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書直解 · 卷五

張居正 《四書直解》
子罕第九 子罕言利與命與仁。 罕,是少。利,是人情之所欲。命,是氣運之流行,如死生禍福之類,幽遠而難必者。仁,是心之德。 門人記說:「夫子平日教人,雖言無不盡,然亦有所少言者,則有三件:利與命與仁是已。蓋利與義相反,學者而謀利,則廉恥之道乖;有國家者而好利,則爭奪之禍起。其端甚微,其害甚大。故夫子罕言之,欲人知所戒也。天命靡常,其生死禍福、壽夭窮通之理,窈冥而難知,幽遠而難必。人惟宜盡人道之所當為者,而默以聽之,若語人以命,則人將一一取必於天,而怨尤之心生矣。故夫子亦罕言,欲人之自修也。仁具於心,乃四端萬善之統體,其道至大而難盡,若強以示人,則未免有躐等之患矣。故夫子亦罕言之,欲人之漸進也。」夫觀聖人之所罕言,則吾人之所當務者可知矣。 達巷黨人曰:「大哉孔子!博學而無所成名。」 五百家叫作一黨。達巷,是黨名。 孔子道全德備,其學無所不通,當時無有知之者。有個達巷黨人曾私議說:「凡人知識有限,常患於狹小,今觀孔子大矣哉,其學之博乎!大而道德性命之奧,細而禮樂名物之微,靡不究其旨歸,析其條理。今雖欲指其一事而名之,但見其無所不通,無所不能,誠不可以一善之成名者目之也。何其大矣哉!」夫黨人以「大哉」稱孔子,蓋庶幾乎知言,而其所以為大者,乃徒以博學稱之,則亦非深知聖人者矣。 子聞之,謂門弟子曰:「吾何執?執御乎?執射乎?吾執御矣。」 執,是專執。御,是御車。 孔子聞黨人之言,乃對門弟子謙遜說道:「黨人稱我之『博學』,以吾之多能鄙事也。其謂我『無所成名』,是欲我專執一藝以自見也。然則吾將何所執乎?夫六藝之中有所謂御與射者,守著一件,皆足以成名。我將執御者之事乎?抑將執射者之事乎?就這兩樣較來,則御乃卑賤之役,執守尤易。然則,我將執御以成名矣。」蓋聞人譽己,承之以謙也。夫孔子之聖,生而知之,其道以一貫之,固不待於博學,而亦非有意於求名者。惜乎黨人不足以語此。若夫觀人之法,則不可以概求,或全德之士可以大受,或偏長之士可以小知。隨材善用,此又為治者之先務也。 子曰:「麻冕,禮也;今也純,儉。吾從眾。拜下,禮也;今拜乎上,泰也。雖違眾,吾從下。」 古時布皆用麻。麻冕,是用麻布染作緇色以為冠者也。純,是絲。儉,是省約。泰,是驕慢。 孔子說:「大凡事之無害於義者,或可以隨俗;若有害於義者,斷不可以苟從。如古者之冕,以細麻緝成的緇布為之禮也。今也以其細密難成而改用絲為之。用絲比之用麻較為省約,是之謂儉。儉雖非禮,然不過制度節文之小,無害於義,猶可以隨時者也。故吾亦從眾,不必於立異焉。若夫臣之拜君而必於堂下者,亦古制之禮也。而今也則皆拜於堂上,是流於驕慢而為泰矣。泰則有虧於君臣之義,乃綱常倫理所關,非細故也。故雖違背眾人之所行,吾寧從下而不顧焉。」此可見聖人之處世,不論流俗之好尚,而惟以義理為權衡,或從或違,惟其是而已。此所以為萬世禮義之中正也。 子絕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 絕,是絕無。四個「毋」字,都與有無的「無」字同。意,是私意。必,是期必。固,是執滯。我,是私己。 門人記說:「吾夫子應事接物,其所絕無者有四件。四者為何?『意』『必』『固』『我』是已。蓋人心本自虛明,只為物慾牽引,便不能隨事順應。如事之未來,先有個臆度的心,這叫作意。又有個專主的心,這叫作必。事已過去,卻留滯於胸中不能擺脫,這叫作固。只要自己便利,不顧天下之公理,這叫作我。此四者,人情之所不能無也。若我夫子,則廓然大公,物來順應。未事之先,無有私意,亦無有期必;既事之後,未嘗固執,亦未嘗私己;其心如鏡之常明,略無一些蔽障;如稱之常平,略無一毫偏著。」所謂絕四者如此。然是四者,非聖人不能盡無。若人能隨事省察,克人慾而存天理,則亦可由寡以至於無,而入於聖人之域矣。先儒說:「忘私則明,觀理則順。」此學聖人者所當知。 子畏於匡。曰:「文王既沒,文不在茲乎?天之將喪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於斯文也;天之未喪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 遇難而有戒心,叫作畏。匡,是地名。文,是道之顯然者。後死者,是孔子自稱之詞。 昔魯有亂臣陽虎,曾為暴虐於匡,匡人恨之。孔子一日適陳,經過其地,匡人見夫子貌似陽虎,遂誤認而舉兵圍之。夫子因此有戒心於匡,而弟子之從者皆懼。故夫子解之說:「道每因文而顯,亦必得人而傳。昔也文王未沒,則前乎群聖人之文,傳在文王。今也文王既沒,則斯文獨不在我乎?夫斯文之興喪皆天也。若使天將喪斯文也,則所以賦於我者,必有所靳,而我為後死者,且將道無所見,學失其宗,自不得與於斯文矣。今天之所以與我者如此。而我既得與於斯文,則是天未欲喪斯文也。天既未欲喪斯文,則我命在天,匡人其能違天而害我乎?吾於此蓋有以自信,而二三子亦不必憂患矣。」夫聖人當不測之變,而處之泰然如此,真所謂「卒然臨之而不驚,無故加之而不懾」者。學者觀此,不惟可征其見理之明,任道之勇,而亦足為養心不動氣之法矣。 太宰問於子貢曰:「夫子聖者與?何其多能也?」 太宰,是官名。 當時有個太宰,曾問於子貢說:「吾聞無所不通之謂聖。今觀夫子,其殆所謂聖者與?不然何其多才多藝,而無所不能也?」夫以多能為聖,則其知聖人亦淺矣。 子貢曰:「固天縱之將聖,又多能也。」 縱字,與肆字一般,是無所限量的意思。將字,解作使字。又,是兼而有之。 子貢答太宰說:「汝以多能為聖乎?不知聖之所以為聖者,固在德而不在多能也。且如天生聖賢都各有個分量,獨吾夫子則德配天地,道冠古今,自生民以來未有如其盛者。是乃天縱之而使聖,未嘗有所限量。德既造於至聖,則其才自無所不通,所以又兼乎多能耳。然則多能乃聖之餘事,而豈足以盡夫子之聖哉?」子貢之言,蓋知足以知聖人者也。 子聞之,曰:「太宰知我乎?吾少也賤,故多能鄙事。君子多乎哉?不多也。」 孔子聞太宰、子貢問答之言,固不敢以聖自居,又恐人遂以多能為聖,乃自明其意說:「太宰謂我多能,其知我所以多能之故乎?蓋我少時貧賤,既無官守,又無言責,故得以從容遊藝,於凡禮、樂、射、御、釣弋、獵較之類,一一皆習而通之,遂多能此鄙細之事耳,非以聖而無不通也。且君子之道其果貴於多能乎哉?夫世間有大學問,有大事業,君子惟於其大者求之,必不以此多能為貴也。君子既不貴於多能,又何以是為聖哉?然則以我為聖,固不敢當,而以聖在多能,尤失之遠矣。」 牢曰:「子云:『吾不試,故藝。』」 牢,是孔子弟子琴牢,字子張。試,是用。藝,即是多能。 門人因記琴牢之言說道:「夫子平日嘗云:『我少時人不見知,未嘗試用於當時,故得以習於藝而通之。』夫子此言,其即『吾少也賤,故多能鄙事』之謂也。然則多能非君子之所貴,而夫子之所以為聖,誠不在於多能矣。太宰惡足以知之?」 按,此章太宰之言與達巷黨人之言相似。孔子一則以執御自居,一則以多能為鄙,固皆自謙之詞。其實聖學之要,不在於此。蓋修己有大本大原,治天下有大經大法,自堯、舜以至於孔子皆然,不以博學多能為急也。學聖人者,宜詳味乎斯言。 子曰:「吾有知乎哉?無知也。有鄙夫問於我,空空如也,我叩其兩端而竭焉。」 鄙,是凡陋。空空,是無能的模樣。叩,是發動。兩端,譬如說兩頭,言備舉其理也。竭,是盡。 孔子之聖,無所不知,當時必有以是稱之者。孔子聞而辭之說:「人固謂我為有知,我果有知乎哉?實無所知也。但我平日告人,不敢不盡,固不待賢者問之而後告也。就是個鄙陋之夫來問於我,在他雖然空空然其無能也,我卻不敢以其愚而忽之,務必罄我所知,發動其兩端以告之,始終本末、上下精粗,無有不盡者焉。夫以我之告人,必盡其誠如此。所以時人遂以我為有知,而我實則無所知也。」此乃聖人之謙辭。然謂之「叩兩端而竭」,則其無所不知,與夫誨人不倦,皆可見矣。 子曰:「鳳鳥不至,河不出圖,吾已矣夫!」 鳳鳥、河圖,都是盛世的祥瑞。昔虞舜時鳳凰來儀於庭;文王時鳳凰鳴於岐山;伏羲時河中有龍馬負圖而出,其數自一至十,伏羲則之,以畫八卦。蓋聖王在上,則和氣充溢於天地之間,故其祥瑞之應如此。已矣夫,是絕望之詞。 春秋之時,聖王不作,孔子之道不行,故有感而嘆說:「吾聞聖王之世,鳳鳥感德而至,河圖應期而出。今鳳鳥不至,則非虞舜、文王之時矣;河不出圖,則非伏羲之時矣。時無聖王,誰能知我而用之?則吾之道其終已矣夫,不復望其能行矣。」此可見聖人之進退,關世運之盛衰。以春秋之世,有孔子生於其間,而終莫能用,此衰周之所以不復振也。 子見齊衰者、冕衣裳者與瞽者,見之,雖少,必作;過之,必趨。 齊衰,是喪服。冕,是冠冕。冕衣裳,是貴者之命服也。「雖少」二字,當在「冕衣裳」者之下,蓋簡編之誤也。瞽,是無目之人。作,是起。趨,是急行。 門人記說:「吾夫子平日但見有喪而服齊衰的人、有爵位而冕衣裳的人,便肅然起敬,矍然改容。其人雖年少,或瞽而無目,如遇見之,亦必為之起立;如過其前,則必急趨而行。蓋有喪的人方抱悲痛之意,於情可哀;有爵的人既受朝廷之命,於禮當尊。夫子但見其可哀、可尊,即為之改容致敬,卻不因其少與瞽而遂忽之也。」然有爵之當尊,有喪之可矜,人皆知之。惟少者,人之所易忽;瞽者,人之所易欺,而夫子哀敬之容不為之少異。此所以為聖德之至也。 顏淵喟然嘆曰:「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瞻之在前,忽焉在後。」 喟然,是嘆聲。彌,是愈甚的意思。 昔顏淵游於聖門,學既有得,乃喟然發嘆說道:「甚矣!夫子之道無窮盡、無方體也。始吾見其甚高也,固嘗仰之,以為庶幾其可及也,然但覺進得一級,又有一級,仰之而愈見其高焉。始吾見其深也,固嘗鑽之,以為庶幾其可入也,然但覺透得一層,又有一層,鑽之而愈見其堅焉。吾又嘗瞻之,見聖人之道若在吾前,我固不及。待去勇猛趕上,則恍惚之間卻又在後,而我反過之。其流動不拘,變化莫測,有不可以為象者焉。夫子之道高妙,一至於是,回將何所從事乎?」其始之難如此。 「夫子循循然善誘人,博我以文,約我以禮。」 循循,是有次序。誘,是引進。博,是廣博。文,是載道之具。約,是約束。禮,是天理之節文。 顏淵說:「夫子之道高妙如此,使不有善教之施,則學者亦何由而入哉?幸而夫子則循循有序,而善於引入之進焉。以這道理散見於天地間的,叫作文。文有不博,則無以見道之萬殊而得其真。乃博我以文,使我通古今、達事變,把天下的道理都漸次去貫通融會,而聰明日開,不病於寡陋矣。以道理散殊中,各有個天理自然的節文,叫作禮。禮有不約,則無以會道之一本而體其實。又約我以禮,使我尊所聞、行所知,把天下的道理都逐漸去操持斂束,而依據有地,不苦於汗漫矣。博以開約之始,既非徑約者之無得;約以收博之功,又非徒博者之無歸。夫子之循循善誘如此,回之得知所從事者,不有賴於此乎?」 「欲罷不能,即竭吾才,如有所立卓爾。雖欲從之,末由也已。」 卓爾,是卓然有見的模樣。末字,解作無字。 顏子又說:「回既領夫子博約之教,乃知所嚮往,實下功夫。博文約禮,交進互發,遂日見得這道理趣味本無終窮,工夫不容間斷,雖欲住歇,自不能已,而盡心盡力,既竭吾才以求之。至於用力之久,一旦豁然貫通,向之高堅前後無處捉摸者,今皆有以識其本原,見其定體,分明的確,若有象焉,卓然立在我面前,只是就要跟上,與之為一,卻又無由便到得。」蓋聖人之道圓活周流,從心不逾,神無方而易無體,一切出於自然,有非思勉所可為,智力所可到者。當此之時,惟當勿忘勿助,以俟其自化而已,又安能容心著力,以強其速化哉?回於此蓋深感聖教之為功,而益信聖道之為妙矣。 這篇中「博文約禮」,正是聖學切實下手處,蓋學不外於知行二者。堯、舜以來,所謂「惟精以察之」,即是博文的工夫;「惟一以守之」,即是約禮的工夫。此孔子得統於堯、舜,而顏子為善發聖人之蘊者也。學者真能從事於此,而加竭才之功焉,則何帝王之不可為,聖賢之不可及哉? 子疾病,子路使門人為臣。 病,是疾甚。門人,是子路的弟子。臣,是家臣。 昔孔子有疾,其勢甚危,子路慮及身後之事。以為夫子是道高德厚的聖人,倘有不測,其禮自當尊異,乃使其門弟子為孔子之家臣。蓋古時為大夫者,皆有家臣治其家事,死則為之治喪,如以臣事君之禮,故子路以此尊孔子。然孔子時以去位,實不當有家臣。是未知所以尊之之道也。 病間,曰:「久矣哉,由之行詐也!無臣而為有臣,吾誰欺?欺天乎?」 病間,是病少可。詐,是不實。 子路使門人為孔子家臣,孔子時方病篤,不知其事。及病少可,乃知而責之說:「久矣哉!由之行事詐而不實也。昔我為大夫時,曾有家臣。今既去位,則不當有家臣矣。人皆知我之無家臣,而我乃為此不情之事,偃然自以為有家臣,則我將誰欺?無乃欲欺天乎?人而欺天,莫大之罪。況天不可欺,徒自為虛詐而已。」孔子歸罪於己,乃所以深責子路也。 「且予與其死於臣之手也,無寧死於二三子之手乎?且予縱不得大葬,予死於道路乎?」 二三子,指門人說。 孔子又曉子路說道:「汝之欲用家臣,豈欲以是而尊我乎?不知君子當愛人以德,處人以禮?且如我今日,與其死於家臣之手,而以非禮自處,豈如死於二三子之手,而以情義相與之為安乎?就是我無家臣,不得舉行大葬之禮,豈至死於道路,終棄而不葬乎?一般是死,一般是葬,乃不待我以師弟之情,而欲強為君臣之禮,以至於行詐而欺天,亦獨何心哉?由之此舉蓋非惟不當為,且亦不必為矣。」夫聖人於疾病危迫之中,而事天之誠,守禮之正,一毫不苟如此。此所以為萬世法也。 子貢曰:「有美玉於斯,韞櫝而藏諸?求善賈而沽諸?」子曰:「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賈者也。」 韞,是藏。櫝,是櫃。兩個「賈」字,即是價值的「價」字。沽,是賣。 昔子貢以孔子懷才抱德不出而求仕,故設言以問之,說:「天下有重寶,則必有重用。且如物之貴重者莫如玉,而美玉則尤貴者。今有美好之玉於此,果只自家愛惜,韞之於櫃而藏之歟?抑將出售與人,求價值之相當者而賣之歟?」子貢之意蓋以美玉比夫子,而以藏沽喻行藏也。孔子答說:「玉本有用之物,使不沽之,是使有用為無用也。吾其沽之哉!吾其沽之哉!蓋天下之寶,當與天下共之,何可以自私也?然玉本至貴之物,使自沽之,則人將輕視而不以為寶,是使貴為賤也。吾必待夫以善價來求者而後與焉。」蓋天下之寶,當為天下惜之,尤不可以自輕也。知玉之當沽,則知夫子之當仕。知玉之待價,則知夫子之待禮。如無禮而自往者,是銜玉而求售也,聖人豈為之乎?此可見士之出處,待則為自守之正,求則為奔競之私,誠不可不慎辨矣。若夫人主之於賢才,又當精其選於未用之先,不使匪人得枉道以求合;專其任於既用之後,不使賢者舍所學而從我,然後為真好賢之明君也。 子欲居九夷。或曰:「陋,如之何?」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 九夷,是東方九種夷人。陋,是鄙陋。 昔孔子周流四方,本欲行道於天下,然當時上無賢君,不能信用。孔子知其道終不行,乃欲遠去中國,而居九夷之地。是雖傷時憤世,有所激而云然,然孔子大聖,自能用夏以變夷,則雖夷狄亦無不可居者。或人不知,乃問孔子說:「九夷之地,言語不通,嗜欲不同,其俗鄙陋,如之何其可居也?」孔子答說:「天下無不可變之俗,亦無不可化之人。九夷雖是鄙陋,若使有道德的君子居於其間,則必有詩書禮樂以養其身心,有冠裳文物以新其耳目,自將化鄙陋而為文雅,與中國一般,又何陋之有哉?」此可見聖人道大德宏,存神過化,如帝舜耕於歷山,而田者讓畔;泰伯端委以化荊蠻,感應之妙,有不約而同者。使孔子得邦家而治之,則綏來動和之化,其功效豈小補哉?惜乎春秋之不能用也。 子曰:「吾自衛反魯,然後樂正,《雅》《頌》各得其所。」 《雅》,是《大雅》《小雅》;《頌》,是《周頌》《魯頌》《商頌》,都是《詩經》的篇名。其中的詩詞就是樂章。 孔子說:「周之禮樂盡在我魯國,音樂詩詞本是全備的,但歷年久遠,那詩樂的篇章節奏都錯亂了。我嘗周流四方,參互考訂,始知其說,故自衛歸魯,特為正之。殘缺者悉為之補,失次者悉為之序,然後樂之始終條理皆得其正。而二《雅》三《頌》之詩被諸弦歌者,或用諸宗廟,或用諸朝廷,亦各得其所,而無有紊亂者矣。」這是孔子自敘其正樂之事如此。 子曰:「出則事公卿,入則事父兄,喪事不敢不勉,不為酒困,何有於我哉?」 孔子說:「人於日用倫理之間,起居飲食之際,每每視為近易。若必一一求盡其道,蓋亦甚難。且如出而在邦國,則善事公卿,而上交有道,不失其尊貴之禮;入而在家庭,則善事父兄,而孝敬懇摯,克修其弟子之儀。遇有喪事則不敢不勉,不特三年之喪,然後竭誠盡慎,就是期功緦麻,亦必緣分敦禮。至於晏享飲酒,則不為所困,雖有時而飲,用以成禮合歡,卻未嘗多飲,至於昏神亂氣。這四件雖不過是尋常的事,然前三件是能於天理之當為者,各盡其道;後一件是能於人情之易動者,不逾其則,亦非德盛禮恭、涵養絕粹者不能為也。反之於己,果何有於我哉?夫此四者,皆人倫日用、庸德之行,而我猶有所未能,況君子之學更有大於此者乎?此吾之進修所以惕然而不寧,汲汲然而匪懈也。」此聖人謙己誨人之詞。然其至誠無息之心,躬行實踐之學,於此亦可見矣。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 川,是水之流處。逝字,解作往字。不舍,是不息。 天地之間,氣化流行,亘古今,徹日夜,而無一息之停,乃道體之本然也。但其機隱微難識,惟是水之流動最為易見。故孔子偶在川上有感而發嘆說:「吾觀此水,往者既過,來者復續,混混濤濤,曾無止息。蓋天地之化推遷往來,相續而無窮有如是夫!晝固如是,夜亦如是,未嘗有頃刻之暫停也。」夫天地之間,無物非道,即水流之不息,可以驗化機之不滯;即化機之不滯,可以知道體之常存。觀物者於此而察之,則自強不息,以盡道體之功者,不可有須臾之或間矣。 子曰:「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 孔子嘆息說道:「常人之情但見有美色,則未有不知好者。至若天所賦予的正理叫作德,德乃人之所本有,亦人之所當好也。然今天下之人,或氣稟昏愚,不見其為美而莫之好;或物慾牽引,知其為美而不能好。或自己修德雖嘗用力,而無勇往精進之功;或見人有德,雖嘗羨慕而無尊賢敬士之實:吾未見有好德如好色之真誠者也。人若能以好色之心好德,則如《大學》所謂自慊而無自欺。推之以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又何難哉?」孔子此言,其勉人之意深矣。 子曰:「譬如為山,未成一簣,止,吾止也。譬如平地,雖覆一簣,進,吾往也。」 簣,是盛土的筐。覆,是加。 孔子說:「人之為學,不日進,則日退。然其進止之機皆繫於己,非由於人。以言其止也,不但方進而遽已者才為無成,便是平日已用了九分的工夫,乃一旦止而不為,也就把前面的功夫都廢棄了。譬如築土為山,已是壘得高了,所少者僅一筐之土耳,於此成山豈不甚易?他卻忽然中止,不肯加工,則向者所築皆置之無用,而山終不可成矣。然其止也,豈是有人阻擋他來?只是自家心生懈怠,自棄其垂成之功耳。學者可不以是為戒哉?其進也,不但垂成而不已者才為有益,便是平日未曾下一些工夫,一旦奮發起來,則將來為聖為賢,也限量他不得。譬如在平地上要築一座高山,所加者才一筐之土耳,指望成山豈不甚難?他卻銳然奮進,不肯暫停,則日積月累,功深力到,山亦有時而成矣。然其進也,豈是有人攛掇他來?只是自家勇往向上,不肯安於卑近耳。學者可不以是加勉哉?」大抵人之為學,莫先於立志。所謂「止,吾止」者,其志隳也。志一隳,則何功不廢?「進,吾往」者,其志篤也。志一篤,則何功不成?故湯聖人也,而仲虺猶以志自滿為戒;高宗令主也,而傅說猶以遜志時敏為言;武王之學可謂成矣,召公猶防其玩物喪志,而譬之於「為山九仞,功虧一簣」。夫子之言蓋防於此。有事於帝王之學者,可不堅持其志哉? 子曰:「語之而不惰者,其回也與!」 語,是告語。惰,是怠惰。 孔子說:「吾之教人,雖言無不盡,然受教者多,能體而行之者甚少。若我以道理告之,而彼即能心解力行、無怠惰之意者,其惟顏回也歟!蓋回以睿智之資,務深潛之學,但有所聞,便能融會而貫通,其有所行,又能篤信而專確。如告以克己復禮,則請事斯語;告以博文約禮,則欲罷不能,無一言一動不是發明我所言的道理,何嘗有一毫怠惰之心?我所見者,惟此人耳,其他弟子皆不能及也。」大抵「不惰」二字,最為學者之所難。以冉求之多藝,猶畫而不進;以子貢之多識,猶倦而請息,況他人乎?觀孔子以「不惰」稱回,以「不厭」自處,可見聖賢造詣都自勤學中來,讀者所當深玩也。 子謂顏淵曰:「惜乎!吾見其進也,未見其止也。」 昔顏淵既沒,孔子追思而嘆息說道:「惜乎顏氏之子!吾但見其進也,未見其止也。蓋人或資稟有限,則欲進而不能;或立志不專,則進銳而退速。故能進為難,進而不止者為尤難。惟回之為學,真能勇往直前,惟日不足,必欲造乎精微純粹之域而後已。吾未見其有止息也。夫進而不已,則其進未可量,雖至於聖人不難,而今不幸死矣!豈不深可惜乎?」孔子深惜顏回,亦勉勵門弟子之深意義也。 子曰:「苗而不秀者有矣夫!秀而不實者有矣夫!」 谷之始生叫作苗,吐花叫作秀,結粒叫作實。 孔子說:「人之由始學而發達,由發達而成就,譬如谷之由苗而秀,由秀而實一般。然五穀雖為美種,苟培植灌溉之不至,則或但生苗而不開花秀髮者有之矣,或雖開花秀髮而不結實者有之矣。人有穎悟之資,從事於學而不能精進以發達其聰明,是亦苗而不秀者也;聰明雖已發達,而不能深造以至於成就,是亦秀而不實者也。豈不均可惜哉?誠能戒始勤終怠之失,為功深力到之圖,則進退不已,未有不底於成者。是在自勉而已矣。」 子曰:「後生可畏,焉知來者之不如今也?四十五十而無聞焉,斯亦不足畏也矣!」 後生,是少年的人。畏,是敬畏。聞,是以善聞於人。 孔子說:「後生的人,其勢可畏,蓋其年紀富盛而為學有餘日,精力強壯而為學有餘功。若能進而不止,則為聖為賢皆未可量,安知其將來不如我之今日乎?此所以可畏也。然其可畏者,正以其他日之有進耳。若學力不加,蹉跎歲月,直到四十、五十之年,而尚不以善聞於人,則亦不足畏也已。蓋四十、五十乃君子道明德立,學有成效之時,於此而猶無可稱,則終不免為庸人之歸而已,又何足畏之有?」可見人之進德修業,當在少壯之時。若少不加勉,則英銳之年不可常保,遲暮之期轉眄而至,雖欲勉強向學,而年力已衰,非復向時之有得矣,悔之亦何及哉?古語說:「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是以大禹惜寸陰,高宗務時敏。欲為聖帝明王者,尤所當汲汲也。 子曰:「法語之言,能無從乎?改之為貴。巽與之言,能無說乎?繹之為貴。說而不繹,從而不改,吾末如之何也已矣。」 法語之言,是直言規諫。改,是改正。巽與之言,是委曲開導。繹,是尋思。末字,解作無字。 孔子說:「進言者固當因人而施,聽言者必當虛己而受。且如我見人有過,將直切的言語明白規正他,叫作『法語之言』。這樣言語說得道理既明快,利害又激切,人之聽之,必且肅然起敬,能不畏而從我乎?然不貴於徒從而已,必須因我之言一一反求,有不是處隨即改正,不肯畏難苟安,這才是能受直言的人,所以可貴也。見人有過,將道理的言語委曲開導他,叫作『巽與之言』。這樣的言語說得情意既婉轉,詞氣又和平,人之聽之,必且恍然有寤,能不說而受我乎?然不貴於徒說而已,必須因我之言細細尋思,想我的微意所在,時常體貼玩味,這才是樂聞善言的人,所以可貴也。若一時喜說而不能繹思其理,外面順從而不能自改其過,則雖正直規諫之論日陳於前,委曲開導之語日接於耳,終不足以開其昏迷,救其過失。我亦將奈之何哉?」蓋人有不聞善言的,猶望其聞而能悟,今既順從喜說,有挽回開導之機了,卻依舊不能改繹,與不曾聞的一般,則雖言亦何益乎?所以說「吾末如之何也已矣」,亦深絕之詞也。 按,孔子此言,乃人君聽言之法。蓋人臣進言最難,若過於切直,則危言激論,徒以干不測之威;若過於和緩,則微文隱語,無以動君上之聽。是以聖帝明王,虛懷求諫,和顏色而受之。視法言則如良藥,雖苦口而利於病;視巽言則如五穀,雖沖淡而味無窮,豈有不能改繹者乎?人主能如舜之好察邇言,如成湯之從諫弗咈,則盛德日新,而萬世稱聖矣。 子曰:「三軍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志也。」 萬二千五百人為軍。大國則有三軍。帥,是主將。匹夫,是一匹之夫,言其微也。 孔子說:「人莫貴於立志,志苟能定,則主宰在我,天下莫之能奪。且以勢之難奪者言之。今以三軍之眾,擁護一主將,若有不可犯者。然三軍雖眾,其勇在人,在人則勢有時而不合,心有時而不齊。故能以智勝者,可以伐其謀;能以力勝者,可以挫其氣。謀敗氣摧,則主將可擒矣。是至難奪者尚有可奪也。若乃一匹之夫,自持其志,勢孤力獨,似無難奪者。然匹夫雖微,其志在己,我自家所守要如此,雖千萬人無所用其力。故欲困之以危辱,則不過屈其身耳,而心固不可回;欲臨之以威武,則不過戕其生耳,而意固不可轉,有終不得而奪之者矣。」夫以匹夫之志勝於三軍之帥如此,則志之於人豈不大哉?所以為學而有志於聖賢,則便可以為聖賢;為君而有志於帝王,則便可以為帝王。蓋其機在我,夫孰得而御之?是以君子貴立志也。 子曰:「衣敝縕袍,與衣狐貉者立而不恥者,其由也與?」 衣,是著衣。敝,是壞。縕袍,是絮麻的衣服,服之賤者。狐、貉,是二獸名,其皮可以為裘,乃服之貴者。 孔子說:「凡人不戚戚於處貧,則汲汲於求富,故貧富相形之際,未有不動心者。若是身上穿著敝壞的縕袍與那穿著狐貉貴服的人並立,而其心恬然不以為恥,其惟仲由之為人也與?」蓋仲由識見已進於高明,志趣不安於卑陋,故能有以自重,而不動心於貧富之間如此。 「『不忮不求,何用不臧?』」子路終身誦之。子曰:「是道也,何足以臧?」 忮,是妒忌的意思。求,是貪求。臧字,解作善字。 孔子稱許仲由,又引詩詞以證之,說道:「《衛風》之詩有云:『人之處世,若能於人無所忮忌,於物無所貪求,則其心無累,而人已鹹得矣,將何所用而不善乎?』若此詩者,仲由足以當之矣。」蓋貧與富相形,強者必忮,弱者必求。今由也能不恥己之無,不慕人之有,則其無忮求之心可知,斯可以為善也已。然孔子以是許子路者,蓋欲因是而益求其所未至也,乃子路則遂將這兩句詩詞常常諷詠,終身誦之,是自喜其能,而不復求進於道矣。故孔子又勉勵之說:「道不容以易求,學不可以自足,這不忮不求,固是道理所在,然亦不過自守之一端耳。若論終身學問,自有廣大高明、精微純粹的道理,這詩人所言何足為善乎?汝當勉力進修,以求至於盡善之地可也。」昔子貢以無諂無驕為至,而夫子益之以「樂而好禮」;子路以不忮不求自足,而夫子抑之以「何足以臧」,皆取其所已能,而勉其所未至也。 子曰:「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也。」 歲寒,是歲暮之時,天氣寒冷。凋,是凋零。 孔子有感於當時風俗頹靡,思見特立之君子,故比喻發嘆以勵學者,說道:「春夏和暖之時,萬物長養,草木無不暢茂,松柏也不過如此,未見其剛堅有操也。惟當隆冬歲暮之時,寒氣凜冽,生意憔悴,草木無不萎死零落者,而松柏乃獨挺然蒼秀,不改其常。到這時候,然後知其有孤特之節,不與眾草而俱凋也。」蓋治平之世,人皆相安於無事,小人或與君子無異。至於遇事變、臨利害,則或因禍患而屈身,或因困窮而改節,於是偷生背義,盡喪其生平者多矣。獨君子挺然自持,不變其舊,威武不能挫其志,死生不能動其心,就是那後凋的松柏一般。所以說士窮見節義,世亂識忠臣,必至此而後知也。知松柏之後凋,則雖春夏之時,亦不可等松柏於他物。知君子之有守,則雖治平之世,亦不可視君子如常人。如必待有事,然後思得君子而用之,豈不晚哉? 子曰:「智者不惑,仁者不憂,勇者不懼。」 惑,是疑惑。憂,是憂患。懼,是恐懼。 孔子說:「人之不免有疑惑者,凡以見理不明故也。惟夫智者,平日把天下的道理都講究研窮,明白透徹於心,故事物之來,其是非可否、隱微曲折,無不洞達分曉,便是疑難的事情、巧詐的言語也一毫眩亂他不得,何惑之有?人之不能無憂患者,凡以私心為累故也。惟夫仁者,克己復禮,涵養純熟,渾然天理之公,絕無私慾之累,故能順理安行,心廣體胖,外慕之念不萌,憂戚之心自泯,便是貧賤、夷狄、患難,一切拂意之事臨於吾前,也安然素位而行,無入而不自得,何憂之有?人之不免於恐懼者,凡以正氣不充、不足以配道義故也。惟夫勇者,直養此氣,至大至剛,浩然塞於天地之間,故能執守堅定,不可屈撓。遇事奮發果敢,當行便行,當斷便斷,有始有終,略無逡巡畏縮之意,便是利害切身,毀譽亂真,也一毫摧沮他不得,何懼之有?」蓋智、仁、勇三者,乃天下之達德,學者之修己,帝王之治天下國家,皆本於此。故智至於不惑,然後足以照臨四海;仁至於不憂,然後足以並包九有;勇至於不懼,然後足以裁決萬機。欲學為帝王者,可不勉哉? 子曰:「可與共學,未可與適道;可與適道,未可與立;可與立,未可與權。」 可與,是說可與同為此事。適字,解作往字。適道,是向道而行。立,是有執持的意思。權,是秤錘,所以稱物之輕重者。學至乎聖人,則能隨時應變,而不膠於一定,就如秤錘之稱物一般,所以謂之權。 孔子說:「人之造詣各有高下,君子亦當隨其高下而與之,不可誣其所未至也。如人能有志向上,而不安於自棄,斯固可與共學矣。然學必以道為準的,為學而不知求道,則亦徒學而已。那初學的人,識見未定,能必其一心向道而不為他歧之所惑乎?故可與共學者,未可遽與之適道也。若能向道而行,不為他歧所惑,斯固可與適道矣。然學以踐履為實地,必須躬行有得,才能有所執持。那適道的人,執德未固,能必其卓然自守而不為外誘之所奪乎?故可與適道者,未可遽與之立也。若能卓然自守,不為外誘所奪,斯固可與立矣。然應事接物,都各有當然的道理,惟聖人一理渾然,泛應曲當,各適其輕重之宜。那能立的人,守而未化,能必其圓活變通而適時措之宜乎?故可與立者,未可遽與之權也。」夫道以通權為極,學者固不容以躐等而進,而學必至於能權,然後可以裁製萬變而為學之成也。況人君一日萬機,要使裁決區處各得其當,尤不可不知權。然必平素講求,時常體認,使義理明白,識見融通,乃可以稱量事物之輕重而無有差失。然則學問之功豈可忽哉? 「唐棣之華,偏其反而。豈不爾思?室是遠而。」子曰:「未之思也。夫何遠之有?」 唐棣,即今之郁李。偏字,當作翩翩然的翩字;反字,當作翻字,都是搖動的模樣。這四句詩不在三百篇中,蓋孔子刪詩時已去此一章,故謂之逸詩也。 昔詩人托物起興說道:「我觀唐棣之花,翩翩然搖動於春風扇和之時,因此感觸,睹物懷人,豈不惟爾之思念乎?但所居之室相去隔遠,不可得而見耳!」夫詩人之所思者,固未知其所指何在,孔子遂借其詞而反之,說道:「天下之事不患其難致,而患其不求。今詩之所言,既雲思之,而復以室遠為患者,是殆未之思耳。若果有心以思之,則求之而即得,欲之而即至,夫何遠之有哉?如誠心以思賢,則雖在千古之前,萬里之遠,而精神之所感孚,自有潛通而冥會者,何病於時勢之相隔乎?如誠心以思道,則其理雖極其精微,至為玄遠,而吾之心力既到,自有豁然而貫通者,何病於扞格之難入乎?」這是孔子借詩詞以勉人之意。然人心至靈,思在於善,則為善固不難;思在於惡,則為惡亦甚易。故先儒言:「哲人知幾,誠之于思。」學者又不可不審察於念慮之萌也。 鄉黨第十 孔子於鄉黨,恂恂如也,似不能言者。其在宗廟、朝廷,便便言,唯謹爾。 《鄉黨》一篇,都是記孔子容貌威儀,起居動靜之詳。雖聖人之小德細行,然亦可見其盛德積中,有動容周旋,自然中禮之妙矣。這一章是記孔子處鄉黨、在朝廷之容。 恂恂,是信實的模樣。便便,是詳辯。 門人記說:「吾夫子居鄉黨之間,其容貌則恭敬誠恪,略無文飾,但見其恂恂然信實而已,且謙卑遜順,不欲以賢智先人,卻似不會說話的一般。」蓋鄉黨乃父兄宗族之所在,與尊長相處,故禮恭而辭簡如此。「至於與祭而在宗廟,居官而在朝廷,則便便然與人議論,或儀節有該講究的,則問之必審,或事體有該商榷的,則辯之必明,但言所當言,常謹慎而不放肆爾。」蓋宗廟乃禮法之所在,在朝廷乃政事之所出,又與處鄉黨之時不同,故言之不容不盡,而辯之不容不明如此。此聖人盛德之至,故隨所處而皆合乎禮之中也。 朝,與下大夫言,侃侃如也;與上大夫言,誾誾如也。 這一章是記孔子在朝之容。 侃侃,是剛直。誾誾,是和悅中有持正的意思。 門人記說:「吾夫子在朝之時與眾大夫相接,每視其位之尊卑,以為禮之隆殺。如與下大夫言,其勢分猶卑,言或可以直遂,則當言即言,無所隱諱,但見其侃侃如也。若與上大夫言,其體貌尊重,言不可以徑情,雖理之所在,持正不阿,然每出之以從容,導之以和悅,但見其誾誾如也。」蓋朝廷之上,以爵為序,故雖直道而行,亦必因人而施如此。 君在,踧踖如也,與與如也。 君在,是君上臨朝之時。踧踖,是恭敬不安的模樣。與與,是從容自在的意思。 「夫子遇君上臨朝之時,其心敬謹,不敢一毫怠忽。看他進退周旋,卻似踧踖不安的模樣。但常人過於矜持,未免失之拘迫,夫子則從容和緩,自然有威儀之可觀,但見其與與然中適也。」蓋不惟可以見盛德之儀容,亦可以知其事君之盡禮矣。 君召使擯,色勃如也,足躩如也。 這一章是記孔子為君擯相之容。 古者列國諸侯,朝聘往來,其相見之時,都選平日禮儀習熟的人為之擯相。主謂之擯,言其接待賓客也。客謂之相,言其輔相行禮也。色勃如,是顏色變動。足躩如,是步履盤旋。 門人記說:「吾夫子當君命有召,使之為擯迎接賓客,此乃兩君交好,大禮所系。故夫子一聞君命,敬慎之至,頓改常容。觀其顏色,則勃然變動,不比平時之安和自如;觀其步履,則盤旋退避,有似欲前進而不能的模樣。」這是承命之初,其敬有如此者。 揖所與立,左右手。衣前後,襜如也。 推手向前叫作揖。所與立,是同為擯的人。襜,是整齊的模樣。 「凡擯用三人,有上擯,有次擯,有末擯。擯主有命,則遞傳以相達。夫子此時適為次擯,則末擯、上擯居乎身之左右矣。故揖所與同為擯者,或揖左人,傳命而出,則以手向左;或揖右人,傳命而入,則以手向右。然手雖有左右,而身則端正自如,未嘗隨之而動。但見其衣之前後,襜如其整齊也。」 趨進,翼如也。 趨,是疾走。 「賓主相見之後,主君延賓而入,則為擯者當入而有事。夫子當疾趨而進之時,張拱端好,如鳥之展舒兩翼然。」這二節是行禮之時,其敬有如此者。 賓退,必復命曰:「賓不顧矣。」 「行禮既畢,主君送賓以出。賓方退出之際,主君之敬未解,夫子必復命於君說道:『賓已去,不復回頭矣。』所以紓君之敬也。」這是禮畢之後,其敬有如此者。夫以為擯之事,自始至終動容周旋,無不中禮。非盛德之至,其孰能之哉? 入公門,鞠躬如也,如不容。立不中門,行不履閾。 這一章是記孔子在朝之容。 公門,是朝門。中門,是當門而立。履,是踐。閾,是門限。 門人記說:「吾夫子趨朝之時,一入公門,便肅然起敬,但見其曲身而行,雖公門高大,卻似容不得他的模樣,何其敬之至也。其站立的去處,必不敢當門之正中,蓋恐當尊而失之僭也;其行過的去處,必不敢踐著門限,蓋恐違禮而失之肆也。」此時尚未面君,而敬謹之心已無所不至矣。 過位,色勃如也,足躩如也,其言似不足者。 位,是人君所坐的虛位。不足,是不敢出聲。 「夫子既入內朝,行過君之虛位,就如君在上面的一般,其顏色則勃然而變動,其行步則躩然而盤旋,其言語則訥訥然謹慎收斂,如不能出聲者。」蓋去君漸近,故其敬漸加,與入門之初不同矣。 攝齊升堂,鞠躬如也,屏氣似不息者。 攝齊,是兩手摳衣。屏字,解作藏字。息,是鼻息。 「夫子既已面君而行朝禮,乃兩手摳衣,使之離地,以防傾跌之患。歷階升堂,曲身而行,不敢仰視,其鼻息出入亦屏藏收斂,恰似沒有鼻息的一般。」蓋愈近君則愈敬慎,其視過位之時又不同矣。 出,降一等,逞顏色,怡怡如也。沒階,趨進,翼如也。復其位,踧踖如也。 等,是階級。逞,是舒放。怡怡,是和悅。沒階,是下盡階級。進字是多了的。復位,是復班。 「夫子升堂見君,行禮已畢,出了降階一等,則漸遠於君矣,此時顏色才稍稍舒放,有怡怡然和悅之意,然其敬君之心有終不能忘者。但見其下階而趨,則端拱如翼,而手容之恭如故也;復班之後,猶踧踖不寧,而身容之肅如故也。豈以既遠於君,而遂有怠忽之心乎?」夫臣子見君,未有不敬畏者。至於未見君之先而敬已至,既見君之後而敬不忘,此所以為事君盡禮,而非常人之所能及也。 執圭,鞠躬如也,如不勝。上如揖,下如授。勃如戰色,足蹜蹜,如有循。 這一章是記孔子為君聘於鄰國之容。 圭,是諸侯的命圭,所受於天子者也,聘問鄰國則使大夫執以通信。不勝,是力不能舉。授,是以物予人。戰色,是戰懼之色。蹜蹜,是行步促狹。循,是緣物。 門人記說:「夫子為魯大夫時,承君命以聘問鄰國。其行禮之時,執著國君的命圭,曲身而行,如其力有不能舉者。有時舉手向上,則如與人相揖者然,而不失之太高;有時俯手向下,則如以物與人者然,而不失之太卑。其見於面者,則勃然變動,而有戰懼之色;其見於步履者,則舉足促狹,曳地而行,譬如緣物一般。」蓋君之命圭乃國之大寶,聖人之心極其敬慎,故見於容色者如此。 享禮,有容色。私覿,愉愉如也。 凡聘問之後,復陳圭幣輿馬之類以獻其君,謂之享禮。公享之後,使臣又有私禮以見其君,謂之私覿。 「夫子既聘而行享獻之禮,此正展盡情意之時,故有至和之容色。既享而用私禮以見於君,所以將己之誠,又與公禮不同,故益愉愉然其和悅焉。」夫一聘禮之行也,方執圭將事,則致其敬而敬焉者,所以盡聘問之禮;及享與私覿,則致其和而和焉者,所以通聘問之情。和敬兼至,各當其可,非聖人其孰能之? 君子不以紺飾,紅紫不以為褻服。 這一章是記孔子的衣服之制。 君子,就指孔子說。紺,是深青帶赤色,即今之閃色也。,是青赤色。飾,是領緣。紅,是淺紅色。褻服,是私居之服。 門人記說:「吾夫子之衣服各有定製。如常服則不用紺二色以為領緣,蓋紺乃齋服之飾,乃練服之飾,用之則恐與喪服無別也。私居之服不用紅紫二色,蓋正色有五,紅紫皆間色不正,用之則恐以似而亂真也。」其致謹於服色之辨如此。 當暑,袗綌,必表而出之。緇衣,羔裘;素衣,麑裘;黃衣,狐裘。 袗字,解作單字。絺、綌,都是葛布,精者為,粗者為綌。表,是外見。緇,是黑色。羔,是黑羊皮。麑,是白色的小鹿。 「夫子當暑月則衣葛,或精而為絺,粗而為綌,皆單服之。然必先著裡衣,表絺、綌而出之於外,蓋不欲其見體而近於褻也。當冬月則衣裘,裘必有衣以裼之於外。如黑色之衣,則以裼夫黑羊之裘;白色之衣,則以裼夫白麂之裘;黃色之衣,則以裼夫黃狐之裘。蓋取其色之相稱也。」其致詳於裘葛之制如此。 褻裘長,短右袂。必有寢衣,長一身有半。 褻裘,是私居之裘。袂,是袖。寢衣,是臥時所著之衣。 「夫子私居之裘,其制則長,取其溫暖。然必短其右邊之袖,蓋做事常用右手,取其便於舉動也。至於齋戒之時,既不可解衣而寢,又不可著明衣而寢,故必別有寢衣。其制則周身之外,仍長有一半,使其可以覆足也。」其長短各適於用如此。 狐貉之厚以居。去喪,無所不佩。非帷裳,必殺之。 狐、貉,是二獸名,其皮可以為裘。居,是私居。佩,是佩玉。朝祭之服,其下裳皆用正幅,如帷幔一般,叫作帷裳。殺,是斜裁的衣縫。 「夫子私居之裘,則用狐、貉為之,以其毛深溫厚,可以禦寒而適體也。居喪不用佩。若既除喪,則凡當所佩者皆佩之。蓋古人凡用物皆佩之於身,如玉與刀觿之類。夫子居喪則解佩以示變,除喪乃佩之也。朝祭之服,其下裳則用正幅如帷,腰有衣折而旁無殺縫。若非朝祭之服,不用帷裳,則斜裁其幅而有殺縫。其制上窄下寬,取其省約而不妄費也。」其豐儉各有所宜如此。 羔裘玄冠不以吊。吉月,必朝服而朝。 玄,是黑色。吉月,是每月朔日。 「夫子見人有喪,則變服以往吊。若羔裘玄冠乃是吉服,必不用之以弔喪,所以致其哀也。夫子當致仕之時,雖已不在其位,至於每月朔日,猶必衣朝服以朝見魯君,所以致其敬也。」其謹于吉凶之禮又如此。 齊,必有明衣,布。齊,必變食,居必遷坐。 這一章是記孔子謹齋之事。 明衣,是潔淨的衣服。變食,是變其常日之食。遷坐,是移其常處之地。 門人記說:「夫子將祭祀而齋戒,沐浴既畢,必更明衣,而衣以布為之,不但內志之精明,而且外體之純潔也。至於齋之所食,必變其常,不飲酒茹葷,蓋淡泊以致其誠也。其居止宿歇,必別有齋居,不在平日常處之處,蓋潔淨以致其敬也。」聖人祭神如在,故其謹於齋戒如此。 食不厭精,膾不厭細。 這一章是記孔子飲食之節。 食,是飯。米舂的熟叫精。膾,是魚肉之細切者。 門人記說:「吾夫子日用飲食,雖未嘗必求精美,然於飯則不厭其精,於膾則不厭其細。」蓋食精膾細皆足以養人,故不嫌於過也。 食饐而餲,魚餒而肉敗,不食。色惡,不食。臭惡,不食。失飪,不食。不時,不食。 飯傷於熱濕叫作「饐」。餲,是味變。餒,是爛。敗,是腐。色惡、臭惡,是顏色、氣味變動者。飪,是烹調生熟之節。不時,是五穀果實不該成熟之時。 「夫子於飯,若傷於熱濕而味變者,魚餒爛而肉腐敗者,則不食。物雖未敗,而顏色已變者亦不食,氣味已變者亦不食。失其烹調生熟之節者不食。五穀果實之類尚未成熟,氣味不全者不食。」蓋以上數者,食之皆足以傷生,故夫子謹之。 割不正,不食。不得其醬,不食。肉雖多,不使勝食氣。唯酒無量,不及亂。 割,是切肉。量,是限量。亂,是醉亂。 「夫子食肉必須方正,若割切不方正者,則不食之。凡食物用醬各有所宜,若不得其醬者,則不食之。至於肉雖多,然不使之勝乎食氣。蓋食以谷為主,以肉為輔,若肉勝食氣,則滋味太厚,反失養生之道,故必節之而不多也。有事而飲酒,則不為限量,但取其浹洽而已,而不至於醉亂。蓋酒雖為人合歡,若飲之太多,則既能昏性而喪德,又能致疾而傷生,故必節之而不過也。」 沽酒市脯,不食。不撤姜食。不多食。 沽、市,都是買。脯,是干肉。 門人又記:「夫子於沽來之酒、市買之脯恐不精潔,或至傷人,故皆不食。惟姜能通神明,去穢惡,故每食常設,未嘗撤去。然適可而止,亦未嘗多食也。」 祭於公,不宿肉。祭肉不出三日。出三日,不食之矣。 「夫子當助祭於公廷,所得的胙肉,即以頒賜,不待經宿。蓋重神惠,而尊君賜,故不敢遲。至於家之祭肉,雖可以少緩,未能當日分賜,然亦不過三日,皆以頒之於人。若過三日,則肉敗而人不食之。是褻神之餘矣,故亦不久留矣。」 食不言,寢不語。雖疏食菜羹,瓜祭,必齊如也。 語,是答述。言,是自言。疏,是粗。祭,是當食之時,每品各出少許,置之豆間之地,以祭先代始為飲食之人,蓋古禮也。齊如,是嚴敬的模樣。 「夫子當食之時,不與人語。蓋人喉中有食、氣二管,食管以納飲食,氣管以出聲音。當食而語,則氣管為食所礙,或致哽咽之患,故慎之也。當寢之時,不自發言,蓋人臟腑虛懸,然後聲氣之發,出而無窒。當寢而言,或致損氣,故亦慎之也。其食也,雖是粗飯菜湯,亦必每種各出少許,以祭先代始為飲食之人。其祭雖小,亦必齊如其嚴敬,有若神明在上者焉。這都是聖人飲食之節,無不中禮者如此,蓋不止於養身,而亦所以養德。」學者能隨事而體察焉,固莫非道之所在也。 席不正,不坐。 席,是坐席。古人皆席地而坐。 門人記說:「夫子心存至正,事事都整齊嚴肅。如設席也要端正,若少有不正,則不肯就座也。」觀其一坐之不苟,而其出入起居之無不正可知矣。 鄉人飲酒,杖者出,斯出矣。 這一章是記孔子居鄉之事。 杖者,是年老的人。古人六十歲以上,則用杖以出入,以其血氣既衰,必用扶持故也。 門人記說:「夫子居鄉之時,或與鄉人宴會飲酒,其中有年老的人,必加尊敬。宴畢之後,老者既出,夫子即隨之而出。未出故不敢先,既出亦不敢後也。蓋鄉黨尚齒,長幼有序,故夫子之恭謹如此。」 鄉人儺,朝服而立於阼階。 儺,是古時逐疫之禮。《周禮》方相氏,主索疫鬼而驅除之。季冬之月,則命有司大儺以驅除鬼祟,而迎納吉祥也。阼階,是主階。 「夫子家居,遇鄉人行大儺之禮。此時鄉俗皆欲驅除鬼邪,恐家中先祖五祀之神或致驚動,乃致其誠敬,穿著朝服,立於主階之上,使之依己而安也。」 問人於他邦,再拜而送之。康子饋藥,拜而受之,曰:「丘未達,不敢嘗。」 這一章是記孔子與人交之誠意。 康子,是魯大夫季康子。達,是通曉。 門人記說:「夫子交人,一出於至誠而不欺。如所交的人在於他邦,遣使去問候他,使者臨行,則必從後再拜而送之,如親見其人一般,不以其在遠而廢敬也。季康子曾饋之以藥,夫子因尊者有賜,則拜而受之,又對來使說:『丘未曉此藥所用何品,所療何病,不敢嘗也。』蓋藥有未達,自不可嘗。然受而不飲,則又虛人之賜,故直以『不敢嘗』告之。」聖人交人,無往而非誠意之流通如此。 廄焚。子退朝,曰:「傷人乎?」不問馬。 廄,是馬房,焚,是燒。 門人記說:「夫子養馬之廄為火所焚。夫子退朝,聞之,即問說:『火得無傷人矣乎?』不復問馬,是非不愛馬也,心切於愛人,故不暇問馬耳。」蓋貴人賤畜,理當如此,而倉卒之際,尤見聖人用愛之真心也。 君賜食,必正席先嘗之。君賜腥,必熟而薦之。君賜生,必畜之。 這一章是記孔子事君之禮。 腥,是生肉。薦,是獻於祖考。畜,是養。 門人記說:「夫子為大夫時,魯君或賜之以食,則儼然如對君上,必正席致敬而先嘗之,然後頒之於人,所以尊君之賜也。君或賜之以生肉,則必烹調使熟而薦之於祖考,不敢私以為食,所以榮君之賜也。君或賜之以生物,如羊豕之類,則必畜之於家,無故不敢輕殺,所以仁君之賜也。」其受賜之盡禮如此。 侍食於君,君祭,先飯。 侍食,是賜食於君側。飯,即是食。 「夫子或侍君側而賜之以食,則其心尤加敬慎。君若已祭而置品物於豆間,則己不待君食而先食,恰似為君嘗食的一般。」蓋每食必祭者,禮之常,然食於君前,則不敢以客禮自處。況君已先祭,自當統於所尊,此夫子所以不祭也。為君嘗食者,膳夫之職,然敬君之至,則不嫌以膳夫自居,此夫子所以先飯也。其侍食之盡禮如此。 疾,君視之,東首,加朝服,拖紳。 東首,是首在東。拖字,解作引字。紳,是大帶。 「夫子時或寢疾,魯君臨視之於家,則首必居東以受生氣。此時臥病不能著衣束帶,則必加朝服於其身,又引大帶於其上,蓋不敢以褻服見君也。」其敬君之至,不以疾而廢禮如此。 君命召,不俟駕行矣。 俟,是待。駕,是以馬駕車。 「夫子為大夫時,或君有命召之,則其心急於趨命,即時徒步而往,不待既駕而後行也。」其敬君之命,不敢以勞而廢禮如此。蓋春秋之世,君臣之義不明,至於儀節簡略,名分倒置,反以盡禮為諂,孔子傷之。故雖纖悉委曲,無所不用其誠敬,非獨明事君之義,亦以維衰世之風也。 朋友死,無所歸,曰:「於我殯。」朋友之饋,雖車馬,非祭肉,不拜。 這一章是記孔子交朋友之義。 門人記說:「朋友,五倫之一。遇死喪而能收之,人情所難也。夫子於朋友不幸而死,別無親屬可以依歸者,即自任說:『當於我而殯殮之。』蓋不忍其暴露而轉於溝壑也。至若朋友有通財之義,常情鮮有不以物為輕重者。夫子於朋友所饋之物,雖是車馬之重,若非祭祀的胙肉,則以直受而不拜。蓋必祭肉然後拜者,敬其祖考同於己親,非車馬所得比也。」此可見聖人之交朋友,一於道義。義所當殯而殯,不以凶為嫌;義所不當拜而不拜,不以財為重也。 寢不屍,居不容。 這一章是記孔子容貌變於平時之事。 屍,是偃臥如屍。居,是私居。容,是容儀。 門人記說:「夫子心存莊敬,無一毫惰慢之氣。雖寢處之時,亦自收斂,未嘗偃臥如屍也。承祭見賓,乃修容儀。如私居之時,則申申夭夭,安舒自在,而不為容儀也。蓋寢而屍則過於肆,居而容則過於拘。夫子不然,所以為有道之氣象也。」 見齊衰者,雖狎,必變。見冕者與瞽者,雖褻,必以貌。 狎,是平素親近的人。變,是變色。褻,是私見。貌,是禮貌。 「夫子見有喪而服齊衰的人,雖素所親狎,必變色以待之。見冠冕有爵的人與無目的人,雖私居燕見,必加之以禮貌。蓋有喪之人,所當哀憐;有爵之人,所當尊敬。無目之人,人每因其不見而忽之,不加禮貌,而聖人待之各中其節如此。」 凶服者,式之。式負版者。 凶服,是喪服。古人乘車時,遇有所敬,則俯而憑於車前之橫木,這叫作式。版,是戶口人民的版籍,如今之黃冊一般。 「夫子或在車中,見有穿著凶服的,便惻然不寧而為之式,亦所以哀有喪也。見有負著版籍的,便肅然起敬而為之式,蓋所以重民數也。」 有盛饌,必變色而作。迅雷風烈,必變。 盛饌,是肴饌豐盛。作,是起。迅,是疾。烈,是猛。 「夫子當宴享之時,見主人肴饌豐盛,則必變色而起,以致其敬,蓋饌為己設,所以答其禮也。遇有疾雷猛風,則必變色改容,惕然恐懼,蓋畏天之威,不敢逸豫也。」 夫聖人一動容之間,皆各攸當如此。至如負版必式,則知邦本之當重;風雷必變,則知天威之當畏,尤治道君德所關,讀者不可以為細事而忽之也。 升車,必正立,執綏。車中,不內顧,不疾言,不親指。 這一章是記孔子升車之容。 綏,是六轡之總索。內顧,是回看。疾,是急遽。親指,是以手指物。 門人記說:「升車者必立而執綏,但人情容易忽略,或至偏倚。若夫子之升車,亦必莊敬嚴肅,正立執綏,而無所偏倚焉。其在車中,則瞻視有常,不回頭觀看;言語必慎,不急遽發言;手容必恭,不以手指物。」蓋三者不但失己之容儀,且足以惑人之視聽,故夫子謹之如此。 色斯舉矣,翔而後集。曰:「山樑雌雉,時哉!時哉!」子路共之。三嗅而作。 舉,是飛起。翔,是迴翔。集,是棲止。山樑,是山脊。雉,是野雞。時,是飲啄得時。共,是向。嗅字,古代戛字,雉鳴之聲。 門人記說:「鳥之為物,但見人顏色不善,將欲取之,則飛而遠去,必迴翔審視,擇可止之地,而後集焉。蓋雖蠢然無知之物,而猶能見幾知止如此。昔夫子偶見山脊上有個雌雉,因嘆說:『這山樑之雌雉,時哉!時哉!』言其時飲而飲,時啄而啄,能適其性之自然也。此時子路在側,共而向之,若有取之之意,雉乃三鳴而起焉。」此正「色斯舉矣」之一證也。故人必見幾而作,如鳥之見色而舉;審擇所處,如鳥之翔而後集,則去就不失其正,而有合於時中之道矣。不然,可以人而不如鳥乎?此記者之深意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