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書直解 · 卷八
離婁下
孟子曰:「舜生於諸馮,遷於負夏,卒於鳴條,東夷之人也。文王生於岐周,卒於畢郢,西夷之人也。」
諸馮、負夏、鳴條、岐周、畢郢,都是地名。
孟子說:「天生聖人,以任百王之道統,開萬世之太平,非偶然也。試以虞舜、周文王論之。舜生產於諸馮,既而遷居於負夏,其後卒於鳴條,這都是東方夷服的去處,是即東夷之人也。文王生產於岐周,其後卒於畢郢,這都是近西夷的去處,是乃西夷之人也。」夫在常人,則生於其地者,即囿於風氣之中而不能振拔;若聖人,則間氣所鍾,曠世而一見,有非地之所能限者。孟子欲明二聖之同道,故先發其端如此。
「地之相去也千有餘里,世之相後也千有餘歲,得志行乎中國,若合符節。先聖后聖,其揆一也。」
古時篆刻文字於玉,左右兩扇,有事則合之以為信驗,叫作符節,就如今之金牌、鐵券一般。揆,是度。
孟子承上文說:「舜與文王,一生於東夷,一生於西夷,其地相距千有餘里,可謂遠矣。舜興於虞,文王起於周,其世代之相後千有餘歲,可謂久矣。然舜發於畎畝之中,得志而為天子;文王當有商之季,得志而為方伯。一則風動四方,一則修和有夏,都能行其道於中國,使仁、義、禮、樂粲然大明,彼此相較,無毫髮之差,就如合著符節的一樣,何其同也!由此而推,可見前乎千百世之既往,有聖人崛興;後乎千百世之將來,有聖人復起。地之相去,世之相隔,雖其跡不能盡同,然以理度之,所存莫非純王之心,所行莫非純王之道,其致一而已矣,又豈有不同者哉?」蓋戰國之時,正學不明,異說紛起,如楊、墨、許行之徒,皆托於聖人之道以自為一家之言,是以師異道、人異學,而聖道為天下裂矣。孟子稱聖人之同道,蓋所以深辟當時之異說也。
子產聽鄭國之政,以其乘輿濟人於溱、洧。孟子曰:「惠而不知為政。」
子產,是鄭大夫公孫僑。溱、洧,是二水名。
春秋時,有子產者輔佐鄭君,凡一國之政事都聽他掌管,其位尊,其負重,則凡為百姓興利除害,當自有經濟之大者。乃一日偶過溱、洧之間,見人徒涉,其心不忍,便將所乘的車渡濟他,一時小民亦皆感其恩澤,稱為盛事。然而甚失政體矣,故孟子譏之,說:「君子之存心行事,非不欲使澤及於民,然其體統有尊卑,規模有大小。若子產乘輿濟人之事,惠則惠矣,其於為政的道理則未之知也。」蓋君子馭眾臨民,自有公平正大之體;修政立事,自有綱紀法度之施;在上的不必要譽於民,在下的亦忘其恩所自出,此乃所以為政也。今子產以煦煦為仁,所及有限,人非不感其恩,只是私恩;人非不被其利,只是小利。其不知其政體甚矣,何足道哉!夫惠者,王政之所不廢。但惠施於一人,則雖有所及,而亦有所不及;政行於一國,則能以所愛達之於所不愛,此大小公私之判也。若好行小惠而不知大體,則違道干譽,有名無實,民何賴焉?蓋孔子稱管仲之,而譏其不知禮,孟子稱子產之惠而病其不知政,皆所以為後世訓也。
「歲十一月徒杠成;十二月輿梁成,民未病涉也。」
周時十一月即今九月,十二月即今十月。方橋可通人行的,叫作徒杠。大橋可通車行的,叫作輿梁。病,是患苦的意思。
孟子承上文說:「子產但知徒涉之人為可憫,而不知乘輿之濟為有限,是亦不講於先王之政耳。試以王政言之:每歲天氣向寒的時節,凡道路之間有阻水難行的去處,即起用人夫修治橋樑。十一月農事才畢,民力稍暇,那徒杠可通人行的,其功易就,這時便早成了。十二月農事俱畢,工作可興,那輿梁可通車行的,功雖難就,這時也都成了。是當未寒之時,而已念徒行者之苦;在初寒之候,而已憂車行者之艱。無不先事預圖,及時為備,所以水潦無阻,道路通行,國中百姓未聞有病於徒涉者也。」即此一端,可見先王之政,不必人人問其疾苦而為之拊摩,只須事事立有規模,而貽之於安逸,此所謂綱紀法度之施,而不失為公平、正大之體者也。使子產而知此道,則鄭國之民自無有病涉者矣,何用以乘輿濟之哉?
「君子平其政,行辟人可也,焉得人人而濟之?故為政者每人而悅之,日亦不足矣。」
辟,是避除行人。
孟子承上文說:「先王之政,上不求赫赫可喜之功,下不為煦煦悅人之術,惟施得其平而已。若君子之治人,能以仁心、仁聞行先王之政,百姓每有饑寒的為之厚其生,有勞苦的為之節其力;一切興利除害、補偏救敝的事次第施行,務要均平周遍,使人人各得其所。則所施者博,所濟者眾,不見其私恩小利,而百姓自然心悅誠服矣。如此,則雖出入之際辟除行人,令他迴避,亦是上下之禮宜然,何必以乘輿濟人,自褻居尊之體也?況國中之水,當涉者眾,舉國之人,望濟者多,焉能以所乘之輿人人而濟之乎?若人人而濟之,是欲人人而悅之也。為政者統御萬民,總理庶務,至為煩勞。必欲每人而求其悅,豈但曲意徇物,違道干譽,大非為政之體;且恐人多日少,不能以有限之力,應無已之求,其勢必至於窮矣。善為政者固如是乎?」夫行小惠而傷大體,則理有所不可;窮日力以徇物情,則勢所不能。甚哉!子產之不知為政也。漢臣諸葛亮有言:「治世以大德,不以小惠。」蓋深得孟子之意。欲明治體者,宜究心焉。
孟子告齊宣王曰:「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讎。」
孟子告齊宣王說:「君臣相與之間,各有當盡的道理。然下之報上,亦視上之所以待下者何如。且如君之於臣,能隆之以禮貌,推之以至誠,言聽計從,情投意合,看他就似手足一般,有相倚為用而不可一日少者,則君之待臣厚矣;由是,為臣的莫不感恩圖報,矢志竭忠,務要愛養君德,使益清明;保護君身,使益強固,就似腹心一般,有相依為命而終身同其休戚者矣。這是上下一體,恩義兼隆,明良相遇之盛如此。此道既衰,人君有輕賤其臣如犬馬者,奔走之而已,豢養之而已;這等的傲慢無禮,則人人自疏,漠然不見其可親,必將無怨無德,視之如路人一般,尚可望以腹心之報乎?至於衰薄之極,人君有賤惡其臣如土芥者,踐踏之而已,斬艾之而已;這等的慘刻少恩,則人人自危,悚然惟恐其不保,至於離心離德,避之如寇讎一般,豈但如國人而已乎?夫尊卑之名分雖殊,而報施之厚薄則常相稱,王可以惕然省矣。」蓋宣王待士,恩禮衰薄,至於昔者所進、今日有亡去而不知者,故孟子警之如此。若人臣自處之道則不然。夫臣之事君,當如子之事父,其得位行道,固當有匪躬蹇蹇之心;雖去國潔身,亦當有愛君惓惓之意,豈得自處其薄乎?孔子曰:「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此萬世不易之常道也。
王曰:「《禮》:為舊君有服。何如斯可為服矣?」
這一節,是齊王不足孟子寇讎之言。
《禮》,是《儀禮》。舊君,是先事去國的君。服,是齊衰三月。
王疑孟子的言太甚,故援《禮》問說:「夫子言人臣在國,固有寇讎其君者。《禮》有云:去國的臣,或那舊君薨,則為他服齊衰三月。以夫子寇讎的言來較之,則在國者且有寇讎之報,而去國者果何以得他三月之服?不知舊君於臣下,在國的時節,何如相視,斯可為之服矣?」
曰:「諫行言聽,膏澤下於民;有故而去,則君使人導之出疆,又先於其所往;去三年不反,然後收其田裡。此之謂三有禮焉。如此,則為之服矣。」
這一節是言臣為舊君有服之意。
諫,是規過。言,是陳善。行與聽,皆是從。膏澤,是恩惠。有故,是為事而不合。去,是往他國。導出疆,是防寇掠。先其往,是稱其賢、使收用的意思。不反,是不歸故國。收,是取。田,是所入之祿。里,是所居之宅。三有禮,指導之、先之、望之言。
孟子對說:「臣為舊君有服者,以舊君待他甚厚。方他在國,政有害民者,或諫其失,君即行他的諫;政有利民者,或言當行,君即行他的言。由是民免其害而蒙其利,己的膏澤得下於民。及其議論不合,有故而去,則君使人引導他出疆,防摽掠之患;又先在他所往的國稱其有可用之賢。至去三年之久而不反,然後收他的田祿里居;前此,猶望他復歸。夫既導他出,又道他賢,又望他歸,這便叫做『三有禮』。夫舊君於臣去國之後,待他三有禮如此,則雖所事不終,而恩義猶未絕;故於舊君之沒,必為之服。夫豈無謂也哉!」
「今也為臣,諫則不行,言則不聽,膏澤不下於民;有故而去,則君搏執之,又極之於其所往;去之日,遂收其田裡。此之謂寇讎。寇讎何服之有?」
這一節是言寇讎之義。
今也,指齊宣王時。「諫則」三句,只反上節三句看。搏執,是拘囚的意思。極,是窮。極其所往,是絕其仕進的路。寇讎,猶言賊害冤讎。
孟子說:「若今之為臣者,君相待則不然。在國的時節,有諫則君不行其諫;有言則君不聽其言,由是民被其害而不蒙其利,膏澤不下於民。至他日有故而去,則君搏執他,加以拘囚之威,又窮極於其所往,絕他的仕進之路。方才去日,就收他的田裡,不復望其歸。這等則刻薄寡恩,不惟犬馬其臣,且土芥其臣。故為臣者亦以寇讎視之,此方叫做寇讎。既為寇讎,則為舊君恩義已絕,又何服之有哉?然則寇讎之報,由君有以先之。王何疑其言之太甚哉?」
孟子說:「無罪而殺士,則大夫可以去;無罪而戮民,則士可以徙。」
孟子說:「君子之去就,惟視國家之治亂;國家之治亂,但觀刑賞之當否。且如百官庶職,皆君之所任用,即陷於罪,猶有當宥者。若士猶無罪,而在上者乘一時之怒,妄有誅殺,此淫刑之漸也。其漸一長,則將視臣如土芥,非惟士不保其首領,而且駸尋及於大夫矣。為大夫者度不能救,則宜奉身而去之,蓋不可則止,義當然也。如待其禍及於大夫,則欲去而不能矣,豈保身之哲哉?群黎百姓,皆君之所子育,即罹於罪,猶有當恤者。若民本無罪,而在上者用一時之法,輕有刑戮,此濫殺之端也。其端一開,則將殺人如草菅,不但民無所措手足,而且蔓延及於士矣。為士者知不可留,則宜遠徙以避之,蓋亂邦不居,道當然也。如待其禍及於士,則欲徙而不得矣,豈潔身之智哉?此君子所以見幾而作,不俟終日也。」夫有國家者,使其大小臣工皆懼禍不安,而至於去且徙,豈不殆哉?昔趙殺二臣,孔子至河而返,正是此意。故明君慎於行法,以系士大夫之心,亦所以為國家計也。
孟子曰:「君仁,莫不仁。君義,莫不義。」
孟子說:「人君一身,萬化之原;不正其身,未有能正人者。誠於法度號令之頒,一出於慈祥愛利,而無少刻薄,是自處以仁也。由是百官萬民奉行德意,莫敢不興於仁,蓋有不令而行者矣。於用舍舉措之間,皆歸於正大公平,而無少偏陂,是自處以義也。由是百官萬民遵守成式,莫敢不興於義,蓋有不言而喻者矣。夫一國化為仁義,此王道之成也,然其端始於君身。有治民之責者,可不以正身為本哉!」按,此二句已見前篇,但前篇指人臣正君說,此章指人君正己說。見仁義乃端本澄源之道,上下交修,皆不能外也。
孟子曰:「非禮之禮,非義之義,大人弗為。」
孟子說:「所貴乎禮義者,謂其中正而不偏也。禮而合乎中,固君子之所履矣,然亦有似禮而非禮者:如禮本尚敬,而足恭則涉於諂;禮貴有文,而文勝則疑於偽。名雖為禮,實非禮之正也。義而合乎中,固君子之所由矣,然亦有似義而非義者:如以執持為義,而止其所不當止;以奮激為義,而行其所不必行:名雖為義,實非義之正也。若盛德之大人,乃禮義之所自出,其進退周旋,無一時不依於禮,卻不為非禮之禮以取悅;其酬酢舉措,無一事不由於義,卻不為非義之義以要名,此所以為禮義之中正也。有志於立身者,可不知所法哉。」
孟子曰:「中也養不中,才也養不才,故人樂有賢父兄也。如中也棄不中,才也棄不才,則賢不肖之相去,其間不能以寸。」
中,是德性中和。養,是涵育薰陶的意思。
孟子說:「父兄之於子弟,莫不願其賢,而不能無不肖,亦在乎教之而已。如自己有中和之德,而子弟之德性或有所偏,則必抑其過、引其不及,從容涵養,使之自至於中而後已。自己有幹濟之才,而子弟之才能或有所短,則必開其昏、警其惰,優遊漸漬,使之自成其才而後已。如此,則不中者有變化氣質之功,而不傷於驟;不才者有開發聰明之益,而不苦其難。那時,德修名立,才知父兄的善教,所以樂其父兄之賢,不獨生我、長我,而又能成我也。若為父兄者,見子弟之不中不才,則嚴加督責,以求其速成;及見其難成,遽舍之而不教,是棄之而已。夫天下無不可化之人。君子雖欲與人為善,而家庭之近,子弟之親,猶且教之無方、養之無術,則所謂中與才者,亦未免過中而不才矣。然則父兄之賢,與其子弟之不肖,相去之間能幾何哉?為父兄者,慎不可輕棄其子弟矣。所以古之聖王蚤建太子而豫教之,自孩提有識,即使之聞正言、見正事,使習與知長,化與心成。此養之之說也,為宗社長久計者不可不知。」
孟子曰:「人有不為也,而後可以有為。」
孟子說:「大凡天下之事,有才能的才會幹濟,有力量的才肯擔當。非不貴於有為也,然見之不明,守之不確,則或以輕為而取敗,或以銳進而無成者,有之矣。故平居之時,有所不肯為,而後於臨事之日無所不能為。如道義有所未安,則雖人之所追逐而恐後者,彼獨有所退避而不趨;時勢有所未便,則雖人之所眩鬻以求庸者,彼獨有所斂藏而不露。這等的涵養精深、執持堅定,然後幹濟自有餘才,擔當自有全力。見得事理當為,則重大艱難之任,即毅然以身當之,而無所顧忌;遇著事機可為,則禍福利害之沖,即慨然以身赴之,而無所畏縮,真有舉世所不敢為、所不能為者,而彼獨能為之矣。是其能有為者,乃於能不為養之也。若無所不為,則其識見操持亦小矣,安能有所為耶?」嘗觀伊尹耕於有莘之野,非其道義,一介不輕取予;及受湯之聘,而堯、舜君民之業直任之而不辭,其能有為如此。觀人者,視其所不為可也。
孟子曰:「言人之不善,當如後患何!」
孟子說:「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惡。故人有過失,往往曲為覆蔽,不肯播揚。此忠厚之心,亦遠害之道也。若聞人有不善之事,便喜談樂道,以快一時之口,惟務攻發其陰私,不思掩護其瑕玷,於人固有損矣。豈知言悖而出,亦悖而入,不但誣善之言,流傳無實,有啟釁之端;即嫉惡之言,譏詆過嚴,亦取禍之道也。其如後患何哉?」要之,聖賢之心,與人為善,惟恐其或陷於過而不能掩。故大舜隱惡,孔子無毀,皆非因慮患而然。孟子之言,為世之輕於毀人者戒也。
孟子曰:「仲尼不為已甚者。」
已字,解作太字。
孟子說:「天下之道,本有大中至正之則,不但賢智者不能抗之而使高也,雖聖如仲尼,天下後世所仰望以為不可及者,宜其有高世絕俗之行,以求異於人矣。然觀其平日所為,也只是於日用常行之間,求合於天理人情之正。發為言語,皆人之所易知,而無過高之談;見之躬行,皆人之所易從,而無過激之行,其不為太甚如此。一有太甚,則是求加於性分之外,而不合乎義理之中矣,何以為聖人哉?孔子嘗自言不為索隱行怪,又以道之不行不明歸於賢智者之太過,正不為已甚之意也。」後世學聖人者,或持論太深,以玄虛為理奧;或處己太峻,以矯激為名高,皆叛於仲尼之道者也。可不戒哉!
孟子曰:「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義所在。」
必,是期必。
孟子說:「君子之於言行,但當隨事順應,不可先有成心。且如言貴於信,使不擇是非而必期於信,則拘泥而不通矣。行貴於果,使不量可否而必期於果,則固執而不化矣。大人則不然,言非不信,而未嘗有心於信;行非不果,而未嘗有心於果。惟看義理上何如:義所當信,則久要不忘;如揆之義而不宜,則言有所不必踐。義所當果,則勇往不撓;如質之義而不協,則行有所不必決。是非可否,惟義是視,而無所容心,此大人之言行,所以為天下法也。」孔子嘗說:「君子無適、無莫,義之與比。」正與此互相發。蓋必信、必果,便是適、莫;若取裁於義,而無所適、莫,則信、果亦在其中,所謂廓然太公,物來順應者如此。若中無所主,而以不必信、果藉口,則又未若小人之硜硜矣。
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
孟子說:「世之稱大人者,以為盛德大業高出於天下,若非人之所能及;殊不知大人之所以為大者,只是不失其赤子之心而已。蓋赤子之心,情竇未開,所知所能純是一團天理,而無一毫物慾之蔽,乃心體之本然也。自知誘物化之後,情識日長,真性日漓,而純一之心始失矣。大人者,涵養極其精純,而內不蔽於私慾;操持極其堅定,而外不奪於物誘。故自少至老,時時刻刻,只是這一點純一無偽之心,不曾少有斷喪。雖智周萬物,無所不知,實皆赤子之良知;雖道濟天下,無所不能,實皆赤子之良能,何嘗有穿鑿之智、機械之巧加於心體之外者乎?所以說不失其赤子之心。欲為大人者,亦反求其本然之心而已。然赤子之心,由於天稟,而所以能存是心者,必由於學力。若非涵育薰陶,維持調護,使少成若性,習慣自然,則在孩提有識之時,已有攻取雕琢之患矣,何以能不失其初心乎?」《易經》上說:「蒙以養正,聖功也。」正是此意。故欲務大人之學者,必端蒙養之功而後可。
孟子曰:「養生者不足以當大事,惟送死可以當大事。」
當字,解作為字。
孟子說:「人子之於親,生事死葬,無有不當自盡者。然以緩急較之,朝夕奉養猶為人道之常,縱使盡志盡物,致養無方,皆出於從容暇豫之時,隨其分量大小,可以自致,還不叫作大事。惟至於送終之禮,乃人子事親盡頭的時節,自此以後,更無可以用情於親者;設使一有未至,悔將何及?這才為人子的大事。所以先王制禮,於喪葬之際尤極周詳,蓋欲為人子者必誠必信,而不致有後日之悔也。」孟子此言,非以養生為輕,蓋見當時墨子之徒以薄葬之說惑亂天下,至於傷一本之恩,故以此警之,亦維世教之意也。
孟子曰:「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則居之安。居之安,則資之深。資之深,則取之左右逢其原。故君子欲其自得之也。」
造,是造詣。道,是進為的方法。資,是藉。左右,指身兩旁,是形容其至近而非一處的模樣。原,是本源;心為應事之本,就如水之源頭一般,故謂之原。
孟子說:「天下無心外之道,亦無心外之學。君子為學,奮其嚮往的工夫,致知力行,惟日孜孜而不已。又依著進為的方法,下學上達,循循有序而不驟。似這等深造而必以其道者,欲何為哉?蓋欲其有所持循,以俟夫真積力久,默識心通,自然而得此理於己也。夫學非自得,此心與理不相融貫,居之必不能安;既自得矣,則心與理一,理與心會,精神凝定,外物不得而搖奪,居之豈有不安?惟居之安,則一真不撓,眾善咸萃,溥博淵泉,自可藉用而不窮。資之豈有不深?資之既深,則事感於外,理應於中。左邊事來,有應左邊的道理;右邊事來,有應右邊的道理,或左或右,無不會逢其應用之本原,而天下之事,取之一心而裕如矣。自得之妙,至於如此。此君子之學所以務於深造以道,而必欲其自得之者。真見其有益於得,而功不可不繼,序不可不循也。向使一暴十寒,進銳退速,安望其有自得之益哉!」
孟子曰:「博學而詳說之,將以反說約也。」
約字,解作要字,是簡要精切的意思。
孟子說:「天下之理,不求之於博,則識見淺陋而不能旁通;不反之於約,則工夫汗漫而無所歸宿。是以君子為學,於凡天地民物之賾,《詩》《書》、六藝之文,無不旁搜遠覽,偏觀盡識,學之極其博矣。又於那所學的,無一事不究其折衷,無一物不窮其變化。或問於師,或辨於友,說之又極其詳焉。如此者,豈是要夸多而斗靡哉?蓋以理在吾心,本至約也,但散見於萬殊,不能一蹴而會通之耳。今博觀於事物,討論其指歸,正欲融會貫通,由支派而窮其本源,由節目而得其要領,反而說到至約之地耳。說至於約,則吾心之理方有真得,而向之博且詳者,非徒從事於口耳之末也。是可見學不可以徒博,又不可以徑約。由博以求約,斯為學之全功畢矣。」
孟子曰:「以善服人者,未有能服人者也。以善養人,然後能服天下。天下不心服而王者,未之有也。」
服,是取勝。養,是涵育薰陶的意思。
孟子說:「人君孰不欲服天下?而所以服之者,有公私不同。或見力不足以服人,因欲以善去服人;不知善雖有服人之理,我不可有矜己之心。如已有一善,乃即恃此以驕人,則是以善自私,誰肯傾心以服我?縱有服者,不過外貌之矯飾而已,非心服也。其必善不獨善,而推以養人,涵育薰陶,務使同歸於善而後已。此則以曲成萬物為心,以兼善天下為度,若此者,乃可以服天下,使之心悅誠服以歸於我,而可為天下王矣。苟非以善養人之君,天下未必心服,而能致王於天下,豈有是理哉?」夫善一也,以之服人,則人未必服;以之養人,則心服而王。心之公私少異,而人之向背頓殊;王霸之分,其端正在於此。君天下者,可不審其幾乎!
孟子曰:「言無實不祥。不祥之實,蔽賢者當之。」
蔽,是蔽塞。
孟子說道:「人之言語,有足以召禍啟釁者,謂之不祥之言。然止於一身之吉凶,無關於天下國家之利害,不可的的確確便謂之不祥也。求其的確為不祥之言,惟是那讒邪小人,見人之有善,輒媢嫉之,使不得見知於君;見人之有技,輒排擠之,使不得見用於世。此其言,下拂士庶之公議,上蔽人主之聰明,真箇是巧言足以亂德、利口足以覆邦,貽害深而流毒遠,其為不祥,孰大於是?」夫蔽賢之言,其害如此。聽言者誠能明以察其奸,斷以除其禍,則嘉言罔伏,眾賢畢進,而可撥亂為治,轉災為祥。邦其永孚於休矣。
徐子曰:「仲尼亟稱於水,曰『水哉,水哉!』何取於水也?」孟子曰:「原泉混混,不舍晝夜,盈科而後進,放乎四海。有本者如是,是之取爾。」
>徐子,名辟,是孟子的門人。亟,是數。原泉,是有源之水。混混,是湧出的模樣。科字,解作坎字,是低洼蓄水之處。放,是至。
徐子問於孟子說:「流水之為物,不過天地間之一物耳。乃仲尼每觀於水,而數數稱之說:『水哉!水哉!』若有深契於心,而不覺其屢形於讚嘆者。不知仲尼何取於水而亟稱之如此?」孟子答說:「欲知水之可取,當觀水之源流。蓋有原之泉,方其出於山下,則混混然湧出,晝如是而夜亦如是,無止息也。及其遇坎而止,則盈滿於此,而後漸進於彼,無壅滯也。由是進而不已,則沛然莫御,必至於四海而後有所歸宿焉。這等看來,可見有原之水,其蓄聚者深,故能常出而不竭;其發生者遠,故能漸進而不窮,有本者固如是也。水惟有本,則可以漸進而至於海;如人有實行,則亦可以漸進而至於極。其與聖人重本之心,若有相為契合者,其樂取而亟稱之,不以是乎!」知仲尼取水之意,則知君子務本之學矣。
「苟為無本,七、八月之間雨集,溝澮皆盈;其涸也可立而待也。故聲聞過情,君子恥之。」
澮,是田間水道。涸,是干。情字,解作實字。
孟子告徐子說:「有本之水,能漸進不已而至於海者,以其源遠而流長也。若水之無本者則不然。當七、八月間,乃大雨時行之候也。彼時雨水驟至,則溝澮之中莫不盈滿;及雨止水退,則溝澮之乾涸可立而待。是其來也既非混混而不舍,其流也又非盈科而漸進,忽然而盈,亦忽然而涸,水之無本者固如此,何足取哉?觀於水,而君子之為學可以類推矣。故人能反身修德,使養深而蓄厚,然後實大聲宏,而名譽隨之,這便是有本之水漸進而不已的意思,此君子之所貴也。如道德本無足稱,而聲譽反過其實,則一時雖能掩飾,日久必然敗露,就是溝澮之水易盈易涸的一般,豈非君子之所深恥而不居者乎?」然則仲尼之稱水,蓋取夫有本之學,而惡夫過情之譽也。彼躐等於譽者,可以惕然而深省也。
孟子曰:「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
幾希,是些少的意思。
孟子說:「天地之間,人為最貴,與禽獸迥然不同,人皆知之。然其所以異於禽獸者,則未之知也。蓋人物之生,其初受形受性也是一般,但禽獸則有偏而不全、塞而不通的去處,惟人心這點虛靈,理會得來,充拓得去,可以盡性而踐形。只這些子與禽獸分別,其相去能有幾何?此所以謂之幾希也。既曰幾希,則出乎此,入乎彼;其端甚微,而操則存,舍則亡,所關亦甚重矣。乃眾人則拘於氣稟,奪於物慾,把那幾希之理去之而不能存,是以陷於禽獸而不自知耳。惟君子能反觀內省,察識擴充其於幾希之理,真能存之又存,不敢失墜者,是豈庸人所能及哉?」按,孟子所言「幾希」,即《虞書》上說「人心惟危,道心惟微」的意思。蓋幾希不存,即入於禽獸,何危如之?幾希之介,間不容髮,何微如之!若擇之惟精,守之惟一,則幾希之理自能常存矣。此聖學之淵源,而孟子獨得其傳者也。讀者宜究心焉。
「舜明於庶物,察於人倫;由仁義行,非行仁義也。」
孟子說:「幾希之理,君子固能存之矣。自君子而上,又有生知安行、自無不存的聖人。蓋物有物之理,人有人之倫,而貫徹於倫物之中者,則曰仁曰義,這就是幾希的道理,未有不知之真而能行之至者也。惟舜則生而知之,見得世間萬物,雖飛潛動植,形性各有不同;然成大成小,未有不待我以立命者,是物之所以異於人,其理既知之極其明矣。又見得人有五倫,雖親、義、序、別、信,施用亦各不同;然立愛立敬,未有不如是而能成性者,是人之所以異於物,其理又察之極其詳矣。至於吾性中之仁義,則能安而行之,其慈祥惻怛,從心上生髮出來,自能無所不愛。是隨其所行,無適而非仁,不是以仁為美,而有心以行仁也。其裁製區畫,從心上運用出來,自能無所不宜。是隨其所行,無適而非義,不是以義為美,而有心以行義也。」夫立人之道,曰仁與義而已。舜惟由仁義行,故能盡物之性,立人之極,而於幾希之理毫無虧欠,此所以紹帝堯精一之統,而開萬世心學之傳也。豈特如君子之能存而已哉?
孟子曰:「禹惡旨酒而好善言。」
旨酒,是甘美之酒。
孟子說:「古昔聖帝明王,莫不以憂勤惕厲為心。自舜開心學之源,而大禹繼之,為能察理欲之幾,得好惡之正。故於夷狄進酒,才覺酒味甘美,便惕然深慮,說道:『後世必有以酒亡其國者。』遂疏夷狄而絕旨酒。夫飲酒未便至於亡國,禹豈為是過計?其心只恐嗜飲不已,必將沉湎無節,以至於亂性情、妨政事,則亡國之禍皆從此而起矣。所以於旨酒則痛絕之,要以防嗜欲之端,戒荒湛之漸也;其憂勤惕厲之心,見於遏人慾者如此。及其聞一善言,但覺有切君身,有裨治理,便欣然聽納,甚至下拜以致敬,不難屈己以服人、虛懷以受善。夫人言未便加於聖德,禹豈為是過謙?其心只恐取善不廣,或致嘉言攸伏,則無以集眾思、廣忠益,而樂告之誠皆從此而阻矣。所以於善言則篤好之,要以擴取善之量,為輔德之資也;其憂勤惕厲之心,見於崇天理者如此。」夫人主一心,眾欲所攻,即其惡旨酒,則凡聲色貨利、快意滋毒者,無不深慮豫防可知矣。朝廷之上,群賢畢集,即其好善言,則凡百司庶職、亮采惠疇者,無不推誠委任可知矣。理欲不淆,好惡克慎,此禹所以得統於舜,而俟後聖於無窮也。
「湯執中,立賢無方。」
執,是執持。方,是方所,有區別的意思。
孟子說:「繼禹而王者有商湯。湯之心,只是一個憂勤惕厲而已。以其行政用人言之,彼中道為揆事宰物之准,或居常守經,或處變行權,隨事而應,都有定理;若處事而徒任意見,將舉措頗偏,上不免於有失政矣。湯則持一中之理,定萬化之衡,疑似不能淆,始終不可易。觀其制事制心,以建中於天下,則可知矣。賢人為修政立事之資,或近在州閭,或遠伏岩穴,隨處都有,原無定在。若求賢而拘於方所,則搜羅未廣,下不免於有遺才矣。湯則大延訪之公,廣登庸之路,親疏不問其類,貴賤不計其資。觀其三使三聘,求元聖於莘野,則可知矣。夫中以處天下之事,公以用天下之人,而一毫之偏私不得而與焉。推此念也,與大禹之慎好惡,其心一矣。此湯之所以得統於禹,而接道統之傳也。」
「文王視民如傷,望道而未之見。」
孟子說:「繼湯而興者有周文王。文王之心,也只是一個憂勤惕厲而已。以其愛民之心而言,文王發政施仁,懷保小民,當時百姓已自安了。乃猶不遑暇食,心裡常常念說:『民生甚眾,博濟甚難。若政教一有未修,刑罰一有未當,不免有妨害民生者。』看著那百姓,惻然常似有傷的一般,所以汲汲孳孳,必欲無一民不得其所,而後其心始慰也,其愛民之深如此。以其求道之心而言,文王敬止緝熙,先登道岸,其於聖域已優入了。然猶不自滿足,心裡時時念說:『道無終窮,學無止法。若點檢一時少疏,進修一日少懈,便有與道背馳者。』望著那道理,歉然常如未見的一般,所以亹亹翼翼,必欲無一理不造其極,而後其心始愜也,其求道之切如此。」夫民已安而猶若未安,故聖政益弘;道已見而猶未見,故聖德益盛。此文王所以得統於湯,而接道統之傳也。
「武王不泄邇,不忘遠。」
泄,是玩忽的意思。邇,是近。
孟子說:「繼文王而聖者,則有武王。武王之心,也只是一個憂勤惕厲而已。蓋近者易乎褻狎,此常情也。武王心思縝密,凡近的所在,耳目之所常接者,不敢一毫輕忽。如侍御僕從,必擇正士;几杖戶牖,皆有箴銘。雖尋常日用之間,都有個檢束防閒之意,是其敬慎之心,無時或怠也,何泄之有?遠者易於遺忘,亦常情也。武王志慮周詳,就是遠的所在,耳目之所不及者,不敢一些疏略。如封建諸侯,懷遠為近,啟佑後人,咸正無缺,雖天下萬世之遠,莫不有注措經畫之方。是其並包之度無處不到也,何忘之有?夫近而不泄,則修之身心者嚴以密,可以見其德之盛;遠而不忘,則施之政事者公而溥,可見其仁之至。此武王所以克承丕顯之謨,而成永清之治也。」
「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其有不合者,仰而思之,夜以繼日;幸而得之,坐以待旦。」
四事,即上文禹、湯、文、武所行的事。
孟子說:「禹、湯、文、武之後,以聖人而相天下者,則有周公。周公之心,亦只是憂勤惕厲而已。蓋周公輔相成王,守成業而致太平,可謂盛矣。乃其心日有孜孜,不但近述諸今,覲揚文、武之光烈;又欲遠稽諸古,遹求禹、湯之典刑。務要兼著三王,把他所行的四事件件都措之施行,無所遺失,然後望治之心始慰也。然古今之時勢既殊,創守之規模亦異,容有宜於昔而不宜於今、便於此而不便於彼者,其間推移變化,寧無有不合者乎?周公則又反覆思維,求其所以然之故;日不足,則夜以繼之,皇皇然真有夙夜匪懈者,何其思之切也。至於思極而通,這道理已融會於心,欣然有得了;則又勇往奮發,即欲見之行事,雖天尚未明,亦必坐以待之,汲汲然殆有不遑寧處者,何其行之決也!夫周公有聖人之德,又有輔佐太平之功,而其兢兢業業、勞心焦思,乃至於此,其於禹、湯、文、武之心,豈非先後一揆者乎?」
這一章書,自禹以至周公,其事雖異,要旨皆以憂勤惕厲為心,故德業並隆於一時,而道統相傳於萬世。蓋敬乃聖學始終之要,不可一息而不存者也。存之則為聖人,不存則幾希一失,不免為凡人而已。《書》曰:「惟聖罔念作狂,惟狂克念作聖。」希聖者宜繹思焉。
孟子曰:「王者之跡熄而《詩》亡,《詩》亡然後《春秋》作。晉之《乘》,楚之《檮杌》,魯之《春秋》,一也。」
熄,是滅。《詩》有三體:作於列國謂之風;作於王朝謂之雅;作於宗廟謂之頌。這《詩》,指二雅說。乘字,解作載字。檮杌,是惡獸名。
孟子說:「群聖之道莫備於孔子,孔子之事莫著於《春秋》。《春秋》何為而作也?蓋自成周盛時,王道大行,朝廷之所作,列國之所貢,其詩具存,莫非治世之音也。及平王東遷,政教號令不及於諸侯,而王者之跡熄滅無存,由是朝會宴享之樂,不奏於朝廷;規諫獻納之詩,不陳於卿士。黍離以後,體制音節與列國無異,而《雅》詩亡矣。此時上下陵夷,名分倒置,天下之亂將不知其所止。孔子憂之,於是作《春秋》,詳述二百四十二年之事,以明一王之法,使王者之政,雖不得行於當時,猶可以昭示於來世,此《春秋》之所以作也。然是《春秋》雖孔子所作,亦非始於孔子,乃因《魯史》之舊而修之耳。蓋當時,列國諸侯各有史書,以記一國之事,其取名亦各不同。如晉國之史叫作《乘》,謂其紀述事跡,如車之載物也。楚國之史叫作《檮杌》,謂以惡獸比凶人,記之以垂戒也。魯國之史叫作《春秋》,謂記事者必表年月,故措舉四時,以為所記之名也。這三國之史,名雖不同,其為記事之書則一而已。使《春秋》不經孔子之筆削,則與晉、楚之史,亦何以異乎?」
「『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孔子曰:『其義則丘竊取之矣。』」
孟子承上文說:「《春秋》雖為魯國之史,而實足以見聖人經世之心。蓋周室東遷之後,五霸迭興,惟齊桓、晉文二君功業特盛,故《春秋》所紀,多是齊桓、晉文征伐、會盟的事跡;至於文詞之體,亦皆當時史官據列國赴告策書以記於年月之下,原非有褒貶也。及孔子假其舊文,加以筆削,惇典庸禮,命德討罪,明君臣之義,正夷夏之防;使王者之法粲然大明於世,然後列為六經,而非一國之史也。所以孔子常說:『《春秋》之義,則我嘗竊取而裁定之。』其詞雖謙,而其斷自聖心,蓋可知矣。」此可見《春秋》一書,乃所以繼《雅》詩之亡,而存王跡之熄者,所系顧不大哉!漢臣司馬遷有言:「為人君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前有讒而不見,後有賊而不知;為人臣者不可以不知《春秋》,處經事而不知其宜,遭變事而不知其權。」然則《春秋》之作,不止一代之典章,真萬世之權衡也。
孟子曰:「君子之澤,五世而斬。小人之澤,五世而斬。予未得為孔子徒也,予私淑諸人也。」
君子,是有位的。小人,是無位的。澤,是流風餘韻。父子相承,叫作一世。斬字,解作絕字。淑,是善。
孟子說:「聖賢之生,其建立在一時,而遺澤在後世。故在上而有位者,其功業聞望傳於後人,須至五世而後絕;在下而無位者,其道德聲名垂於後人,亦至五世而後絕。蓋親盡服窮,遺澤寢微,此理勢之必然者;若在五世之內,則其澤固未亡也。況孔子繼群聖之統,可傳於萬世之遠;而我去孔子之時,乃猶在五世之內,故雖不得及門受業為之弟子,然遺澤尚存,微言未絕,淵源所自,猶有可承,故得私聞孔子之道於人,以自善其身耳。向使聖遠言湮,則雖願學孔子,亦不過聞而知之耳,安能如是其親切哉?」孟子歷敘舜、禹之事,至於周、孔,而以是終之。蓋堯、舜以來相傳之道,孔子集其成,而孟子承其緒,其自任之重見乎詞矣。惜乎!孟子之沒,不得其傳,而道統或幾乎息也。繼帝王之統者,可不勉哉!
孟子曰:「可以取,可以無取,取傷廉。可以與,可以無與,與傷惠。可以死,可以無死,死傷勇。」
孟子說:「天下之事,固然有一定之理確然可守,然亦有可否涉於兩端而不可不擇者。今夫義不苟取謂之廉。人於交際之時,初間見利而動,恰似在所當取;及仔細思之,非其義也,非其道也,卻在所不當取,則辭之而勿取可也。乃貪得而竟取之,則是有見於利,無見於義,而廉介之操不免於損傷矣,如之何其可耶?至如分人以財謂之惠。惠所當施,君子固不吝其有矣;使或愛人利物之情偶發於一念,似乎當與,而施不必博,濟不必眾,又似乎不當與,則寧勿與可也。乃市恩而竟與之,此其沾沾利澤之微,不唯不足為惠,而反有傷於惠矣,君子欲全其惠,豈可輕於與耶?又如見危授命謂之勇。勇所當奮,君子固不愛其身矣。或捐軀赴難之志偶激於一時,似乎當死;而仁未必成,義未必取,又似乎不當死,則寧勿死可也。乃輕生而竟死之,此其悻悻血氣之私,不惟不足為勇,而反有害於勇矣,君子欲全其勇,豈可輕於死耶?」此可見天下之事,自取與之間,以至死生之際,大小難易,皆有中道,固不當徇欲害理,以流於不及,亦不必立異好名,以涉於太過。然其可否之幾,間不容髮,則在乎能擇而已。孟子此章,正《中庸》「擇善固執」之功,學者不可不審也。
逢蒙學射於羿,盡羿之道,思天下惟羿為愈己,於是殺羿。孟子曰:「是亦羿有罪焉。」公明儀曰:「宜若無罪焉。」曰:「薄乎云爾,惡得無罪?」
羿,是有窮國之君。逢蒙,是羿之家臣。愈,是勝。
從古以來,皆稱羿為善射。他有個家臣逢蒙,從之習射,盡得其命中之巧術,亦以善射成名。卻思想:己之善射天下無敵,只有羿為勝己;若有羿在,難以獨顯其能。於是與澆浞同謀,乘羿射獵而歸,殺而烹之,以專善射之名。孟子因論此事,說:「逢蒙以弟子而害師,罪固不容誅矣。乃羿以射教人,反致殺身之禍,是亦有罪焉。」公明儀說:「羿為逢蒙所殺,罪在逢蒙,則羿似乎無罪。」孟子辯說:「羿之教射,始初失於擇人,其終至於禍己,此其罪但比逢蒙之悖逆為少輕耳,安得謂之無罪耶?」這是孟子為取友而發,歸罪於羿,然其微意猶有所在。蓋兵乃不祥之器,羿身為國君,若能以道德為威,誰敢不服?乃以弓矢之能,與其家臣相角,以此取禍,固其宜也。豈但擇交非人為可罪哉!
「鄭人使子濯孺子侵衛,衛使庾公之斯追之。子濯孺子曰:『今日我疾作,不可以執弓。吾死矣夫!』問其仆曰:『追我者誰也?』其仆曰:『庾公之斯也。』曰:『吾生矣!』其仆曰:『庾公之斯,衛之善射者也。夫子曰「吾生」,何謂也?』曰:『庾公之斯學射於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學射於我。夫尹公之他,端人也,其取友必端矣。』庾公之斯至,曰:『夫子何為不執弓?』曰:『今日我疾作,不可以執弓。』曰:『小人學射於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學射於夫子。我不忍以夫子之道反害夫子。雖然,今日之事,君事也。我不敢廢。』抽矢扣輪,去其金,發乘矢,而後反。」
鄭、衛,都是春秋時國名。子濯孺子,是鄭人。庾公之斯、尹公之他,是衛人,都是當時善射者。金,是箭鏃。四矢,叫作乘。
孟子因論羿之有罪,特引舊事以證之,說:「當春秋之時,鄭國曾遣子濯孺子潛師侵衛,衛國因遣庾公之斯去追逐他出境。子濯孺子說:『今日我偶然疾作,不能執弓而射,追兵若至,吾其死矣夫。』因問其御車之仆說:『後面追我者為誰?』其仆對說:『是庾公之斯。』孺子喜說:『若是此人,吾得生矣。』其仆問說:『庾公之斯是衛國之善射者也。夫子既遇疾作,乃不畏其射,反說得生,這是何故?』孺子答說:『我非為他不能射,只以情料之,可保其不肯傷我耳。蓋庾公之斯學射於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學射於我。那尹公之他乃是正人,他所取之友,必然也是正人,如何肯乘時射利、背本邀功?我之所恃者此也。』及庾公之斯追逐既近,果然問說:『夫子今日為何不執弓迎敵?』子濯孺子據實答說:『今日我偶然疾作,因此不能執弓。』庾公之斯就不忍反射,因敘說:『向者小入學射於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實學射於夫子,我今日善射,都是夫子傳授之法,若乘其疾作,發矢相加,是將夫子之法反害夫子,我不忍為也。但今日之事,奉君命而來,乃是公家之事,亦不敢廢。』於是從箭囊中抽矢出來,扣於車輪之上,以去其金鏃,使不傷人,然後發四矢而歸。則既不廢君上之命,又得全師友之情矣。是子濯孺子以取友而免禍如此。向使羿之教射亦如孺子,則所與居處者無非正人,何至於殺身哉?此羿之所以不能無罪也。」夫羿之被禍固其自取,至於庾斯之事,本無足稱,孟子何為引之?蓋人之處事,奉法之公私,與存心之厚薄,跡若相悖,而機實相通,未有交遊之間忍於背義,而事使之際獨能盡忠者,此庾斯與逢蒙之辨也。論人者以此察之可也。
孟子曰:「西子蒙不潔,則人皆掩鼻而過之。雖有惡人,齋戒沐浴,則可以祀上帝。」
這是孟子勉人去惡從善的意思。
西子,是古之美人。蒙,是冒。不潔,是污穢之物。惡人,是貌丑的人。
孟子說:「善惡雖有一定之質,然其變化之機,又在人之自處何如耳。今夫西子之貌,天下之至美者也,若使被以污穢之物,則人皆惡聞其臭,至於掩鼻而過之,縱有傾城之色,亦不見其為美矣。至於醜惡之人,本人情之所憎厭者,使能齋戒沐浴以致其潔,則雖對越神明,而奉上帝之祀,亦無不可。蓋有精白之念,自不嫌於其惡矣。」世有材質本美而流於污賤之歸,是西子之蒙不潔者也;亦有材質本陋,而反成粹白之名,是惡人之祀上帝者也。然則有善者,固不可不兢業自保,以求全其善;有惡者,亦不可不洗濯自新,以求易其惡矣。
孟子曰:「天下之言性也,則故而已矣。故者以利為本。」
性,是人、物所得以生之理。故,是已然的形跡。利,是順利。
孟子說:「天下之理原於性,人惟言性未得其真,所以事不順理,而往往多事以擾天下也。蓋性具於心,本無形而難見,若徒以性論性,則言愈多而理愈晦矣。天下之言性者,惟當就其日用之間,隨感而應,有那已然可見的形跡,即此已發之端倪,求其未發之精蘊。如言性之仁,必指惻隱之呈露者以為據;言性之義,必指羞惡之發見者以為征,由是因顯以知微,即用以見體,而性之本然者始可得而識矣。此言性者當求之於故也。然所謂故,卻出於天理之自然,非由於人為之勉然;一有人為,便不順利而非故矣。是以言性之故者,又必本其自然之勢,而以利為本焉。如言惻隱,則必本其乍見不忍之良心,而凡涉於要譽之私者,非仁也;言羞惡,則惟取其弗屑嘑蹴之真機,而凡涉於好名之私者,非義也。此則以天謀為能,不以人謀為能,而性之自然者始可得而識矣。」夫性徵於故,故本於利,此可見天下之理,皆出於自然。人惟順其自然之性以應事,則無所處而不當矣,何必任術以擾天下哉!
「所惡於智者,為其鑿也。如智者若禹之行水也,則無惡於智矣。禹之行水也,行其所無事也。如智者亦行其所無事,則智亦大矣。」
鑿,是穿鑿,乃不循正理,別生意見的意思。無事,是就事處事,恰似不曾做事的一般。
孟子說:「天下之理既出於自然,則明理之人,宜知所順應矣。乃若所惡於智者為何?蓋智乃吾心明覺之良,而非私意揣摩之術也。有等小智的人,自作聰明,務為穿鑿、索隱以為知,行怪以為能,似智非智,而反有害於智,此其智所以為可惡耳。如使智者之處事,亦如大禹之行水一般,則心不勞而事不擾,何惡之有?蓋水以就下為性,禹但因其自然之性,加夫利導之功,如九河、濟、漯,本有赴海之勢,則疏瀹而注之海;汝、漢、淮、泗,本有赴江之勢,則決排而注之江。雖有疏浚之勞,而未嘗以私意穿鑿,不過以水治水,行所無事而已。此禹之智所以為大,而古今莫及也。若使用智者,以大禹行水之法,為吾身應事之准,因物付物,不矯激以為高;以事處事,不紛更以滋擾,亦如禹之行所無事,則虛靈中見的道理,自然光明;寧靜中做的事業,自然俊偉,這才是有大識見、大力量的人。其智之大,亦將與禹並稱於天下矣,尚何惡於智哉?夫智一而已,務為穿鑿則小,行所無事則大,則智之貴於順、不貴於鑿也,明矣!人慾稱大智之名於天下,安可不務法禹,而徒用智以自私哉?」
「天之高也,星辰之遠也,苟求其故,千歲之日至可坐而致也。」
千歲之日至,是上古日南至之時。歲月日時,皆會於甲子,乃造歷者之曆元也。
孟子說:「智以無事為大,可見智不當鑿矣,況以理推之,亦有不必鑿者乎?且以治歷言之。天之峻極,何如其為高?星辰之布列,何如其為遠?若未易窺測矣。然天雖高,其運行卻有常度;星辰雖遠,其次舍卻有定位,這所謂故也。治歷者苟於其故而求之,循其已往之跡,用積分之法,直從今日逆推上古,則雖千歲之遠,年代不知其幾,而歲月日時,皆會於甲子,為日至之度,造歷之元者,可端坐而得之,而不苦於步算之難矣。夫天與星辰,至難知也,順其故而求之,無不可得,況事物之近者乎?智者何必以鑿為哉?」詳觀此章之意,惟以順理應事為大智,然必先有隨事精察之小心,而後有順事無情之妙用;不然,則徒慕無事之名,而深居高拱,適己自便,兢業之念或少疏焉,未有不至於懈弛者。君天下者宜審圖之。
公行子有子之喪。右師往弔,入門,有進而與右師言者,有就右師之位而與右師言者。孟子不與右師言,右師不悅,曰:「諸君子皆與驩言,孟子獨不與驩言,是簡驩也。」
公行子,是齊國的大夫。右師,是官名,齊幸臣王時為此官。進,是引使就己。簡,是忽略。
昔齊大夫公行子有子之喪,那時齊國諸大夫以君命往弔。入門之後,眾人都以右師王為齊王寵臣,爭先趨附。有進右師使就己之位而與之言者,有自己往就右師之位而與之言者,無非示親昵以通殷勤,蓋諂媚之徒也。孟子時亦往弔,乃王驩之所敬重而望其親己者,乃獨不與右師言,其以道自重如此。王驩遂怫然不悅,說道:「諸君子與驩同事,幸而至矣,無有不與驩言者。獨孟子不與驩言,是必以驩為不足與言,而故示簡略之意也。君子處人以禮者,固如是乎?」觀王驩責望孟子,蓋惟知在己之勢分為當尊,不知孟子之道義尤當重,其不足與言,益可見矣。
孟子聞之,曰:「禮:朝廷不歷位而相與言,不逾階而相揖也。我欲行禮,子敖以我為簡,不亦異乎?」
歷位,是更涉他人的位次。階,是班列。子敖,是王驩的字。異字,解作怪字。
王驩有不悅孟子之言,孟子聞之,乃據禮以明其故,說道:「人之相與,固有交際之情;然以君命從事,則自有朝廷之禮。吾且以禮言之:凡人臣在朝廷之上,有各人站立的位次,位次既定,不得更歷而相與言;有眾人排列的班行,班行既分,不得逾越而相揖。蓋法度森嚴之地,以威儀整肅為先,有一毫不可不謹者。今以君命而弔公行氏,則君命之所在,即朝廷之所在也。若未就位而進與之言,則右師歷我之位矣;已就位而就與之言,則我歷右師之位矣,豈不為失禮乎?我所以不與右師子敖言者,正恐有歷位逾階之失,故不但以禮自處,而欲以禮處人也。我欲行禮,而子敖乃謂我為簡略,以敬為慢,舍公禮而言私情,不亦可怪之甚乎!」夫王嬖臣,眾人之所媚,而孟子之所深鄙者。然一弔於滕,則以有司之事為不必言;再弔於公行,則以朝廷之禮為不當言,始終不與之言,而未嘗顯示之絕,其不惡而嚴如此。
孟子曰:「君子所以異於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以仁存心,以禮存心。」
孟子說:「均是人也,而君子獨超然異於眾人。其所以異於人者,果何修而能然哉?惟此一念存主之間,眾人多放失而不求,君子獨操存而匪懈,精神常有所管攝,德性常有所涵養,這存心便是其異於眾人者耳。其心之所存者何?曰仁、曰禮而已。蓋仁是吾心之惻隱,殘刻者多失之;君子以大公之理克有我之私,念念時時都在仁上,造次顛沛,無頃刻或違,這是以仁存心,而視他人之殘刻者迥乎其不侔矣。禮是吾心之莊敬,怠肆者多失之;君子以嚴翼之衷勝暴慢之氣,念念時時都在禮上,視聽言動,無頃刻或愆,這是以禮存心,而視他人之怠肆者迥然其懸絕矣。」夫仁禮之心,人所同具,而君子獨能存之,是其受性於天雖與人同,而善事其心則與人異,此其所以不可及也。然則學為君子者,惟自存心求之可矣。
「仁者愛人,有禮者敬人。愛人者,人恆愛之。敬人者,人恆敬之。」
恆字,解作常字。
孟子說:「仁禮之德,既有根心之實,則自有及物之徵。蓋仁主於愛者也,君子以仁存心,非獨有是惻隱之心而已;有是惻隱,便有是慈愛,親疏遠近殆無一人而不在其所愛之中者矣。禮主於敬者也,君子以禮存心,非獨有是恭敬之心而已;以禮自處,便以禮處人,眾寡小大殆無一人而不在其所敬之中者矣。夫愛敬既盡於己,則德意自感乎人;我有恩以愛人,則凡感我之愛者,皆將親媚於我,而藹然有恩以相與。蓋必人之愛我,方才驗我之能仁耳;若愛人而人不親,則豈理之常也哉?我有禮以敬人,則凡感我之敬者,皆將遜讓乎我,而儼然有禮以相接。蓋必人之敬我,方才驗我之有禮耳;若禮人而人不答,又豈理之常也哉?」要之,愛敬之在人者雖不可必,而仁禮之在我者則當自考。以此存心,此君子所以異於人而非人所易及也。
「有人於此,其待我以橫逆,則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仁也,必無禮也,此物奚宜至哉?』」
>橫逆,是強暴不順理的事。
孟子說:「盛德固足以感人,而事變容出於意外。我愛敬人,人亦愛敬我,此其常也。設或有人於此,不惟不相愛敬也,而反加我以暴橫悖逆之事,這是常情之所不堪,忿怒之所易激者。乃君子則必自反說道:『天下事未有無因而至前者,他這樣來陵我,必是我不仁有以致之;這樣來侮我,必自我無禮有以取之;不然,仁至必無怨,禮至必不爭,此等橫逆之事,何為到我之前哉?』」推其心,方自歉其仁禮之未盡,而無暇於責人矣。君子責人則輕以約,責己則重以周,其存心之厚如此!
「其自反而仁矣,自反而有禮矣,其橫逆由是也,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忠。』」
孟子承上文說:「君子於橫逆之來,因其不親而益致其愛,已自反而仁矣;因其不答而益致其敬,已自反而有禮矣,宜足以感化乎小人而使之悔過也。乃其待我以橫逆,一無所改於前,而暴戾如故焉;君子於此,豈肯以一自反而遂已哉?又必自反說道:『我雖仁而所以愛人者,容或少惻怛之真心;我雖有禮而所以敬人者,容或少退讓之實意。一有不忠,則橫逆之來,不必深咎乎人;而誠意未孚,在我實與有責矣。不然,天下未有至誠而不能動物者也,橫逆奚宜至哉?』」夫君子由接人而反己,德既欲其無一之不修,心又欲其無一之不盡,其自治之功,可謂已密而益密矣。
「自反而忠矣,其橫逆由是也,君子曰:『此亦妄人也已矣。如此,則與禽獸奚擇哉?於禽獸又何難焉!』」
妄人,是狂妄的人。擇,是辨別。何難,是不足計較的意思。
孟子說:「君子於橫逆之來,不責人之不順,惟咎己之不忠。凡所以愛人敬人者,不徒事乎虛文,而皆本之實意。則既自反而忠矣,宜足以感化乎小人而使之愧赧也。乃其待我以橫逆終無所改於前,而暴戾如故焉。君子於此,亦豈屑介然於懷而與之校哉?但說道:『天下無不可化之人,而此人仁不能懷、禮不能屈,是其良心已喪,積習難移,亦天地間一妄誕之人而已矣。人而妄誕至此,名雖為人,實則蠢然一物,與禽獸何所分別?既與禽獸無辨,則當置之度外,處以無心可也,豈屑與禽獸校是非、論曲直哉?』」然不校之量,雖足以有容,而自治之誠,實未嘗少間。君子之存心若此,此其所以大過人也。
「是故君子有終身之憂,無一朝之患也。乃若所憂則有之:『舜,人也;我,亦人也。舜為法於天下,可傳於後世,我由未免為鄉人也,是則可憂也。憂之如何?如舜而已矣。』」
孟子承上文說:「凡事變適當其前,則憂患交攻於內,此人情之所不能免也。今觀君子之處橫逆,自反之心有加無已,即一息尚存,此志不容少懈,這是有終身之憂。至於意外之患猝然來到面前,我既置之而不校,人自相安於不爭,這是無一朝之患也。夫君子之心,泰然常定,似可以無憂者。乃其心之所憂,卻有一段放不下處。其心常念說:『舜生於天地間,此人也;我亦生於天地間,此人也。在舜,則盡性盡倫而立人道之極,其修之一身者,可為法於天下,而天下愛敬之,是億兆人之一人也;其行之一時者,可傳布於後世,而後世愛敬之,是千萬世之一人也。若我則道不加修,德不加進,猶不免為鄉里之常人而已,如之何其能勿憂乎?憂之如何?亦惟反己自修,去其不如舜者,以就其如舜者。仁不如舜則自反而勉於仁,禮不如舜則自反而勉於禮,務使道德備於己,愛敬盡乎人,而後吾希聖之心始慰耳。不然,一日不如舜,一日之憂也,可但已乎?』」此君子所以有終身之憂也。
「若夫君子所患,則亡矣。非仁無為也,非禮無行也。如有一朝之患,則君子不患矣。」
孟子說:「君子所以有終身之憂者,但憂仁禮之不如聖人耳。若夫橫逆之來,常人不勝其忿怒之私,而至於有構爭之患者,則可保其必無矣。何以見得?君子以仁存心,而所為皆在於仁,一毫涉於不仁,不肯為也。以禮存心,而所行皆在於禮,一毫涉於非禮,不肯行也。其自治之詳,既有遠害之道,而況盛德所感,孰無愛敬之心?即萬一事出意外,一旦或有橫逆之來,君子內省不疚,自反常直,將卒然加之而不驚,無故臨之而不懼矣,何患之有?所以說君子無一朝之患也。」
這一章書,論君子存心之學,歸在反己;反己之功,歸在以大舜為法。蓋聖賢處常而能盡道者易,處變而能盡道者難。舜父頑、母嚚、弟傲,處人倫之變,而能成厎豫之化,全親愛之情,惟不見得父母兄弟有不是處,只自盡其道,積誠以感動之,此其所以為可法也。是後,商湯以六事自責,成王以小毖省躬,周宣側身修行,漢文罪己求言,皆帝王自治之學,有得於大舜之遺意者。君天下者,宜知所取法焉。
「『禹、稷當平世,三過其門而不入。』孔子賢之。『顏子當亂世,居於陋巷,一簞食,一瓢飲,人不堪其憂,顏子不改其樂。』孔子賢之。」孟子曰:「禹、稷、顏回同道。」
這一章是記孟子斷禹、稷、顏回出處之同道。
先述其事說:「自古聖賢得位行道,莫盛於禹、稷;隱居樂道,莫過於顏子,然其事有不同。禹、稷當堯、舜之世,天下治平,列在九官之位,一則平治水土,一則教民稼穡,周曆四海,不憚勤勞,甚至三過家門亦不暇入,其忘身以憂民如此。孔子上嘉唐、虞,每以禹、稷為賢而推尊之。顏子當春秋之世,天下大亂,隱於陋巷之中,以一簞為食,以一瓢為飲,其貧窶之狀,使他人當之,必有不堪,而顏子處之泰然,不改其樂,其修身以遁世如此。孔子品第門人,每以顏子為賢而稱許之。」夫出為異致,而皆為聖人所與,故孟子因而斷之說:「禹、稷、顏子,其出處不同,然禹、稷進而救民,雖功蓋天下,其道非有異於顏子;顏子退而修己,雖善止一身,其道非有異於禹、稷。」蓋時可以行,則出而為禹、稷;時可以藏,則處而為顏子,其心一而已矣。出處之跡,烏足以泥之哉?
「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飢者,由己飢之也。是以如是其急也。」
孟子承上文說:「禹、稷、顏回同道,而事有不同者,以所處之地異也。當禹之時,洪水滔天,下民昏墊。禹任司空之官,以治水為己責,心裡時常思想:只要使天下百姓每皆得安居,其心始慰;若治水無功,尚有漂流陷溺的,就是我溺了他一般,有不能一息自安者矣。當稷之時,農工未定,黎民阻飢。稷任田正之官,以教稼為己責,心裡時常思想:只要使天下百姓每皆得飽食,其心始安;若勸農無效,猶有枵腹飢餒的,就是我飢餒他一般,有不能一日少寧者矣。禹、稷以民之憂為己憂,其自任之重如此。故禹乘四載,不憚胼胝之勞;稷播百穀,不辭躬稼之苦,汲汲皇皇,只要救天下之饑溺,所以過門不入,如是其急也。若顏子則不任其職,無治亂安危之寄,故得簞食瓢飲,自樂於陋巷之中耳。其所處之地不同,而要之各盡其道也。」
「禹、稷、顏子,易地則皆然。」
孟子承上文說:「禹、稷、顏子地位不同,故出處各盡其道如此。設使禹、稷窮而在下,無濟世安民之責,則所處者亦顏子之地也,必能樂顏子之樂,而思不出位矣,豈至於過門不入乎?使顏子達而在上,有輔世長民之任,則所處者亦禹、稷之地也,必能憂禹、稷之憂、而為國忘家矣,何暇於簞瓢自樂乎?所以說易地則皆然。」可見,聖賢之心本無偏倚,隨感而應,用之則行,固未嘗有心於用,而涉於徇人;舍之則藏,亦未嘗有心於藏,而至於忘世。此其道之所以為同也。
「今有同室之人斗者,救之,雖被髮纓冠而救之可也。鄉鄰有斗者,被髮纓冠而往救之,則惑也,雖閉戶可也。」
孟子發明禹、稷、顏子之同道,又比方說:「今有同室之人,一旦互相爭鬥,這與我休戚相關,雖當洗沐之時,未及束髮,便加冠結纓,奔而往救,亦不為過;蓋其地甚近,則其情甚急也。若是鄉鄰之人互相爭鬥,這與我利害不切,卻也要被髮纓冠而救之,則不達於理矣,故雖閉戶不出,亦不為忍;蓋其地少疏,則其情少緩也。然則禹、稷身任其責,視天下就如同室,故急於救民;顏子不在其位,視天下就如鄉鄰,故安於修己。蓋隨其所遇,而各當於理,此其道無不同,而孔子所以皆稱其賢也。」
按,戰國之時,楊、墨之說盛行。楊氏為我,不肯拔毛而利天下,雖同室之斗,亦將有閉戶不出者,這與顏子之道不同;墨氏兼愛,不惜捐頂踵以利天下,雖鄉鄰之斗,亦將有纓冠往救者,這與禹、稷之道不同。惟禹、稷可以為顏子,而不流於兼愛;惟顏子可以為禹、稷,而不涉於為我。出處進退一隨乎時,此孔子時中之道,而孟子之所願學者。故揭之以示人,亦辟楊、墨之意也。
公都子曰:「匡章,通國皆稱不孝焉。夫子與之游,又從而禮貌之。敢問何也?」孟子曰:「世俗所謂不孝者五:惰其四支,不顧父母之養,一不孝也。博弈,好飲酒,不顧父母之養,二不孝也。好貨財,私妻子,不顧父母之養,三不孝也。從耳目之欲,以為父母戮,四不孝也。好勇鬥狠,以危父母,五不孝也。章子有一於是乎?」
匡章,是齊人。禮貌,是敬重的意思。戮,是辱。狠,是忿戾。
公都子問於孟子說:「君子擇人而與之交,非其善有足稱,必其行無可議。若匡章之為人,舉齊國之眾,皆以不孝稱之,是其大節已虧,雖有小善,不足取已。夫子乃與之游,且禮貌之,以致其敬重之意,敢問其所以不見絕於夫子者,何為也哉?」孟子答說:「國人之論雖不可謂不公,而眾惡之言亦不可以不察。人果何所據?而謂章子為不孝乎。夫世俗所謂不孝之事總有五件:有等偷惰其四肢,惟知宴安之可懷,把父母的奉養恝然不顧,此則知有身而不知有親,不孝之一也;有等博弈、好飲酒,惟知朋從之可狎,把父母的奉養恝然不顧,此則知有交遊而不知有親,不孝之二也;有等貪好貨財,偏愛妻子,惟知自私自利,把父母之奉養恝然不顧,此則知有室家而不知有親,不孝之三也;又有一等縱耳目之欲,嗜淫聲,悅美色,自放於禮度之外,以貽父母之羞,此則虧體而辱親,不但失養而已,不孝之四也;又有一等逞血氣之私,好小勇,爭小忿,自陷於刑辟之中,以貽父母之患,此則忘身以及親,又不但辱之而已,不孝之五也。此五者,事雖不同,其為不孝則一。使章子有一於此,而稱之為不孝,彼將何辭?今即其素行觀之,果有一事於其身乎?無其事而被之以不孝之名,此必有其故,而不可不察也。若概信其言而輕絕其人,則君子之心必有所不忍矣。」
「夫章子,子父責善而不相遇也。責善,朋友之道也。父子責善,賊恩之大者。」
遇,是投合。賊字,解作害字。
孟子承上文說:「章子身無不孝之事,而枉被不孝之名者,亦非無因而致然也。蓋章子之心,不忍陷父於不義,嘗以善道責望於父,而進匡救之言;固不料其機不相投,言不相入,其所以見忤於父而被逐者,惟其責善而不相合焉耳。夫道在倫理間,各有攸當,不可概施。如過失相規,德義相勸,此朋友之道也;乃若父子,以恩為主,家庭之間藹然慈孝,乃為道之當然耳。若以責善之道而行於父子之間,將見相責之過,必至於相夷,而天性由此以傷,真愛由此以奪,豈非賊恩之大者哉?」章子徒知責善於親,而不顧賊恩之禍,此則其罪之不容辭者。乃其心固不過欲諭親於道耳,是安得與世俗之所謂不孝者同類而共議之哉?
「夫章子豈不欲有夫妻子母之屬哉?為得罪於父,不得近,出妻屏子,終身不養焉。其設心以為不若是,是則罪之大者。是則章子而已矣。」
不養,是不受其養。
孟子承上文說:「章子以子而責善於父,固不為無罪。及看他後來不自安之情,則亦有可矜者。彼身有夫妻之配,子有子母之屬,人情之所甚欲也,章子豈不欲有此?只因責善而得罪於父,不得近父之前,其心有跫然不自寧者。故於妻則逐出之,於子則屏斥之,終其身不受妻子之養焉。蓋其設心以為:我既不得盡一日之養於父,則又安敢受一日之養於妻子?如此而痛自責罰,親心或因之以感動焉,未可知也。苟不如此,是見忤於父,已有罪矣;乃又悍然不顧,而安心享妻子之養,豈非罪之大者乎?夫其設心如此,是其始焉責善於親,既非有世俗不孝之實,而其罪為可原;繼焉引咎於己,則又有人子怨慕之誠,而其情為可憫。是則章子之為人也,我所以與之游而禮貌之者,獨有以諒其心耳。」夫匡章不孝之名,人共傳之,其得罪之由與自責之心,人不知也。使非孟子憐其志而表章之,章之心幾不白於天下矣。眾惡必察,聖賢至公至仁之心固如此。
曾子居武城。有越寇。或曰:「寇至,盍去諸?」曰:「無寓人於我室,毀傷其薪木。」寇退,則曰:「修我牆屋,我將反。」寇退,曾子反,左右曰:「待先生如此其忠且敬也,寇至則先去以為民望,寇退則反,殆於不可。」沈猶行曰:「是非汝所知也。昔沈猶有負芻之禍,從先生者七十人,未有與焉。」
武城,是魯邑。反,是還。左右,指曾子門人說。為民望,是倡率眾人的意思。沈猶行,是弟子姓名。
昔曾子設教於魯,住居武城地方。適有越人來寇。或人說:「寇至矣,何不避而去之?」曾子從其言,乃與守舍的人說:「無使人寓居於我室,毀傷其室中之薪木。」以示去而復來之意也。及越寇已退,則又先與守舍的人說:「室久不居,牆屋必有毀壞者,尚為我修葺,我將來歸矣。」於是寇退之後,曾子遂還歸武城,復居其室焉。當時門人在左右的,私相議說:「武城大夫之待先生,內盡其誠,外盡其禮,這等的忠且敬,可謂厚矣。乃寇至則先去,而為眾人之倡率;寇退則反,而居處如故,視武城之患難,漠然不加喜戚於其心,何厚施而薄報也?或者不可乎?」弟子中有沈猶行者,乃解之說:「夫子不與武城之難,良有深意,非汝等之所能知也。昔夫子曾舍於沈猶氏,與今日居武城相同。時有負芻的人作亂,與今日越寇相同。當時從者七十人,夫子皆引之而去,未有與其難者。」觀昔日之處沈猶氏,則知今日之處武城,乃當去而去耳,豈常情之所能識哉?」蓋時當避難,則以保身為哲。曾子之所處,是或一道也。
子思居於衛。有齊寇。或曰:「寇至,盍去諸?」子思曰:「如伋去,君誰與守?」
伋,是子思的名。
昔子思仕於衛國,適齊人來寇。或人說:「齊寇且至,何不避而去之?」子思答說:「食人之食者,當憂人之憂。今齊寇方至,則主憂臣辱,主辱臣死,此其時也。若使伋去國以避難,於保身之計得矣,衛之社稷人民,誰與共守?人臣委質之義何如?而可如此耶?伋但知效死勿去而已。」蓋時當捍患,則以殉國為忠。子思之所處,是又一道也。
孟子曰:「曾子、子思同道。曾子,師也,父兄也。子思,臣也,微也。曾子、子思易地則皆然。」
微,是微賤。
孟子就曾子、子思之事而斷之,說道:「曾子居武城,惟知遠害以全身。子思之居衛,乃欲守死而弗去。其事若迥然不同矣,然揆之於道則無不同,何也?蓋曾子之在武城,所居則賓師之位也。師道之尊,等於父兄,彼武城之人,皆子弟耳,豈有父兄而輕殉子弟之難者乎?此曾子所以去之。若子思之於衛,則已委質而為臣矣。以臣事君,分猶微賤,是以奔走禦侮為職者,豈有臣子而不急君父之難者乎?此子思所以不去也。蓋君子之處世,惟求理之所是與心之所安,時當保身,不嫌於避害;時當殉國,不嫌於輕生。曾子、子思,其道一而已矣。使曾子而居臣職,處子思之地,則必不輕去武城,而避患以自全;使子思而為賓師,處曾子之地,則必不苟殉衛國,而捐軀以赴難,便是交換過來,也都是這等作用,此曾子、子思所以為同道也。」故觀聖賢者,不當泥其跡之異,而當求其心之同,微、箕、比干,生死去就不同,而同為仁;夷、惠、伊尹,仕止久速不同,而同為聖。明乎此者,斯可以語精義之學矣。
儲子曰:「王使人瞯夫子,果有以異於人乎?」孟子曰:「何以異於人哉?堯、舜與人同耳。」
儲子,是齊人。瞯,是私竊窺視。
當戰國時,謀臣策士皆卑瑣無奇,孟子獨毅然以聖人之徒、王者之佐自任,人見其氣象岩岩,遂謂其與人不同。故孟子初至齊國,齊王暗地使人窺看孟子,察其動靜語默之間,欲以驗其為人之實。而齊人有儲子者,因問孟子說:「夫子享大名於當世,人皆稱夫子有異於人,王近使人竊視夫子,看夫子之道德,果有超然異於眾人而非人之所可及者乎?」孟子答說:「我何異於人哉?我之所知,人都能知;我之所行,人都能行,與人原不異也。豈但我無以異於人,就是古之大聖,如堯、如舜,也只同得天地之氣以成形,同得天地之理以成性,未嘗有異人之知、異人之能也。夫堯、舜且與人同,況吾豈有以異於人乎?則固無待於疑,而亦不必於矣。」要之,以性而言,聖賢本與人同;以習而言,聖賢始與人異,誠知反其異以歸於同,則人皆可以為堯、舜矣。世之高視聖賢,而謂其不可企及,豈不過哉?
齊人有一妻一妾而處室者。其良人出,則必饜酒肉而後反。其妻問所與飲食者,則盡富貴也。其妻告其妾曰:「良人出,則必饜酒肉而後反。問其與飲食者,盡富貴也,而未嘗有顯者來。吾將良人之所之也。」蚤起,施從良人之所之,遍國中無與立談者。卒之東郭墦間,之祭者,乞其餘;不足,又顧而之他:此其為饜足之道也。其妻歸,告其妾曰:「良人者,所仰望而終身也。今若此!」與其妾訕其良人,而相泣於中庭。而良人未之知也,施施從外來,驕其妻妾。
良人,是婦人稱夫之詞。饜,是飽。顯者,是富貴之人。施從,是從旁跟著行走。墦,是墳冢。訕,是怨詈。施施,是喜悅自得的模樣。
孟子見當時貪求富貴之可恥,乃托齊人以形狀之,說道:「齊人有一妻一妾而處室者,其夫每日出外,則必饜飽酒肉,然後回家。其妻問所與飲食者何人?其夫謊說某人與飲,某人與飯,盡都是富貴交也。其妻疑而未信,向其妾說:『良人每出,則必饜飽酒肉而後歸,問其所與飲食之人,儘是富貴尊顯之輩。乃只見良人往而未嘗見顯者來,其跡可疑。我將私窺良人之去向,便可知矣。』乃蚤起,乘其夫出門之時,密從旁路隨行,不使之知,因竊窺其所往。只見遍國中之人,無有一人與之並立而接談者。後來走向東郭墟墓之間,見有祭墓的人,遂乞討其祭余酒饌而飲食之;其欲未足,又轉身顧望他處,往而乞之,直至飽食而後已。這是他酒食的來路,所以能致饜足者,用此道也。此但知有口腹,而不復有羞惡之心者。其妻備得其狀,不勝愧恨,歸家告其妾說:『良人者,我等所仰望將倚之以終身者也,乃今為乞丐污辱之事,所為如此,我等將何望乎?』因與其妾怨詈其夫,而相哭泣於中庭。其良人尚未知其蹤跡之敗露也,仍施施然喜悅自得,從外歸來,以饜足之態、富貴之容,誇示其妻妾焉。」夫齊人乞墦之為,已為妻妾之所窺,而猶作驕人之氣象,是誠足羞已。蓋人之常情,每粉飾於昭昭之地,而苟且於冥冥之中;或致飾於稠人廣眾之時,而難掩於妻妾居室之際。往往不知自恥,而人恥之;不暇自悲,而人悲之。當時世態多類此。此孟子所以有感而發也。
「由君子觀之,則人之所以求富貴利達者,其妻妾不羞也而不相泣者,幾希矣。」
孟子承上文說:「齊人乞墦於外,而驕其妻妾於家,其妻妾固羞而泣之矣。顧人但知齊人之乞哀為可悲,而不知求仕者之乞哀尤可悲;但知齊人之驕妻妾為可鄙,而不知求仕者之驕妻妾尤可鄙。蓋世俗之見,知有利而不知有義,故不見其可羞也。若由守道之君子觀之,今人之求富貴利達者,其未得之,則枉道求合,而乞哀於昏夜,甘言卑詞,與乞墦的一般;其既得之,則怙寵恃勢,而驕人於白日,揚眉吐氣,與施施之狀一般。幸而不為妻妾所見則已,倘其妻妾見而知之,有不以其卑污苟賤為可羞而不相泣於中庭者,蓋少矣。」夫以丈夫而至為妻妾所羞,豈不可恥之甚哉?此士君子立身,當以齊人為鑑也。故孔子論士,大節只在行己有恥;孟子教人,精義只在充其羞惡之心。蓋能充其羞惡之心,斯能養其剛大之氣,而不為富貴利達所搖奪,彼無所用其恥者,降志辱身,其將何所不至哉?司世教者,宜以厲士節為本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