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書直解 · 卷三

張居正 《四書直解》
公孫丑上 公孫丑問曰:「夫子當路於齊,管仲、晏子之功,可復許乎?」孟子曰:「子誠齊人也,知管仲、晏子而已矣。」 公孫丑,是孟子的弟子。當路,是官居要地。 公孫丑問孟子說:「先年齊國賢相,桓公時有管仲,景公時有晏子,都能致君澤民,功業顯著,後來無有能繼之者。設使夫子今日得居要路,而秉齊國之政,似他這等功業,還可復自期許,克繼前人否乎?」蓋戰國之世,崇尚伯功,多推尊管、晏,故公孫丑之言如此。孟子答說:「自古豪傑之士以道德功業顯聞當世者,豈止是管仲、晏子二人?惟二人相齊有功,故齊國之人習於聞見,多有稱道之者。今子亦以管仲、晏子為言,子真齊人也,但知有管仲、晏子而已,豈知聖賢經綸康濟之業,光明俊偉,有高出於管、晏之上者乎?然則子之期待我者亦淺矣。」夫伯者之佐,非不有高世之才,特其志於功利,而不純乎道德,是以見小欲速,規模狹隘,而為聖門之所羞稱如此。故論治者,宜以唐、虞、三代為法。 「或問乎曾西曰:『吾子與子路孰賢?』曾西蹵然曰:『吾先子之所畏也。』曰:『然則吾子與管仲孰賢?』曾西艴然不悅,曰:『爾何曾比予於管仲?管仲得君如彼其專也,行乎國政如彼其久也,功烈如彼其卑也,爾何曾比予於是!』」 曾西,是曾參之孫。蹵然,是不安的模樣。先子,指曾參說。畏,是敬畏。艴,是怒色。 孟子又辟公孫丑說:「汝但知齊有管仲、晏子,不知管、晏事功,固聖門弟子所羞稱者也。昔者或人問曾西說:『聖門有子路者,吾子自度與他孰為高下?』曾西蹵然不安說:『子路在聖門,聞過則喜,見義必行,學已造乎正大高明之域,乃吾先祖所敬畏而推讓者也,我何敢與之比方乎?』或人又問說:『汝既不敢比子路,然則自度比管仲孰為高下?』曾西艴然不悅,說:『你何乃比我於管仲?凡人出而用世,有做不成功業的,多因得君不專,行政不久。管仲輔相桓公,桓公委心信任,君臣之間,志同意合,其得君那等樣專;獨操國柄四十餘年,大小政務都出其手,其行政那等樣久。若是大有抱負的,乘此機會,便須有大功業做將出來。今考其功業,不過九合諸侯,假仁義以成霸功而已,其功烈則那等卑陋而無足觀也。管仲之為人如此,固我之所深鄙者,你何乃比我於此人乎?』」蓋有聖賢之學術,斯有帝王之事功。管仲識量褊淺,不知有聖賢大學之道,故其功業所就止於如此,所以曾西鄙之而不為也。 曰:「管仲,曾西之所不為也,而子為我願之乎?」曰:「管仲以其君霸,晏子以其君顯。管仲、晏子,猶不足為與?」曰:「以齊王,由反手也。」 以,是贊成的意思。霸,是諸侯之長。反手,是轉手。 孟子又答公孫丑說:「觀曾西與或人問答之言,則管仲之功烈,乃曾西之所不屑為者也。曾西既所不為,而子乃為我願之,豈以我為不及曾西乎?其待我亦淺矣!」公孫丑猶未之達也,復辯之說:「管仲相桓公,尊周攘夷,以為盟主,而諸侯皆奉其命,是能致其主以為霸於天下也。晏子相景公,布德緩刑,以修內治,而一時盛稱其賢,是能致其主以顯名於當世也。二子之功烈卓然如是,而夫子猶以為不足為,不知更何以加於此乎?」孟子答說:「管仲輔君以霸,晏子輔君以顯,雖亦有功於齊,然未能致主於王道也。如使我當路於齊,而得君行道,則將使天下之民舉安,而以齊王於天下,如轉手之無難矣,豈特以其君霸、以其君顯而已哉!此吾之所以卑管、晏而不為也。」 曰:「若是,則弟子之惑滋甚。且以文王之德,百年而後崩,猶未洽於天下;武王、周公繼之,然後大行。今言王若易然,則文王不足法與?」曰:「文王何可當也!由湯至於武丁,賢聖之君六七作。天下歸殷久矣,久則難變也。武丁朝諸侯、有天下,猶運之掌也。紂之去武丁未久也,其故家遺俗,流風善政,猶有存者;又有微子、微仲、王子比干、箕子、膠鬲,皆賢人也,相與輔相之,故久而後失之也。尺地莫非其有也,一民莫非其臣也,然而文王猶方百里起,是以難也。」 滋,是加益。洽,是溥遍。武丁,即高宗。微子、微仲,是紂之庶兄。比干、箕子,是紂之叔父。膠鬲,是紂之賢臣。 公孫丑因孟子說「齊王猶反手」,疑其自許太過,遂辯說:「夫子說管、晏不足為,弟子已不能無疑;乃欲說齊王猶反手之易,信如此言,弟子之惑轉益甚了。且以周文王有大聖之德,又在位壽考百年而後崩,其施澤於民不為不久;然三分天下,才得其二,其德澤尚未遍及於天下也。直待武王伐暴救民,周公制禮作樂,克繼其後,然後九州一統,教化大行。則王業成就,固若此之難矣!今乃說齊王如反手之易一般,則雖聖如文王,也不足法歟?」孟子曉之說:「文王是有周基命之主,其德至盛,何可當也!但古今時勢難易不同,文王適遭其難耳。蓋商家之天下,自成湯開創,以至於武丁中興,中間如太甲、太戊、祖乙、盤庚,賢聖之君凡六七作;其累世德澤,深入於人,天下之歸殷久矣。久則人心固結,難以遽變。故當武丁之時,國運雖衰,王業未改;一加振作,遂能朝諸侯而有天下,如運掌一般。及紂之時,去武丁年代未久,其世臣故家,禮義遺俗,與夫前哲之流風,保民之善政,尚有存者。又有微子、微仲、王子比干、箕子、膠鬲,這都是有才德的賢人,相與同心戮力,匡救其缺失而輔相之。故紂雖無道,國不遽亡,必待日久而後失之也。是文王所遇之時,其難如此。況當時天下大勢尚然一統,無尺地不是商家之土,無一民不是商家之臣。然而文王謹守侯邦,由方百里之地而起,安能與商為敵?是文王所處之勢,其難又如此。惟其時勢皆難,故雖以文王之德,而終身不能成一統之功者,以此故耳。若今之時勢,則異乎是矣。豈可謂文王不足法哉?」 「齊人有言曰:『雖有智慧,不如乘勢。雖有鎡基,不如待時。』今時則易然也。」 慧,是聰明。鎡基,是鋤田的器具。時,是耕種的時候。 孟子又答公孫丑說:「吾謂『以齊王猶反手』者,豈真以文王為不足法哉?蓋以時勢而論,則文王處其難,而齊處其易耳。齊人嘗有言說道:『人雖有才智聰明,足以辦事,然勢有未便,則智慧亦無所施;不如乘著可為之勢,因而展布,可以建立功業。人雖有鎡基,可以治田,然時有未至,則鎡基亦無所用;不如待到耕種之時,因而力作,可以成就稼穡。』觀齊人之言,則知王天下者,必有資於時勢矣。茲以齊之勢,當今之時,與文王之所處不同,欲圖興王之業,真有至易而無難者,所以說『以齊王猶反手』也。」 「夏後、殷、周之盛,地未有過千里者也,而齊有其地矣;雞鳴狗吠相聞,而達乎四境,而齊有其民矣。地不改辟矣,民不改聚矣,行仁政而王,莫之能御也。」 孟子指齊國之勢,以明其易王,說道:「昔夏後、殷、周之盛時,王畿之地不過千里。今齊地亦方千里,則固已有其地矣。且民居稠密,雞鳴犬吠之聲,自國都以至四境,處處相聞,則齊已有其民矣。夫土地不廣,須更開拓;今地方千里,則不待改辟而地已廣矣。人民不眾,須更招集;今民居稠密,則不待改聚而民已眾矣。地辟民聚,澤可遠施,以之鼓舞人心,興起事功,最為容易。若乘此而行仁政,則人民之歸附益眾,土地之開闢益廣,其一統而王天下,誰得而禁止之哉?」蓋齊有可乘之勢,故易於致王如此也。 「且王者之不作,未有疏於此時者也;民之憔悴於虐政,未有甚於此時者也。飢者易為食,渴者易為飲。」 疏,是稀。憔悴,是困苦的模樣。 孟子又告公孫丑說:「我謂齊之易王者,不但以其有可乘之勢,而且幸其當可為之時。蓋自文武造周以來,至今七百餘年,沒有個聖君出而撫世,是王者之不作,未有稀闊於此時者也。今之諸侯,恣行殘虐,流毒百姓。百姓每財盡力竭,不得安生,其憔悴於虐政,未有甚於此時者也。當此之時,若能舉行仁政,以收拾人心,則民之感戴,就如那飢餓的人,但得食便以為美,而易為食;枯渴的人,但得飲便以為甘,而易為飲。其於致王,何難之有哉?」是時之易為又如此。 「孔子曰:『德之流行,速於置郵而傳命。』」 馬遞叫作置,步遞叫作郵,即如今驛遞鋪兵一般。 孟子又說:「得時乘勢,固易於行仁,而況仁政之行,本自速者。孔子有云:『人君之德政,出乎身而加乎民,其流行之機,速於置郵而傳命。蓋置郵傳命,雖是甚速,尚須論其道里,責以程期,而後可至;若德之流行,則沛然旁達,一日而遍乎四海。比之置郵傳命,豈不更速矣乎?』觀於此言,則德之感人,有不賴時勢而裕如者,而況時勢之可乘乎?此我所以決齊之易王也。」 「當今之時,萬乘之國行仁政,民之悅之,猶解倒懸也。故事半古之人,功必倍之,惟此時為然。」 倒懸,是形容困苦至極的模樣。古人,指文王。 孟子又答公孫丑說:「德之流行固為甚速,然未有背時違勢而能成功者。乃當今之時,亂極思治,時則易矣。齊國萬乘,地廣民稠,勢又易矣。於此而一行仁政,以慰民心,則民心歡悅,就如替他解救下倒懸一般,其感人之速,入人之深,又不但如飢食渴飲而已。夫古人如文王,積德百年,而猶未洽於天下,只為處時勢之難故也。其在今日所行之事,不須全學古人,但行得他的一半,即可以長駕遠馭,其成功加倍於古人矣。此惟在今時為然。蓋其時勢既易,而德行自速,是以用力少而成功多也。吾謂『以齊王猶反手』者以此。而子以管、晏之功為我願,豈為知我者哉?」 公孫丑問曰:「夫子加齊之卿相,得行道焉,雖由此霸王,不異矣。如此,則動心否乎?」孟子曰:「否。我四十不動心。」 異,是怪異。 公孫丑因孟子說霸王事業太容易了,恐其力不能任,又設問說:「論天下之事易,當天下之事難。以夫子之道德,誠使遇合於齊,加以卿相之位,得志行道焉,雖從此而建功立業,小則以霸,大則以王,皆所優為而無足怪矣。但這等地位,其任至大,其責至重,夫子處此也,容有所疑惑恐懼而動其心否乎?」孟子答說:「否。我從四十歲的時節,道明而無所疑,德立而無所懼,此心久已不動了。若今日加我以大任,固將從容運量而有餘,夫何動心之有?」這「不動心」三字,是孟子生平學問得力處,而其大本大原,卻從知言養氣中來,蓋善學孔子而有得者也。 曰:「若是,則夫子過孟賁遠矣。」曰:「是不難,告子先我不動心。」 孟賁,是齊之勇士,力能生拔牛角者。告子,名不害,是當時辯士。 公孫丑說:「人心難制而易動。夫子當大任而能不動心如此,則其氣力足以負荷一世,比之孟賁之勇僅能舉一器一物之重者,相去遠矣。」孟子說:「心能不動,這也不足為難。即如告子為人,雖其見道未真,他未及四十歲,已能先我不動心了。則此果何足為難哉?」大凡人心有所管攝,則不動甚易;無所管攝,則不動甚難。告子未為知道,而能強制其心,尚能使之不動,況以道義管攝之乎?此事心者所當知也。 曰:「不動心有道乎?」曰:「有。」 公孫丑又問孟子說:「夫子之不動心與告子之不動心,則既聞之矣。敢問心之不動,亦有道乎?」孟子答說:「人以一心而應天下之事,若心中沒個主張,則卒然臨之,未有不驚;紛然而來,未有不擾者。惟其中有定主,然後能無所恐懼、疑惑而動其心。此可見不動心之有道也。」 「北宮黝之養勇也,不膚撓,不目逃。思以一毫挫於人,若撻之於市朝。不受於褐寬博,亦不受於萬乘之君。視刺萬乘之君,若刺褐夫。無嚴諸侯。惡聲至,必反之。」 北宮黝,是個勇士。膚撓、目逃,都是退縮、恐懼的模樣。挫,是挫辱。撻,是捶撻。褐,是毛布。寬博,是寬大之衣。嚴,是畏憚。反,是還。 孟子又說:「所謂不動心之有道者,且不論當大任的,只觀那勇士每亦自可見。勇士中有北宮黝者,其養勇也,挺身而斗,其肌膚不畏刺而撓屈;怒目而視,其目睛不畏刺而逃避:蓋自恃其勇而不肯示怯於人也。推其心,不必大有挫辱才不肯受,縱使一毫之微受挫於人,看來就似撻之於市朝一般,有不勝其愧恥之甚者。不論事之大小,人之貴賤,一味要求勝。不惟不肯受辱於褐寬博之夫,亦不肯受辱於萬乘之諸侯;視刺萬乘之諸侯,便與刺褐夫的一樣容易,殊不見有諸侯之可畏憚者。如以惡聲加之,則必以惡聲報之。身可殺而志不可挫,蓋以必勝人為主也。惟其主於必勝,此其心之所不動耳。吾所謂不動心有道者,此其一也。」 「孟施捨之所養勇也,曰:『視不勝猶勝也。量敵而後進,慮勝而後會,是畏三軍者也。舍豈能為必勝哉?能無懼而已矣。』」 孟施捨,是古人姓名。會,是合戰。 孟子又告公孫丑說:「我謂不動心有道,不但於北宮黝見之。又聞古之勇士有孟施捨者,其人之養勇也,嘗自負說:『戰勝非難,敢戰為難。我之於敵,莫說既勝了他才能不懼,便遇著勁敵在前,戰不能勝,自我看來,也如勝了他的一般,更不計較強弱勝敗而有懼心也。設使度量敵人之強弱而後敢進兵,計慮在己之能勝而後敢合戰,這是逡巡退縮,畏怕三軍之眾者也。一有畏心,雖勝不足以為武矣。』觀舍此言,豈是他有百戰百克之勇,能保得自家必勝哉?只是他胸中膽氣素定,不見得三軍為眾,一身為寡,而勇往直前,能無恐懼而已矣。惟其無懼,則生死利害皆不足以撓其中。此以無懼為主,而能不動心者也。」 「孟施捨似曾子,北宮黝似子夏。夫二子之勇,未知其孰賢,然而孟施捨守約也。」 賢,是勝。約,是簡要。 孟子說:「北宮黝、孟施捨之養勇,固皆能不動其心矣。若論其所守,則亦有不同。蓋孟施捨以無懼為主,是專務守己者,看他氣象,卻似曾子平日凡事反求諸己的一般;北宮黝以必勝為主,是專務敵人者,看他氣象,卻似子夏平日凡事篤信聖人的一般:然此特其氣象之相似耳。若論二子之勇,都是血氣用事的,他兩人不相上下,也定不得誰勝。但就中較量,則孟施捨之所守,為得其要焉。蓋黝務敵人,是求在人者也,求在人,則有時而不可必;舍專守己,是求在己者也,求在己則無往而不自由:此舍之所守為得其要,而非黝之所能及也。若進而求諸義理之勇,則舍與黝又何足道哉?」 「昔者曾子謂子襄曰:『子好勇乎?吾嘗聞大勇於夫子矣:自反而不縮,雖褐寬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 子襄,是曾子弟子。夫子,指孔子說。縮字,解作直字。惴,是恐懼的意思。 孟子又告公孫丑說:「孟施捨之勇雖似曾子,然但以氣勝,非以理勝也。昔者曾子因子襄好勇,教他說道:『子好勇乎?勇有大小,那血氣之小勇,何足為好?我嘗聞義理之大勇於夫子矣。夫子有言:人之所恃以常伸而不屈者,莫過於理。設使自家反己,理有不直,就是衣褐寬博至微之人,也敵他不過,豈得不惴然恐懼乎?使或自家反己,其理本直,縱有千萬人之眾,我也理直氣壯,當奮然而往,與之相抗而不懼矣。這乃所謂大勇,而為子之所當好者也。』觀於此言,則曾子之勇,比之於孟施捨,又自不同矣。」 「孟施捨之守氣,又不如曾子之守約也。」 承上文說:「孟施捨之勇,所以能無懼者,只是守得自家一身之氣,比於北宮黝為差勝耳。卻又不如曾子之反身循理,所守尤得其要也。蓋氣有時而或屈,理則無往而不伸,此曾子之勇所以不可及耳。」孟子之不動心,其原蓋出於此。 曰:「敢問夫子之不動心,與告子之不動心,可得聞與?」「告子曰:『不得於言,勿求於心。不得於心,勿求於氣。』不得於心,勿求於氣,可;不得於言,勿求於心,不可。夫志,氣之帥也;氣,體之充也。夫志,至焉;氣,次焉。故曰:『持其志,無暴其氣。』」 帥,是主將。充,是充滿。無暴,是善養的意思。 公孫丑又問孟子說:「北宮黝、孟施捨與曾子之所以不動心者,則既聞之矣。敢問夫子之不動心與告子之不動心,其道亦可得聞與?」孟子答說:「欲知告子之不動心,只觀其所言,便見他主意所在。他嘗說:『人於言語間,理有不達,卻要用心思索以求通解,是心以言而動也;必舍置其言,而不必反求其理於心。人於處事時,心有不安,卻要用力修為,以求妥當,是心又以氣而動也;必制住此心,而不必更求其助於氣。』觀告子之言,則其所以先我不動心者可知矣。然自我言之,心為本,氣為末;彼謂『不得於心,勿求於氣』者,是專以根本為急,而末在所緩,猶之可也。至如理寓於言,而言發於心,不得於言,正宜反求於心也。他卻說勿求於心,則不惟所言之理終有不通,而吾之本心亦如槁木死灰,自喪其虛明之體,內外胥失之矣,夫豈可乎?何也?蓋志以主宰乎一身,而役使乎氣,是氣的將帥。氣以充滿乎一身,而聽命於志,是志的卒徒。雖有本末緩急,而其實不可偏廢。是志固第一緊要,而氣即次之矣。所以說,人固當持守其志,使卓然於內,以為一身之主宰;亦當善養其氣,使充滿於身,以為吾志之運用。此內外本末交相培養之道也。彼謂『不得於心,勿求於氣』者,但知強持其志,豈能無暴其氣乎?其為不可則一而已。然則告子先我不動心,亦豈知制心之要者哉?」 「既曰『志,至焉;氣,次焉』,又曰『持其志,無暴其氣』者,何也?」曰:「志壹則動氣,氣壹則動志也。今夫蹶者趨者,是氣也,而反動其心。」 蹶,是跌倒。趨,是快走。 公孫丑未達志至、氣次之義,又問說:「天下之理,分數有輕重,則工夫有緩急。夫子既說志為至極,氣為次之,則志重於氣,人但當持守其志可矣;卻又說無暴其氣,而氣亦在所當養者,何也?」孟子說:「志氣本是相須,持養不可偏廢。如志之所在專一,則四肢百骸,皆隨其運用,固足以動乎氣。然使氣之所在專一,則心思意念,或不及管攝,而志亦反為其所動矣。何以見得氣能動志?今夫人之步履至於傾跌,奔走至於急遽,這蹶者、趨者,都是倉卒之間,氣失其平所致;若與心無干,而反能震動其心,使之驚惕而不寧,這豈非氣一動志之驗乎?夫志壹動氣,可見志為至極;而氣壹亦能動志,可見氣即次之矣。此所以既持其志,又必無暴其氣也。子何以此為疑哉?」大抵志動氣者理之常,氣動志者事之變。志固難持,而氣亦未易養也。且如溺聲色,則耳目易荒;嗜盤游,則精力易耗;喜怒過當,則和平之理易傷;起居不時,則專一之度或爽:諸如此類,皆謂之暴其氣,不但一蹶一趨足以搖動其心而已。養氣者不可不知。 「敢問夫子惡乎長?」曰:「我知言,我善養吾浩然之氣。」「敢問何謂浩然之氣?」曰:「難言也。」 長,是高過乎常人的意思。浩然,是盛大流行的模樣。 公孫丑又問孟子說:「夫子之不動心所以異於告子者,有何所長而能然乎?」孟子答說:「我之所以異於告子者,只是兩件學問:告子說『不得於言,勿求於心』,是不能知言也;我能窮究天下之言,而於是非得失之指歸,能悉知其一定之理。告子說『不得於心,勿求於氣』,是不能養氣也;我能善養吾身之氣,而於盛大流行之體用,能復全其本然之初。惟知言,則遇事有真見,而心無所疑;惟養氣,則臨事有擔當,而心無所懼。吾之所以異於告子而能不動心者如此。」公孫丑又問說:「氣便是氣,如何叫作浩然之氣?夫子既善養之,必有可得而名言者,請試言之。」孟子說:「凡物之有形有聲者,便可指其形聲而言之。惟這浩然之氣,充滿於身,而聽命於志,無形可見,無聲可聞,有難以言語形容者。我雖能善養之,不能為子言之也。」觀此,則孟子之實有是氣可知矣。不然,亦何其體驗之真切如此哉! 「其為氣也,至大至剛,以直養而無害,則塞於天地之間。」 大,是宏大。剛,是堅勁。直,是順其自然。塞,是充滿的意思。 孟子說:「浩然之氣雖是難言,然求之賦與之初,驗之擴充之後,則其體段亦有可見者。蓋這氣在人,不是狹小柔弱的。自其含弘而言,則渾渾融融,太和之內,無物不容,而非形骸所能限量,何如其至大乎!自其強毅而言,則凜凜烈烈,奮激之下,百折不回,而非物慾所能屈撓,何如其至剛乎!這等樣剛大,乃人有生之初所得於天地之正氣,其體段本自如此,但人不能善養之耳。誠能順其自然,以直養之,而不使有一毫作為之害,則剛大之本體無虧,而磅礴之真機自運。上際乎天,下蟠乎地,盈天地之間,無非此氣之充塞矣。」夫以天地之大,而此氣充滿於其間,其浩然為何如哉?蓋吾身之氣,本與天地之氣相為流通,故養而無害,則塞乎天地。若一為私意所累,便覺得狹小柔弱,充拓不去了。《書》稱「帝德廣運」,其功業至於格上下、光四表,何莫而非此氣之運用乎? 「其為氣也,配義與道;無是,餒也。」 配,是合。義,是人心之裁製。道,是天理之自然。餒,是氣不充體,如飢餓的模樣。 孟子又告公孫丑說:「人能善養剛大之氣,而塞於天地之間,則是氣也,豈空虛汙漫、無所附著者哉?乃與道義相輔而行者也。蓋道義雖具於人心,而不能自行;惟養成此氣,則見義所當為的,便奮然必為,而吾心之裁製因之以果決;見道所當行的,便挺然必行,而天理之自然得之以深造。氣因道義而發憤,道義得氣而贊成,兩相配合,無所疑憚;而凡利害禍福,出於道義之外者,皆不足以動其心矣。若無是氣,則體有不充,索然自餒,縱慾行夫道義,也都逡巡退縮,且疑且懼,而不足以有為矣,其何以配之哉?夫天地間莫大於道義,而此氣有以配之,則其所謂浩然者可見矣。功用之大如此,人可無善養之功哉?」 「是集義所生者,非義襲而取之也。行有不慊於心,則餒矣。我故曰告子未嘗知義,以其外之也。」 集,是積聚。襲,是不由正道,掩襲於外的意思。慊,是快足。 孟子說:「浩然之氣,養之固足以配道義矣。然方其養之之始,這氣何由而生?必由平日工夫,事事合義,日復一日,積聚既多,則心無愧怍,而此氣自然發生於中。是乃集義所生者,不是一事偶然合義,便可感激奮勵,掩襲於外而取之也。若平時無集義之功,只是一事偶合,則行出來的必有虧欠,心中豈能快足?心既不慊,則氣亦從此不振,而索然餒矣。是豈可掩襲而取乎?夫心之慊與不慊,由於義之集與不集,則是義本心中自有之理,而不在於外明矣。我故說告子不曾識義,正為他說義在於外而不在於心故也。既以義為外,則必不能集義以生氣。其先我不動心者,不過悍然不顧以襲取之而已,豈真不動心者哉?」按,孟子所謂集義以生氣,正曾子所謂「自反而縮,則千萬人吾往」。蓋人能事事合義,自反常直,則此氣自然充拓得去,而浩然塞於天地之間。古之聖賢以大勇稱者,其工夫正在於此。 「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也。無若宋人然。宋人有閔其苗之不長而揠之者,芒芒然歸,謂其人曰:『今日病矣,予助苗長矣。』其子趨而往視之,苗則槁矣。天下之不助苗長者寡矣。以為無益而舍之者,不耘苗者也;助之長者,揠苗者也。非徒無益,而又害之。」 事,是用功。正,是預期其效。助長,是作為以助氣之長。閔,是憂。揠,是拔。芒芒,是昏昧無知的模樣。病,是疲倦。 孟子說:「氣由集義而生,非由義襲而取。則欲氣之充者,其用功當何如?必須從事於集義,孜孜汲汲,專一在義上做工夫,庶幾功深力到,自然充足。切不可預先期必,一面用功,一面便欲取效,使進修之志,或雜於謀利之私也。如或未充,亦是集義之功未至,但當勿忘其所有事,心心念念,到底在義上做工夫,庶幾優遊饜飫,自然生長。切不可躁進欲速,作為以助其長,使正大之體反害於矯揉之力也。夫有事勿忘,則氣得所養;勿正而勿助長,則氣又無所害。集義養氣之節度如此,善學者當循此而行,慎無若宋人的模樣乃可耳。蓋宋人有憂其苗之不長而拔起其根使之驟長者,卻乃芒芒然歸,對家人說:『今日我疲倦矣!苗之不長者,我助之長矣。』其子信以為然,趨向田間視之,則見苗已枯槁矣。是宋人自謂助苗以長,而反為苗害也。今天下之養氣者,類先有個期必的心,都去做助長的工夫,其不若宋人之助苗長者少矣。不知助之為害,有甚於忘。彼以氣為無益而舍之不養者,就如不耘苗的一般,雖無所益,未甚為害;惟是助氣之長,正如揠苗的一般,非惟為無益於氣,又從而害之矣。蓋其忽然而長,既勇猛粗暴,而不能以自制;忽然而餒,則又消沮退怯,而不復能以有為,其害可勝言哉!此可見義可集而不可襲,氣可養而不可助。」孟子一生學問,皆從集義中來,其源固出於曾子之大勇;而告子強制其心,正蹈宋人之害者也。養氣者其慎辨之。 「何謂知言?」曰:「詖辭知其所蔽,淫辭知其所陷,邪辭知其所離,遁辭知其所窮。生於其心,害於其政;發於其政,害於其事。聖人復起,必從吾言矣。」 詖,是偏曲。淫,是放蕩。邪,是邪僻。遁,是逃躲。這四件都是言語之病。蔽,是遮隔。陷,是沉溺。離,是叛去。窮,是困屈。這四件都是人心之病。 公孫丑問說:「夫子之不動心,由於知言、養氣。養氣之說既聞命矣,如何謂之知言?」孟子答說:「人之言語,皆本於心。其心明乎正理而無蔽,然後其言平正通達而無病。若是任其偏曲之見,說著一邊,遺了一邊的,叫作詖辭。必其心中見理不透,為私慾之所障蔽故也。我則因其詖辭而知其心之所蔽焉。又有高談闊論、放蕩而無所歸宿的,叫作淫辭。此其心中蔽錮已深,為私慾之所迷陷故也。我則因其淫辭而知其心之所陷焉。又有好為異說,新奇詭怪,與正論相背的,叫作邪辭。此必其心中惑於他歧,與正理判然離異故也。我則因其邪辭而知其心之所離焉。又有說得不當,卻支吾躲避,屢變以求勝的,叫作遁辭。此必其心屈於正理,自覺其窮極而難通故也。我則因其遁辭而知其心之所窮焉。這四者之病,不但有害於人心而已:既生於其心,則施之禮樂刑政,俱失其中,而有害於政。既發於其政,則凡一舉一動,皆不當理,而有害於事。其幾相因,斷斷乎決然而不可易;雖聖人復起,他見得道理分明,不過如此,我知其必從吾言矣。夫既知其發言之所自,而又知其貽害之無窮,吾所謂知言者如此。若告子『不得於言,勿求於心』,則是冥然罔覺而已,何足以語此哉?此我不動心所以異於告子也。」此可見言出於心,其發於是非邪正之端甚微,而關於理亂安危之機甚大。古之聖王,惟虛心以觀理,據理以察言,是以權度不差而聰明不眩也。然則知言之學,圖治者豈可忽哉! 「宰我、子貢,善為說辭。冉牛、閔子、顏淵,善言德行。孔子兼之,曰:『我於辭命,則不能也。』然則夫子既聖矣乎?」曰:「惡!是何言也!」 說辭、辭命,都是言語。夫子,指孟子說。惡,是驚嘆辭。 公孫丑聞孟子知言養氣之言,乃疑而問說:「當初孔門弟子如宰我、子貢這兩人,說的言語皆能合道理,當事情而善為說辭;如冉牛、閔子、顏淵這三人,素有德行,故說著身心上的道理便親切有味,而善言德行:數子各有所長如此。然在宰我、子貢,兼不得德行;在冉牛、閔子、顏淵,兼不得說辭;惟孔子則言語德行都兼有之。然猶不敢自任,嘗說:『我於辭命之事,則不能也。』今夫子既說『我能知言』,便是長於言語;又說『我善養氣』,便是長於德行。以眾賢所不能兼,而夫子兼之;以聖人所不敢任,而夫子任之。然則夫子豈不能既聖矣乎?」孟子不敢當公孫丑之言,乃驚嘆說:「聖人豈是容易說的!子不察我之言,便輕以聖人許之,是何言也!」蓋孟子知言養氣,雖得之聖學,而亦不敢自比聖人如此。 「昔者子貢問於孔子曰:『夫子聖矣乎!』孔子曰:『聖則吾不能,我學不厭而教不倦也。』子貢曰:『學不厭,智也;教不倦,仁也。仁且智,夫子既聖矣。』夫聖,孔子不居。是何言也!」 孟子因公孫丑尊己為聖,既責其失言,又引子貢之言以曉之,說:「聖人之名,莫說我不敢當,就是孔子也不敢以自任。昔子貢問於孔子說:『夫子道高德厚,天下莫及,其殆聖人矣乎?』孔子答說:『聖者,大而化之之稱,豈易得到?此非我所能也。我所能者,只是將聖人之道學習於己,汲汲敏求,而不敢有厭之意;將聖人之道,教誨他人,循循善誘,而不敢有倦怠之心:此則我之所能而已,豈可謂之聖乎!』然孔子雖不自任,而實有難掩者。子貢乃讚美之說:『常人為學,始初或能奮勵,久則厭心生矣。夫子學而不厭,正是聰明天縱,深知義理之無窮,故能深造而不已,乃夫子之智也。常人設教,始初多能啟發,久則倦心生矣。夫子誨人不倦,正是仁心自然,不見物我之有間,故能曲成而不遺,乃夫子之仁也。既仁且智,則是體用兼備,道大德弘,既已優入聖人之域矣!雖欲辭其名,豈可得乎?』子貢之言如此。可見聖人之名,雖實有聖德如孔子者尚不敢居。況我之學遠不及於孔子,而子輕擬以為聖,是何言也!」大抵古之聖人,皆有望道未見之心,雖聖而不自以為聖。惟不自聖,此所以益成其聖也。學聖人者,誠不可有自足之心矣。 「昔者竊聞之:子夏、子游、子張,皆有聖人之一體;冉牛、閔子、顏淵,則具體而微。敢問所安?」曰:「姑舍是。」 一體,是一肢。具體,是具有全體。微,是不廣大的意思。安,是處。 公孫丑見孟子不敢以聖自居,又問說:「昔者丑嘗竊有所聞,孔門弟子個個都學聖人,但其學力不同,所得亦異。如子夏、子游得聖人的文學,子張得聖人的威儀,都有聖人之一體。如冉牛、閔子、顏淵,則氣質不偏,義理完具,已得聖人的全體了;但局於形跡,尚未廣大,不若聖人大而化之,無限量之可言耳。今夫子既不敢比孔子,不知於這數子,欲何所處乎?」孟子答說:「立志要大,取法要高。這數子雖賢,且都置之而勿言,此非我之所欲處也。」夫以顏、閔之徒猶非其所安,則孟子雖不敢當聖,而願學聖人之意固有在矣。 曰:「伯夷、伊尹何如?」曰:「不同道。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則進,亂則退:伯夷也。『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進,亂亦進:伊尹也。可以仕則仕,可以止則止,可以久則久,可以速則速:孔子也。皆古聖人也。吾未能有行焉,乃所願,則學孔子也。」 公孫丑又問說:「夫子之學,既不欲以孔門諸子自處也,進而求之,若伯夷、伊尹,都是有道德的人,夫子以之自處何如?」孟子答說:「伯夷、伊尹之道與我不同。試以其出處之大節言之。如上則擇君而事之,非可事之君則不事;下則擇民而使之,非可使之民則不使;世治便進而仕,世亂便退而隱,超然獨立,有高世絕俗之行:此伯夷之道也。如以為得君則事,那一個事的不是我君?得民則使,那一個使的不是我民?世治也進而仕,世亂也進而仕,慨然自任,以救世安民為心:此伊尹之道也。若夫出處不繫於一偏,行藏惟安於所遇。時可以仕即仕而用世,時可以止即止而潔身。時可以久留即久留,而不以為遲遲;時可以速去即速去,而不以為悻悻。惲然無跡,無意、必、固、我之私:此則孔子之道也。這三人之所造,皆不思不勉,從容中道,都是前古的聖人,我豈能全體而遂行之哉?但我之心,只願學孔子。蓋伯夷雖聖之清,然偏於清,則不免於窄狹;伊尹雖聖之任,然偏於任,則不免於遷就。惟孔子真神不滯、變化無方,未嘗不清而不泥於清,未嘗不任而不倚於任,乃萬世道德之宗,我之所願學者也。伯夷、伊尹,道既不同,豈吾之所願學哉!」夫孟子雖不輕以聖人自居,而尤必以學孔子為願。可見趨向貴正,立志貴高。為學者當以仲尼為師,圖治者尤當以堯、舜為法也。 「伯夷、伊尹於孔子,若是班乎?」曰:「否。自有生民以來,未有孔子也。」曰:「然則有同與?」曰:「有。得百里之地而君之,皆能以朝諸侯,有天下。行一不義、殺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為也。是則同。」 班,是齊等。 公孫丑又問孟子說:「伯夷、伊尹於孔子,既皆古之聖人,則其人品果是齊等而無高下否乎?」孟子答說:「伯夷、伊尹豈可比於孔子!蓋凡行造其極,皆謂之聖,而分量大小不同。若孔子之道德事功,就是從古到今,許多聖人都未有如此之盛者,非伯夷、伊尹所得而班也。」公孫丑又問說:「孔子雖稱獨盛,然與夷、尹皆謂之聖人,不知也有同處否?」孟子說:「也有同處。蓋謂之聖人,則其根本節目之大,自異於人。假如得百里之地而君臨之,這三聖人都有經天緯地之才、濟世安民之略,能朝服諸侯而一統天下。蓋其德既盛,則天與人歸,自能得眾而得國也。然雖有君天下之德,而初無利天下之心。若使他行一不義之事、殺一無罪之人而可以得天下,這三聖人必不肯為。蓋其心既正,則內重外輕,必不苟取而貪得也。此則根本節目之大,三聖人無有弗同者。於此不同,則烏在其為聖人哉!」然觀孟子以輔世長民自任,以仁義勸時君,而岩岩氣象,雖萬鍾千駟不可奪。非其所造幾於聖人,安能言之親切如此? 曰:「敢問其所以異?」曰:「宰我、子貢、有若,智足以知聖人;汙,不至阿其所好。」 汙,是卑下。阿,是私曲。 公孫丑又問說:「夷、尹之與孔子,其根本節目之同則既聞之矣,敢問孔子之所以異於夷、尹者何如?」孟子答說:「孔子異於群聖,非我一人之私言,比先孔門弟子已有言之者矣。昔宰我、子貢、有若這三人,識見高明,學力至到,其智足以深知聖人,凡所稱揚,一一都有的據。假使他自處卑下,故欲推尊其師,亦必實有所見,不至阿私所好而空譽之也。吾謂孔子之尤異,蓋亦取信於三子之言耳。」 「宰我曰:『以予觀於夫子,賢於堯、舜遠矣。』 」予,是宰我的名。賢,是勝過的意思。 孟子引宰我之言說:「『自古聖人必以堯、舜為稱首。以予觀於夫子,勝於堯、舜遠矣。蓋堯、舜以道治天下,其功業在一時。夫子又推其道,以刪述六經,垂教萬世,則其功業在萬世。以一時之功,較諸萬世之功,夫子其不賢於堯、舜乎?』宰我之推尊孔子如此。」 「子貢曰:『見其禮而知其政,聞其樂而知其德,由百世之後,等百世之王,莫之能違也。自生民以來,未有夫子也。』」 孟子又引子貢之言說:「『自古聖王,世代久遠,其所行之政與其所存之德,固不得見而知之,然亦有可知者。蓋禮所以飾政,觀其所制之禮,則其所行之政可知。如禮之尚質者其政亦簡,禮之尚文者其政亦詳是也。樂所以彰德,聽其所作之樂,則其所存之德可知。如樂之盡善者必性之之德,樂之未盡善者必反之之德是也。我持此以論前代,由今百世之後,而差等以前百世之王,其政其德,宛在目前,莫能逃吾之見者。然自生民以來,作者雖多,未有如吾夫子之盛者也。蓋吾夫子雖生於百世之後,而能集群聖之大成。其政則綏來動和,與天地而同流;其德則祖述憲章,與天地而同大。此所以遠過百王而莫之能及也。』子貢之推尊孔子又如此。」 「有若曰:『豈惟民哉!麒麟之於走獸,鳳凰之于飛鳥,泰山之於丘垤,河海之於行潦,類也。聖人之於民,亦類也。出於其類,拔乎其萃。自生民以來,未有盛於孔子也。』」 垤,是蟻穴上土堆。行潦,是路上無源之水。萃,是聚。 孟子引有若推尊孔子之言說道:「『天地間豈惟民有同類哉?凡物亦皆有之。如麒麟與走獸,一般是走;鳳凰與飛鳥,一般是飛;泰山與丘垤,一般是山;河海與行潦,一般是水:其類未嘗不同也。至若聖人之與凡民,一般有形有性,亦同類而已。但聖人能踐其形,能盡其性,雖與人同類,而卓然高出於人類之上;雖與眾聚處,而挺然超拔於群聚之中:此聖人所以異於凡民耳。然聖人固異於凡民,而孔子尤異於群聖。自生民以來,非無出類拔萃的聖人,而孔子道冠百王,德超千古,實未有如其盛者,豈非出類拔萃之尤者哉!』由宰我、子貢、有若之言觀之,則孔子之聖,雖自古帝王皆莫能及,而況於伯夷、伊尹乎?此吾所以願學之也。」 按,《孟子》此章,始言知言、養氣,以明不動心之原;末復推尊孔子,以申願學之意。蓋當時霸功甚盛,聖學不明,管、晏之術大行,孔子之道不著。故孟子直以其學於孔子者告公孫丑,所以辨王霸之大端,而擴前聖所未發也。有志於聖學者,宜潛心焉! 孟子曰:「以力假人者霸,霸必有大國。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湯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 霸,是諸侯之長。言其勢力強大,足以把持天下,如齊桓公、晉文公是也。 孟子說:「古今論治道有二端:一是霸道,一是王道。欲知王霸之異道,亦觀其心術而已。若恃其土地、甲兵之力,而假託於救世安民之事,其事雖公,其心實私,這等的叫作霸。霸者必據有大國,然後威勢足以制人,名號足以鼓眾,天下皆畏而服之,此所以能合諸侯而成霸業也。苟非大國,則無所憑藉以立功名,何以成其霸乎?若以大公至正之德,而行其救世安民之仁,心皆實心,政皆實政,這等的叫作王。王者則至誠自足以感動,善政又足以招徠,不待土地之廣、甲兵之強,而人心自然悅服,可以朝諸侯而王天下。如成湯起於亳都,地不過七十里而已;文王起於岐周,地不過百里而已。惟以德行仁,遂建有商、周之王業,何待於大國乎?夫王霸之所為皆仁也,顧出於假即為霸,出於誠即為王。心術之誠偽甚微,而治道之純駁頓異如此。」 「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贍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悅而誠服也,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詩》云:『自西自東,自南自北,無思不服。』此之謂也。」 贍,是足。《詩》,是《大雅•文王有聲》之篇。 孟子承上文說:「王霸之心術不同,故人之服之者亦異。霸者以力假仁而人服之,雖外面順從,卻不是真心愛戴;特屈於力之不足,寡不敵眾,弱不敵強,故不得已而服之耳。若王者以德行仁而人服之,非是勉強順從,乃其中心愛慕喜悅,有發於至誠而無所強者。就如七十子之於孔子一般,非有名位勢力以聯屬之,而流離困苦,相從不二,其服之誠如此。《詩•大雅•文王有聲》之篇說道:『王者之化,自西自東,自南自北,無所思而不服。』夫服盡於東西南北,則德之所被者廣;服出於心思,則誠之所結者深:此正王者以德服人,而心悅誠服之謂也。彼霸者何足以語此哉?」 按,此章論王霸之辨,只在誠偽之間。同一施仁也,而以力假之則霸,以德行之則王;同一服人也,而以力服之則霸,以德服之則王。其事功純駁,感人之淺深,不可同日而語。此論王道者,所以必本之誠意也。圖治者其審所尚哉! 孟子曰:「仁則榮,不仁則辱。今惡辱而居不仁,是猶惡濕而居下也。如惡之,莫如貴德而尊士,賢者在位,能者在職。國家閒暇,及是時明其政刑,雖大國必畏之矣。」 孟子說:「人情孰不好榮而惡辱!然榮辱無常,惟人所召,在仁與不仁而已。誠使為人君的修德行善,事事皆出於仁,則身尊名顯,不期榮而自榮矣;若是驕奢淫佚,事事皆出於不仁,則身危國亂,不期辱而自辱矣。今之人君,皆有惡辱之心,而所為的都是不仁之事,雖欲去辱,勢必不能。就如惡濕之人,不能移居高敞,而仍處卑下之地,豈能免於濕乎?故人君惟不惡辱則已,如誠惡辱,則莫如去不仁而為仁。不自挾其貴也,而貴重道德;不自恃其尊也,而尊禮賢士。士之賢而有德的,則使之布列有位,以正君而善俗;士之能而有才的,則使之分任眾職,以修政而立事,斯則有治人而可與圖治道矣。如幸而國家閒暇,無敵國外患之憂,可以從容有為、次第整理;則趁這時節,務與賢能之臣修明其政事,而使大綱小紀秩然不亂;修明其刑法,而使五刑五用咸適其宜。似這等用人行政,孳孳汲汲,惟務修德以自強,則可謂仁矣。由是人心悅而邦本安寧,國勢張而天下無敵,雖強大之國,亦翕然畏服而聽命之不暇矣。何榮如之?吾所謂『仁則榮』者如此。」 「《詩》云:『迨天之未陰雨,徹彼桑土,綢繆牖戶。今此下民,或敢侮予?』孔子曰:『為此詩者,其知道乎?能治其國家,誰敢侮之!』」 《詩》,是《豳風•鴟鴞》篇。迨,是及。徹,是取。桑土,是桑根之皮。綢繆,是纏綿補葺的意思。 孟子說:「人君欲強仁以求榮,則當及時以圖治。昔周公作《鴟鴞》之詩,托為鳥言說道:『我之為巢,將以蔽風雨而御患害。然使既雨而後為之,則無及矣。必趁此天未陰雨之時,先取那桑根來補葺巢之牖戶,使堅好完固,則他日雖遇陰雨,亦不動搖。在下之民,寧或有侮我而擊射之者乎?』詩人托為鳥言如此。孔子讀而贊之,說:『為此詩者,其知治國之道乎!蓋凡有國家者,其平居無事,正如天未陰雨之時,若能乘其閒暇,汲汲然簡任賢才,勵精治理,紀綱紊亂的及時整頓,法度廢弛的及時修補,使事事周密,無一些罅漏,亦如鳥之綢繆牖戶一般,則內政修明,根本牢固。那敵國自將畏服不暇,誰敢有肆其侵侮者乎?』此詩之言所以為知道也。由詩及孔子之言觀之,我所謂『仁則榮』者,益可信矣。」 「今國家閒暇,及是時般樂怠敖,是自求禍也。」 般樂,是樂而忘返,盤旋不已的意思。怠,是惰慢。敖,是恣肆。 孟子又說:「人君圖治,不在於擾攘多故之日,而在於安寧無事之時,時固難得而易失也。但今之諸侯,都沒有憂深慮遠、未雨綢繆之意。見得國家閒暇,無敵國外患之憂,便謂可以久安長治,乃及是時般樂以縱慾,怠敖以偷安;把政事、刑法全不整理,致使國本動搖,人心離散,內憂外患,紛然並起,而敗亡隨之矣。這禍患卻是自己求來的,又將誰咎哉?我所謂『不仁則辱』者如此。」 「禍福無不自己求之者。《詩》云:『永言配命,自求多福。』《太甲》曰:『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此之謂也。」 永言,是常常思念的意思。 孟子承上文說:「人君當國家閒暇之時,而修德自強,則必受興隆之福;苟般樂怠敖,則必受敗亡之禍:是禍與福,無不自己求之者。求禍得禍,求福得福,皆所自取,豈可諉於偶然之數哉!《詩•大雅•文王》之篇說:『為人君者,若知天命至重,不可以易承,或修德行仁,克反身克己,長思與之配合而不敢違背,則天心降鑒,福祚無疆,多福之來,乃其所自求者矣。』《商書•太甲》篇說:『凡禍孽之來,若是天之所作,如水旱災眚之類出於氣數者,猶可以人力挽回而去之;若自作不善而致禍孽,則為惡得禍,乃理之常,必至於死亡而不可救矣。』夫福曰自求,則非無因而得福;孽曰自作,則非無因而致禍。《詩》《書》之言如此,正禍福無不自己求之謂也。吾所謂『仁則榮,不仁則辱』,豈不信哉!」 按,《孟子》此章,論禍福之說甚明,而其大旨以及時修德為要。蓋天命無常,惟德是輔。未有修德而反受禍者,亦未有喪德而反獲福者。禍福之機,天人之際,明主宜致思焉! 孟子曰:「尊賢使能,俊傑在位,則天下之士皆悅而願立於其朝矣。市,廛而不征,法而不廛,則天下之商皆悅而願藏於其市矣。」 俊傑,是才德出眾之人。廛,是市上的房稅。法,是市官的法禁。 孟子說:「王政之要,在得人心。而人心之向背,亦視其行政之得失何如耳。且如賢能之士,乃國家所賴以輔治者。使棄而不用,則豪傑解體,而人心失矣。必於賢而有德者,隆禮以尊敬之;能而有才者,分任而器使之。使才德出眾之俊傑,皆濟濟在位,而不肖者不得參與其間,則野無遺賢,朝無幸位。天下之士,凡以俊傑自待的,皆自慶其遭逢之不偶,中心喜悅,而願立於其朝矣。至於日中為市,亦國家所資以通財用者。使徵求太過,則商賈不行,而人心失矣。必於逐末者多,則量取其市地之廛,而不征其貨;若逐末者少,則但治以市官之法,而不稅其廛。則上不廢法,下不病商,天下之商,凡以有無相易者,皆不苦於徵求之害,中心喜悅,而願藏於其市矣。天下之士歸之,則上不勞而政自理;天下之商歸之,則賦不加而用自足。此用人、理財之大端,王政之首務也。」 「關,譏而不征,則天下之旅皆悅而願出於其路矣。耕者助而不稅,則天下之農皆悅而願耕於其野矣。廛,無夫、里之布,則天下之民皆悅而願為之氓矣。」 譏,是盤詰。借民之力以耕公田,叫作助。夫,是夫家之徵,即今糧差等項。里之布,是一里二十五家之布,即今布絹等項。周制:民無常業的,罰他出一夫百畝之稅、一家力役之徵;不種桑麻的,罰他出一里二十五家之布。氓,是民。 孟子說:「王政非止一端。如關隘去處,乃行旅之所往來,恐有奸細詐冒,固當盤詰;若因而抽取貨物,豈不失了遠人之心?必定為關市之法,但譏察異言異服之人,而不征其稅,則天下之旅皆悅吾柔遠之政,更相傳告,而願出於其途矣。農夫乃王政之本,國家經費多出其力。若又妄取以竭其資,豈不失了農夫之心?必修井田之法,但使通力合作以助耕公田,而不復稅其私田,則天下之農皆悅吾恤農之政,更相傳告,而願耕於其野矣。至於夫家之徵與一里之布,皆先王所以罰游惰之民者。若市宅之民,已出了廛稅的,使之安其常業,不復征其夫里之布;則天下之民皆悅吾厚民之政,更相傳告,而願為吾之民矣。凡此三事,皆王者恐失天下之人心,而曲為之體念;恐竭天下之財力,而曲為之撙節。寧損上以益下,勿瘠人以肥己,真天覆地載之心也。以此致王,不亦宜乎!」 「信能行此五者,則鄰國之民仰之若父母矣。率其子弟,攻其父母,自生民以來未有能濟者也。如此,則無敵於天下。無敵於天下者,天吏也。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天吏,是奉行天討之君。 孟子承上文說:「王者之政,能使士農商賈、行旅居民無不歸心,其明效大驗有如此者,特患今之人君不能著實舉行耳。誠能以實心行實政,將這五件一一見諸施行,則政事修明,德澤周遍。不但本國之民歡欣鼓舞,戴以為君,即鄰國之民亦皆心悅誠服,仰之若父母矣。夫既仰之若父母,則鄰國之民就是我之子弟一般;那鄰國之君欲率其民以攻我,是率其子弟以攻其父母,誰肯替他出力用命?自生民以來,未有如此而能濟事者也。這等樣人心歸服,則人不能制我,而我常可以制人,天下誰能敵之?無敵於天下者,是乃奉天命而為天吏者也。謂之天吏,則凡逆天害民之國,皆得而誅伐之,可以撫安萬民、宰制六合,而王於天下矣。借曰不王天下,豈有是理哉?」 按,《書經》上說:「撫我則後,虐我則仇。」蓋民心無常,撫之,則鄰國之民皆為子弟;虐之,則邦域之內盡為寇讎。其廢興存亡之機,甚可畏也。戰國之君,率以詐力相敵,而不知人心一失,為敵滋多。故孟子特舉王政之無敵者,諄諄言之。誠有國者所當鑒也! 孟子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運之掌上。」 孟子說:「天地以生物為心。人各得天地之心以為心,故可矜可憐之事一觸於外,而惻怛好生之意遂動於中,這叫作『不忍人之心』。是心也,人皆有之,但眾人每為物慾所蔽,故不能察識此心,而推之政事之間耳。惟古先聖王,私慾淨盡,天理流行,滿腔子都是不忍人之心,所以隨感而發,行出來的無非不忍人之政。如不忍人失養也,便為之制田裡,教樹畜,以厚其生;不忍人之失教也,便為之設學校,明禮義,以復其性。皆真心自然,不由矯強。夫有是心而繼之以政,則非徒善;行是政而本之於心,則非徒法。由是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雖大,以此心治之而有餘矣,豈不如運之掌上而無難哉!夫不忍人之心一也,眾人徇欲,則此心愈消而愈微;聖人無欲,則此心愈推而愈大。愈微,則違禽獸不遠;愈大,則與天地同流。故能察識而擴充之,則可以復天地之初,而與先王同治矣。」 「所以謂『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見孺子將入於井,皆有怵惕、惻隱之心。非所以內交於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譽於鄉黨朋友也,非惡其聲而然也。」 乍見,是驟然看見。孺子,是孩子。怵惕,是驚動的模樣。惻,是傷之切。隱,是痛之深。聲,是名聲。 孟子又說:「天下之人,各一其心,我卻謂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從何處驗之?蓋人情於從容閒暇之時,容可安排矯飾;惟是卒然感觸,著不得一毫思慮的去處,才是真心。今有人驟然見一無知孺子將入於井,無論親疏厚薄、智愚賢不肖,皆必為之怵惕而驚動不寧,惻隱而痛傷甚切。蓋觸於目,激於衷,其真心自然呈露,有不容已者。這不是要交結那孺子的父母,使之感戴而為之;也不是要鄉黨朋友稱譽他的仁德而為之;也不是怕人非議,惡此不仁之名而為之。乃卒然感遇,良心自形,發之驟而無暇思維,動以天而不待勉強,一無所為而為之者也。即此驗之,可見不忍人之心果是人人同具,不獨先王有之矣。蓋人得天地生生之理,滿腔子都是此心,故其發見真切如此。推之則舜矜不辜,禹泣無罪,亦不過即此乍見孺子之心,充之以保四海耳。」孟子嘗以見牛觳觫之心啟齊王,蓋與見孺子之意互發。人主能擴充是心,以行如保赤子之政,則仁不可勝用矣,何有於先王之治哉? 「由是觀之,無惻隱之心,非人也; 無羞惡之心,非人也; 無辭讓之心,非人也;無是非之心,非人也。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 端,是頭緒。 孟子承上文說:「人見孺子入井,即有怵惕惻隱之心,又皆發於自然,不待勉強。這等看來,可見好生恤死,人之同情,未有可傷可痛之事交於前,而悲傷哀痛之意不動於中者。若無惻隱之心,則非人類也。觀惻隱之心,則羞惡、辭讓、是非之心可知。如己有不善,未有不羞恥者;人有不善,未有不憎惡者:此心人人皆有。若無羞惡之心,則非人類也。理所當辭,則必辭使去己;理所當讓,則必讓以與人:此心亦人人皆有。若無辭讓之心,則非人類也。知其為善,則必以為是;知其為惡,則必以為非:此心亦人人皆有。若無是非之心,則非人類也。是人之所以為心,只此四者而已。然此四者之心,所以感而遂通、觸而即應者,為何?是皆吾性之所固有,而發之為情者耳。蓋性中有仁,其慈愛之真,有藹然而不容已者。故遇有可傷可痛之事,而惻隱之心自形,此乃仁之端緒也。性中有義,其裁製之宜,有截然而不可紊者。故遇有可恥可憎之事,而羞惡之心自發,此乃義之端緒也。性中有禮,其齋莊恭敬,有自然之品節。故出之即為辭讓之心,此乃禮之端緒也。性中有智,其虛靈洞徹,有本然之衡鑑。故出之即為是非之心,此乃智之端緒也。性雖難見,而呈露必有端倪,就如絲雖難理,而尋繹皆有端緒的一般。有是性,則有是情;因其情,可以知其性矣。然則擴充之功,豈可諉哉!」 「人之有是四端也,猶其有四體也。有是四端而自謂不能者,自賊者也。謂其君不能者,賊其君者也。凡有四端於我者,知皆擴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泉之始達。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苟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 四體,是手足。賊,是害。擴,是推廣。充,是滿。 孟子承上文說:「惻隱、羞惡、辭讓、是非之心,固為仁、義、禮、智之端矣,然這四端,非本無而暫有者。人有這心,決然有這四端;就如人有這身,決然有這四體。天下無四體不備之人,則亦豈有四端不具之人乎?既是人皆有之,則擴充之功,人皆能之矣。故有是四端,而自謂不能擴充者,是置其身於不善之地而自害者也;或謂其君不能而不勉之以擴充之功者,是引其君於不善之地而害其君者也。為人臣者,固不忍薄待其君;而愛其身者,又豈可自處其薄哉?但人多為私慾所蔽,不能察識而擴充之耳。若使凡有四端於我者皆能察識此心,知得擴充的道理:如有惻隱之心,則知以其所不忍達之於其所忍,以擴充之以求仁;有羞惡之心,則知以其所不為達之於其所為,而擴充之以行義;至於辭讓、是非之心,亦莫不然。則本體昭融,真機活潑,引之而即起,觸之而即通,其曰新月盛之機,就如火之方熾而不可撲滅,泉之方出而不可壅遏矣。苟能由此方動之機,而遂充滿以極其量,則仁無所不愛,義無所不宜,禮無所不敬,智無所不知;舉四海之大,皆囿吾一心之中,自足以保之而無難矣。苟為不充,則仁、義、禮、智,終非己有;性分日虧,彝倫攸,雖至親若父母,且不足以事之,而況於四海乎!」夫此一心也,充之,則可以橫乎海宇;不充,則不能行於家庭。古之先王所以始於家邦、終於四海者,惟善推其所為而已。齊宣王知愛一牛,而功不加於百姓;梁惠王以土地之故,糜爛其民而戰之:皆不能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者也,何足以語先王之治哉! 孟子曰:「矢人豈不仁於函人哉?矢人唯恐不傷人,函人唯恐傷人。巫、匠亦然。故術不可不慎也。孔子曰:『里仁為美。擇不處仁,焉得智?』夫仁,天之尊爵也,人之安宅也。莫之御而不仁,是不智也。」 矢人,是造箭之人。函人,是造甲之人。巫,是祈禳的。匠,是造棺槨的。御,是止。 孟子說:「惻隱之心,人皆有之。那矢人之心,豈不仁於函人哉?其初一而已矣。但矢人造箭,惟恐箭之不利而不傷人;函人造甲,惟恐甲之不堅而至於傷人。術業既殊,故其存心自不能不異耳。不但這兩樣人,那巫者以祈禳為事,常利人之生;匠者以造棺為業,常利人之死。是匠者之心,亦豈不仁於巫者之心?乃其術業使之然也。故術之在人,關係甚大。習於仁,則有仁人之心,而善端日長;習於不仁,則亦有不仁之心,而惡念日增。人之擇術,豈可不慎哉!孔子曾說:『習俗移人,賢者不免。里有仁厚之俗,擇居者尚以為美。若人之擇術而不處於仁,則本心之明已失,安得為智乎?』觀孔子之言,則可以見仁之當處矣。夫仁之為道,論其貴,則為天之尊爵;論其安,則為人之安宅。蓋凡天所賦予之善,皆為天爵。而仁乃天地生物之心,居五常百行之上,得之最先,而所統最廣,就如爵位尊貴、無所不統的一般,所以說『天之尊爵』也。凡人所居止之處,皆謂之宅。而仁則有天理自然之安,無人慾陷溺之危,人當常在其中,而不可須臾離者,就如高堂大廈住得安穩的一般,所以說『人之安宅』也。這『尊爵』『安宅』,是己所自有,人皆可居,本非他之所能止者;而乃不知擇而處之,則取捨之分不明,而是非之心已失矣,故孔子謂之不智也。觀孔子之言,則慎於擇術者,可不務於求仁哉?」 「不仁不智,無禮無義,人役也。人役而恥為役,由弓人而恥為弓,矢人而恥為矢也。如恥之,莫如為仁。仁者如射。射者正己而後發,發而不中,不怨勝己者,反求諸己而已矣。」 人役,是為人所役使。 孟子承上文說:「仁、義、禮、智,乃人之四德,本自相因者也。若擇術而不處於仁,則物慾日蔽,本心日昏,固謂之不智矣。夫既不智,則不復知禮義為何物,而動必越禮,行必乖義,又將無禮無義矣。四者盡無,則人道已喪,自置其身於卑賤之地,而天下之有德有力者皆得而役使之,豈不為人役乎?既為人役,則雖有愧恥之心,而終不可免。就如業弓之人而恥為弓,業矢之人而恥為矢,雖欲不為弓、矢,不可得也。如知人役之可恥,而必求所以免之,豈有他術哉?亦惟反其不仁而為仁耳。所尊者天爵,始可去卑而為尊;所居者安宅,始可易危而為安:自強之計,無出於此。然仁亦豈待於外求哉?求在我而已矣。蓋仁者之於仁,就如射者之於射一般。射者必內正其志,外直其體,然後發矢;若發而不中,不怨那勝己的,惟反求諸身,以為吾志容有不正,吾體容有不直,求所以正之、直之而已。為仁由己而不由人,何以異此!蓋仁本固有,一反求而仁無不在。仁統四端,一為仁,而智與禮、義無不該矣,何患為人役哉?此擇術者所以必處於仁也。」 按,戰國之君,不務行仁,而以力相尚,往往小役大、弱役強,至於辱身亡國而不悟,故孟子諄諄言之。一則曰不仁則辱,如惡之莫如貴德而尊士;一則曰不仁則為人役,如恥之莫如為仁:皆啟其羞惡之良,而進之以強仁之事,其旨最為深切。人主所宜深省也。 孟子曰:「子路,人告之以有過則喜。禹聞善言則拜。大舜有大焉:善與人同,捨己從人,樂取於人以為善。」 孟子說:「古之聖賢,其樂善之誠皆同,而分量之大小則異。昔聖門弟子有子路者,是勇於自修的人。其心惟恐己之不善,失於不知而不能改,故人來說他的過失,便欣然喜受,以為幸而可改也。夏王大禹,是不自滿假的人。其心惟恐人之有善,壅於不聞而不能行,故一聞善言,便肅然拜受,以為幸而可行也。一喜一拜,其樂善之心皆出於誠如此。至於大舜,則又有大於禹與子路者。蓋子路之喜,猶見不善之在己,未能忘己;禹之拜,猶見善之在人,未能忘人。舜則見得這善是天下公共的道理,非是一人的私物,不把做自己的,也不把做別人的,而與人同其善焉。如有見於己之未善,便舍卻自己,而翻然從人,一毫無所系吝;有見於人之善,便樂取於人,而為之於己,一毫無所勉強。人己兩忘,形跡俱化,這叫作『善與人同』。其心胸何等開豁!其氣象何等渾融!視禹與子路,誠有間矣。此舜之所以為大也。然此一聖二賢,論其分量,則舜優於禹,禹優於子路;論學者所造,則必由子路之克己,而後可以希禹;由禹之下人,而後可以希舜。不然文過飾非,過將日積,而之聲音顏色,士止於千里之外矣,其誰樂告以善哉!此又希聖者所當知也。」 「自耕稼、陶、漁以至為帝,無非取於人者。取諸人以為善,是與人為善者也,故君子莫大乎與人為善。」 陶,是燒造瓦器。漁,是捕魚。與,是助。 孟子又說:「舜之所以大於禹與子路者,固以其取善於人矣。然舜之取於人,不但一時為然,從那側陋之日,耕於歷山,陶於河濱,漁於雷澤,以至登庸而為天子,一生所行,只是取諸人以為善。或聞一善言,或見一善行,不問其出於芻蕘、出於岳牧,無不並取而兼用之。其好問好察之心,蓋有窮達不移、始終無間者。夫取人之善而為之於己,雖未嘗有及物之心,然天下有善的,以見取為榮,自然益勵於善;天下有未善的,以不見取為恥,都勉而為善,是乃助人之為善者也。夫使天下之人,皆勸於為善,則視人惟我,視我惟人,無爾我形骸之隔,真有如天之無不覆、地之無不載者。君子之善,孰大於是哉?此舜之所以大於禹與子路也。蓋聖人之心,至公至虛。公則小大不遺,而取善之途廣;虛則人己兩忘,而取善之心融:舜所以能用中於民而成其大者如此。後世以聰明自用者,視天下若無一足以當其心,其究至於惡聞其過,而昌言且不至矣,何由與人為善乎?」 孟子曰:「伯夷,非其君不事,非其友不友,不立於惡人之朝,不與惡人言。立於惡人之朝,與惡人言,如以朝衣朝冠坐於塗炭。推惡惡之心,思與鄉人立,其冠不正,望望然去之,若將浼焉。是故諸侯雖有善其辭命而至者,不受也。不受也者,是亦不屑就已。」 塗,是泥。鄉人,是鄉裡間的常人。望望,是去而不顧的意思。浼,是汙。屑,是潔。 孟子說:「古之人有伯夷者,其平生只是一個『清』字做到極處:上則擇君而事,非可事之君則弗事焉;下則擇友而交,非可交之友則弗友焉。當是時,國君有不善的,必不肯立於其朝;國人有不善的,必不肯與之言。使其立於惡人之朝,與惡人言,則此心踧踖不寧,就如著了朝衣朝冠坐於塗炭的一般,有不能一息安者,其惡惡之嚴如此。推他這惡惡之心,莫說真是惡人不肯近他,就是與鄉里常人並立,其冠不正,亦失禮之小耳,他也看作不好的人,必望望然去之,若將汙累及己,而遠之惟恐不速也;莫說是惡人之朝不肯就他;雖是諸侯有善其辭命、卑禮屈節來徵聘他,他也必不肯受。所以不受者,蓋其心視天下無可事之君,亦無可立之朝,故不以就之為潔,而切切於就也。此其立己甚峻,不肯降志而辱身;待人甚嚴,不肯和光而同俗。伯夷所以為聖之清者如此。」 「柳下惠,不羞汙君,不卑小官,進不隱賢,必以其道。遺佚而不怨,阨窮而不憫。故曰:『爾為爾,我為我。雖袒裼裸裎於我側,爾焉能浼我哉!』故由由然與之偕而不自失焉,援而止之而止。援而止之而止者,是亦不屑去已。」 遺佚,是棄。阨窮,是困窮。憫,是憂。露臂的叫作袒裼,露身的叫做裸裎,都是無禮的模樣。由由,是自得的意思。援,是留。 孟子說:「昔魯大夫有柳下惠者,其為人只是一個『和』字做到極處,與伯夷相反。故有君可事便委身事之,雖污君而不以為羞;有官可居便安心居之,雖小官而不以為卑。其進而事君居官也,推賢讓善,未嘗隱人之賢,且直道事人,不肯枉己之道。雖是為人所放棄而身處困窮,其心亦無入不得。遺棄而無所怨尤,困窮而無所憂患,蓋其坦夷平易、有超然於進退榮辱之外者如此。其平日嘗說:『人生世間,形骸既分,善惡自別;爾自爾,我自我,原不相關;雖袒裼裸裎無禮於我側,亦爾之自失耳,能污浼及我哉?』所以不擇交遊,不立崖岸,由由然與眾人並處,而不自失其正焉。雖當欲去之時,有留住他的,他便住了。這等援而止之而止,則是視天下無不可事之君,無不可居之官,而亦無不可處之眾。故不以去為潔而切切於去也。此其進退綽然,雖降志辱身而不以為屈;人己有辨,雖和光同俗而不以為非。柳下惠所以為聖之和者如此。」 孟子曰:「伯夷隘,柳下惠不恭。隘與不恭,君子不由也。」 隘,是窄狹。不恭,是不整肅的意思。由,是行。 孟子既述伯夷、柳下惠之為人,遂從而斷之說:「君子處世待人,自有個大中至正的道理。才偏著一邊,便少了一邊,非中道也。如伯夷之清,固是高潔,然卻少了和這一邊,其弊至於圭角太露,界限太嚴,看得天下沒一個好人;就是衣冠不正這樣小節,也便包容不得了,其度量何等窄狹,是失之隘也。柳下惠之和,固是平易,然卻少了清這一邊,其弊至於不修廉隅,不循禮度,看得世上沒有一個不好的人;就是袒裼裸裎這樣無禮,也都不計較了,其威儀全不整肅,是失之不恭也。夫伯夷、柳下惠,都是聖人,就他身上來看,不至如此。但學了伯夷,其流必至於隘。隘則可以潔身,不可以容眾接物。君子但取其清,弗由其隘也。學了柳下惠,其流必至於不恭。不恭則可以諧眾,不可以砥行立節。君子但取其和,弗由其不恭也。蓋必清而能通,不至於違世而絕俗;和而能介,不至於同流而合污,乃為中正之道,而君子所當由者耳。學者可不慎哉!」觀此言,而孟子願學孔子之意,隱然在言外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