不外於心;而制心之功,莫要於義。今人於不義之事,恥之而不為、不欲,孰無是羞惡之心乎?但私意一起,而不能以禮義制之,於是為所不為、欲所不欲者多矣。誠能於應事之際,覺得此心羞惡而不肯為,則止之而勿為,不要昧了這一念不為之真心;於意念之萌,覺得此心羞惡而不願欲,則止之而勿欲,不要昧了這一念不欲之真心:如此,則羞惡之良心已全,而義不可勝用矣,人道不已盡於此乎?蓋人之所以為人,只是有此羞惡之良而已。無為所不為,則所為皆義,而事事無歉於心;無欲所不欲,則所欲皆義,而念念無惡於志。推之,仰不愧天,俯不怍人,皆不過由此不為、不欲之心擴充之而已,立人之道,寧復有餘事哉?所以說如此而已矣。」夫不為、不欲之心,本在我而非遠;無為無欲之機,又在我而無難,人豈可自失其良心,而陷於不義之歸哉! 孟子曰:「人之有德慧術知者,恆存乎疢疾。獨孤臣孽子,其操心也危,其慮患也深,故達。」 德慧,是德性之聰慧。術知,是處事之智巧。疢疾,如說災患一般。 孟子說:「人情每快志於安樂,而拂意於困窮,不知困窮乃成德之地也。故凡聰明內含,而德性中有警敏之識,可以燭事理於未然,這叫作德慧;技能外運,而才術中有機智之巧,可以善事理之當然,這叫作術知。人之有此德慧、術知者,非優遊安逸者能然也。多因遭罹患難,有以激發其善心;涉閱憂虞,有以頓挫其逸志,故德慧以困衡而生,術知由磨練而出,大率從疢疾中來耳。何以驗其然也?且如為臣盡忠、為子盡孝,理之常也。獨有那孤遠之臣,忠不得自效於君;庶孽之子,情不得自達於親:這正是臣子之有疢疾的。此等之人,其操心則朝乾夕惕,一念不敢以自安;其慮患則左提右防,一事不敢以少忽。惟是經過這等樣危苦,所以戰兢之中,精明煥發,人情自爾其周知;懲艾之久,險阻備嘗,世故自爾其習熟:此所以事理無不達,而德慧、術知所由成也。」疢疾之有益於人如此,處憂患者豈可失意於變故之臨,而不思其為進德之地也哉?人主當治平之日,則逸欲易生;處多難之時,則憂勤獨切。君德之益亦如此。 孟子曰:「有事君人者,事是君則為容悅者也。」 孟子說:「人臣事君,人品不同,事業亦異。約而言之,大概有四等。有一等事君的人,方其未得君之時,固不勝其患得之心矣;及得君而事之,其終日所孜孜圖維者,專在容悅一事上著力。或君之所為不善,則曲意阿徇,惟恐拂其所好,雖陷於有過,亦所拂恤;或君之所欲未形,則先意逢迎,惟恐不投其所好,雖置君於惡,亦所弗顧。但知為容悅之資,全身保祿而已。其於君德之成敗,國事之理亂,漫然不知究心。此特鄙夫之事、妾婦之道而已。有臣若此,將焉用之?人臣之品,此其最下者也。」 「有安社稷臣者,以安社稷為悅者也。」 孟子說:「容悅之臣,固無足言矣。又有一等安社稷的臣,謀國之念甚於謀身,其心之所孜孜圖維者,惟以安社稷為事。如君為社稷之主,則繩愆糾謬,務使主德無闕,而保國祚於榮昌;民為社稷之依,則濟弱扶傾,務使民志不搖,而奠邦基於鞏固。以一身系安危之寄,決大疑,戡大難,而勞怨不辭;以一身當利害之沖,事求可,功求成,而險阻不避,殫精竭力,眷眷焉惟社稷之安是圖,必社稷安而後此心始安,就如小人務悅其君的一般,有不能一息釋然於懷者。此則志存乎立功,事專於報主,以功名為志,而富貴不足以累其心者也。豈非人臣之忠者乎?」 「有天民者,達可行於天下而後行之者也。」 孟子又說:「社稷之臣,其忠固可稱矣,然不免為一國之士也。等而上之,又有所謂天民者,乃天生此民中獨能全盡人道者。其人品既高,自任甚重,推其用世之志,固欲大有所為;原其重道之心,實不肯輕於一試。必酌量於出處之際,審察於上下之交,達而度其道行於上,而可以成佐命之功,然後出其身以事是君;苟非得君行政之會,寧隱處以終身矣。達而度其道行於下,而可以建庇民之業,然後出其身以澤是民;苟無興道致治之機,寧遁世而不悔矣。蓋惟其抱負甚宏,故志願甚大;志願大,故所以自待其身者甚不輕也。此所謂志於道德,則功名不足以累其心者,人品之高,又在社稷臣之上矣。」 「有大人者,正己而物正者也。」 孟子又說:「天民欲以道濟天下,而不免較量於出處之間,是猶有意於正人也。等而上之,又有所謂大人焉。大人身修道立,惟自盡正己之功,而德盛化神,效自極感人之速。上而正其君,不必形之諷議也;身范克端,而精誠感孚,人主之非心自格,君德遂無不正矣。下而正其民,不必申之禁令也;表儀既樹,而風聲鼓舞,蒸黎之耳目咸新,民行遂無不正矣。此則功在社稷,而無計安社稷之勞;道濟天下,而無意必行藏之跡,所謂大而化之者也。臣道至此,殆無復有加焉者矣。其人臣之上品乎!」合此章之言而觀之,人臣之品,不但容悅小人與君子不同,即社稷臣以上,若天民、大人,亦有此三等。人主必明以辯之,使賢奸不至於混淆;斷以決之,使用舍不搖於疑貳,則讒諂自遠,忠賢自近,君正莫不正,而社稷有磐石之固矣。 孟子曰:「君子有三樂,而王天下不與存焉。父母俱存,兄弟無故,一樂也。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二樂也。」 孟子說:「人情自一物以上,皆不能無喜好之念;而至於王天下,則其樂宜無以加矣。乃若君子之樂,隨寓而安,雖所在皆順適之地,而無待於外,其所樂皆性分之真。今以其所樂言之,止有三件。雖君臨萬國,富有四海,而為天下之王,這等樣尊榮之樂,亦不在此三者之中焉。三者云何?父母吾之自出,兄弟吾之同氣,是人之至親也。父母俱存,而享康寧之福;兄弟既翕,而無變故之虞:此人之深願不易得者。幸而得之,則上可以遂孝養之志,下可以盡友於之情,家庭之間快然無遺恨矣,此君子所樂之一也。天所降衷之良,人所同得之性,是我所當盡也。今則仰無所愧,而無一不與天知;俯無所怍,而無一不可對人言:此克己之功所難能者。而能盡焉,則內省既無惡於志,外感自不疚於心,覆載之內,曠然皆順境矣,此君子所樂之二也。性分之真樂蓋如此。」 「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樂也。君子有三樂,而王天下不與存焉。」 孟子承上文說:「倫理無虧,性分克盡,二者固皆君子之所樂也。其三樂何如?蓋君子身任斯道之責,則得人以寄斯道之傳者,其至願也,顧未必能盡一世之人才而教育之也。今惟舉天下明睿之才,皆在吾教育之內,以吾之修身者教之,使各修其身;以吾之盡性者教之,使各盡其性。如此,則英髦輩起,而彬彬皆傳道之人;才俊蔚興,而濟濟皆任道之器。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教思無窮之心,於此而大慰矣,豈非君子之三樂乎!夫是三樂者,或繫於人,或繫於己,皆不出於秉彝之好;或以成己,或以成物,皆自得其性分之真,此君子所以樂之而不厭也。彼王天下之樂,特勢分之榮耳,豈在君子所樂之中哉?所以說『君子有三樂,而王天下不與存焉』。然是三者,在天在人者,皆不可必,所可自盡者,惟克己之功而已。人能克己,而至於俯仰無愧,雖天人之間未必盡如吾願,固無害於可樂也。不然,己私未克,天理未全,俯仰之間,可愧怍者多矣,安望其能樂乎?」 孟子曰:「廣土眾民,君子欲之,所樂不存焉。」 孟子說:「天下有不一之遇,而無不一之性;人惟性有未全,斯不能不遷於所遇耳。盡性之君子則不然。彼土地人民,乃得位行道者所必資也。誠使所統之地,不止於一隅,而幅員極其廣遠;所治之民,不止於一邑,而生聚極其眾多。夫地廣,則政教之所及者弘;民眾,則德澤之所施者博。君子苟欲得大國而治之,則此固其心之所甚願矣。然土謂之廣,是猶有分土也;民謂之眾,是猶有分民也。君子於此,但欲之而已,而其大道為公之志,將必範圍天地,曲成萬物,而後其心始快也,其所樂豈在此乎?廣土眾民既非所樂,則所樂當必有進於是者矣。」 「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君子樂之,所性不存焉。」 孟子承上文說:「廣土眾民,固非君子之所樂矣,乃若所樂則何如?蓋君子以奠安海宇為責,以康濟群生為志者也。若使土不但廣而已,而立國中於天下,尺地莫非其有焉;民不徒眾而已,而安民盡乎四海,一民莫非其臣焉。此則舉一世之版圖,皆在其統馭之中;則亦舉一世之民物,皆被其治教之澤,如天之無不覆、地之無不載也,君子大行之心可遂矣,豈非其心之所樂乎?然此特勢分之樂,樂之自外至者耳。乃若君子所性,天與之,為秉彝之良;人得之,為受中之理,足乎己而無待於外者,則有不在於是者焉。以天下之大,而猶無關於性分,則吾性之全體,固有超出於天下之外者矣。人每視勢分為輕重,其所見不亦小哉!」 「君子所性,雖大行不加焉,雖窮居不損焉,分定故也。」 孟子承上文說:「君子行道之志,至於王天下,極矣。乃但可以言樂,不可以言性。君子所性,卻是如何?蓋土地有廣狹,人民有眾寡,此皆可得而加損者也。若君子所性,不但爵位稍得所欲,不能有所增也;便使得志而大行於天下,吾性渾然自若而已,何嘗因大行而遂有加益乎?不但爵位稍失所欲,不能有所減也;便使不得志而窮約以終身,吾性亦渾然自若而已,何嘗因窮居而遂有虧損乎?所以然者為何?蓋凡物之不足者乃可以加,有餘者乃可以損,由其分數未定故也。惟君子之性,自天賦之,則為定命;自我得之,則為定理。萬善咸備,本無不足也,何一毫可得而加?一物不容,本非有餘也,何一毫可得而損?此所以可窮可達,而吾性之全體不因之而少變也。使可得而加損,則亦外物,而非吾性之本然矣。」人可不反而求之吾心也哉! 「君子所性,仁、義、禮、智根於心。其生色也,睟然見於面、盎於背、施於四體。四體不言而喻。」 睟,是溫和。盎,是豐滿。 孟子承上文說:「君子所性之定分,固不以窮達而有加損矣。乃所性之蘊蓄何如?德之愛曰仁,宜曰義,理曰禮,通曰智:此四德者,人所同具之性也,但眾人為氣拘物蔽而失之耳。惟君子,氣稟極具清明,物慾不能間隔,故於仁、義、禮、智之四德,渾全而無所虧欠,堅定而不可動搖,已植根於心矣。由是誠中形外,其生色烏可已乎?其生色於面貌,則清和潤澤,睟然示人以可親,一四德之光輝也;其生色於肩背,則豐厚盈溢,盎然示人以可象,一四德之充滿也;以言乎施於四體,則動靜妙於從心,舞蹈由於自得,固有不言而自曉其意者,一四德之發越也。蓋內之所積者極其盛,故外之所發者不容掩,君子所性之蘊有如此。此天之所與我者,本如是其全備也,豈窮達之所能加損哉?然則自樂其樂,而王天下之樂不與存焉,信非有所得者不能矣。世之決性命以饕富貴者,計較於窮通得喪之故,方寸之內,念慮紛紜,感遇之途,欣戚萬變,欲與之言定性之學,豈不難哉!」 孟子曰:「伯夷辟紂,居北海之濱,聞文王作,興曰:『盍歸乎來?吾聞西伯善養老者。』太公辟紂,居東海之濱,聞文王作,興曰:『盍歸乎來?吾聞西伯善養老者。』天下有善養老,則仁人以為己歸矣。」 仁人,是有德望之人。 孟子說:「人君為政,莫不欲人之歸我也。然未有仁政不行,而能致其來者,以文王之事觀之。當時商紂無道,播棄黎老。伯夷辟紂之亂,遠引於北海之濱而居焉;及聞文王起而為西伯,於是勃然而興,說道:『吾何不奉身而歸來乎?吾聞西伯發政施仁,善於養老,吾身庶幾有所託矣。』乃自北海而來就其養焉。太公辟紂之亂,遠隱於東海之濱而居焉;及聞文王起而為西伯,亦勃然而興,說道:『吾何不奉身歸來乎?吾聞西伯發政施仁,善於養老,吾身庶幾有所託矣。』乃自東海而來就其養焉。夫伯夷、太公,天下之仁人也,一聞文王養老之政,皆相率而來歸,善政之足以感人如此。若使今之諸侯,亦有善行養老之政,如文王者出焉,則天下之仁人如伯夷、太公者,必將趨赴於我,而望之以為己歸矣,豈肯舍之而他往乎?然則人君不患人心之不歸,但患仁政之未舉而已。」 「五畝之宅,樹牆下以桑,匹婦蠶之,則老者足以衣帛矣。五母雞,二母彘,無失其時,老者足以無失肉矣。百畝之田,匹夫耕之,八口之家足以無飢矣。」 孟子承上文說:「文王所以致仁人之來歸者,固以其善養老矣。其養老之政何如?蓋田裡樹畜之事,乃衣食所自出也。文王治岐,每夫授以五畝之宅,卻於牆下隙地,種植桑樹,使匹婦採桑以供養蠶之事;於是絲綿有所出,而年五十之老者,足以衣帛而暖矣。一家之中,使之各畜五個母雞、二個母彘,孳生以時,無失其孕子之候;於是肉食有所出,而年七十之老者,足以食肉而飽矣。又每夫授以百畝之田,使壯者深耕易耨,盡力於農畝;於是谷粟有出,而八口之家,皆可以仰事俯育,無飢餒之患矣。夫文王治岐之政如此。此所以善於養老,而伯夷、太公皆聞風而來歸也。」 「所謂西伯善養老者,制其田裡,教之樹、畜,導其妻子,使養其老。五十非帛不暖,七十非肉不飽。不暖不飽,謂之凍餒。文王之民,無凍餒之老者,此之謂也。」 孟子承上文說:「由文王治岐之政觀之,則當時伯夷、太公所謂西伯善養老者,夫豈家給而人益之哉?亦惟因其自然之利而教導之耳。如百畝之田、五畝之宅,此田裡之定製也,文王但為民區畫之而已。蠶桑雞豚,此樹畜之常事也,文王但教民孳植之而已。以少事長,以卑承尊,家庭之常禮也;文王但導其妻子,使各修其養老之職而已。夫養老,而使家家得備其物,人人得盡其情,則老者豈有不得其所者乎?蓋人年至五十,非衣帛則身不得暖;年至七十,非食肉則腹不能飽。不暖不飽,叫作凍餒,而老者不得其所矣。文王之民,其老者皆得衣帛食肉,而無凍餒之患者,正以其因天下之利教天下之民,率天下之民養天下之老,愛溥而無私,惠周而不費,此養老之政所以為善,而伯夷、太公皆以之為歸也。」使人為之養,則恩易窮,而日亦不足矣,豈得謂之善政也哉?有志於行仁政者,不可不儀刑文王矣。 孟子曰:「易其田疇,薄其稅斂,民可使富也。」 易,是耕種。疇,是耕熟的田。 孟子說:「明王治天下,只有教養兩端。然欲正民之德,必先厚民之生。以厚生之政言之,田疇乃民之常產,使荒蕪不治,則民之失業者多矣;必驅游惰之民,使各盡力於南畝,春焉而耕,夏焉而耘,無妨其耕耨之時可焉。租稅乃國之常賦,使征斂無藝,則下之供上也難矣;又必除掊剋之政,使得輕減其征輸,寧損上益下,無損下益上,務存夫寬恤之意可焉。夫田疇易,則地利之所獲甚豐;稅斂薄,則租賦之所供有限。以力本自盡之民,值輕徭薄賦之世,財有所生而無所耗,閭閻之間,殆將家給而人足矣,豈不可以使民富乎?此則盡地之利以養民,而不竭民之利以奉己,所謂開財之源者如此。」 「食之以時,用之以禮,財不可勝用也。」 孟子承上文說:「易田疇而薄稅斂,固可以開財之源矣。然財貨既裕,則奢侈易生,又不可無以節之也。夫民不能無食;苟食不以時,則財耗於口腹之慾矣。於是制為法令,凡民間所以資生者,不特饔飧有節而已也。如:魚不盈尺,不設網罟;果實不熟,不輕採取之類,一切冗食以糜財者,皆在所必禁焉。民不能無用;苟用不以禮,則財耗於不經之費矣。於是定為章程,凡民間所以制用者,不特尊卑有等而已也。如:非養老,不得用牲;非賓祭,不得烹宰之類,一切濫用以糜財者,皆在所必省焉。夫食以時,則生植滋蕃;用以禮,則經費有制。由是康阜之利,以儉嗇而益饒;富厚之資,以節縮而益裕,將有取之不窮、用之不竭者矣,財貨豈可勝用乎?此則因民生日用之常,施樽節愛養之術,所謂節財之流者又如此。養民之政,至是其克舉之矣。」 「民非水火不生活。昏暮叩人之門戶,求水火,無弗與者,至足矣。聖人治天下,使有菽粟如水火。菽粟如水火,而民焉有不仁者乎?」 承上文說:「人君務本節用,使民富而財足,則厚生之政成矣,民德不由此而可正乎?彼民賴水火以生,非此則無以為生活之資;其於日用甚切,宜各私所有,而不相假借矣。然當昏暮的時候,叩人之門戶以求水火,隨求隨與,無少吝嗇者,此何故哉?蓋水火乃天地間至足之物,取之無盡,用之不竭,故有求而必應也。至於民待菽粟以為命,就如水火一般,均之不可一日無者,而求之未必肯與,由上之人,無導利惠民之政耳。惟聖人治天下,既重農輕賦,以開財之源;又因時制用,以節財之流。能使百姓每家家殷實,在在豐盈,其所積菽粟之多,就如水火一般樣至足,無者可求,有者可與,此所以天下無不富之民,而財不可勝用也。夫菽粟既如水火,則衣食足而禮義生,教化行而風俗美,民皆然有恩以相接,秩然有禮以相與,同歸於仁厚之域,而成其雍熙之世矣。焉有自底弗類,而為不仁者乎?」夫以仁民之化,必自足民先之。治天下者,何可不加意於愛養之政也哉!昔孔子論政,謂既庶而富、既富而教,其施為次第類如此。 孟子曰:「孔子登東山而小魯,登泰山而小天下。故觀于海者難為水,游於聖人之門者難為言。」 東山,在今兗州府曲阜縣。泰山,即東嶽,在今泰安州地方。 孟子說:「道莫大於聖人,聖莫盛於孔子。大哉!孔子之道。豈易以言語形容哉!自其身所處而言,在魯國則為魯國之一人,就如登東山之巔,下瞰魯國,凡四封遠邇,皆在指顧之中,而魯國自失其為大矣;在天下則為天下之一人,就如登泰山之巔,下瞰寰宇,舉九州疆界,皆在俯視之中,而天下自失其為大矣。夫大而至於小天下,則小魯又不足言。蓋其所處既高,則視下益小,其地位然也。惟其地位如此,故人見了聖道之大,其小者都不足觀了。夫未觀于海,凡百川之水,皆可以為水也;惟看了滄海,親睹其汪洋浩瀚之勢,則眾水皆會歸於此,而百川之水不過其支流余派,舉不足以深廣稱矣,豈不難於為水乎?未游於聖門,凡百家之言,皆可以為言也;惟入得宮牆,親聆其切近精實之訓,則眾理皆統宗於此,而百家之言,不過其微談緒論,舉不足以美富稱矣,豈不難於為言乎?孔子之道,其大如此。」 「觀水有術,必觀其瀾。日月有明,容光必照焉。」 瀾,是水勢湍急處。容光,是罅隙通明處。 承上文說:「孔子之道,觀之泰山、滄海,固可以見其大矣。然豈無為之本者哉?今夫水行乎地,必源頭深遠,方能起得波瀾。故觀水自有方法,不必尋源以窮其發端也;惟于波流瀠回、水勢猛急之處觀之,則知狂瀾之滔滔,乃源泉之混混者所出也,而其本自可見矣。日月麗乎天,必體魄明朗,方能布得光采。故觀日月者,亦有方法,不必測象以究其精曜也;惟於此小空隙、光明必照之處觀之,則知普照之無遺,乃貞明之不息者所出也,而其本自可見矣。然則孔子之道,川流原於敦化,即水之由源而達委也;光輝根於篤實,即日月之由明而生光也。其大而有本者,何以異於此哉?」 「流水之為物也,不盈科不行。君子之志於道也,不成章不達。」 盈,是充滿。科,是低洼去處。 承上文說:「聖人之道,固大而有本矣。欲學聖人者,豈一蹴所能至哉?彼流水之為物,以大海為歸者也,然未能遽至於海也。必須停注坑坎之中,盈滿於此,而後可流通於彼;若積水尚淺,未至於盈科,則坎止不行,有難以至海矣。水之進必以漸如此,況君子之志於道,將以大聖為歸者也,有不由漸而後至乎?故必和順發為英華,光輝出於篤實,有這等成章之美,然後可以為上達之基。苟章美之未宣,則必造詣之未至也,而聖道之高不可及者,何以為從入之階?文采之未著,則必充養之未深也,而聖道之大而有本者,何以為會通之地?若曰『聖道不必成章而後達』,則是流水不必盈科而後行也,豈有是理也哉?然則有志於聖道者,信不可無循序漸進之功矣。」循序漸進,不但下學功夫為然,大學明德、新民之功,必由知止而後造於能得;中庸至誠、盡性之事,必由形著而後至於能化。聖學莫不皆然,作聖者所宜究心也。 孟子曰:「雞鳴而起,孳孳為善者,舜之徒也。雞鳴而起,孳孳為利者,蹠之徒也。」 孳孳,是勤勉的意思。蹠,是盜蹠。 孟子分別聖狂之幾,說道:「論人品善惡者,不當於其事為之著,而當於其意念之萌。試以大舜與盜蹠觀之。舜為千古之大聖,其善非一端之可盡矣。然使有人於此,當雞鳴之時,事物未交之際,從此時起得身來,乘著夜氣清明、良心不昧,這孳孳一念,自朝至暮,都只在天理上體會,無一念不在於為善。如此之人,雖未能遽至於舜,而率此向善之心,其為善將何所不至?舜此善念,我亦此善念,是即舜之徒矣,豈必每事盡善而後謂之舜乎?蹠為千古之大盜,其惡亦非一端之可盡矣。然使有人於此,當雞鳴之時,事物未交之際,從此時起得身來,夜氣不存,良心盡昧,這孳孳一念,自朝至暮,都只在人慾上經營,無一念不在於為利。如此之人,雖未必遽至於蹠,而充此徇利之心,其為利將何所不至?蹠此利心,我亦此利心,是即蹠之徒矣,豈必眾惡皆歸而後謂之蹠乎?」 「欲知舜與蹠之分,無他,利與善之間也。」 承上文說:「舜之與蹠,其人品相去不啻天壤懸絕矣。而為舜則舜,為蹠則蹠,都從雞鳴之一念始。然則欲知舜、蹠之所以分,其初豈有他哉?惟在利與善之間而已。蓋人心不為善則為利,本有相乘之機,而出於善則入於利,實在幾微之際。故一念向善,便就是舜,不過從這天理一邊路上來,其始之異乎蹠者,原只毫末之間而已;使移此為善之心而為利,安知其不遂為蹠乎?一念趨利,便就是蹠,不過從這人慾一邊路上來,其始之異乎舜者,原只毫末之間而已;使移此為利之心而為善,又安知其不遂為舜乎?」理、欲差之毫厘,而聖、狂判於千里,學者可不審其取捨之幾、而致謹於雞鳴之一念也哉?《書經》上說:「惟聖罔念作狂,惟狂克念作聖。」即此意也。 孟子曰:「楊子取為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為也。」 楊子,姓楊名朱。取,是僅能彀的意思。 孟子欲辟異端而衛正道,故說:「道之所貴者中,中之所貴者權。聖人所以仁至義盡,與時偕行者,此也。彼異端之學,何其紛紛矣乎!今世有楊子者,厭世務之勞,而專主於愛身之說;其意但知有一身,而不知有天下,僅能彀為我而已。充其為我之心,雖使他拔落一毛之微,而可以利濟天下之大,他亦將愛惜而不肯為;況所損有不止於一毛者,彼豈肯為之哉?」蓋有見於義,無見於仁,其執於為我之一偏如此。 「墨子兼愛,摩頂放踵利天下,為之。」 墨子,姓墨名翟。摩頂放踵,是擦磨頭頂直至足跟,吃受辛苦的意思。 承上文說:「世有墨子者,黜私己之圖,而專愛物之見;其意但欲一視同仁,而不復問其親疏,惟知兼愛而已。充其兼愛之心,雖自頂至踵,勞苦一身之筋骨,而可以利濟天下之生靈,彼亦將無所吝惜而慨然為之;況其害未至於摩放者,又何事不可為也哉?」蓋有見於仁,無見於義,其執於兼愛之一偏如此。 「子莫執中,執中為近之。執中無權,猶執一也。」 子莫,是古之賢人。 承上文說:「楊子為我,墨子兼愛,固各倚於一偏而胥失乎中矣。有子莫者,矯楊、墨之失,而執中於二者之間:非不為我也,而不至如楊子之絕物;非不兼愛也,而不至如墨子之徇人,執中如此,似乎近於道矣。然道無定形,中無定在,必隨時變易,與勢推移;當為我而為我,當為人而為人,乃所謂權也。今子莫以不楊不墨為中,而不知隨時權變為中,則楊子執為我之一,墨子執兼愛之一,而子莫所執者乃二者中間之一,均之昧於通變之方;其為執一,一而已矣,惡足以語於時中之道哉?」 「所惡執一者,為其賊道也,舉一而廢百也。」 承上文說:「子莫之執中,無以異於楊、墨之執一矣。乃執一之所以可惡者何哉?蓋楊子為我似義,而卻害乎仁;墨子兼愛似仁,而卻害乎義;子莫執中似中,而卻害於權。持其一偏之見,害於時中之道,斯為可惡耳。然其害道何如?蓋吾儒時中之道,一理渾然,泛應曲當,千變萬化,頭緒甚多,非一端之所能盡也。今舉一為我,而仁之百端盡廢矣;舉一兼愛,而義之百端盡廢矣;舉一執中,而時中之百端盡廢矣。所得少而所失多,害道孰大於是?此其所以為可惡也。知異端之可惡,而學者可無反正之功哉!」嘗考虞廷授受,惟曰「允執厥中」,而孟子又惡子莫之執中,何哉?蓋孟子之所謂中,存主不偏,應感無滯,雖有執中之名,其實未有所執也。若子莫徒欲矯其偏,以求所謂中者而執之,少有安排,便不能無倚著之私矣。此所以與楊、墨並為吾道之賊也。有衛道之責者,不可不辨於斯。 孟子曰:「飢者甘食,渴者甘飲,是未得飲食之正也,饑渴害之也。豈惟口腹有饑渴之害?人心亦皆有害。」 甘,是嗜好的意思。 孟子見世之厭貧賤而慕富貴者,往往陷溺其心,故藉口腹以明心志,說道:「飲食於人,本有正味也。惟是飢者得食,食雖不甘,亦將以為甘美,而貪食之不已。渴者得飲,飲雖不甘,亦將以為甘美,而嗜飲之無厭。是豈可甘而甘、能得飲食之正味乎?良由口腹為饑渴所迫,而急於飲食,故精粗美惡皆有所不暇擇,而因失其正味耳。則饑渴為之害也,豈為口腹有饑渴之害哉?人心有正理,猶飲食有正味也。惟以貧賤之故搖亂其心,則富有所不當得者,亦將貪之以為利;貴所不當得者,亦將貪之以為榮,不暇抉擇,而失其正理,亦猶饑渴之甘於飲食,不復知有正味也。心志之有害,何以異於口體之有害哉?」 「人能無以饑渴之害為心害,則不及人不為憂矣。」 承上文說:「貧賤之害心,無以異於饑渴之害口腹。可見貧賤者,人心之饑渴也。以貧賤而動心,是以饑渴之害為心害也。有人於此,能以道而御情,以理而制欲,時乎貧也,安於處約,不貪慕於利祿而為欲富之圖;時乎賤也,安於困窮,不僥倖於榮名而為欲貴之計。雖有饑渴之憂,而不能為吾心之害。是其識見高明,超然於流俗之外;持守堅定,挺然於豪傑之中,希聖希賢,有不難致者,尚何以不及人為可憂哉?」世之充詘於富貴、隕獲於貧賤者,是自喪其理義之心,而甘為人下也。學者宜深以為戒焉。 孟子曰:「柳下惠不以三公易其介。」 介,是介然有分辨的意思。 孟子說:「人情和則易至於流。古有柳下惠者,人皆稱其為聖之和,宜其同流合污、混然無別矣。然其與人雖無分於爾我,而義利之界限甚明;居官雖無擇於崇卑,而志趣之操持甚固。觀其進也,進不隱賢,必以其道;是其身出,則道在必行,灼然定見,有非三公之位所能移者矣。其退也,則遺佚不怨,厄窮不憫;是其道屈,則身在必隱,確然定分,有非三公之勢所能奪者矣。蓋可貴可賤,而不肯少逾禮義之閒;可富可貧,而不肯少貶生平之節。其介如此。此其和之所以不可及也。徒知其和而不知其介,豈善觀柳下惠者哉?」 孟子曰:「有為者辟若掘井,掘井九仞而不及泉,猶為棄井也。」 掘井,是穿地為井。八尺為仭。 孟子勉人為學當要其成,說道:「天下之事,不貴於有為,而貴於有成。有人於此,或有志於聖賢之道德,而講學窮理;或有志於帝王之事功,而勵精圖治。其功銳然有為,就如掘井的一般。蓋學不徒勤,必以至道為極;井不徒掘,必以得泉為期。設使掘井至九仭之深,已將有及泉之漸矣,乃未及泉而遂止,則力怠於垂成,而井置之無用,將舉九仭之功而盡廢之矣,豈非自棄其井者乎?然則為學者,始勤而終怠,進銳而退速,其歸於無成,與棄井者何以異哉?」此自強不息之功,不獨學者當自奮勵,有天下國家者亦所宜深省也。 孟子曰:「堯、舜,性之也。湯、武,身之也。五霸,假之也。久假而不歸,惡知其非有也?」 性,是天性生成。身,是從身上做起。三「之」字,俱指道說。 孟子說:「帝降而王,王降而霸,此世道汙隆之機也。而心術誠偽之間,實不能無辨焉。以堯、舜而言,純粹至善之理,得諸天者甚完,其知生知,其行安行,不假修習,而從容於仁義之中,渾全其賦畀之正:這是純乎天,不間以人,自然而然,性之者也。以湯、武而言,反身循理之功,修諸人者甚力,知則學知,行則利行,凡事勉強,務踐履乎仁義之實,以克復其降衷之初:這是盡乎人,求合乎天,勉然而然,身之者也。至若五伯,既不能率乎其性,又不能體之於身,所為在於幸功,而卻假仁之名,以濟其殘忍;所為在於謀利,而卻假義之名,以濟其貪饕:這是欺世惑眾,似然而實不然,所謂假之者也。然使暫假其名,而亟反之實,猶為自知其非,可冀其改圖也;顧乃視虛名為固有之物,忘公道為掩襲之私,譬如借物於人,而久占於己,終不肯還與主人的一般。則始焉飾詐以欺人,人固皆為其所罔;終焉執迷以自欺,己亦不自知其非真有矣。錮蔽已深,而覺悟無日,惡可以入於堯、舜、湯、武之道哉?」此可見帝王之道,雖有性勉之分,然其為誠則一也;五伯則一於偽而不自反矣。心之誠偽不同,而事功之隆汙迥絕。有志於治道者,可不嚴其辨哉! 公孫丑曰:「伊尹曰:『予不狎於不順』,放太甲於桐,民大悅。太甲賢,又反之,民大悅。賢者之為人臣也,其君不賢,則固可放與?」孟子曰:「有伊尹之志,則可。無伊尹之志,則篡也。」 狎,是習見。不順,是行事不循道理。桐,是地名,乃成湯葬處。 公孫丑問於孟子說道:「伊尹嘗說:『我於嗣王有師保之責。今嗣王不明義理,我誠不忍習見其所為之事,而漫然不加救正也。』乃放太甲於桐宮,使居成湯之墓側,庶乎感愴興思,可望省改。於時民皆大悅,謂其能行權以匡君也。及太甲悔過自新,處仁遷義,化而為賢,乃自桐迎歸,反居於亳。於時民又大悅,謂其能積誠以格君也。由伊尹之事觀之,凡賢者之為人臣,苟遇其君之不賢,則固可輕議放遷,而無傷於君臣之義與?」孟子答說:「人臣事君,有經有權。伊尹之放太甲,蓋上為宗祀,下為生民,公天下以為心,而無一毫自私自利之念,故上信於君,而不疑其為逼;下信於民,而不疑其為專,以其有是志耳。使為臣者而有伊尹之志,則以大公無我之心而行通變濟時之事,雖非事上之常法,猶不失為匡救之微權,庶幾其可也。若無伊尹之志,而擅謀廢置之舉,則是睥睨神器,盜弄國柄,乃篡逆不軌之臣,天下萬世之罪人矣,豈能逃於誅戮哉?」為人臣者,慎無以聖賢不得已之事,而為奸臣亂賊之口實也。 公孫丑曰:「《詩》曰:『不素餐兮。』君子之不耕而食,何也?」孟子曰:「君子居是國也,其君用之,則安富尊榮;其子弟從之,則孝弟忠信。『不素餐兮』,孰大於是?」 《詩》,是《衛風•伐檀》篇。素餐,是無功食祿。 公孫丑問於孟子說:「《伐檀》詩人說道:『不素餐兮。』蓋言守志之士,不肯無事而空食也。以此看來,君子必居位而有功,方可因勞而受祿。乃今不事躬耕之勞,而安享國君之養,則何以解於素餐之譏乎?」孟子答說:「子以君子不在其位為無功而食,不知君子尊主庇民之功,正不待居位而後著也。蓋君子居是國也,其言論足以經邦,其表儀足以范俗。如使為君者能聽用其言,而道得行於上,則嘉謀嘉猷,可以定社稷之大計,邦基以固,邦賦以充,而既安且富也。必得其位,必得其名,而既尊且榮也。雖未居輔理之位,而集思廣益,貽邦君以多福之休,功不少矣。如使為子弟者,能服從其教,而道得行於下,則先知先覺,可以開一世之群蒙,入則孝,出則弟,而天倫以敦也;忠不欺,信無妄,而民性以復也。雖未任治教之責,而端軌樹則,導國人以興行之風,功不細矣。夫上焉有功於君,則食君之祿不為糜;下焉有功於民,則享民之奉不為泰。詩人所稱『不素餐兮』,孰有大於君子哉?蓋稼穡而後食者,士人無求之節;不耕而亦食者,君子可食之功,義各有攸當也。使飾小廉而妨大德,不幾於於陵仲子之為哉?」 王子墊問曰:「士何事?」孟子曰:「尚志。」 王子,乃齊王之子;墊,是名。 王子墊問於孟子說:「天下之人,上自公、卿、大夫,下至農、工、商、賈,皆有當為之事。惟士居於其間,既無官守,又無生理,不知何所事乎?」孟子答說:「士固未嘗有事,然亦未嘗無事。公、卿、大夫之事,既非士所得為;農、工、商、賈之事,又非士所屑為。士之事,在於尚志而已。居畎畝之中,而卓然以聖賢之學術自勵;處韋布之賤,而毅然以帝王之事功自期。以之獨善一身者此志,以之兼善天下者此志。高尚而不可屈,堅定而不可移。尚志,便是為士者之事也。豈得以無事而輕議之哉?」 曰:「何謂尚志?」曰:「仁義而已矣。殺一無罪,非仁也。非其有而取之,非義也。居惡在?仁是也。路惡在?義是也。居仁由義,大人之事備矣。」 王子墊又問說:「人各有志,而士獨能尚志,其志云何?」孟子答說:「士之所志者,非功名富貴之謂也,惟仁義兩端而已。這仁義之道,達而有為,則為事功;窮而有養,則為志向。士當未得位時,其心以為:情莫慘於誅戮;若殺一罪不應死之人,即損吾好生之德,而非仁矣,我得志弗為也。守莫嚴於取予;若取一分不應得之物,即傷吾廉潔之行,而非義矣,我得志弗為也。非仁無為,其心之所居安在乎?仁是也。蓋仁以包涵萬善,本為天下之廣居。既安處乎此,則斯世斯民,視為一體,而自不忍於妄殺矣。非義無行,其身之所由安在乎?義是也。蓋義以裁製眾理,本為天下之正路。既率由乎此,則或取或予,必使合宜,而自不甘於苟得矣。居仁由義如此。是雖未得居大人之位也,而大人經綸天下之大業,不過此仁此義而已。今士有仁以居身,而大人仁育萬民之規已立;有義以制行,而大人義正萬民之具已存。使其得位行道,則經世宰物之事,取諸此而裕如矣。大人之體用,豈不全備而無遺乎?」此論士者,不必達視其所為,惟窮視其所養可也。昔孔子尚論「隱居以求志,行義以達道」,意正與此互相發也。 孟子曰:「仲子,不義與之齊國而弗受,人皆信之。是舍簞食豆羹之義也。人莫大焉亡親戚、君臣、上下。以其小者,信其大者,奚可哉?」 仲子,即於陵陳仲子。 昔齊人皆稱陳仲子為廉士。孟子因辯其非,說道:「君子觀人,當論其大德而略其小節。試就陳仲子為人言之,非義不食,非義不居。推是心也,設使不義而與之齊國之大,彼亦將以為不義之富貴,辭之而不肯受。其廉介之操,真實而非矯詐;通國之人,無不信其為賢矣。自我看來,這千乘之國,若看得輕了,是也不難讓,但只是舍簞食豆羹之義,小小廉潔之行而已,何關大節?人道之大,莫過於親戚、君臣、上下,在天為倫紀,在人為綱常。凡生人之異於禽獸,中國之異於夷狄,獨以其有此身耳。今仲子避兄離母,是無親戚,而骨肉之情絕矣;不食君祿,是無君臣、上下,而事使之誼乖矣。其忘親背理、潔身亂倫如此,是其大節已虧,雖有小善,不足贖矣。人乃從其不食不居,區區之小廉,而遂信其高出一世,為矯矯之大節,豈得為至當之論哉?」此制行者,必貴立人道之綱紀;而持論者,亦當定取人之權衡也。 桃應問曰:「舜為天子,皋陶為士,瞽瞍殺人,則如之何?」孟子曰:「執之而已矣。」 桃應,是孟子弟子。士,是掌刑獄的官。 桃應問於孟子說道:「天下之事,處常易而處變難。且如舜為天子,皋陶為士師,設使瞽瞍犯法而殺人,皋陶將如何以處之?吾恐舜雖愛父,不可以私恩害天下之公;皋陶雖執法,不可以刑辟加天子之父。情法兩難之間,如何斯為善處之術也?」孟子答說:「法不行,不足以示信;法不執,不足以示公。今皋陶既為士師之官,則當守士師之法。使瞽瞍而殺人,推皋陶之心,惟知執法而已,豈知有天子之父哉?私天子之父,則廢天下之公,皋陶必不然也。」 「然則舜不禁與?」曰:「夫舜惡得而禁之?夫有所受之也。」 桃應又問說:「皋陶固以執法為正矣。然舜為天子,生殺予奪之柄皆操於己者也,獨可坐視瞽瞍之罹於法、而不禁皋陶之執其父與?」孟子說:「夫舜惡得以己意禁之乎?蓋使法自我創,則禁自我行可也。今皋陶所執之法,乃原於天討,而奉為無私之命;沿於先王,而守為不易之典:蓋有所傳受,而非可以私意出入者。舜雖有天子之命,安得而廢天下之公哉?」 「然則舜如之何?」曰:「舜視棄天下,猶棄敝蹝也。竊負而逃,遵海濱而處,終身然,樂而忘天下。」 蹝,是草鞋。 桃應又問說:「舜於瞽瞍,若禁皋陶之執法,勢固有所不行;若聽皋陶之執法,心必有所不忍。當此兩難之時,又何以為曲全之術也?」孟子說:「舜,大孝人也。推其愛親之心,但知有父而不知有天下,視棄天下之大,猶如棄敝蹝之輕也。其心以為:朝廷之上,不可以私而撓公;大海之涯,或可避難而遠害。必且竊負瞽瞍而逃,遵循海濱而處,自屏於寂寞之鄉,以為全親之計;承顏順志,不但苟免一時,將終身然快樂,而忘其有天下矣。若然,既不枉士師之法,又不傷父子之恩,舜之心如此而已。」是可見人臣以執法為官守,即天子之父且不敢宥,而況其下者乎?人君以愛親為天性,即天下之大且不敢顧,而況其小者乎?學者誠得虞舜、皋陶之用心,而引申觸類以求之,則私恩公義,各得其宜,而天下無難處之事矣。 孟子自范之齊,望見齊王之子,喟然嘆曰:「居移氣,養移體。大哉居乎!夫非盡人之子與!」 范,是齊邑,即今東昌府范縣地方。 孟子嘗自范邑往赴齊國,中途適遇齊王之子。望見其儀容氣體大異於人,乃喟然嘆說:「人之氣體本同,而居養各異。惟其居處在尊貴之地,則神氣為所移易,而精采自覺其發揚;惟其奉養有豐厚之資,則形體為所移易,而容貌自覺其充盛。夫氣體由於居養如此,居之所系,豈不甚大矣哉!彼王子者,其氣體雖與人異,而稟氣於父母,猶夫人也;其形體雖與人異,而受形於父母,猶夫人也。本其有生之初,都只是人子而已,豈其在齊民之中,另是父母所生,而自為一類乎?」 孟子曰:「王子宮室、車馬、衣服,多與人同。而王子若彼者,其居使之然也。況居天下之廣居者乎?」 承上文說:「凡人住居必有宮室,乘載必有車馬,被服必有衣裳,此日用之常也。而王子之宮室、車馬、衣服,雖與人美惡有異,然其所以自奉者,大要也只是這模樣,其不同於人者幾何?乃氣體若彼其迥異者,特以其所居地位為國君之儲貳,所居既尊,則所養自厚,其氣體不求異於人,而自當與人不同耳。夫以王子所居,但只是勢分之尊,猶能移人氣象如此。況仁也者,統括四端,包涵萬善,乃天下之廣居也。使君子居之,其氣象不尤異乎?吾知以之宅心,則心逸日休,而浩然之氣自充塞於兩間;以之居身,則身安德滋,而睟然之光自宣著於四體。豈但如王子,僅以氣體而異乎人哉?」 「魯君之宋,呼於垤澤之門。守者曰:『此非吾君也,何其聲之似我君也?』此無他,居相似也。」 垤澤,是宋國城門的名。 孟子又說:「吾謂居能移氣,觀之魯君之事,又有可信者焉。昔者魯君曾往宋國。當暮夜之時,城門已閉,魯君親自呼於垤澤之門。守門者說:『吾君無境外之事,不曾出城。此呼門者非吾君也,何其聲音與我君相似也?』夫魯君呼門,而守者疑其似宋君,此豈有他故哉?蓋魯、宋均千乘之國,二君皆諸侯之尊,惟地位之既同,故聲氣之相似,此守者所以不能無疑也。居能移氣,此固其明徵矣。彼王子之異於人,何足怪哉?然則君子居廣居,而能涵養德性,變化氣質,益可信其必然矣。」 孟子曰:「食而弗愛,豕交之也。愛而不敬,獸畜之也。」 孟子見當時諸侯好賢而無實,以致賢者多不樂就,乃警動之,說道:「人君待士,固不可無交際之文,尤不可無愛敬之實。誠知悅賢而不能養,無貴於悅也。而饗之以大烹,優之以厚祿,是知所以食之矣。既食之,即當知所愛之。使或食而弗愛,但有庖餼之惠,殊無親厚之情,這就如豢犬豕的一般,徒能餵飼之而已。豈有賢士當交之以道者,而可交之如犬豕乎哉?知食而弗愛,非所以待賢。而聯之以恩意,體之以腹心,是知所以愛之矣。既愛之,即當知所敬之。使或愛而弗敬,但有親昵之意,而無禮貌之加,這就如畜禽獸的一般,徒能憐恤之而已。豈有賢士當接之以禮者,而可畜之若禽獸乎哉?」要之,人君待士,本無豕交獸畜之心,而愛敬少疏,斯不能無簡賢棄禮之失。甚言食而不可不愛,愛而不可不敬也。 「恭敬者,幣之未將者也。恭敬而無實,君子不可虛拘。」 將,是執奉。拘,是羈留。 承上文說:「人君待賢,食而不可不愛,愛而不可不敬矣。然所謂恭敬,豈徒幣帛交錯,止於備禮而已乎?蓋恭敬雖因幣帛而將,非因幣帛而後有也。當幣帛未陳之時,已先有此恭敬之念,恭敬之念存於中,而後幣帛之禮將於外。是幣帛者,禮之文;而恭敬者,乃禮之實也。設使徒以幣帛為恭敬,修飾以繁文,而闊略於誠意,恭敬而無實,是亦豕交獸畜之類耳。君子仕於人國,視禮意之誠否以為去留者也。國君既無敬士之誠,則君子必當見幾而作,豈能懸空名以羈留當世之賢士、設虛位以拘系天下之豪傑哉?」然則有志於留賢者,慎無使儀不及物可也。是時列國諸侯,惟知厚幣以招士,而不知有待士之誠;士惟知幣聘之為榮,殊不知有自重之節。故孟子警之如此。 孟子曰:「形、色,天性也。惟聖人然後可以踐形。」 形,是形體,如耳目手足之類。色,是形體能運用處,如耳能聽、目能視,手持、足行之類。踐,是跟著道理行的意思。 孟子說:「人之有生,氣凝聚而為形,形運化而為色;有是形,即有是色,人皆以為形色具而即可以為人矣。然目視、耳聽,必有聰明之彝;手持足行,必有恭重之則。推之起居言動,莫不各有自然之理存焉。是乃所以主宰乎形色,而為天精天粹之至性也。人惟不能盡其性,是以形體雖具,不過血肉之軀而已,未可謂之踐形也。惟是聖人,氣稟極其清明,物慾不能搖奪,乃能於天之所賦於我者,全盡而無虧;我之所受於天者,允蹈而無歉。時乎視聽,則聰明之理能踐焉;時乎持行,則恭重之理能踐焉。以至起居言動,無不各盡其理。此所以耳目手足不為虛生,而四肢百骸皆有著落也。自非聖人,或心為形役,或性以習遷,不虧體而忝所生者,少矣。況能踐形乎哉?所以說『惟聖人然後可以踐形』。」欲盡人道者,不可不以聖人為法也。 齊宣王欲短喪。公孫丑曰:「為期之喪,猶愈於已乎?」孟子曰:「是猶或其兄之臂,子謂之『姑徐徐』云爾。亦教之孝弟而已矣。」 昔者,齊宣王以人子為父母持喪,必滿三年,則太久;欲短少其年月,則廢人子之情、悖先王之制甚矣。公孫丑不能力救其失,乃附會之,說:「三年之喪不行已久。今若短而為期,一年便就除服,豈不還強似止而不行者乎?」是在齊王,固忍於薄親;在公孫丑,亦輕於立論矣。孟子聞而責之,說:「子之事親,猶弟之事兄;親喪不可短,猶兄之臂不可也。今王欲短喪,而子乃謂為期勝於已,是無異於人有捩轉其兄之臂而縛之者,其不弟甚矣。子乃從容勸解說:『從你,不可太猛,姑且徐徐而可也。』夫弟之於兄,斷無可之理,不爭疾徐之間;固不可,徐徐而,亦豈可哉?子但當教之以孝弟之道,使知天性至親、彝倫至重,則彼敬兄之念,惕然有感,自知兄之不可矣。然則王欲短喪,子惟當啟以三年之愛、罔極之恩,則彼孝親之念油然而生,自知喪之不可短矣。何可為期年之說,以蹈徐徐之弊哉?」 王子有其母死者,其傅為之請數月之喪。公孫丑曰:「若此者,何如也?」曰:「是欲終之而不可得也,雖加一日愈於已。謂夫莫之禁而弗為者也。」 公孫丑期喪之說,孟子既斥其非矣。此時適有齊王之子,其生母死,厭於嫡母,而不敢終其喪者。王子之傅,為請於王,欲使得行數月之喪。公孫丑因執此以問孟子說:「為期之喪,既曰不可。今王子乃請行數月之喪,數月之與期年,多寡則有間矣。若此者是耶?非耶?」孟子曉之說:「王子之請,與短喪之事不同。王子生母之喪,厭於嫡母之尊,情固無窮,而分則有限,雖欲終三年之喪,而不可得也。當此情為勢屈之際,推王子報親之心,雖加一日之喪,亦可以少盡人子一日之孝,猶勝於止而不加者,況於數月之久乎?此王子之請不容已也,乃其欲為而不能也。若我所責於齊王者,蓋謂其勢無所厭,分無所拘,情可自盡而不盡,事所得為而不為也,豈可與王子之事例論哉?蓋王子欲伸其情於分之外,而齊王乃欲殺其情於制之中,此正無三年之愛於父母,而我所謂當教以孝弟之道者也。子又附其說以成之,非與於不仁之甚者哉?」 孟子曰:「君子之所以教者五。有如時雨化之者,有成德者,有達財者。」 時雨,是及時之雨。財字,與材字同。 孟子說:「君子教人之心,固欲人同歸於善。但人品不同,時會各異,教之所被,有不能一律而齊者。其條目大約有五。有一等人,造詣既深,真積既久,所少者點化之功耳;君子迎其將得之機而啟發之,由是觸之即應,感之即通,怡然理順,有不自覺其契悟之速者矣。譬如草木之生,栽培已至,即此時而得雨以潤之,便暢茂條達而不可遏,這叫作如時雨化之者,此君子之一教也。其次養雖未充,而天資純粹,德性可以漸磨;君子則因其德而造就之,節其過,引其不及,涵育薰陶,務有成全其德器,這叫作成德,此又君子之一教也。其次德雖未優,而天資明敏,才識可以擴充;君子則因其材而誘進之,矯其偏,使歸於正,開導啟迪,務有以疏通其未能,這叫作達材,此又君子之一教也。」 「有答問者,有私淑艾者。此五者,君子之所以教也。」 淑,是善。艾,是治。 承上文說:「君子因人而施教,不但成德達材而已。又有一等人,師非專師,學非常學,偶因其一言之質正,一事之諮詢,遂就其問而答之,以釋其疑,以解其惑;此雖未至終日與言,而大叩則大應,小叩則小應,是亦訓迪之所加矣,答問非君子之一教乎?又有一等人,居不同地,生不同時,但溯其覺人之餘休,傳世之餘澤,私竊其善而師之,以飭其躬,以砥其行;此雖未嘗及門受業,然或見而知之,或聞而知之,均一化誨之所及矣,私淑艾又非君子之一教乎?合此五者而觀之,學者之材質雖殊,要皆有曲成之術;後生之遭逢雖異,無往非造就之仁,其為教一而已矣。所以說『此五者,君子之所以教也』。」蓋聖賢之教人,如天地之生物,各因其材而篤焉。是以天地無棄物,聖賢無棄人,有世教之責者所宜深念也。 公孫丑曰:「道則高矣美矣,宜若登天然,似不可及也。何不使彼為可幾及而日孳孳也?」孟子曰:「大匠不為拙工改廢繩墨,羿不為拙射變其彀率。」 公孫丑苦於入道之難,因問於孟子說:「道不可以無傳,教當使人易入。乃若夫子之道,峻極而不可逾,純粹而無可議,則誠高矣、美矣。學者非不欲勉強以求之也,然仰鑽徒切,從入無階,就如登天的一般,雖欲企而及之,勢不能也。夫子何不別為卑近易行之法,使道之高妙者稍有持循之方,而學者得以孳孳焉用力以求至乎?」孟子曉之說:「道有一定之體,教有一定之法,何可貶也?不觀之曲藝乎?大匠教人以制器,工有巧拙,宜不必拘於成法矣。然繩墨者,制器一定之則也。大匠以此為教,眾工以此為學,雖有拙工,大匠亦不能因其拙而廢棄繩墨,別改為簡便之法也。非不可改也,成法所在,不可得而改也。羿教人以射,射有巧拙,宜亦不拘於成法矣。然彀率者,射者一定之則也,羿不能舍此以教,弟子不能舍此以學。雖有拙射,羿亦不能因其拙而更易彀率,別變為遷就之術也。非不欲變也,成法所在,不可得而變也。夫大匠與羿,其教人尚有一定之法,況君子立教,又非曲藝所可比者,豈能廢成法,而別為卑近之說以循人哉?」 「君子引而不發,躍如也。中道而立,能者從之。」 躍如,是踴躍,見於目前的模樣。 承上文說:「由曲藝觀之,教人者固皆有不易之法矣。然道雖不容少貶,而理則不容終藏。是以君子立教,但告以務學的方法,不告以得道的妙處。如教人以致知,使知此道而已,而知之精細的去處,則待其自悟,未嘗輕示之也。教人以力行,使體此道而已,而行之純熟的去處,則待其自化,未嘗強聒之也。就如射者引弓至滿而不發矢的一般,雖其至道之妙,不容以輕傳,而上達之機,固已指示於言意之表,其所不發者,殆踴躍著見於吾前矣。夫引而不發,則斯道若隱而難知,而躍如之妙存焉,則其理固顯而易見,非難非易,無過不及,昭昭然揭中正之矩以示人,特人不知所從耳。惟善學者,由其所引之端,究其不發之蘊,為能因言見道,灼然明嚮往之途;體道成身,確然敦踐履之實。高不失之太過也,卑不失之不及也,而道之中立者,始於是乎有從入之地矣,豈以不可幾及為患哉?」夫道一而已矣,自阻,則苦其登天之難;自勉,則契其躍如之妙,是在學之者,有力有不力耳。公孫丑乃欲貶道以循人,何其所見之謬乎! 孟子曰:「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無道,以身殉道。未聞以道殉乎人者也。」 以死隨物,叫作殉。 孟子說:「君子一身,以道為體者也。身固不能離道,道亦不能離身,觀其出處而可知矣。當夫明良交會,為天下有道之時,正吾身應運而出之候也。身既出,則道不容以或違,以身靖獻於上,即以道而致其君也;以身表率於下,即以道而澤其民也。此道緊緊隨身,蓋身顯而道與之俱顯矣,肯負其行道之志乎?若明良不作,為天下無道之時,正吾道不可則止之日也。道既屈,則身不容以不退,上無以成正君之功,則卷懷以獨善也;下無以究澤民之用,則斂德以自全也。此身緊緊隨道,蓋道隱而身與之俱隱矣,肯變其守身之節乎?夫以道殉身,以身殉道,是君子出處進退,無往而不與道俱也,此吾之所嘗聞者也。若夫身顯而道不能行,惟知枉道以求合;道屈而身不能隱,惟知希世以取容,此乃以道殉人,苟且以赴功名之會,一鄙夫患失之事、妾婦順從之行而已,我實未之聞也。」當是時,列國策士馳騖於功利之場,惟知以身之顯晦為欣戚,而不知以道之用舍為進退。孟子所以有感而為是言也。 公都子曰:「滕更之在門也,若在所禮。而不答,何也?」孟子曰:「挾貴而問,挾賢而問,挾長而問,挾有勳勞而問,挾故而問,皆所不答也。滕更有二焉。」 滕更,是滕君之弟。挾,是恃己驕人的意思。 公都子問於孟子說:「滕更以國君之弟來學於夫子之門牆,若當在禮貌之中,而每有質問,夫子拒而不答,果何故哉?」孟子曉之說:「學者之從師也,不貴執求教之禮,而貴有受教之誠。蓋師也者,師其道也,不可以有挾也。若矜其爵位,挾貴而來問;矜其才能,挾賢而來問;或挾長而問,恃其年加於我;或挾有勳勞而問,恃其有功於我;又或挾故而問時,恃其有故舊於我。五者之中,但有一件,其求教之意便不誠篤,雖有所問,皆在所不答也。今滕更來學,而不免有挾貴、挾賢之意。挾此二者以驕其師,則不勝其滿足之念矣。此我所以不答其問者,正欲矯其矜己驕人之失,而發其尊師重道之情也,豈為吝教乎哉?」夫滕更以國君之弟而有向道之心,其貴其賢,亦可嘉矣。孟子因其有挾而遂不答,可見位高不可恥於下問,賢智不可以之先人。惟虛己受教,斯可以來天下之善,集眾思而廣忠益矣。 孟子曰:「於不可已而已者,無所不已。於所厚者薄,無所不薄也。其進銳者,其退速。」 孟子說:「君子立身行己,固不可不用其心,亦不可過用其心。以處事言之,凡事有關於綱常,切於性分,此在所當為而不可已者也。若於此不可已者,顧止之而不為,則志怠於因循,氣衰於鼓舞,其究必至於逡巡畏縮,視天下之事無一件可擔當,而無所不可已矣,豈能有任事之力乎?以待人言之,凡人有情愛相屬,分誼相維,此在所當厚而不可薄者也。若於此所當厚者,顧薄之而罔恤,則惇睦之意微,刻薄之私勝,其究必至於殘忍少恩,視天下之人無一人可親厚,而無所不可薄矣,豈復有胞與之情乎?以為學言之,功固有所當進,序亦在所當循。若志意太高,工夫太驟,其始非不勇猛鋒銳,而氣過激則易衰,力已竭而難繼,奮發未幾,而怠惰隨之,其退必速矣,豈能望其成功於終乎?」夫是三者,頹靡自委者,固不足以有為;急遽無序者,亦同歸於廢弛。君子如欲有為於天下,豈可不懲其太過、不及之弊,而酌施為緩急之宜哉! 孟子曰:「君子之於物也,愛之而弗仁。於民也,仁之而弗親。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 孟子說:「人物之生,本同一氣;而親疏厚薄,分則懸殊。惟其分之殊,而用恩自不能無序矣。故其於物也,取之有時,用之有節;推其心,豈忍一物之失所乎?然但愛之而已,而未必有治教漸摩之澤,則愛之而弗仁也。其於民也,所欲與聚,所惡勿施;推其心,豈忍一夫之不獲乎?然但仁之而已,而未必有天倫維繫之恩,則仁之而弗親也。夫仁而弗親,非故靳其恩於民也;以民視親,其親疏自不同矣。君子隆一本之恩以親其親,而因推親親之念以仁其民,自不得以待吾親者而概施之於民也。使於民亦親之,則何以別於吾親乎?此所以仁之而弗親也。愛而弗仁,非故靳其恩於物也;以物視民,其貴賤則不同矣。君子擴民胞之度以仁其民,而因推仁民之心以愛乎物,自不得以愛吾民者而概施之於物也。使於物亦仁之,又何以別於吾民乎?此所以愛之而弗仁也。」夫親親、仁民、愛物,統而言之,則均謂之仁;分而言之,則各有其等。此君子之仁,所施雖甚博,而所操則甚約,惟其舉此加彼,善推所為而已。世有以其所不愛及其所愛,恩及禽獸而功不至於百姓者,豈不悖哉! 孟子曰:「知者無不知也,當務之為急。仁者無不愛也,急親賢之為務。堯、舜之知而不遍物,急先務也。堯、舜之仁不遍愛人,急親賢也。」 孟子說:「人君之治天下,知以明理,仁以愛人,二者不可偏廢。然有要焉,不可不知也。蓋知者通達萬變,於天下之事固無所不知。若事事而求其知,則不勝其勞,而事亦有所難治;惟於庶事紛紜之中,求其所當務者,如關治道之大體,系民生之切務,惟以此為急,而勵精以圖之,則弘綱既舉,細目自張,凡眾務之雜陳於前者,自然次第舉行,而事無不治矣。其為知也,不亦大乎!仁者包含遍覆,於天下之人固無所不愛。然人人而用其愛,則不勝其煩,而愛亦有所難周;惟於眾人泛愛之中,求其人之賢者,如德可以正君而善俗,才可以修政而立事,惟以此為急,而虛己以親之,則眾賢在位,庶事自理,凡群黎之待惠於我者,自然德澤旁流,而愛無不洽矣。其為仁也,不亦博乎!果何以征之?嘗觀諸堯、舜矣。若欽明,若濬哲,古今稱大知者,至堯、舜而極。然豈能物物而遍知之哉?其所急者,亦惟先務是圖,如授人時、治洪水、齊七政、輯五瑞之類是已;此外一日萬機,雖未嘗不加之意,而政教之大綱不與存焉,即堯、舜之智,亦有所不暇圖耳,況智不如堯、舜者乎?曰如天,曰好生,古今稱至仁者,亦至堯、舜而極。然豈能人人而遍愛之哉?其所急者,亦惟親賢是務,如堯以不得舜為己憂,舜以不得禹、皋陶為己憂是已;此外百工庶職,雖未嘗不加之意,而贊襄之重寄不與存焉,即堯、舜之仁,亦有所不暇及耳,況仁不如堯、舜者乎?」欲知仁智之要務,誠不可以堯、舜為法矣。 「不能三年之喪,而緦、小功之察;放飯流歠,而問無齒決:是之謂不知務。」 察,是詳審。放飯,是縱意吃飯。流歠,是長飲無節。齒決,是以齒齧斷干肉。 承上文說:「觀堯、舜之所急,則知仁知各有所當務矣。乃若知不急先務,仁不急親賢,而惟瑣細之事是圖。譬之喪服,三年之喪是重服,緦麻三月、小功五月是輕服;制服者謹其重而後及其輕,可也。乃今於父母重喪不能自盡,卻於緦麻小功之服,討論之必詳焉。又譬之飲食,放飯長飲是大不敬,齒決干肉是小不敬;飲食者慎其大而後及其小,可也。乃今於放飯流歠之大過不知自檢,卻於干肉無齒決之禮,講求而不置焉。若此者,察察為明,雖若詳於細微之事;而惽惽莫辨,實則昧於緩急之宜。舍重而圖輕,得小而忘大,真乃不知務之人矣。仁知不知所務,何以異此?」此堯、舜智不遍物而知,而光被四表;仁不遍物而愛,而澤及群生,惟其知務故也。人主欲識為治之大體,宜於此留意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