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書直解 · 卷四
公孫丑下
孟子曰:「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三里之城,七里之郭,環而攻之而不勝。夫環而攻之,必有得天時者矣;然而不勝者,是天時不如地利也。城非不高也,池非不深也,兵革非不堅利也,米粟非不多也;委而去之,是地利不如人和也。」
環,是圍。革,是甲。委字,解作棄字。
孟子說:「守國用兵之要有三:時日支幹,吉凶占候,叫作天時;山川城郭,險隘可守,叫作地利;民心歸附,上下相親,叫作人和。三者本不可缺一,然以輕重論之,天時雖足取勝,然其理難測,不如地利之可恃;地利雖足自守,然其險有形,又不如人和之可恃也。如何見得天時不如地利?假如三里之城,七里之郭,乃城郭之至小者,若不足以守國矣。然以其少有憑依,故敵人四面環攻,亦不能克。夫環而攻之,曠日持久,其間豈無干支王相、遇著天時之善的?然而終不能克,此可見天時不如地利也。如何見得地利不如人和?且如敵人來攻,我之城非不高也,池非不深也;兵甲足以禦敵,非不堅利也;米粟足以養兵,非不饒裕也。然必上下同心,方可固守。假使民心怨叛,不肯效死,將這城池、兵糧委棄而去,君亦安得而保有之?此可見地利不如人和也。」要之,人和既得,則天時、地利交相為用;人和既失,則天時地利皆無足賴矣。信乎!有國家者以得人心為本也。
「故曰: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國不以山溪之險,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親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順之。以天下之所順,攻親戚之所畔,故君子有不戰,戰必勝矣。」
域,是限制。至,是極處。
孟子承上文說:「觀地利不如人和,則知國家所重,惟在得民心而已。所以說人君要限制居民,不在封疆境界;要固守社稷,不在山川險阻;要戰勝攻取、威服天下,不在兵甲堅利:只看民心向背何如耳。誠能行仁義之道,而恩惠浹洽,則民心有所固結,莫不親上死長,樂為效力,而扶助之者多矣。如或失仁義之道,而舉措乖方,則民心無所系屬,莫不幸災樂禍,渙然瓦解,而扶助之者寡矣。寡助之君,既失了人心,其極必至於眾叛親離,雖親戚至近,也都知其敗亡,相率背而去之矣,況其遠者乎!多助之君,既得了人心,其極必至於近悅遠來,雖天下至大,也都慕其德教,翕然順而從之矣,況其近者乎!人心之向背相懸,而國家興廢存亡,其機已決於此矣。若以天下所順之君攻親戚所叛之國,則彼之人民皆為吾用,彼之富強皆為吾資;不戰則已,戰未有不勝者。蓋由吾得人和,而彼失之也。然則域民固國之道,地利尚不足言,況天時乎!」孟子見當時列國分爭,皆以天時地利為重,而不知愛恤其民,故其言深切著明如此。及其論得民之有道,在於所欲與聚,所惡勿施,此又得人和之本也。為民上者不可不知!
孟子將朝王。王使人來曰:「寡人如就見者也,有寒疾,不可以風。朝將視朝,不識可使寡人得見乎?」對曰:「不幸而有疾,不能造朝。」明日,出弔於東郭氏。公孫丑曰:「昔者辭以病,今日吊,或者不可乎?」曰:「昔者疾,今日愈,如之何不弔?」
王,是齊宣王。昔者,是昨日。
孟子於齊,處賓師之位,未嘗委質為臣。故在齊王,當就見,不當召見;在孟子,可往朝,不可應召:其禮與臣下自不同也。孟子一日將朝齊王。王初不知,乃使人來召孟子,說:「寡人初意,本要自來就見夫子;只因偶有寒疾,不可以當風,故不能來。明早將欲視朝,不識夫子肯來使寡人得一見否?」齊王託疾以召孟子,是以臣禮待之,而非能屈己以下賢者也。孟子知其意之不誠,亦託疾以辭之,說:「我初意本欲朝見,但不幸而有疾,不能造朝。」蓋不敢顯言其非,而又不欲往應其召,孟子以道自重如此。然又恐齊王不悟,而以為真疾,則此意終無以自明矣,故次日便出弔於齊大夫東郭氏之家。公孫丑疑而問說:「夫子昨日方以疾辭,今日便以弔出,則是明為託疾矣,無乃不可乎?」孟子答說:「昨日有疾,故不能造朝;今日疾愈,可以往弔,如之何不弔乎?」蓋孟子之意,正欲使齊王知其非疾,而自悟其召見之非,與孔子不見孺悲、取瑟而歌之意相似。惜乎!門人弟子猶有所未喻也。
王使人問疾,醫來,孟仲子對曰:「昔者有王命,有採薪之憂,不能造朝。今病小愈,趨造於朝,我不識能至否乎?」使數人要於路,曰:「請必無歸而造於朝。」
採薪,譬如說打草;採薪之憂,是言疾不能採薪,蓋謙詞也。要,是攔阻。
孟子既出弔於東郭氏,齊王不知,以為真疾,乃使人問之,又遣醫來診視。是徒謂殷勤儀節之間可以虛縻賢者,而不知尊德樂道之誠,正不在此也。乃孟仲子不以實告,而又權辭以對之,說:「昔者以王命來召,適吾夫子有採薪之憂,不能造朝;今病小愈,恐違王命,乃趨造於朝,不識此時能至朝否?」孟仲子既飾辭以對使者,恐孟子不知,乃使數人要之於路,說:「請必無歸而造於朝。」欲以實己之言也。夫孟子辭疾出弔之意,本欲使齊王知之,有所感悟。乃公孫丑既疑其不可,而孟仲子又從而為之辭,則孟子以道自重之意,雖其門弟子亦不能知,而況齊王乎!此孟子所以不得不曲明其意也。
不得已而之景丑氏宿焉。景子曰:「內則父子,外則君臣,人之大倫也。父子主恩,君臣主敬。丑見王之敬子也,未見所以敬王也。」曰:「惡!是何言也!齊人無以仁義與王言者,豈以仁義為不美也?其心曰『是何足與言仁義也』云爾,則不敬莫大乎是。我非堯、舜之道不敢以陳於王前,故齊人莫如我敬王也。」
景丑,是齊大夫。惡,是嘆辭。
孟子辭疾出弔,本欲警悟齊王。乃孟仲子不以實對,而要其必朝,則盡失孟子之本心矣!孟子既不能顯言其意,又不欲趨造於朝,乃不得已而之景丑氏宿焉。蓋欲示意於景丑,而使轉聞於齊王耳。景丑乃責備孟子說道:「人之處世,內而家庭,則有父子;外而朝廷,則有君臣:此是天下之大倫,自有生民以來,不可廢也。父子以情相愛,故主於恩;君臣以禮相接,故主於敬。人人各有當盡的道理。今丑見王之待子,可謂致敬盡禮矣;乃未見子之所以敬王,其如君臣大倫何哉?」孟子因曉告之,嘆息說道:「子以我為不敬王,是何言也?大凡人臣敬君,不在儀節上周旋,只在大道理上明白。如今齊人都無以仁義告王的,豈是以仁義為不美的事?其心以為王但知有功利,志趣卑陋,不足與言仁義云爾。這是以常人待其君,輕忽侮慢,不敬莫大乎此!若我則以堯、舜望於王,平日所言,都是仁義,都是堯舜治天下的道理;若權謀功利,與堯舜之道不相似的,即不敢陳說於王前:是欲吾王擴充仁義,以致唐、虞之盛治也。我不以庸君待王,而以大聖人望於王,則齊臣之中豈有如我之敬王者哉?子乃以我為不敬王,是不知事君之大道矣。」
景子曰:「否,非此之謂也。《禮》曰:『父召,無諾。』『君命召,不俟駕。』固將朝也,聞王命而遂不果,宜與夫禮若不相似然。」曰:「豈謂是與?曾子曰:『晉、楚之富,不可及也。彼以其富,我以吾仁。彼以其爵,我以吾義。吾何慊乎哉?』夫豈不義而曾子言之?是或一道也。天下有達尊三:爵一,齒一,德一。朝廷莫如爵,鄉黨莫如齒,輔世長民莫如德。惡得有其一以慢其二哉?」
慊,是心有所不足的意思。
孟子以陳善責難為敬,而不以趨走承命為禮,正是以賓師自處之意也。景丑不達,終是以臣禮責備孟子,乃應說:「不然!我以子不敬王者,非此之謂也,謂於禮有未盡耳。《禮經》上說:『人子聞父有召命,則唯而無諾。』『人臣聞君有召命,則不俟駕而行。』是急趨君命者,乃禮之當然也。今子本將朝王,既聞王命,乃稱疾不往,此與不俟駕之禮若有不相似者。我以子為不敬王,蓋以此也。」孟子曉之說:「聞命則趨,固人臣事君之常禮。而以道自重,乃君子立身之大節。吾今所言,豈謂是與?昔曾子嘗說:『晉、楚大國,其富誠不可及矣。然彼以其富,我以吾仁當之;不祿而富,是天下之至富者在我也。彼以其爵,我以吾義當之;不爵而貴,是天下之至貴者在我也。在晉、楚非有餘,在我非不足,吾又何慊乎哉?』曾子之言如此。這豈不合於義而言之乎?是別有一種道理超乎勢分之外者。這道理為何?蓋通天下之所尊的,凡有三樣:爵位尊貴的,是一樣;年齒高大的,是一樣;道德完備的,是一樣。在朝廷之上,以貴臨賤,以卑承尊,那時只以爵為重,名分一定,莫敢僭逾,此爵所以為達尊也;在鄉黨之間,長者居上,少者居下,那時以齒為重,先後次序,莫敢違越,此齒所以為達尊也;至如輔佐一世而成治安之功,長率萬民而致雍熙之化,此惟有仁義之德者能之,那時只以德為重,在朝廷不敢與之論爵,在鄉黨不敢與之論齒,此德所以為達尊也。今王雖富有齊國,南面稱孤,其爵誠尊,然不過達尊之一耳;若論齒論德,則我有其二,安得以彼之一而慢我之二哉!然則王之不當召我也,明矣!」
「故將大有為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欲有謀焉,則就之。其尊德樂道,不如是不足與有為也。」
孟子承上文說:「我謂王不當召我者,非故自為尊大也,亦以人君圖治之要,只在尊德樂道而已。故自古帝王,將欲興建太平而大有為於天下,則必屈己下賢,隆禮待士,而有所不敢召之臣。如於君德治道欲有所諮詢,於民情政體欲有所商榷,則必枉駕就見,而親訪其謀猷,此所謂不召之禮也。夫以王公之尊,豈故屈身於匹夫之賤哉?只為尊敬其德,愛樂其道,欲使仁賢效用、治化有成耳。苟尊德樂道不如是,則任賢之心怠,望治之志荒,烏足與有為哉!此大有為之君所以有不召之臣也。王乃欲召我,豈未欲大有為於天下耶?」
「故湯之於伊尹,學焉而後臣之,故不勞而王。桓公之於管仲,學焉而後臣之,故不勞而霸。今天下地醜德齊,莫能相尚,無他,好臣其所教,而不好臣其所受教。」
丑,是類。尚,是過。
孟子承上文說:「自古大有為之君,行王道而王者,莫如成湯;行霸道而霸者,莫如齊桓公。這二君都有所不召之臣,伊尹、管仲是也。成湯三聘伊尹,知其志在於覺民,即從而受學焉,然後任之為相,號曰『阿衡』。故伐夏救民之事,伊尹皆以身任之,七十里而為政於天下,湯遂不勞而王矣。桓公一見管仲,知其才可以托國,即從而受學焉,然後任之為相,稱曰『仲父』。故尊王攘夷之事,管仲皆以身任之,九合諸侯而不以兵車,桓公亦不勞而霸矣。一王一霸,功雖不同;要之,尊德樂道、可與大有為則一也。今天下諸侯,以地則相類,以德則相等,莫有能建立王霸之業而超過當時之君者。此無他故,只為列國之君,都以富貴驕人,不肯屈己下士。有一等趨走承順、為我所教誨的,便喜歡用他,過為親厚;有一等抱道懷德、我所從受其教誨的,便不喜歡用他,反致疏遠。求如湯之於伊尹、桓公之於管仲者,不可復見矣。既無不召之臣,又安能成大有為之業?所以地醜德齊,終莫能相尚也。然則齊王欲大有為,豈可復蹈時君之習,而不以湯、桓為法哉?」
「湯之於伊尹,桓公之於管仲,則不敢召。管仲且猶不可召,而況不為管仲者乎?」
孟子直以不召之臣自任,說道:「湯之於伊尹,桓公之於管仲,都是學而後臣,欲有謀焉則就之,未嘗敢召之來見也。夫伊尹為元聖,其不可召,固不待言;至如管仲,一霸者之佐耳,尚且不可召,而況不屑為管仲者,顧可召而見之乎?蓋我所志者,伊尹之志;所學者,曾子之學。輔世長民之德,無歉於晉、楚;堯、舜仁義之道,獨陳於王前。方將卑管仲於不足為,而顧託疾以召之,是待我不若管仲也,我豈可輕於往見哉?」
孟子此言,非故自為高亢,蓋有見於人君治天下之道當如是耳。蓋人君與賢者共治,若恃其富貴爵祿,可以奔走天下,則其待士必輕;待士輕,則其任之必不重,士何由行其道乎?故君能降志於其臣,而後士重;士能亢志於其君,而後道行;上可為成湯、伊尹,下不失為桓公、管仲。此《易》之《泰》卦所以取於上下之交也。
陳臻問曰:「前日於齊,王饋兼金一百而不受;於宋,饋七十鎰而受;於薛,饋五十鎰而受。前日之不受是,則今日之受非也;今日之受是,則前日之不受非也:夫子必居一於此矣。」孟子曰:「皆是也。」
陳臻,是孟子的門人。兼金,是好金。鎰,是二十四兩。
陳臻見孟子周遊列國,辭受不同,遂疑而問說:「前日夫子在齊,齊王饋以兼金百鎰,乃固辭之而不受;及在宋,有七十鎰之饋,則受之而不辭;在薛,有五十鎰之饋,則又受之而不辭。三國之饋同,而夫子之辭受則異。若以前日之不受齊饋為是,則今日受宋、薛之饋,不免為傷廉;若以今日受宋、薛之饋為是,則前日之不受齊饋,不免為矯激。此是彼非,不能兩立,夫子必有一件不是的去處,臻不能以無疑也。」孟子曉之說:「辭受乃君子立身之大節。應辭應受,只看道理上如何,不可苟也。我今辭齊之饋,不是矯激,乃辭所當辭;受宋、薛之饋,不是傷廉,乃受所當受。要之,皆當於理而已。子乃以異同為疑,是豈知我者哉?」
「當在宋也,予將有遠行。行者必以贐,辭曰『饋贐』,予何為不受?當在薛也,予有戒心。辭曰:『聞戒,故為兵饋之。』予何為不受?」
贐,是送行之禮。戒心,是警備的意思。
孟子曉陳臻說:「我謂辭受皆當於理,何以明之?蓋君子之居人國,若交以道,接以禮,而峻然拒之,則是絕人於已甚,亦不可也。我當在宋時,將去之他國,有遠方之行。夫人有遠行,則交遊之間每有饋送之儀,以資道途之費,是禮之當然也。宋君致饋之辭,說是為我遠行故來饋贐,則饋我為有名矣。彼以禮來,何為卻之而不受乎?是我受宋之饋,未為不是也。我當在薛之時,偶遇著軍旅之事,方有警戒之心。夫賢人在其境內,則國君當周給之,保護之,使無憂患,是亦禮之當然也。薛君致饋之辭,說是聞我方有戒心,故為兵事來饋,則饋我亦有名矣。彼以禮處我,又何為卻之而不受乎?此我受薛之饋,亦未為不是也。夫賜人者禮得,則無愧辭;受人賜者義得,則無愧心。君子蓋權之審矣!」
「若於齊,則未有處也。無處而饋之,是貨之也。焉有君子而可以貨取乎?」
取字,解作致字。
孟子答陳臻說:「我受宋、薛之饋,皆有所為故耳。若前日在齊,則既無遠行之役,可以饋贐為辭;又無不虞之警,可以聞戒為辭:是於交際之禮,未有所據也。無所據而饋之,則是不問其義之當否,惟以財貨交之而已。眾人見利而動,可以貨致者有之。至於守義之君子,立身行己,自有法度,豈可以貨結其心而收致之乎?知君子不可以貨取,則齊王百鎰之饋,乃義不當受者。此我之不受,亦所以為是也。臻又何疑焉?」蓋君子辭受取予,惟義所在。義所當受,固未嘗立異以為高;至於義所不可,則雖一介之微,有不輕於取者,而況於百鎰乎?孟子處三國之饋,可以為世法矣!
孟子之平陸。謂其大夫曰:「子之持戟之士,一日而三失伍,則去之否乎?」曰:「不待三。」「然則子之失伍也亦多矣。凶年飢歲,子之民老羸轉於溝壑,壯者散而之四方者幾千人矣。」曰:「此非距心之所得為也。」
平陸,是齊邑。大夫,是治邑之官。士,是軍士。伍,是行列。去,是誅。距心,是大夫名。
孟子在齊,曾到平陸地方,見其年歲饑荒,民多死徙。因問其大夫孔距心說道:「事無大小,各有職守。似你這執戟的軍士,設若於行師之時,一日之間三離其伍,則以軍法誅之,否乎?」距心答說:「失伍離次,法所必誅。一次即不可宥,何待於三乎?」距心未知孟子發問之意,故直以士之職守為言也。孟子因詰之說:「士之失伍,罪固當誅矣。然官之有職,就如士之有伍一般。如今看來,子之失廢職守,如軍士之失伍者亦多矣。蓋國家設官分職,本以為民,必使民無失所,方為稱職。如今這凶荒饑饉的年歲,看你這境內百姓飢餓愁苦,生計無聊:有那年老羸病的,不能動移,展轉僵仆,死在溝壑之中;有那年力強壯的,拋棄家業,流散四方,苟全旦夕之命,這等的不知幾千人矣。子為牧民之官,使百姓這等失所,其為失職,與軍士之失伍何異?若斷以國法,不知當以何罪治之也?」距心猶未知其罪,乃答說:「民之死徙,距心非不知憫恤,但事有不能自由者。如倉廩府庫,非奉命不敢發;賦稅征輸,非奉命不敢緩:此在君上之軫念何如,距心安得而專之乎?今以失伍罪我,則枉矣!」距心之言,蓋徒知事權之在上,而不知職任之在己。此孟子所以重責之也。
曰:「今有受人之牛羊而為之牧之者,則必為之求牧與芻矣。求牧與芻而不得,則反諸其人乎?抑亦立而視其死與?」曰:「此則距心之罪也。」
「牧之」這「牧」字,是指畜養牛羊說。「求牧」這牧字,是指牧放的土地說。
孟子因距心諉罪於上,故責之說:「子謂倉廩府庫是君上主張,興發賑貸由不得你,便道不是你的罪,這豈是受人之託、忠人之事者乎?且以畜牧之事譬之。今有人,受了人的牛羊替他牧養,則必問那主人求討牧放的土地、與那餵養的草料,才好替他收管。假使求牧與芻而不得,還是把這牛羊交還主人,脫身而去乎?抑亦立視牛羊之死而不顧乎?此必反諸其人,無立視其死之理矣。今子受王命而為之治平陸,就如受人之牛羊一般。遇著凶荒,便當力請於王,設法賑濟;若請而不許,就如求牧與芻而不得的一般,便當致其事而去之。今既不能養,又不能去,還守著這官,看著百姓餓死,則與立視牛羊之死者無異矣,是誰之過歟?」於是距心惕然省悟,直認其罪,說:「我以牧民為職,不得其職而不去,何所逃責?此則距心之罪也。」夫朝廷設官養民,凶年飢歲,民方待哺,豈可委之而去?但既不得盡職,又無空食其祿之理,義不容不去耳!然則為民牧者,固不可立視其民之死;而為之君者,亦豈可不深念邦本,使人臣得行其志哉?
他日,見於王,曰:「王之為都者,臣知五人焉。知其罪者,惟孔距心。」為王誦之。王曰:「此則寡人之罪也。」
邑中有先君之廟的,叫作都。為都,是治邑。
孟子既以臣之失職責備距心,使之服罪矣;又欲因此警悟齊王。故他日自平陸之齊,來見齊王,就對他說:「今之居官食祿、為君牧民者,未嘗乏人,然能盡忠補過者亦少矣。即如王之群臣,為治於都邑者,臣知得五人;五人之中,能自知其罪者,獨平陸孔距心一人而已。」於是將前日所以切責距心、與距心所以自責的言語,一一為王誦說。蓋欲使王知得外邊百姓這等流離困苦,做有司的這等掣肘難行,庶幾王心有所感悟耳。王果自任其咎,說:「人君職在養民,為臣者不過行君之令而致之民耳。使寡人能行仁政,那有司自然奉行,何至失職?今百姓不得其所,有司不得其職,皆緣寡人不能興發補助,以至於此,非寡人之罪而誰乎?我今知罪矣。」夫孟子一言,而齊之君臣各任其罪如此。使齊王能擴充此心,務損上以益下;齊之大夫能仰體君心,各修職以養民,則齊國庶幾於大治矣。惜乎!其悅而不繹,從而不改也。
孟子謂蚔蛙曰:「子之辭靈丘而請士師,似也,為其可以言也。今既數月矣,未可以言與?」蚔蛙諫於王而不用,致為臣而去。齊人曰:「所以為蚔蛙則善矣,所以自為,則吾不知也。」
蚔蛙,是齊大夫。靈丘,是邑名。士師,是理刑的官。致字,解作還字。
齊臣有蚔蛙者,嘗辭靈丘大夫之命,而請為士師,蓋職掌刑罰而有諫諍之責者也。孟子以職事諷之,說道:「人臣之義,內外遠近,惟君所使。子乃辭靈丘而願為士師,是豈擇官而仕乎?其於道理,亦有近似者。蓋人臣在疏遠之地,則下情多壅於上聞;為親近之官,則忠言或易於乘間。子今職專理刑,在王左右,則凡刑罰有失中的,可以隨時救正,因事納忠,當言而言,無所忌諱。子之請為士師,殆為此也?今在位已數月矣,王之用刑,豈能事事皆當,無一可言,子尚未可以進言歟?居得言之地,有當言之事,而猶默默無所建明,此吾所未解也。」孟子責望蚔蛙,深切如此。蚔蛙因此感動,乃進諫齊王。王不能用,遂致其職事而去,可謂得進退之義者。然蚔蛙之去,實孟子激之。故齊人遂譏孟子說:「蚔蛙因孟子之言而進諫,其諫為忠讜;諫不行而遂去,其去為明決。孟子為蚔蛙曲成其美,則誠善矣。然孟子道既不行,去又不果,其自為身計,乃不若蚔蛙。明於為人,而暗於自為,吾不知其何說也。」蓋孟子以臣道處蚔蛙,而以賓師之道自處,其進退之義,自是不同。齊人何足以知此。
公都子以告。曰:「吾聞之也:有官守者,不得其職則去。有言責者,不得其言則去。我無官守,我無言責也,則吾進退,豈不綽綽然有餘裕哉?」
公都子,是孟子門人。綽綽,是寬裕的模樣。
公都子聞齊人非議孟子之言,遂述以告孟子。孟子曉之說:「君子出處進退,各自有一種道理,齊人豈足以知我哉?吾聞古人有言:人臣分理政事,如禮樂刑罰,各有職掌的,這是以官為守,修其職乃可以居其官耳。若君不信任,事多掣肘而難行,於職業當盡的都不得盡,這等不去,是貪位慕祿而已,所以說不得其職則去。人臣專司諫諍,凡利病得失,皆許直言的,這是以言為責,盡其言乃可以任其責耳。若君不聽從,言雖苦口而不入,於議論當行的都不得行,這等不去,是偷合取容而已,所以說不得其言則去。蚔蛙為士師,得以進諫,正是有官守言責者,不合則去,乃人臣進退之義當然也。若我於齊,雖在三卿之中,而不受萬鍾之祿;既不是分理政事、以官為守的,又不是專司諫諍、以言為責的,人固不得以臣下之職事責望於我,我亦不肯以一身之去就受制於人。道合則留,可以進而進;不合則去,可以退而退:都由得自己主張,豈不綽然寬舒而有餘裕哉?齊人安得以蚔蛙之去而議我也。」蓋孟子在齊,居賓師之位,與為人臣者不同,故其自處之重如此。至於「官守言責,不得則去」,與周任「陳力就列,不能者止」之說相合,則萬世人臣不可易之常道也。
孟子為卿於齊,出弔於滕。王使蓋大夫王為輔行。王朝暮見,反齊、滕之路,未嘗與之言行事也。
蓋,是齊邑。行事,是出使的事體。
孟子在齊,曾受客卿之職。遇滕國有喪,齊王以孟子為使,往行弔禮;又使蓋邑大夫王為副使,輔佐其行。這王是一個佞幸之臣,孟子平日所不取者,如何可與共事?以故同行在途,王雖朝夕進見,往返齊、滕之路相接甚久,孟子竟不肯少假辭色,與之親昵;就是出使的儀文禮節,也不曾與他計議。其待之之嚴如此。蓋惟恐比之匪人,將至於失己,故寧疏之而不敢親也。
公孫丑曰:「齊卿之位,不為小矣。齊、滕之路,不為近矣。反之而未嘗與言行事,何也?」曰:「夫既或治之,予何言哉?」
公孫丑不知孟子待王之意,乃疑而問說:「凡人之相與,若勢分懸絕,或周旋不久,則言有不能盡者。今王仕為大夫,攝使事以佐夫子,其位不為小矣;自齊至滕,歷二國之境,其路不為近矣;名位相次,既非懸隔而不得言,同行日久,又非倉卒而不及言。乃自往至反,終不與之言及行事,此何意也?」孟子於此,有難於明言者。乃託辭答說:「我與彼奉命而出,若事有不治,與之共議可也。今出使儀文禮節,既有從行官屬各司其事,治辦已停當了;我惟將命而行,自足成禮,何用更與之言哉?」觀孟子之言,蓋既不肯妄與之交,以流於苟合;又不肯直斥其故,以傷於已甚。可謂不惡而嚴者矣!
孟子自齊葬於魯。反於齊,止於嬴。充虞請曰:「前日不知虞之不肖,使虞敦匠事。嚴,虞不敢請。今願竊有請也:木若以美然。」曰:「古者棺槨無度。中古棺七寸,槨稱之,自天子達於庶人。非直為觀美也,然後盡於人心。」
嬴,是縣名,在齊南境上。充虞,是孟子弟子。敦,是督理的意思。嚴,是急迫。稱,是相等。
昔孟子為卿於齊,有母之喪,自齊歸葬於魯。既葬,又自魯而返於齊,到嬴縣地方止宿。充虞問說:「前日夫子有母之喪,不知虞之不肖,把匠作事務使虞督率辦理。那時夫子方在哀痛迫切之中,虞雖有疑,不敢請問。今事畢從容,願竊有請焉:向者所用的棺木,卻似過於華美,恐用不可太侈,禮不可太過。在夫子必自有說,虞不能無惑也。」孟子答說:「喪葬之從厚,其來久矣。夏、商以前,禮制未備,其棺槨的尺寸隨人製造,原無一定之式。至中古時,周公定為喪葬之禮,才有個制度。棺木許厚七寸,槨亦與之相等,自天子至於庶人都是一般,不以尊卑為厚薄。這豈是外面裝飾,要人看見華美,相與稱夸而已哉?蓋人子愛親之心,本是無窮;而送終之禮,尤為大事,於此不厚,則必貽悔於後日,抱恨於終天,此心如何盡得?故欲其堅厚久遠,乃可以盡人子之心耳。然則前日之木,稽之古制而合,及之吾心而安,又何嫌於過美哉?」
「不得,不可以為悅;無財,不可以為悅。得之為有財。古之人皆用之,吾何為獨不然?」
不得,是限於法制。悅,是心裡快足的意思。
孟子告充虞說:「喪葬之禮,人子孰不欲厚於其親,使其心快足無所悔恨?然也有不得自盡的:或是限於法制,分有所不得為,只得安守職分,不敢過厚,此不可以為悅也;或是缺於財用,力有所不能為,只得稱家有無,不能從厚,亦不可以為悅也。這都是勢之所處,不得不然;而原其本心,則有大不能安者矣。若使國家法制既在得為,自己財力又足有為,此正人子可以為悅之時,於此不用其情,烏乎用其情?從古以來,皆用厚葬,人人都是如此。我亦有三年之愛於其父母,何為獨不如此,而忍於薄待其親哉?是棺槨之美,非獨自盡其心,亦猶行古之道也。虞也何疑之有?」
「且比化者,無使土親膚,於人心獨無恔乎?吾聞之也:君子不以天下儉其親。」
比字,解作為字。化者,是死者。,是快足的意思。儉,是薄。
孟子又答充虞說:「吾謂送終之禮不可不盡者,為何?蓋人子之於父母,常念其罔極之恩,則必思為無窮之計。要使附於身者堅厚久遠,不使地下土壤得親近其肌膚,則死者之體魄安矣。父母既安於地下,則於人子之心,獨不快然自足而無所悔恨乎?若禮所得為而不肯自盡,是愛惜財物而薄於其親矣。吾聞君子送終之禮,必誠必信,惟恐一有不慎,為終身之悔。豈忍惜世間財物,卻在父母身上減省,而不盡其心乎?吾之致美於木,亦不忍儉於親耳,奈何以過厚為疑耶?」然孟子之葬親,雖得為而未嘗越禮,雖有財而未嘗過費,惟反諸心之不可解者,求所以自盡而已。彼墨子之徒,以薄為道,則以天下儉其親;而戰國嬴秦之君,至虛地土之藏以為觀美:亦豈君子之所謂盡心者耶?
沈同以其私問曰:「燕可伐與?」孟子曰:「可。子噲不得與人燕,子之不得受燕於子噲。有仕於此,而子悅之,不告於王而私與之吾子之祿爵。夫士也,亦無王命而私受之於子,則可乎?何以異於是?」
沈同,是齊臣。子噲,是燕君。子之,是燕相。
是時燕王子噲惑於邪謀,傳位於其相子之,國內大亂。齊之君臣欲乘其亂而伐之。故沈同自以己意私問孟子,說:「燕國亂矣,舉兵伐之可乎?」孟子據理答說:「燕之罪可伐也。蓋燕國受之天子,傳之先君,子噲所當世守而勿失者。若未請命於天子,不該將土地人民私授與人。子之位在人臣,若未奉天子之命,不該私受國於其主。譬如有仕宦之人,平日你喜悅他,卻不請命於王,就將你的祿秩官爵私自與他;那仕宦的人,也不曾奉有王命,就私受爵祿於你,於理可乎?蓋爵祿雖在子,而黜陟予奪皆出於君,私相授受,皆不可也。燕國君臣之授受,何以異於此?以爵祿私相授受,在有國所必誅;以土地私相授受,在王法所必討:何不可伐之有?」孟子之意,直謂燕有可伐之罪耳。至於所以伐燕者,又必有道,而惜乎沈同之不能再問也。
齊人伐燕。或問曰:「勸齊伐燕,有諸?」曰:「未也。沈同問:『燕可伐與?』吾應之曰:『可。』彼然而伐之也。彼如曰:『孰可以伐之?』則將應之曰:『為天吏,則可以伐之。』今有殺人者,或問之曰:『人可殺與?』則將應之曰:『可。』彼如曰:『孰可以殺之?』則將應之曰:『為士師,則可以殺之。』今以燕伐燕,何為勸之哉?」
天吏,是奉行天討之君。
孟子答沈同之問,止謂燕國君臣有可伐之罪,而非謂齊之可以伐燕也。及齊人興師伐燕,或人疑其計出於孟子,乃問說:「伐國之事,人所難言。今聞夫子勸齊伐燕,果有是事否?」孟子答說:「我實未曾勸齊伐燕。但謂我為勸者,卻有個緣故。前日齊大夫沈同嘗來私問我說:『燕之無道,可伐與?』當時我應他說:『可伐。』蓋燕之君臣,把天子付予、祖宗傳下的土地私相授受。這等逆亂綱常、違犯法紀,如何不可伐?彼就以我之言為然,不復再問,而遽伐之也。彼如再問:『那個可以伐之?』則我必將應之說:『除非是奉行天命、誅討有罪的天吏,才可以伐之。苟非天吏,是以暴而易暴,亦不可也。』譬如今有殺人的,或問說:『這殺人之人可殺與?』則將應之說:『可。』蓋殺人者抵罪,如何不可殺?彼如再問:『那個可以殺之?』則必將應之說:『除非是奉行君命、專理刑獄的士師,才可殺之。苟非士師,是以下而專戮,亦不可也。』今燕之君臣,不告於天子而私相授受,其悖亂之罪,誠為可伐。然齊非天吏,亦不請於天子,而興兵討伐,其專擅之罪,也與燕國一般;以齊伐燕,是即以燕伐燕也。我何為而勸之哉?」夫兵以義動,師貴有名。向使齊王能以燕國之亂告之天子,聲罪致討,無一毫自利之心,庶幾稱天吏矣。惟其欲乘人之亂,取以自利,全是戰國陰謀,此孟子所以甚言其不可也。
燕人畔。王曰:「吾甚慚於孟子。」陳賈曰:「王無患焉。王自以為與周公孰仁且智?」王曰:「惡!是何言也!」曰:「周公使管叔監殷,管叔以殷畔。知而使之,是不仁也。不知而使之,是不智也。仁、智,周公未之盡也,而況於王乎?賈請見而解之。」
畔,是背叛。陳賈,是齊大夫。管叔,是周公的兄,名鮮。監,是管理國事。
齊人既伐燕而取之,後來燕人不服,共立燕太子平為王,叛了齊國。齊王乃與群臣說:「向年我欲取燕,孟子勸我當順民心;及諸侯將謀救燕,孟子又勸我置君而去。我不曾聽他的言語。今燕人背叛,是我不用忠言之過,心甚慚愧,無顏面見得孟子,將如之何?」這是齊王悔悟的良心。群臣若能將順而誘掖之,亦為善之機也。齊臣有個陳賈,是阿諛小人,乃對齊王說:「何必以此為患?臣且問王:王自家忖度,與古之周公孰仁孰智?」齊王驚嘆說:「這是何言?周公乃古之聖人,我何敢比他!」陳賈便舉周公的事來說:「王以周公為仁且智,非後世可及。不知周公於仁、智,也有不能完全的去處。當時武王克商,立紂子武庚,周公使其兄管叔去監守武庚之國。及成王初年,管叔遂與武庚同謀,以殷叛周。假使周公預知管叔之必叛,故意教他去監國,是驅之使陷於罪,忍心害兄,這便是不仁。假使不知管叔之將叛,誤教他去監國,是親兄之惡,尚然不知,這便是不智。這等看來,仁、智二字,以周公之聖尚且不能兼盡,而況於王乎?燕人之叛,正不必以此為慚也。賈請往見孟子,以周公為辭以解之,王無患矣。」夫齊王之慚,尚有遷善之機;而陳賈之解,反導之以文過之失。小人逢君之惡,其情狀類如此。
見孟子,問曰:「周公何人也?」曰:「古聖人也。」曰:「使管叔監殷,管叔以殷畔也,有諸?」曰:「然。」曰:「周公知其將畔而使之與?」曰:「不知也。」「然則聖人且有過與?」曰:「周公弟也,管叔兄也。周公之過,不亦宜乎?」
陳賈欲借周公以釋齊王之慚,因往見孟子,問說:「周公何許人也?」孟子答說:「德如周公,乃古之聖人也。」陳賈問說:「聞周公封武庚於殷,使管叔往監其國,管叔反與武庚同謀,以殷叛周。不知果有此事否?」孟子答說:「史書所載,誠有此事。」陳賈乃故意問說:「周公用管叔之時,亦預先知道他將叛而使之與?」孟子答說:「周公若知管叔將叛,豈肯使之?以理度之,必是不曾先知耳。」陳賈因藉此發問說:「不知而使之,是不智也。夫子既以周公為聖人,宜乎盡善盡美,無有過失;乃不免用差了人,則聖人且有過與?」陳賈之言及此,自謂可以為齊王解矣。然不知聖人之所處,與常人不同。孟子答說:「聖人豈可輕議!但遇著天理人情照管不到的去處,其跡或涉於過差,而不知其有不得不然者。當亮其身之所處何如耳:周公於管叔為弟,管叔於周公為兄。當初使之監殷,只道他是王室懿親,故以愛兄之念,誠信而任之,實不料其至於此也。然則周公之過,豈非天理人情之所不能免者乎?若逆料其兄之惡,而以疑貳之心待之,則不宜有此過矣,然豈聖人之所忍哉?」孟子之言,正與孔子觀過知仁之意相合。惟其過於愛、過於厚,此所以為聖人也。若世之自陷於有過者,安可借之以自文耶?陳賈乃欲以此釋齊王之慚,不惟巧於逢君,抑亦敢於誣聖矣。
「且古之君子,過則改之;今之君子,過則順之。古之君子,其過也,如日月之食,民皆見之;及其更也,民皆仰之。今之君子,豈徒順之?又從為之辭。」
孟子知陳賈為齊王文過,乃直折之,說:「凡人不能無過,但所以處過者不同。古之君子應事接物,也有一時意慮不及、偶然差錯了的,卻能自認其過,改從那好的一邊去,不肯護短;如今的人,或偶有差誤,本出無心,卻憚於更改,就順著那差的一邊去,不肯認錯。古之君子,當其有過,明白示人,無一毫遮飾,就如那日月方食的一般,天下之人誰不望見?及其汲汲改圖,復於無過,就如日月復明的一般,依舊光明圓滿,天下之人誰不瞻仰?這樣心事,何等明白正大,即有一時之過,亦安足以病之?至於今之君子,豈徒順從其過不肯改圖?又要假借一段說話彌縫掩飾,以欺人之耳目。此古之君子能立於無過,今之君子所以卒歸於有過也。自愛其身者,固當以古人自處;愛人以德者,又豈可以今人待之哉?」
陳賈之意,本欲借周公之過以解齊王之慚,是乃為君文過,而不知其陷君於有過也。故孟子正言以斥之如此。夫聖如成湯,而稱其改過之不吝;聖如孔子,而幸其有過之必知。聖人亦何嘗自謂其無過哉!惟過而能改,不憚捨己從人,以遷於至善,則非常人之所能及耳。齊之君臣,專以文過飾非為事,此國事所以日非,而終至於亂亡也。
孟子致為臣而歸。王就見孟子,曰:「前日願見而不可得,得侍同朝,甚喜。今又棄寡人而歸,不識可以繼此而得見乎?」對曰:「不敢請耳,固所願也。」
孟子為卿於齊,本欲行道。及久於齊而道不行,無虛受其職之理,故致還卿位而歸焉。齊王見孟子要去,乃親自來見,說:「前日夫子未至吾國,寡人仰慕道德,願一見而不可得。及夫子不棄寡人,千里而來,使寡人得侍賢者之側,莫說寡人喜悅,即同朝士大夫,莫不甚喜。今又以寡人不足有為,棄之而去。雖夫子高尚之志已不可回,而寡人願見之心自不容已;不識此別之後,尚可再來使寡人得見否乎?」夫齊王雖不能用孟子於在國之時,而猶欲見孟子於既去之後,其一念好德之誠,尚有未泯者。孟子乃婉辭以對之,說:「我雖去國,私心惓惓,常在王之左右。繼見之期,但不敢預以為請耳,然此心固所願也。」蓋孟子嚴於守己,而又不欲輕於絕人,其汲汲行道之本心,固已見於言外矣。
他日,王謂時子曰:「我欲中國而授孟子室,養弟子以萬鍾,使諸大夫國人皆有所矜式,子盍為我言之?」
時子,是齊臣。六斛四斗叫作一鍾。矜,是敬。式,是法。
孟子雖決於去齊,猶未出境,齊王以為尚可復留。一日,謂時子說:「我待孟子以卿相之位,他不肯留,必謂我尊敬之未至耳。我今欲當國之中,於士民湊集的去處,建造一所房屋與孟子居住;那從游的弟子眾多,特與萬鍾之祿以贍養之。既有居止之安,又有廩給之富,或者可以復留。使我諸大夫及國中之人,都得以親炙其光輝、瞻仰其儀範,人人得以尊敬而取法。此我之所大願也。子何不為我告於孟子,備道所以勉留之意,庶幾可以援而止之乎?」夫齊王不能尊德樂道,盡用賢之實,而徒欲以宮室廩祿為虛拘之文,宜孟子之終不留也。
時子因陳子而以告孟子,陳子以時子之言告孟子。孟子曰:「然。夫時子惡知其不可也?如使予欲富,辭十萬而受萬,是為欲富乎?」
齊王欲留孟子,命時子致意。時子難於徑達,乃因孟子弟子陳臻轉道齊王之語。陳臻亦不知孟子欲去之心,即述時子之言以告之。孟子以道既不行,義在必去,卻又難於顯言,乃姑答陳臻說:「齊王有意留我,其意誠然。然我之當去而不可復留,固自有為,時子豈知之乎?且王以萬鍾留我,不過以富誘之而已。設使我有欲富之心,則前日位在客卿,常祿十萬,尚辭之而不受。今乃受此萬鍾之養,是辭多而受少也,欲富者固如此乎?況我本非欲富而以是留之,亦非所以待我矣。」蓋孟子以道為去就,齊王以祿為優禮,宜不肯復留也。
「季孫曰:『異哉子叔疑!使己為政,不用,則亦已矣,又使其子弟為卿。人亦孰不欲富貴?而獨於富貴之中,有私龍斷焉。』」
季孫、子叔疑,都是戰國以前的人。異,是怪。龍斷,是岡壟之高處。
孟子又答陳臻說:「我今既辭卿位,若復以萬鍾留齊,是不得於彼、而求得於此也。與子叔疑何異?當時季孫曾說:『怪哉!子叔疑之為人。使自己居位為政,不見用於其君,也只是奉身而退便了;卻又使其子弟為卿,代之秉政,不過志在富貴而已。世人之情,亦孰不欲富貴?但一得一失,自有義、命,何可盡取?乃子叔疑失之於身,復欲得之於子弟,是獨於富貴之中,展轉營謀,不肯割捨。如登在岡壟高處,左右顧望,惟圖專利的一般,不亦怪哉!』今我道既不行,而復受萬鍾之養,則何以異於此?」蓋君子仕止去就,惟視道之行否。其君用之,則忘身殉國,不敢辭難;否則潔己全身,不肯枉己:此聖賢出處之大節也。若乃於富貴利達之中,存患得患失之念,如所謂私龍斷者,則鄉黨自好者不為,豈君子自處之道哉?齊之君臣,不知去就之義,而徒欲以厚祿羈縻賢者,其不知孟子亦甚矣!
「古之為市也,以其所有,易其所無者,有司者治之耳。有賤丈夫焉,必求龍斷而登之,以左右望而罔市利。人皆以為賤,故從而征之。征商自此賤丈夫始矣。」
有司,是監市的官。罔,是網羅括取的意思。征,是稅。這一節是解上文「龍斷」二字之義。
孟子說:「季孫以龍斷比子叔疑。如何叫作龍斷?蓋古時設立市場,聚集民間的貨物,使彼此更換,以其所有易其所無,兩平交易,各得其所。那有司之官,不過替他平物價、理爭訟,以法治之而已,初未征其稅也。後來有一等賤丈夫,貪得無厭,必求那岡壟最高明的去處,登而望之,左顧右盼,看那一項可以居積,那一處可以興販,既欲得此,又欲取彼,把市中財利一網括盡,不肯放過些須。這等專利的小人,個個都賤惡他,乃征取其稅,以示裁抑。後世緣此,遂有商稅。是征取商人之法,實自此賤丈夫始矣。季孫所謂龍斷之說如此。其意蓋譏子叔疑自己不用,又為子弟求官,罔利無厭,與龍斷無異也。今我既辭十萬之祿,復受萬鍾之養,不得於此而求得於彼,是亦一龍斷矣,如之何其可哉?」此孟子所以決於去齊,而時子或未之知也。
孟子去齊,宿於晝。有欲為王留行者,坐而言。不應,隱几而臥。
晝,是齊邑名。古人席地而坐,年長者為之設幾。隱几,是憑著几案。
齊王不能用孟子,孟子以道不得行,辭之而去。行到西南境上晝邑地方,暫且止宿,蓋去國不忘君之意也。當時有個齊臣,見孟子行得遲緩,意其可以復留,乃不奉王命,而自以其意來見孟子,欲為王留行,是不知留賢之道矣。及既坐而言,孟子只由他自說,竟不答應;且憑著几案而臥,若不曾聽聞者,以示絕之之意焉。蓋為國留賢,雖是美意,然平時不能左右齊王,成就他用賢之美;臨時又不知遵奉王命,道達他留賢之誠。徒欲以一人之口舌,挽回賢者之去志,多見其不知量已。此孟子所以重絕之也。
客不悅,曰:「弟子齊宿而後敢言,夫子臥而不聽,請勿復敢見矣。」曰:「坐。我明語子。昔者魯繆公無人乎子思之側,則不能安子思。泄柳、申詳,無人乎繆公之側,則不能安其身。」
客,是為王留行的人。
因見孟子不應其言,以為慢己,乃忿然不悅,說道:「夫子之去留,系齊國之輕重,故弟子不敢輕率,齋戒越宿,方敢進言,何等樣誠敬。夫子乃臥而不聽,明示拒絕。弟子請從此辭,不敢復見矣。」夫齊人不自省悟,而反責望於孟子,是不知留賢之道者。孟子欲曉告之,乃命之坐,說道:「子知我之所以不應乎?請明告汝。大凡賢者之去就,視人君之禮遇何如。昔者子思在魯,繆公深知其賢,以師道尊之,常使人伺候起居,通其誠意,所以能安子思也。若使繆公無人在子思之側,則其尊賢之意無由自達,子思必見幾而作,不能一日安於其國矣。泄柳、申詳二子,都是賢者。繆公雖尊之不如子思,然有推賢薦士之臣,常在君側為之維持調護,所以能安其身也。若使二子無人在繆公之側,則其君敬賢之禮有時而衰,二子亦必潔身而去,不能一日安其身矣。此可見賢者之居人國,其上必有好賢之君,尊崇聽信,寄之以腹心,而後可留;其中必有薦賢之臣,彌縫匡贊,通之以情意,而後可留。蓋以道自重,當如是也。今子之來,果王之留我,而使子道其誠耶?抑子請留於王,而為之通其意耶?苟為不然,則非所以處我矣。我之不應,豈為過哉?」
「子為長者慮,而不及子思。子絕長者乎?長者絕子乎?」
長者,是孟子自稱。慮,是謀。
孟子承上文說:「觀子思與泄柳、申詳之事,則留賢之道可知矣。子之留我,誠出自王之誠意,如繆公之於子思,則待我以禮,安敢不答?乃今觀子之來,未嘗出於君上之命,而欲以一人之私意決賢者之去留,是子為長者謀畫,視繆公之待子思,不及遠矣!我之自處,未嘗敢輕於子思。而不以子思待我,這是子絕我乎?卻是我絕子乎?夫敬人者,人恆敬之。子之留我不以其道,是先絕我矣;我之臥而不應,豈為先絕子乎?」
蓋孟子於齊,道雖不合,未忍遽去。使留行者能以尊賢之義開導齊王,因以齊王之誠勉留孟子,未必不可挽回也。齊人乃欲以己意留之,其見絕於孟子,宜哉!嘗即子思、泄柳、申詳之事而論之:古之賢士,皆知以道自重,而上亦重之,非其君忘勢而下交,則其左右之賢者秉公而推薦,如三子者是已。戰國以後,士習日卑,乃有阿時好以結主知,因君側以求先容者,則泄柳、申詳猶恥為之,而況子思乎?觀孟子之言,亦足以維士習之變矣。
孟子去齊。尹士語人曰:「不識王之不可以為湯、武,則是不明也。識其不可,然且至,則是干澤也。千里而見王,不遇故去,三宿而後出晝,是何濡滯也?士則茲不悅。」
干澤,是干求恩澤。濡滯,是遲留的意思。
孟子去齊,止於晝邑地方,三宿而後出境。齊人尹士見孟子去不果決,乃私與人譏議,說:「出處乃士人之大節,甚不可苟。故進必擇君而仕,不為利祿;退必見幾而作,不俟終日:這才是難進易退的道理。今齊王之不可為湯、武,人皆知之。使孟子不知而來見,則智不足以知人,是不明也;使知其不可猶且來見,則志惟在於利祿,是干澤也。且千里而來見王,本欲行道;今不遇而去,便當潔身。卻乃遲遲其行,三宿而後出晝,是何其依違於進退之間,若是其濡滯也!以孟子平日的抱負,吾甚敬之。今所為若此,吾甚不悅,不意孟子而有此舉動也。」夫尹士之言,似亦知守身之常法者。而聖賢委曲行道之心,則豈硜硜者所能識哉!
高子以告。曰:「夫尹士惡知予哉?千里而見王,是予所欲也。不遇故去,豈予所欲哉?予不得已也。」
高子,是孟子弟子。
高子聞尹士譏切孟子之言,乃述以告孟子。孟子曉之說:「君子之出處去就,若只顧自己高潔,這也不難。惟是愛君憂國,委曲從容,尚有出於常情之外者。尹士之言,烏能知我之心哉?我當初千里而見王,非是逆料王之不可為湯、武而姑就之也,以為道在於我,可以輔世長民。若一見之後,有所遇合,或可佐王以成湯、武之業,而吾道庶幾可行,是我之所願欲也。至於不遇故去,豈是我之本心?只為言不見用,吾既不能舍所學以從人;道不得行,吾又不可居其位而食祿。展轉思惟,實不得已而後去耳!夫向日之來,本欲求伸其素志;故今日之去,猶未忍遽替其初心。始終只要行道濟時,使天下被湯、武之澤而已,何害其為濡滯哉?尹士惡足以知此。」
「予三宿而出晝,於予心猶以為速,——王庶幾改之;王如改諸,則必反予。」
孟子答高子說:「我之去齊,實非本心,蓋有甚不得已者。即三宿而後出晝,於我之心,猶以為過於急速,而有不能恝然者焉。何也?蓋人情或暫蔽而復明,或始過而終改。王之不能用我,雖是一時迷惑,然猶望其從容悔悟,庶幾能改,不至於終迷而不悟也。若使王能知既往之失,痛加省改,則能以王道為必可行,以吾言為必可信,必將追我而反之矣,吾何為而速於去哉?所以三宿出晝而不嫌於濡滯也。」
「夫出晝而王不予追也,予然後浩然有歸志。予雖然,豈舍王哉?王由足用為善。王如用予,則豈徒齊民安?天下之民舉安。王庶幾改之,予日望之。」
孟子承上文說:「我三宿而去晝,猶冀王之追我也。至於出晝之日,已越齊境,而王不見追,則王之心終於不悟,而義不容於不去矣。我到這時節方才有必歸之志,浩然長往而不可復止耳。然我雖決去,亦豈忍恝然而舍王哉?蓋王之天資樸實,雖有好勇、好貨、好色這三件病痛,然其不忍之心,充之可以保民;好樂之心,公之可以治國,猶足引而為善,以建有為之業者。王如用我,使我之道得以大行,則豈徒齊國之民得安?即天下之民,皆可使被治安之澤,而湯、武之功亦不難致矣。王誠反而思之,庶幾改過遷善。使王為賢君,齊為善國,豈不美乎?故我雖既去,猶日夜望之也,豈忍終舍王哉?尹士乃以濡滯譏我,亦不知我之心者矣。」
「予豈若是小丈夫然哉?諫於其君而不受,則怒,悻悻然見於其面,去則窮日之力而後宿哉?」尹士聞之曰:「士誠小人也。」
悻悻,是不平的意思。窮字,解作盡字。
孟子承上文說:「我之從容去國,而猶有望於王,蓋為世道民生計也。豈是那一等規模促狹、不識大體的小丈夫,一有所匡諫於君,不見聽從,即心懷憤恨,悻悻不平之氣見於面目;去則馳驅道路,盡一日之力方肯止宿,惟恐其行之不速,涉於濡滯,而無復有所顧戀。這樣的人,只管得自家的去就,全無愛君憂國之心。君子忠厚之道,不如是也。我寧受濡滯之名,其忍以小丈夫自處耶!」尹士聞此言,乃自悟其失,說道:「我之所言,但見得去就之際不可不明,豈知賢者行道濟時之心、忠君愛國之念,有如此者?我誠小丈夫也。」然則君子之所為,豈常人所能識哉?蓋孟子初至齊國,只望齊王能行其道;及不遇而去,又只望齊王能改其失。其忠愛之心與明哲之見,有並行而不悖者,與孔子遲遲去魯之意正同,視硜硜一節之士,以去就為名者,分量相懸矣。惜乎!齊王竟不能留,而齊終不能治也。
孟子去齊,充虞路問曰:「夫子若有不豫色然。前日虞聞諸夫子曰:『君子不怨天,不尤人。』」曰:「彼一時,此一時也。」
不豫,是不喜歡的意思。
孟子至齊,不遇而去,其憂世之心,有不覺見於顏面者。門人充虞在途間問說:「夫子自去齊以來,憂形於色,似有鬱鬱不樂的模樣。虞竊有疑焉。前日虞曾聞夫子說:『君子之心,無人而不自得。就是不得於天,也不怨天;不合於人,也不尤人。』今夫子不遇於齊,便似有怨尤的意思,與前日之言不合,此則弟子所不識也。」孟子曉之說:「不怨、不尤這兩句,是我平時誦法孔子的言語。我何嘗有怨天尤人之心?但我今日之不豫所以異於前日者,亦自有說。蓋君子守身之常法,與用世之微權,各自有一種道理。我前日不見諸侯,不曾想著用世,只是居仁由義,不愧於天,不怍於人,便欣然有以自樂,彼固一時也。其在今日,卻要得君行道,輔世長民;然而遭際不偶,則上畏天命,下悲人窮,於心自有不能恝然者,此又一時也。時之所值不齊,而心之憂樂亦異,豈可以一律論哉!」
「五百年必有王者興,其間必有名世者。由周而來,七百有餘歲矣。以其數,則過矣;以其時考之,則可矣。」
名世,是德業聞望可名於一世的賢人。
孟子告充虞說:「我之所以不豫者,為何?蓋當此之時,聖王不作,吾道不行,有不能釋然者耳。大抵聖君賢相,其遇甚難,其出不偶。自來天地間的氣運,到五百年貞元會合,則必有繼天立極的聖人受命而興,在天子之位,以開一世之太平。如自堯、舜以至於湯,自湯以至於文、武,都是這等年數。那其間建功立業,也不是一個人做的,又必有德業聞望超出一世的賢人出來輔佐他,以成王者之治。如堯、舜之有禹、皋,湯、武之有伊、呂,也都是這等湊合。此可見天運而人從、君倡而臣和,是乃氣數之必然而不可易者也。今自文、武造周以來,到於今七百有餘歲了,以五百年的常數算之,已過二百,王者之不作,未有疏於此時者矣。且天運循環,無往不復。以當今戰國之時考之,正是亂極思治、可以有為之日,興道致治,未有易於此時者矣。於此而不得一佐聖王,以成輔世長民之業,僅見一齊王足用為善,而又不遇而去。雖有名世之具,亦終無以自見矣。憂天命而悲人窮,安得無不豫之色哉!」
「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當今之世,捨我其誰也?吾何為不豫哉!」
孟子又說:「當今之世,數過五百之期,時值可為之日,乃使我不遇於齊,或者天意還未欲平治天下故耳。有如世道不可終否,天心有時而厭亂,將使天下治平,復蒙王者之澤;則輔佐於下者,畢竟要有德業聞望可名一世的人,才做得撥亂反正的事業。當今之世,獨我一人足以當之耳,捨我其誰用哉?夫天意未定,則平治尚有可望;其具在我,則遭際亦必有期。吾惟藏器於身,待時而動耳,又何為而不豫哉?」是可見孟子自任之重,故去國而不能無憂;自信之深,故處困而不失其樂。聖賢之存心如此,眾人固不識也。
孟子去齊,居休。公孫丑問曰:「仕而不受祿,古之道乎?」曰:「非也。於崇,吾得見王。退而有去志,不欲變,故不受也。」
休、崇,都是地名。
孟子雖為齊卿,未嘗受祿,以明其志在行道,不為利祿所縻,而公孫丑未之知也。及孟子去齊居休,乃乘間問說:「君子居其位,則食其祿,宜無可辭之理。向者夫子仕於齊國,而不受其祿,是豈古人之道當如是耶?」孟子答說:「仕不受祿,本非古道;但我之辭祿,蓋自有說。當初我來見齊王,本欲行其志也。使王能用我,而可以久居於齊,則雖受其祿,亦無不可。顧吾初至齊國,在崇邑地方得見齊王,談論之間,已知其不能用我,退而有去志矣。後雖曾有爵位,不過假此暫住,以觀王之意向何如,其實欲去之志不欲變改。若遂受其祿,則為職分所羈,而行止久速,不得自由,故雖仕而不受其祿也。蓋祿既不受,則脫然於官守之外,而一進一退,綽然有餘裕矣。豈可以古道例之耶?」
「繼而有師命,不可以請。久於齊,非我志也。」
孟子承上文說:「我於齊既有去志,則義不可以復留矣。乃猶遲遲而行,這是為何?蓋我自見王之後,適遇著國內被兵,有興師之命,此時干戈擾攘,上下戒嚴。若於危急存亡之秋,而但為潔身自便之計,非惟義所不可,抑亦心所未安,故隱忍而不敢請也。然則我之淹留於齊,乃勢有所阻,豈我志之所欲哉?身在齊卿之位,而心懷去國之圖,此所以不受其祿也。」
蓋孟子之志,欲行仁義之道,以比隆湯、武;而齊王之志,欲竊富強之略,以效法桓、文:此如方圓之不相入矣。道既不合,而乃欲以萬鍾之祿縻之,豈所以待孟子哉?可見君子之遭時遇主,惟精神志意之感孚為足以盡其用,而爵祿名寵之制御不足以系其心。此又用人者所當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