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書直解 · 卷三

張居正 《四書直解》
公冶長第五 子謂公冶長:「可妻也。雖在縲紲之中,非其罪也。」以其子妻之。 公冶長,是孔子弟子。女嫁與人為妻,叫作妻。縲,是黑索。紲,是拘禁犯罪的人。以黑索拘系之於獄中,叫作縲紲。子,是所生的女,古人男女皆謂之子。 門人記孔子曾說:「人倫莫重於婚姻,匹配莫先於擇德。吾門弟子若公冶長者,可以女配之而為妻也。他平日素有德行,雖曾為事拘繫於獄中,乃是被人連累,而非其自致之罪,既非其罪,則固無害其為賢矣!」於是以所生之女而為之妻焉。此可見聖人之於婚嫁,不論門族,而惟其人;不拘形跡,而惟其行。非獨謹於婚姻,亦可謂明於知人者矣! 子謂南容:「邦有道,不廢;邦無道,免於刑戮。」以其兄之子妻之。 南容,是孔子弟子南宮,字子容。廢,是棄而不用。戮,是殺戮。 門人又記孔子曾說:「吾門有南容者,嘗三復白圭之詩,平日素能謹言慎行,是個有德的君子。若遇著國家有道,君子進用之時,他有這等抱負,必然人人薦舉他,使之得位而行道,必不至於廢棄而不用也。遇著國家無道,小人得志之日,他既言語謹慎,不致取怨於人,亦可以全身而遠害,必不陷於刑戮之禍也。處治處亂,無所不宜,則其賢可知矣。」於是以其兄之女配之而為妻焉。前章以己女妻公冶長,此章以兄女妻南容,皆擇賢而配,聖人致謹於婚配之禮如此。 子謂子賤:「君子哉若人!魯無君子者,斯焉取斯?」 子賤,是孔子弟子宓不齊,字子賤。斯字,解做此字。上一個斯字,是說此人;下一個斯字,是說此德。 門人記孔子曾說:「人之為學,都要學做君子。然君子之德,未易成也。吾門若宓子賤者,他的學力已達到成德的地位,君子哉其若人乎!然子賤所以能為君子,雖是他自家向上,有志進修,亦由我魯國多君子,人才眾盛,故得以尊師取友而成其德耳。若使魯沒有許多君子,則雖要尊師,而無師之可尊;雖要取友,而無友之可取。斯人也,亦不免孤陋寡聞而已,將何所取以成此德乎?」此可見自修之功固不可廢,而師友之益又不可無也。然師友之益,不但學者為然。古之聖帝明王,屈己下賢,虛心訪道,尊崇師保,而資其啟沃,慎擇左右,而責之箴規,無非欲嚴憚切磋,養成君德而已。古語說:「師臣者帝,賓臣者王。」然則人君欲成其德者,當以好學親賢為急。 子貢問曰:「賜也何如?」子曰:「女,器也。」曰:「何器也?」曰:「瑚璉也。」 賜,是子貢的名。器,是器皿。瑚璉,是宗廟中盛黍稷的器,以玉為之,夏時叫作瑚,商時叫作璉。 子貢平日好比方人物,因見孔子以君子許子賤,故以己為問,說道:「賜也學於夫子,亦嘗有志於進修,但造詣之淺深,自家不能知道。夫子試說賜之為人何如?」孔子答說:「人之為學,以致用為貴,如世間器皿,以適用為宜。汝能告往知來,料事多中,既達於政事,又長於言語,是個有用的成材,就如器之適用一般,汝其已成之器乎!」子貢又問說:「器有貴賤之不同,夫子以賜為器,不知是何等樣器?」孔子答說:「器中有瑚璉者,陳之於宗廟,而飾之以玉,最是貴重而華美的。以汝之才,試之於用,必然事功可就,文采可觀,而足以為邦家之光,豈非器中之瑚璉矣乎!」然則子貢雖未能如君子之不器,其亦器之貴者矣。 或曰:「雍也仁而不佞。」 雍,是孔子弟子冉雍。仁,是有德。佞,是口才。 春秋之時,人皆以口才便利為尚。而冉雍為人,重厚簡默,與時俗不同。故或人謂孔子說:「夫子之弟子有冉雍者,論其為人,可謂仁而有德者矣。但惜其素性簡默,無有口才,而不能為佞也。」或人之言,非惟不知仁,亦不知冉雍者矣。 子曰:「焉用佞?御人以口給,屢憎於人。不知其仁,焉用佞?」 御字,解作擋字,譬如說抵擋人一般。給,是取辦。屢,是多的意思。憎,是惡。 孔子答或人說:「汝以冉雍為不佞,是必以佞為賢矣。自我言之,人之立身行己,亦何用於佞乎?蓋佞人所以應答搪抵人者,只是以口舌便利,取辦一時。那甜言巧語,高談闊論,外面雖似有才,其中都沒有真實的意思,被人看破,卻是個邪佞的小人,不足以取重,而徒多為人所憎惡耳,亦何益之有哉?今汝以雍為仁,我固不知他仁與不仁。但說他不佞,正是好處,要那口才何用乎,然則汝之所惜者,正吾之所取也。」 由孔子之言觀之,可見學者當用力於仁,而不可不深戒夫佞矣。然佞人不只可憎,為害甚大。蓋其言足以變亂黑白,顛倒是非,或逞其私智以紛更舊章,或巧為讒言以中傷善類。人君若不知而誤聽之,未有不敗壞國家者。故大舜疾讒說之殄行,孔子惡利口之覆邦,皆所以垂戒於萬世也。用人者可不以遠佞人為急務哉! 子曰:「道不行,乘桴浮於海。從我者,其由與?」子路聞之喜。子曰:「由也好勇過我,無所取材。」 桴,是木筏。由,是子路的名。材,與裁字同,是量度的意思。 昔春秋之時,上無賢君,不能信用孔子,故孔子有感而嘆說:「吾之周流四方,本欲得位行道,以致君而澤民。今人不見知,世不我用,吾道已不行於天下矣!雖居在中國,亦何為乎!不如乘著木筏,浮於海中,可以絕人而逃世。吾門弟子中求其可以從我遠去者,其惟仲由歟?」蓋仲由勇於為義,是個臨難不避的人,故孔子許其從己。然這說話也只是孔子自傷其不遇而假設之詞,非真有浮海之意也。子路聞之,以為夫子不許他人而獨許己,遂信以為實然,心中喜悅,蓋過於信師而暗於事理者矣。故孔子教之說道:「凡人懦弱者多憚於涉險。由也不以浮海為懼,而以得從為喜,這等好勇豈不勝過於我乎?然海豈可居之處,吾豈入海之人,不過傷時之意云爾。而由也遽以為信然,是徒知勇往直行,而不能裁度事理以適於宜矣。由也可不思所以進於是哉!」孔子教子路之言如此,此可見聖人雖有傷時之意,而終無忘世之心,但當時之君不能用其言而行其道耳。以孔子之聖而不能用,此春秋之所以終於亂也。 子使漆雕開仕。對曰:「吾斯之未能信。」子說。 漆雕開,是孔子弟子,姓漆雕,名開。仕,是出仕做官。斯,指此理說。信,是知之真的意思。說,是喜悅。 門人記,孔子使其弟子漆雕開者,出仕而為政,必是知其才足以用世矣。漆雕開對說:「人之為學,須是於這道理實得於心,知得十分透徹,深信不疑,然後出而居其位,行其志,才能事事停當。今我於這道理尚未能真知其如此,而無毫髮之疑,是自己心裡還有信不過處,正該力學以充之,豈可便出而治之乎!」觀開此言,足征他所見者大、所期者遠,其一念求道之心必欲至於精微之極,而不以小成自安。故孔子聞而喜悅,蓋深嘉其篤志於學,而將來成就有不可量也。求之於古,如伊尹樂道畎畝,便自任以天下之重;傅說身居版築,便一出為王者之師。這正是他信得過處,所以能成輔相之業。夏禹迪知忱恂於九德之行,周文、武克知灼見於三宅之心,這正是的知人之可信而後用之,所以能收得人之功。可見出仕者,固不可不自審其所長,而用人者尤不可不深考其所蘊也。 孟武伯問:「子路仁乎?」子曰:「不知也。」 孟武伯,是魯大夫仲孫彘。仁,是本心之全德。 孟武伯問於孔子說:「夫子之門人如子路者,果能全其心德而為仁人矣乎?」孔子以仁道至大,不可輕許,故答他說:「仁具於各人之心,難以必其有無,仲由之仁與未仁,我所不知也。」 又問。子曰:「由也,千乘之國,可使治其賦也,不知其仁也。」 千乘之國,是諸侯大國,其地可出兵車千乘的。賦,是兵。古者軍馬都出於田賦中,故叫作賦。 孟武伯以知弟子者莫若師,子路之仁,夫子豈有不知的,故又以為問。孔子答說:「由也好勇而果斷,便是千乘的大國,若用他管理那兵賦的重事,必能訓練倡率,不但使軍旅強盛而有勇,抑且使親上死長而知方。其才之可見者如此。若其心之仁與不仁,吾不得而知也。」 「求也何如?」子曰:「求也,千室之邑,百乘之家,可使為之宰也。不知其仁也,」 求,是孔子弟子冉求。室,是家。邑,是縣邑。百乘,是卿大夫之家,有采地十里,可出兵車百乘的。邑長家臣,通叫作宰。 孟武伯又問夫子之門人若冉求者何如,抑能全其心德而為仁人矣乎?孔子答說:「求也多才。雖是千家的大邑,百乘的大家,若用他做邑長,必能修政於其邑,而使人民無不安;用他做家臣,必能修職於其家,而使庶務無不舉。其才之可見者如此。若其心之仁與不仁,吾不得而知也。」 「赤也何如?」子曰:「赤也,束帶立於朝,可使與賓客言也,不知其仁也。」 赤,是孔子弟子公西赤。束帶,是著禮服而束帶於其上。賓客,是四方來聘的使臣。 孟武伯又問:「夫子之門人若公西赤者何如,抑能全其心德而為仁人矣乎?」孔子答說:「赤也知禮。若使他束帶立於朝廷之上,應對那四方來聘的賓客,必能通兩國之情,達賓主之意,而不至於失禮。其才之可見者如此。若其心之仁與不仁,吾不得而知也。」 蓋仁之為言,必純乎天理,而無一私之雜,始終惟一,而無一息之間,才叫作仁。其心之純與不純,有非行事所可見,他人所能識者。故夫子於三子皆許其才,而未信其仁。蓋以發於外者易見,而蘊於心者難知也。有志於求仁者,當省察於吾心獨知之地而後可。 子謂子貢曰:「汝與回也孰愈?」 愈字,解作勝字。 昔孔子因子貢好比較他人的短長,而或暗於自知,故問之說:「你與顏回同游吾門,你自家說,比他所學,孰為勝乎?」 對曰:「賜也何敢望回!回也聞一以知十,賜也聞一以知二。」 子貢對說:「人之資質有高下,悟道有深淺。賜也何敢指望到得顏回。 蓋回也是生知之亞,資稟既高,工夫又到,其於天下的義理,聽得一件,就曉得十件,從頭徹尾無不默識心通,蓋聞一以知十者也。賜也學而知之,資稟既庸,工夫又淺,其於天下的義理,聽得一件,只曉得兩件,比類思索,因此識彼,不過聞一以知二而已。即此觀之,回勝於賜遠矣。賜也果何敢望回乎!」 子曰:「弗如也!吾與汝弗如也。」 與,是許。 孔子因子貢之言,遂激勵引進之,說道:「汝自謂不如顏回,此言非虛,汝委實不及他。但人莫難於自知,而亦莫難於自屈。今汝自以為弗如,則是自知之明,而又不難於自屈矣。夫能自知,則必不安於所已知,能自屈則必益勉其所未至。今日之不如,安知他日之終不如乎?我誠取汝這弗如之說也。」其後子貢終聞性與天道,不止於聞一知二而已,豈非夫子激勵造就之歟?然這弗如之一念,不但是學者上進的機栝,若使為人君者能以古之帝王為法,而自視以為不如,必欲仰慕思齊而後已,則其進於聖帝明王也不難矣。 宰予晝寢。子曰:「朽木不可雕也, 糞土之牆不可杇也。於予與何誅?」 宰予,是孔子弟子,姓宰名予。晝寢是當晝而睡。朽木,是腐壞的木頭。雕,是刻。牆壁上蓋著泥粉,叫作杇。誅,是責。何誅,是說不足怪責。 昔孔門設教,只是要人好學。蓋能好學,則志氣精明,工夫勤密,然後可以入道。宰予學於孔子之門。一日當晝而寢,這便是昏昧怠惰,不肯好學的人。故孔子責之說:「凡木之堅者,然後可雕。若朽腐之木,雖欲雕刻成文,必然壞爛,豈可得而雕乎?凡牆之固者,然後可杇。若糞土之牆,雖欲飾以泥粉,必然剝落,豈可得而杇乎?譬如人必有志向學,然後可教,今予之昏惰如此,就似那朽腐之木、糞土之牆一般,雖欲教之,而無受教之地矣。然則我之於予,又何用於責備乎!」言不足責,乃所以深責之也。夫宰予以一晝寢之失,而孔子責之嚴切如此,可見人當以勤勵不息自強,以怠惰荒寧為戒。故禹惜寸陰,成湯昧爽丕顯,文王日昃不遑息,孔子發憤忘食,此皆生知之聖人,其勤如是,況未及聖人者乎?學者不可不深省也。 子曰:「始吾於人也,聽其言而信其行。今吾於人也,聽其言而觀其行。於予與改是。」 宰予平日每自言其能學,今乃當晝而寢,志氣昏惰,則行不及言甚矣!故孔子又警之說:「聽言甚易,知人甚難。我始初與人相處,只道會說的便會行,故聽人之言,就信其行,而不復疑其素履之何如。如今看來,凡人能言者多,躬行者少。若聞言便信,未免為人所欺,故自今以往,聽人之言,必觀其行,而不敢遽信其言行之相顧也。夫既聽其言,又觀其行,則雖善為詞說者,無所用其欺,而可免於輕信之失矣。然我所以能改此失者,只為宰予能言而行不逮。我起初曾信其行,而今日始覺其非,故以此為戒,而改我之失耳。」 孔子此言,所以深警宰予,使之惕然而悔悟也。夫師弟子之間,朝夕相與,其為人賢否易見,而孔子猶謂以言取人,失之宰予。蓋人之難知如此。況人君之於臣下,尊卑之分懸殊,接見之時甚少,欲盡知其心術之微,得其行事之實,豈不難哉?蓋敷奏必以言,而明試必以功。此即聽言觀行之法,用人者所當加意也。 子曰:「吾未見剛者。」或對曰:「申棖。」子曰:「棖也欲,焉得剛?」 剛,是堅強不屈的意思。申棖,是孔子弟子,姓申名棖。欲,是貪慾。 孔子說:「凡人立身於天地間,須是有剛強之德,乃為可貴。然我看如今的人,都未見有剛強者。」孔子之所謂剛,不但是血氣強勇而已,是說人得天地之正氣,而又有理義以養成之,其中磊落光明,深沉果毅,凡富貴貧賤,禍福死生,件件都動他不得,然後能剖決大疑而無所眩惑,擔當大事而不可屈撓。此乃大丈夫之所能,而非人之所易及者,故孔子嘆其難見耳。或人不知其義,止見申棖血氣強勇,就以為剛,乃對孔子說:「夫子之門人如申棖者,其為人豈不剛乎?」孔子答說:「凡剛強的人,必不屈於物慾。棖也多欲,不能以理義為主,則凡世間可欲之事,皆足以動其心。其心一動,則意見必為之眩惑,志氣為之屈撓矣,焉得謂之剛乎?」觀孔子此言,可見有欲則無剛,惟剛則能制欲。凡學為聖賢者,不可以不勉也。然先儒有言,君德以剛為主。蓋人君若無剛德,則見聲色必喜,聞諛佞必悅,雖知其為小人,或姑息而不能去,雖知其為弊政,或因循而不能革,至於優遊不斷,威福下移,其害有不可勝言者,欲求致治,豈可得哉?然則寡慾養氣之功,在人君當知所務矣。 子貢曰:「我不欲人之加諸我也,吾亦欲無加諸人。」子曰:「賜也,非爾所及也。」 子貢自言其志於夫子,說道:「天下之人,皆同此心。大凡非禮之事,我心固所不欲,度量他人的心也是不欲的。若以己所不欲者而加之於人,是知有己而不知有人者之所為也。賜則視人猶己,視己猶人。凡我不欲人加於我之事,我亦不以此而加之於人。」夫觀子貢此言,固是他志量高處,然此乃仁者之事,子貢之學尚未能到此地位。夫子恐其自許太過,而行不逮言也,故呼其名而抑之,說道:「最難克者己私,未易全者仁德。如汝所言,凡己之所不欲者,即不以加之於人,則是視天下為一人而略無形骸之間,以萬物為一體而溥其兼利之仁,這非是心德純全而己私克盡者不能。汝之所學,豈能遽及於此乎?」所以說「非爾所及也」。然孔子此言,不是言難以阻人之進,蓋欲子貢知其難而加勉也。 子貢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也;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 文章,是德之見乎外者,指威儀文詞說。性,是人所受於天之理。天道,是天理自然之本體。 子貢說:「凡人學力有淺深,故其聞道有難易。吾夫子平日,凡動作威儀都有法度,言詞議論都有條理,這是德之著見乎外的,所謂文章也。夫子固常以教人,無所隱秘,故不待深造者而後聞之,凡淺學之士、從游門牆者,皆可得而聞也。若夫仁義禮智,稟於有生之初的,叫作性;元亨利貞,運於於穆之中的,叫作天道。夫子亦嘗言之矣。但道理極其微妙,言語難以形容,若不是學力既深,可與上達的人,決不輕告。故不但淺學之士不得而聞,雖久於門牆者亦不可得而聞也。」蓋子貢晚年進德,乃始得聞性與天道,故嘆之如此。然聖門教人,循序漸進,於此亦可見矣。 子路有聞,未之能行,唯恐有聞。 這是門人記子路之勇於為善,說道:「人固貴於聞善,然聞而不行,與不聞同;行而不力,與不行同。惟子路之為人,有兼人之才,負剛果之氣,每聞一善言,必即時行之而後已,若或未之能行,則此心惕然不寧,惟恐復有所聞,而前聞者或壅滯而不得行焉。」曰「唯恐有聞」者,非不欲後聞之至也,乃其惟日不足之心,欲急行其所已聞,而預待其所未聞耳。觀未行而惟恐有聞,則既行而惟恐不聞可知矣。子路之勇於體道如此。 子貢問曰:「孔文子何以謂之文也?」子曰:「敏而好學,不恥下問,是以謂之文也。」 孔文子,是衛國的大夫,姓孔名圉,諡文子。敏,是聰敏。下問,是問於在下的人。 古時生有爵位者,沒必有諡。人有賢否,則其諡有美惡。孔圉得諡為文,是個美諡。子貢疑其為人不足以當之,乃問於孔子說:「衛大夫孔文子者,不知何以得諡為文也?」孔子答說:「凡人資性明敏的,便恃著他的聰明,不肯向學。孔圉雖有明敏之資,他卻不敢自是,凡禮樂名物,古今事變,一一講習討論,而無有厭心。其勤學如此。爵位尊顯的,便看得自己過高,恥於下問。孔圉雖居大夫之位,他卻不敢自亢,凡事有未知的,一一訪問於人,雖下僚之卑,小民之賤,也虛己問之,而不以為恥。其好問如此。蓋諡法中有云:勤學好問曰『文』。今孔圉之行正與之相合,此其所以得諡為『文』也。」然勤學好問,不但是卿大夫之美行,雖古帝王之盛節亦不外此。蓋人君有聰明睿智之資,尤易於自用;居崇高富貴之位,尤難於自謙。然不學,則義理無由而明;不問,則聞見無由而廣。故虞舜好問好察,所以為聖;高宗遜志典學,所以為賢,真萬世人君所當法也。 子謂子產有君子之道四焉:其行己也恭,其事上也敬,其養民也惠,其使民也義。 子產,是鄭大夫公孫僑,字子產。恭,是謙遜。敬,是謹恪。惠,是恩惠。義,是裁製經畫,事事都有條理的意思。 昔孔子嘗稱說:「鄭大夫子產之為人,有君子之道四件,何以見之?彼恭以持己,君子之道也。子產之行己也,則有善不矜,有勞不伐,推賢讓能,退然恭遜以自居,是有君子之道一也。敬以事君,君子之道也。子產之事上也,則內修國政,外睦諸侯,小心盡職,始終敬謹而無怠,是有君子之道二也。仁以育民,君子之道也。子產之養民也,則利必為之興,害必為之去,件件都替百姓留心,而有厚下之深恩,是有君子之道三也。義以正民,君子之道也。子產之使民也,則辨上下之等,均彼此之利,事事都有個限制,而無姑息之弊政,是有君子之道四也。」子產備這四美於上下人己之間,是以能尊主庇民,而鄭國賴之,豈非春秋之賢大夫歟?然鄭以區區小國,能用子產,故雖介於晉、楚二強國之間,而竟能杜其侵陵之患,若人君以天下之大,任用得人,則其長治久安之效,又當何如哉?此用人者所當加意也。 子曰:「晏平仲善與人交,久而敬之。」 晏平仲,是齊大夫,姓晏名嬰,字平仲。善與人交,是說能盡交友之道。 孔子說:「朋友,五倫之一,人所必有者也。但交友者多,善交者少,惟晏平仲則善與人交,而能得其道焉。何也?人之交友,起初皆知相敬,至於既久,則習狎而怠忽矣。怠忽則必生嫌隙,嫌隙既生,交不能全矣。平仲之與人交也,始固相敬,至於久而亦然,不以其習狎而生怠忽之心,故交好之義始終無替,此平仲之所以為善與人交也。」 子曰:「臧文仲居蔡,山節藻梲,何如其知也?」 臧文仲,是魯大夫,姓臧名辰,諡為文仲,素以智名者也。居,是藏。蔡,是大龜,用以為卜者,以其獲之於蔡地,遂名為蔡。節,是柱頭斗拱。藻,是水草。梲,是樑上短柱。 孔子說:「人都以臧文仲為智,然明智之人必然見理不惑,試舉他一事言之。且魯之有大龜,雖所以為占卜之用,然不過以決疑示兆而已,非能司其禍福之柄也。文仲乃為屋室以居之,又將那柱頭斗拱上都刻為山形,樑上的短柱都畫上水草,真若大龜居處於其中,而能降福於人者,斯不亦大惑矣乎?」蓋人有人之理,神有神之理。人之理所當盡,而神之理,則幽昧而不可知。惟盡其所當務,而不取必於其所難知,斯可謂智矣。今文仲不務民義,而諂瀆鬼神如此,則是不達幽明之理,而惑於禍福之說,其心之不明亦甚矣。何如謂之智乎?夫文仲之智,人皆稱之,夫子獨據實而斷其不然。這正是「眾好之,必察焉」者,所以為人物之權衡也。觀人者宜取以為法。 子張問曰:「令尹子文三仕為令尹,無喜色;三已之,無慍色。舊令尹之政,必以告新令尹。何如?」子曰:「忠矣。」曰:「仁矣乎?」曰:「未知。焉得仁?」 令尹,是楚國執政的官。子文,是楚人。仕,是進用。已,是罷官。慍,是怒意。 子張問於孔子說:「楚國之令尹,有子文者,曾三次進用而為令尹,人都羨他尊榮,他卻無喜悅之色。及至三次罷官,人都替他稱屈,他也無慍怒之色。其喜怒不形如此。他既罷了令尹,又把舊日所行的政事,一一告與新任的令尹,略無猜嫌妒忌之心。其物我無間如此,這等為人,夫子以為何如?」孔子答說:「凡人患得患失、妒賢嫉能者,都是只顧自己,不為國家,此乃不忠者之所為也。子文這等行事,是不貪戀朝廷的名爵,只要幹濟國家的政事,是個實心為國的人,可以為忠矣。」子張又問說:「制行如此,人所難能,亦可謂之仁人矣乎?」孔子答說:「仁在於心,不在於事。子文之行雖忠,然未知他心裡如何。若有一毫修名為人之意,便是私心,而非純乎天理之公者矣。焉得便信其為仁矣乎?故不敢以輕許之也。」 「崔子弒齊君。陳文子有馬十乘,棄而違之。至於他邦,則曰:『猶吾大夫崔子也。』違之。之一邦,則又曰:『猶吾大夫崔子也。』違之。何如?」子曰:「清矣。」曰:「仁矣乎?」曰:「未知,焉得仁?」 崔子,是崔杼;陳文子,是陳須無,都是齊國的大夫。馬四匹為一乘,十乘是四十匹。違,是去。猶,是相似。 子張又問說:「當初齊大夫崔子弒了齊君,那時也有同惡相濟的,也有隱忍不去的。獨有陳文子者,惡其為逆,不肯與之同列,雖以大夫之官,有馬十乘之富,飄然棄而去之,略無貪戀顧惜之意。及到他國,見其臣皆不忠,便說道:『這就與吾國大夫崔子一般,不可與之共事。』遂違而去之。又到一國,見其臣亦不忠,又說道:『這也與吾國大夫崔子一般,亦不可與之共事。』又違而去之。其審於去就如此。夫子以為何如?」孔子答說:「凡人與惡人居,便要污壞了自己的名節,清者不為也。今陳文子不戀十乘之富,不居危亂之邦,是個潔白不污的人,可以為清矣。」子張又問說:「制行如此,人所難能,亦可謂之仁人矣乎?」孔子答說:「仁在於心,不在於事。文子之行雖清,未知他心裡如何。若有一毫憤俗自高之意,而後來不免於怨悔,這也是私心,而非純乎天理之公者矣。焉得遽信其為仁矣乎?故亦不敢輕許之也。」大抵人之行事易見,而心術難知。其念慮之純與不純,存主之實與不實,有非他人所能盡察者,故雖以子文之忠、文子之清,而夫子猶未肯以仁許之。觀此,則仁之所以為仁,其義可知,而人之有志於仁者,當知所務矣。 季文子三思而後行。子聞之,曰:「再,斯可矣。」 季文子,是魯大夫,名行父,諡為文子。三思,是思了又思,展轉無已的意思。再,是兩次思量。 昔魯大夫季文子者,是個用心周密的人,每事必反覆計慮,思了又思,展轉數次,然後施行。孔子聞之,說道:「人之處事,固不可以不思,而亦不可以過思。故凡事到面前,造次未可輕動,從而仔細思量一番,及思之已得,猶恐見不的確,又平心易氣再加斟酌一番。如此,則事理之可否從違,裁度已審,行出來自然停當,斯亦可矣。何必三思為哉!」蓋天下之事,雖萬變不齊,而其當然之理則一定不易,惟在義理上體察,則再思而已精,若用私意去揣摩,則多思而反惑。《中庸》教人以慎思者,意正如此。善應天下之事者,惟當以窮理為主,而濟之以果斷焉,則無所處而不當矣。 子曰:「寧武子,邦有道則知,邦無道則愚。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 寧武子,是衛大夫寧俞,諡武子。知,是明知。愚,是昏愚。 蓋世有明知之人,有昏愚之人。又有一等明知之深,韜光用晦,權以濟變,反似昏愚的,則所謂大智若愚者也。寧武子能然,故孔子稱之說:「寧武子之為衛大夫也,當國家有道,治平無事之時,則明目張胆,知無不為,直道而行,無少委曲。他的才能智識,都昭然可見,真是個明智的人。及至國家無道,危急存亡之日,則韜晦隱默,不露形跡,而卒以濟艱難之業,成國家之事。他的才能智識都暗然內用,卻似個昏愚的人。夫觀人者,但據其跡而未窺其深,則必以愚不如智矣。自我而言,治平之世,公道昭明,君子可以行其志,但有才能的都會幹濟,有見識的都會主張,武子之智猶或可得而及也。至於昏亂之朝,則國勢傾危,人心疑忌,忠君為國之深意既難以自明,扶危定亂之微權又難於先泄,最人之所難處者。武子之愚,乃能上濟其君,下保其身,正是他善藏其用的妙處,非天性忠義而才足以運之者,不能如此,人豈可得而及哉?」蓋處常易,處變難;用其力以立功者易,藏其智而成功者難。所以說其智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夫自人之分量而言,知固不如愚,然時乎無道,乃使君子不敢用知而用愚,則豈國家之幸哉? 子在陳曰:「歸與!歸與!吾黨之小子狂簡,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 陳,是陳國。黨,是鄉黨。小子,指門人之在魯者說。狂簡,是志大而略於事的意思。斐,是有文采。裁,是裁正。 昔孔子周流四方,至於陳國,淹留既久,知道之終不能行,乃發嘆說道:「吾之初心,本欲行其道於天下。今周流至此,而竟不一遇,是世終無用我者矣。我其歸於魯國歟!我其歸於魯國歟!然我之道雖不行於當時,猶當傳於後世。今吾鄉黨後生中,盡有識見高明,志趣遠大,不拘於小節的人,看他規模體段,已是斐然有文理之可觀。但其志願太高,學力未至,不知以中正之道自裁,而時出於規矩之外耳。若就其才性之所近者,因而抑其過,矯其偏,以歸於中,則皆可以任斯道之重,而寄吾欲行之心,又何必棲棲遑遑以求用於世哉!此吾之所以欲歸也。」是可見聖人為當時計,固欲其道之行;為後世計,又欲其道之傳。其心真有視天下為一家,通古今為一息者。此所以繼往聖、開來學,而教萬世無窮也歟! 子曰:「伯夷、叔齊,不念舊惡,怨是用希。」 伯夷、叔齊,是孤竹君之二子,長曰伯夷,幼曰叔齊。念,是追念。怨,是恨。希字,解作少字。 孔子說:「伯夷、叔齊,古之至清介者也。大凡清介的人,疾惡太甚,其中多褊狹而不能容物,故人亦多有怨之者。惟伯夷、叔齊,持身雖介,處心甚平。人有不善,固嘗惡而絕之矣,然只是惡其為惡,而非有心以絕其人也;若其人能改而從善,則止見其善,而不復追念其舊日之惡。其好惡之公,度量之廣如此,所以人皆尊敬而悅服之。就是見惡的人,亦樂其後來之能恕,而諒其前日之無他,怨恨之心自然少矣。」此可見疾惡固不可以不嚴,而取善尤不可以不恕。古聖賢處己待人之道,莫善於此。若人君以此待下,尤為盛德。蓋凡中材之人,孰能無過,惟事出故為,怙終不悛者,雖擯斥之,亦不足惜。然或一事偶失而大節無虧,初時有過而終能遷改,以至跡雖可議而情有可原,皆當捨短取長,優容愛惜,則人人樂於效用,而天下無棄才矣。虞舜宥過無大,成湯與人不求備,皆此道也。此可以為萬世人君之法。 子曰:「孰謂微生高直?或乞醯焉,乞諸其鄰而與之。」 魯人有微生高者,素以直見稱於時。人但慕其名而不察其實,故孔子舉一事以斷之說:「人皆以微生高為直,如今看來,誰說他是直人?蓋所謂直者,必誠心直道,有便說有,無便說無,無一毫矯飾,而後謂之直。今微生高者,人曾問他求醋,其家本是沒有,卻不肯直說,乃轉問鄰家求來與他,這是曲意徇物,掠人之美以市己之恩矣。即此一事推之,則其心之私曲、行之虛偽可知,焉得謂之直乎?」夫微生高之直,人皆信其行,而孔子獨斷其非,所謂「眾好之,必察焉」者如此。然當時似是而非、虛名無實者,不止一事,利口之人亂信,鄉愿之人亂德,孔子皆深惡而痛絕之,蓋欲人致謹於名實之辨也。然則用人者豈可徒采虛名而不考其實行哉! 子曰:「巧言、令色、足恭,左丘明恥之,丘亦恥之。匿怨而友其人,左丘明恥之,丘亦恥之。」 巧言,是言詞工巧。令色,是顏色和柔。足恭,是過於恭敬而不中禮者。左丘明,是當時賢人。恥,是羞愧。丘,是孔子的名。匿,是藏。怨,是恨。 孔子說:「人莫善於誠心直道,莫不善於諂媚奸險。蓋人之相接,詞色體貌本自有個正禮,若乃巧好其言,務以悅人之聽,令善其色,務以悅人之觀,足過其恭,務以悅人之意,是諂媚之人也。左丘明為人方正,嘗恥之而不為,我亦恥之而不為焉。人之相交,恩怨親疏自有個真心,若心裡本是怨恨其人,卻深藏不露外面,佯與交好,是奸險之人也。左丘明存心誠篤,嘗恥之而不為,我亦恥之而不為焉。」夫觀此二者,為聖賢之所共恥,學者可不省察乎此,而立心以直哉!然此等人不止可恥,尤有害於國家。蓋諂媚之人,阿諛逢迎,非道取悅,人情易為其所惑;奸險之人,內懷狡詐,外示恭謹,人情易為其所欺。若不識而誤用之,則其流禍有不可勝言者。所以古之聖王,遠佞防奸,如畏鴆毒而避蛇虺,蓋為此也。 顏淵、季路侍。子曰:「盍各言爾志?」 盍,是何不。志,是心之所向。 昔顏淵、季路嘗侍於孔子之側。孔子向他們說道:「二子學於吾門,都各有個志向,何不各言爾之志於我乎?」 子路曰:「願車馬、衣輕裘,與朋友共。敝之而無憾。」 衣,是著衣。裘,是皮服。敝,是壞。憾,是恨。 子路因孔子問其志,遂對說道:「人不可以自私,且如乘的車馬、著的輕裘,雖是我之所有,然天下之物當為天下用之,不得專之以為己私也。我若有此車馬輕裘,則願與朋友共之,雖至敝壞亦無所恨焉。」蓋子路勇於為義,識見高明,不屑為鄙吝之事,故其言如此。 顏淵曰:「願無伐善,無施勞。」 伐,是矜誇。善,是有德。施,是張大的意思。勞,是有功。 顏淵因孔子問其志,遂對說道:「人不可以自足,且如人能修德,雖有善可稱,然亦不過復吾性分之所固有而已。我若有善,不欲矜誇於人,而自以為善焉。人能立功,雖有勞可錄,然不過盡吾職,分之所當為而已。我若有勞,不欲張大於人,而自以為勞焉。」蓋顏子幾於無我,氣象渾厚,無一毫滿假之心,故其言如此。 子路曰:「願聞子之志!」子曰:「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懷之。」 安,是安逸。懷,是撫恤的意思。 子路問於孔子說:「吾二人之志,已各言於夫子矣。但不知夫子之志何如?願有聞焉。」孔子答說:「吾之志無他,只願天下之人各得其所而已。蓋天下之人不同,有老者焉,有朋友焉,有少者焉。老者當安,吾願養之以安,而使之各享其逸。朋友當信,吾願與之以信,而使之各全其交。少者當懷,吾願撫恤之以恩,而使之各適其性。隨其心之所欲得,而與之以理之所本然。此則吾之志也。」合而觀之,子路公其物於人,而有難於兼濟;顏子忘其善於己,而猶出於有心;惟夫子之志兼利萬物而不知其功,仁覆天下而不見其跡,真與天地之量一般,又豈二子之所能及哉!使得君師之位,以行其政教,則時雍風動之化,當與堯舜比隆,惜乎不得其位,徒有志而未遂也。 子曰:「已矣乎!吾未見能見其過而內自訟者也。」 已矣乎,是絕望之辭。內自訟,是心裡自家悔責。 孔子說:「人不能以無過,而能改則可為君子。然必自知其過,而內自訟責,則即其悔悟深切,而能改可必矣。我嘗以此望於天下之人,自今看來,凡人有過,不是飾非以自文,便是委靡以自安,並未見有自家知所行的不是,而內自悔責者也。然則欲求其能改過,豈可得乎?昔之所望於人者,今則已矣。」這是孔子欲人悔過遷善,故為是絕望之辭,以激勵天下人的意思。大抵悔之一字,乃為善之機。《易》曰:「震無咎者存乎悔。」太甲悔過,自怨自艾,故終為有商之令主。然能居敬窮理以預養此心,則自然邪念不萌,動無過舉。聖人所以能立無過之地者,其要在此。若待其有過而後悔之,不亦晚乎?孔子之言,蓋為中人以下者發也。 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學也。」 十室之邑,是十家的小邑。忠信,是資質純實,可進於道者。丘,是孔子的名。 孔子說:「人之造道,固在於天資,而尤須乎學力。我之得聞斯道,非徒以資質之美而已,實由好學以成之也。若但以資質言之,則豈必天下之廣,就是那十家的小邑,也必有純樸篤實,可進於道如我者焉。則天下之如我者,可勝言乎?但人皆恃其美質,不如我之勤敏好學以擴充其資,所以不能聞道,而有成者鮮也。」夫人乃不咎其學之不至,而徒諉於資之不美,豈不過哉?蓋美質易得,至道難聞。故君如堯、舜,必孳孳於精一;聖如孔子,猶汲汲於敏求,況其他乎?欲法堯、舜、孔子者,當知所以自勉也。 雍也第六 子曰:「雍也可使南面。」 雍,是孔子弟子冉雍。南面,是人君之位。 冉雍素以德行著名,故孔子稱許他說:「吾門弟子如冉雍者,其器宇識量,恢恢乎有人君之度,就使之居南面之位,以總理眾務,統馭庶民,亦無不可者。」蓋仲弓為人寬洪簡重,惟寬洪則不失之苛刻,而有容物之量,惟簡重則不失之瑣碎,而得臨下之體,故孔子稱之。昔皋陶稱帝舜臨下以簡,御眾以寬,文王罔兼知於庶獄庶慎,亦是此意。讀者合而觀之,可以知君德矣! 仲弓問子桑伯子。子曰:「可也,簡。」 仲弓,是冉雍的字。子桑伯子,是魯人。簡,是不煩瑣的意思。 仲弓知孔子許己南面之意,蓋因其器度之簡重而取之,而疑子桑伯子之為人,亦有與己近似者。故問說:「子桑伯子之為人如何?」孔子答說:「凡人立身行事,多有過於瑣碎,自為煩擾者。伯子為人,簡易不煩,蓋亦有可取者焉。」 按《家語》記伯子不衣冠而處,是乃率意任情,輕世傲物之徒。而孔子以為可者,毋亦以其真率簡略,獨超於流俗而取之歟?斯仲弓之所以致疑也。 仲弓曰:「居敬而行簡,以臨其民,不亦可乎?居簡而行簡,無乃大簡乎?」 仲弓因孔子許子桑伯子之簡,而不能無疑於心,乃遂評論之說:「居上臨下之道,固貴乎簡,然有簡當簡,有苟簡之簡,不可不辨也。若能自處以敬,兢兢業業,無一怠惰放肆之心,則中有主而自治嚴矣。如是而行簡以臨其民,事事只舉大綱,存大體,不至於瑣屑紛更,則事有要而不煩,民相安而不擾,這才是簡當之簡,豈不為可貴乎?若先自處以簡,恣意任情,無矜持收斂之意,則中無主而自治疏矣。而所行又概從簡略,不分緩急,不論重輕,一味只是縱弛,則事無可據之規,民無可守之法,是則苟簡之簡而已,豈不失之過甚而為太簡乎?」仲弓此言,蓋以伯子為太簡,而疑孔子之過許也。 子曰:「雍之言然。」 然字,解作是字。 當時孔子許子桑伯子之簡,特就其所可取者而許之,蓋亦未暇深論。而仲弓之言則精確至當,誠居上臨下不易之定論,故孔子深許之說:「雍也以居敬之簡為可,以居簡之簡為過,其言豈不誠然乎!」此可見仲弓平日蓋能居敬而行簡者。孔子許其可居南面,其意正在於此。為人君者,若能詳味仲弓之言,而知敬簡之義,則所謂「篤恭而天下平」者,亦不外是矣。 哀公問:「弟子孰為好學?」孔子對曰:「有顏回者好學,不遷怒,不貳過。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則亡,未聞好學者也。」 遷,是移。本怒此人,而又移於他人,叫作遷怒。貳,是重複。已先差失了,後來重複差失,叫作貳過。 昔魯哀公問於孔子說:「夫子之門人弟子甚眾,不知誰是好學的人。」孔子答說:「人之為學,必是潛心克己,深造有得,然後謂之能好。吾門弟子中,獨有顏回者,是個好學的人。何以見得他好學?夫人意有所拂,孰能無怒,但血氣用事的,一有觸發,便不能禁制,固有怒於此而移於彼者。顏回也有怒時,但心裡養得和平,容易消釋,不曾為著一人,連他人都嗔怪了,何遷怒之有乎?夫人氣質有偏,不能無過,但私慾錮蔽的,雖有過差,不知悔改,固有過於前而復於後者。顏回也有過失,但心裡養得虛明,隨即省悟,不曾憚於更改,致後來重複差失,何貳過之有乎?回之潛心克己如此,豈不是真能好學的人?惜其壽數有限,不幸短命而死。如今弟子中,已無此人,求其著實好學如顏回者,吾未之聞矣。豈不深可惜哉!」 夫顏回之在聖門,未嘗以辯博多聞稱,而孔子乃獨稱之為好學;其所謂學者,又獨舉其不遷怒、不貳過言之。是可見聖賢之學不在詞章記誦之末,而在身心性情之間矣。然是道也,在人君尤宜深省。蓋人君之怒,譬如雷霆之震,誰不畏懼?若少有遷怒,豈不濫及於無辜?人君之過,譬如日月之食,誰不瞻睹?若憚於改過,豈不虧損乎大德?故懲忿窒欲之功,有不可一日而不謹者。惟能居敬窮理涵養此心,使方寸之內,如秤常平,自然輕重不差,如鏡常明,自然塵垢不染,何有遷怒貳過之失哉!所以說,聖學以正心為要。 子華使於齊,冉子為其母請粟。子曰:「與之釜。」請益。曰:「與之庾。」冉子與之粟五秉。 這一章是門人記聖人用財的道理。 子華,是公西赤,字子華。冉子,是冉有。粟,粟谷。釜,是六斗四升。庾,是十六斗。秉,是十六斛。 門人記說:夫子用財,惟視義之可否。如子華為夫子出使於齊國,時有母在,冉有恐其缺於養贍,乃為之請粟於夫子。夫子說:「與他一釜。」與之甚少者,所以示不當與也。冉有未達,又請增益。夫子說:「與他一庾。」益亦不多者,所以示不當益也。冉有猶未達,而終以為少,遂自以其粟與之五秉。一秉十六斛,五秉共為八十斛,則與之過多而傷惠矣。 子曰:「赤之適齊也,乘肥馬,衣輕裘。吾聞之也,君子周急不濟富。」 適,是往。裘,是皮服。周,是周濟。急,是貧窮窘急。繼,是續。 夫子因冉有之過與,乃教之說:「我非吝於財而不與之也。蓋赤之往齊國也,所乘者肥壯之馬,所衣者輕暖之裘,則其家之富足可知。吾嘗聞之,君子但周濟那貧難窘急之人,不繼續那富足的人。今以赤之富足,而汝乃為之請粟,又多與之,是繼富非周急也。夫豈用財之道哉?」這是不當與而與者,夫子教之以義如此。 原思為之宰,與之粟九百,辭。 原思,是原憲,字子思。宰,是邑長。粟,是宰的俸祿。 門人又記說:「夫子為魯司寇時,弟子原思為屬邑之宰。夫子與之粟九百,乃其常祿所當得者也,原思卻乃辭而不受焉。」蓋其素性狷介,故雖常祿亦辭而不受,則過於廉而非理之中矣。 子曰:「毋,以與爾鄰里鄉黨乎!」 毋,是禁止之詞。五家為鄰,廿五家為里,萬二千五百家為鄉,五百家為黨。 夫子因原思之辭祿,乃教之說:「爾毋辭也,蓋官有常祿,乃國家之定製,安得以私意辭之。若俸祿有餘,則爾之鄰里鄉黨有貧乏者,推以與之,不亦可乎?而何以辭為也!」這是不當辭而辭者,夫子教之以義如此。大抵人之取與辭受,都有個當然的道理。當與而不與,固失之吝;不當與而與,則失之濫;當辭而不辭,固失之貪;不當辭而辭,則失之矯。夫惟聖人,一酌之於義理之中,而自不致有四者之失。視世之私恩小惠、小廉曲謹者,只見其陋而已。善用財者,當一以聖人為準可也。 子謂仲弓曰:「犁牛之子騂且角。雖欲勿用,山川其舍諸?」 仲弓,是孔子弟子冉雍,字仲弓。犁,是雜文。騂,是赤色。角,是頭角周正。周人尚赤,故牛之赤色而又頭角周正者,乃用於祭祀;若雜色之牛,則賤之而不用也。山川,是山川之神。 昔者仲弓之父賤而行惡,仲弓卻為聖門高弟,以德行著名,當時有以其父病之者,故孔子取譬之說道:「牛之雜色者,固不可用為祭祀之犧牲。若其所生之子純然赤色,而又頭角周正,則正祭祀之所須者。人雖以其為犁牛所生,要不用它,然那山川之神豈能舍此而他享乎?今雍父之惡就如犁牛一般,雍之賢就如牛之騂且角的一般,人雖以其父惡而欲勿用,然有如此之德,自當見用於世,又豈能終廢之哉!」是可見聖賢之生,不系乎世類;用人者但當取其才德,而不必問其世類之何如。古之帝王,立賢無方,蓋為此也。 子曰:「回也,其心三月不違仁。其餘,則日月至焉而已矣。」 回,是孔子弟子顏回。離此至彼,叫作違,從彼來此叫作至。 孔子說:「仁乃吾心之全德,必純乎天理而無私慾之累者,乃足以為仁。若有一私之雜,一息之間,皆非仁也。吾門弟子有志於仁者多矣,其中獨有顏回,天資既高,學力又到,真能克去己私,復還天理,至於三月之久,而其心之所存所發,未嘗有一毫私慾之間雜,蓋庶幾乎中心安仁者焉。其餘眾弟子,一般也去求仁,也有到得仁的時候,但已得而復失,暫明而復蔽;或一日之內能至於仁,不能日日如此;或一月之內能至於仁,不能月月如此,欲如回之三月不違,豈可得乎!」觀孔子此言,不惟知聖門弟子之優劣,亦可以見仁道之難成矣。然孔子他日又言:「我欲仁,斯仁至矣。」則亦豈言難以沮人之進者哉?蓋仁具於心,故欲之而即至;心惟易放,故舍之而即失。欲求仁者,先收放心可也。 季康子問:「仲由可使從政也與?」子曰:「由也果,於從政乎何有?」曰:「賜也可使從政也與?」曰:「賜也達,於從政乎何有?」曰:「求也可使從政也與?」曰:「求也藝,於從政乎何有?」 季康子,是魯大夫。從政,是為大夫而從事於政治。果,是有決斷。達,是通事理。藝,是多才能。何有,是說不難的意思。 季康子問於孔子說:「夫子之門人若仲由者,可使為大夫而從政也與?」孔子答說:「凡人優柔不斷者,不足以從政。由也,勇於為義,是剛強果毅的人,使為大夫,必能決大疑,定大計,當斷即斷,有振作而無廢弛矣!其於從政,何難之有?」季康子又問說:「如端木賜者,可使為大夫而從政也與?」孔子答說:「凡人執滯不通者,不足以從政。賜也聞一知二,是明敏通達的人,使為大夫,必能審事機,通物理,斟酌處置,有變通而無窒礙矣!其於從政,何難之有?」季康子又問說:「如冉求者,可使為大夫而從政也與?」孔子答說:「凡人才力空疏者,不足以從政。求也長於政事,是多才多藝的人,使為大夫,必能理繁治劇,區畫周詳,隨事泛應,綽乎其有餘裕矣!其於從政,何難之有?」夫三子之才,各有所長,而皆適於用如此。使季康子能勸魯君尊信孔子,委任群賢,則何東周之治不可復哉!惜乎其不能用也。 季氏使閔子騫為費宰。閔子騫曰:「善為我辭焉。如有復我者,則吾必在汶上矣。」 季氏,是魯大夫。閔子騫,是孔子弟子閔損,字子騫。費,是季氏的屬邑。辭,是言詞。復是再來。汶,是水名,在魯之北境上。 昔季氏為魯大夫,專執國政。一日使人召閔子騫,著他做費邑之宰。閔子騫是個有德行的人,心惡季氏,不肯入於其黨,而又不敢顯言,乃對使者說:「大夫雖欲用我,然我之心,不願仕進,汝其為我從容委曲,善為說詞,以達吾不仕之心,而止其用我之意,必不可再來召我也。若不肯見信,而再來召我,則吾當逃避於汶水之上,而不復居於魯國矣。大夫豈能強我之必仕乎!」夫閔子隱而不仕,既不失身於權臣,其言遜而不阿,又能免禍於亂世,真可以為賢矣。然以閔子之賢,魯君不能用之以匡公室,而使季氏欲引之以為私人,此魯之所以微而不振也。 伯牛有疾,子問之,自牖執其手,曰:「亡之,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斯人也而有斯疾也!」 伯牛,是孔子弟子冉耕,字伯牛。牖,是窗。古之病者,臥於北窗下,若人君來視,則暫時移在南窗下,使人君得以南面視己,所以尊君也。亡,是喪亡。命,是天命。 昔者伯牛有疾,孔子往問之,伯牛乃遷於南牖下,使孔子南面視己。蓋以尊君之禮尊之也。孔子不敢當,故不入其室,但自牖中執其手,而與之訣曰:「病勢危篤如此,其喪亡必矣。然此乃天之所命,非由於人者也。何則?人而無德,或不能謹疾,或有以召災,固不足言矣。今以如此之賢人,而何乃有如此之惡疾也!以如此之賢人,而何乃有如此之惡疾也!豈非莫之致而至者耶!信乎其為命也已!」蓋夫子痛惜之深,故重言以嘆之如此。 子曰:「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賢哉,回也!」 賢,是有德之稱。簞,是竹器。食,是飯。不堪,是受不得的意思。 孔子稱許顏回說:「凡人學道者多,得道者少。我看顏回是個有德的賢人。如何見得?蓋人莫難於處貧,而回則貧之至者。他的飲食不過是一簞之飯、一瓢之飲,又居處於荒陋的巷中,其困窮一至於此。若使他人處之,有不勝其愁苦者。然顏回之心自有樂處,但見其優遊自得,不以身之困窮而遂改其樂也。這是所見者大,故中心自無不足;所得者深,故外物自不能移。非賢而有德者能如是乎?所以說『賢哉,回也』!」大抵處富貴而佚樂,居貧賤而憂戚,乃人情之常。聖賢之所樂,蓋有超於貧富之外者。舜、禹有天下而不與;孔子飯蔬飲水,樂在其中;顏子簞瓢陋巷,不改其樂:其心一也。善學者當自得之。 冉求曰:「非不說子之道,力不足也。」子曰:「力不足者,中道而廢。今汝畫。」 說,是喜悅。中道,是半途。廢,是止。畫,是自家限量的意思。 冉求自言於孔子說道:「夫子之道高矣美矣,我非不欣慕而求以至之,但資稟昏弱,心雖欲進,而力有所不足,故不能至耳。」孔子教之說:「所謂力不足者,非不用其力也,乃是心誠向道,盡其力以求之,至於中道,氣力竭了,莫能前進,而不得不廢,這才叫作力之不足。今汝本安於怠惰,不肯用力向前,譬如畫地以自限的一般,乃能進而不欲,非欲進而不能者也。奚可自諉於力之不足哉?」大抵人之勇往力行,生於真知篤好,蓋志之所至,氣必至焉。若冉有者,還是不曾真知道中之味而悅之。使其果悅之深,則必如顏子之欲罷不能矣,而豈以力不足為患哉!學者不可不勉也。 子謂子夏曰:「女為君子儒,無為小人儒。」 儒,是學者之稱。 孔子嘗教門人卜子夏說:「如今為學的人,都謂之儒,不知儒者亦有分辨。有一樣君子之儒,有一樣小人之儒。所謂君子儒者,其學道固猶夫人也,但其心則專務為己,不求人知。理有未明,便著實去講求,德有未修,便著實去體驗,都只在自己身心上用力,而略無干祿、為名之心,此君子之儒也。所謂小人儒者,其學道亦猶夫人也,但其心專是為人,不肯務實。知得一理,便要人稱之以為知,行得一事,便要人譽之以為能,都只在外面矯飾,而無近里著己之學,此小人之儒也。汝今但學那君子之儒,而專務為己,不可學那小人之儒,而專務為人。能審乎此,則趨向正而心術端,自然日進於高明,而不流於污下矣。可不謹哉!」這君子、小人之儒,不但學術所關,亦世道之所系。人君若得君子之儒而用之,則必能守正奉公,實心為國,而社稷蒼生皆受其賜;若用了小人之儒,則背公營私,附下罔上,而蠹國殃民之禍,有不可勝言者。故用人者,既觀其行事,而又察其心術,斯得之矣。 子游為武城宰。子曰:「女得人焉爾乎?」曰:「有澹臺滅明者,行不由徑。非公事,未嘗至於偃之室也。」 子游,是孔子弟子,姓言,名偃,字子游。武城,是魯國的邑名。宰,是邑長。人,指賢人。澹臺,是姓;滅明,是名。徑,是小路。公事,是官府中公舉的事,如鄉飲、鄉射、讀法之類。 昔者子游為武城宰。孔子問說:「為政以人才為先。武城一邑之中,必有德行道誼可以表正風俗者。汝今為宰,亦曾得這樣人與之相處否乎?」子游對說:「有個澹臺滅明者,乃武城之賢人也。其存心正直,制行端嚴,尋常行路,必由坦然之正途,而捷徑之小路則不肯由;歲時謁見,必是為邑中的公事,而非公事則未嘗輕至於偃之室。夫行不由徑,則動必以正,而無欲速見小之心可知;非公事不見邑宰,則有以自守,而無枉己徇人之私可見。此滅明之所以為賢,而偃之所知者,唯斯人而已。」夫子游以一邑宰,其取人猶若是,等而上之,宰相為天子擇百僚,人主為天下擇宰相,必以此類觀焉。則剛方正大之士進,而奔競諂諛之風息矣。 子曰:「孟之反不伐。奔而殿,將入門,策其馬,曰:『非敢後也,馬不進也。』」 孟之反,是魯大夫。伐,是矜誇。奔,是敗走。殿,是居後。策,是鞭。 孔子說:「凡人但有功勞未有不矜誇自足者。我看魯大夫孟之反,是個謙退不伐的人。大凡進軍,則以當先者為勇;軍退,則以殿後者為功。當時齊與魯戰,魯師敗績。眾人都往前奔走,孟之反獨在後面堵截敵人,保全士卒,可謂有功矣。他卻不自以為功,及將入國門之時,正眾人矚目之地,乃鞭策其所乘之馬,向眾人說:『我不是敢於拒敵,故意在後,只為馬疲乏不能前進耳。』」蓋歸罪於馬,正所以自掩其功,非有功而不伐者乎?此可以為賢大夫矣。大抵不伐二字最為美德,蓋謙虛乃能受益,盈滿必然招損。顏淵「無伐善、無施勞」,故孔子許之。大禹不矜不伐,故帝舜稱之。讀者所宜深玩也。 子曰:「不有祝鮀之佞,而有宋朝之美,難乎免於今之世矣。」 祝鮀,是鮀衛大夫。佞,是有口才。宋朝,是宋國的公子,名朝。美,是容色之美。難免,是說不免為人所惡。 孔子說:「方今世道不古,人情偷薄,不好直而好諛,不悅德而悅色。故必言詞便佞如祝,容色美好如宋朝,然後可以取人之悅。若不有祝之佞口、宋朝之美色,則無以投時俗之好,人將厭而棄之,求免於今世之憎惡亦難矣。」夫巧言令色本堯、舜之世所深惡者,而春秋之時,乃以為好,則習俗之澆漓可知。聖人所以傷嘆之也。有世道之責者,可不謹其所好尚哉! 子曰:「誰能出不由戶,何莫由斯道也?」 戶,是門戶。道,是人倫事物日用之理,人所當共由者也。何莫,是怪嘆之辭。 孔子說:「事必有道,譬如室必有戶一般。人若能出不由戶,則其行不由道可也。然天下之人,其誰有能出不由戶者乎?何故乃不由此道也?」蓋為人之道,各在當人之身,既非有所禁而不得由,又非有所難而不能由,則夫人獨何為而不由乎?是誠可怪也已。聖人警人之意莫切於此,人能反而求之,道豈遠乎哉! 子曰:「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文質彬彬,然後君子。」 質,是質實。文,是文采。野,是村鄙的人。掌管文書的,叫作史。彬彬,是勻稱的意思。 孔子說:「凡人固要質實,也要文采。二者可以相有,而不可以相勝。若專尚質實,勝過乎文,則誠樸有餘,而華采不足,就似那村野的人一般,一味是粗鄙簡略而已,豈君子之所貴乎?若專尚文采,勝過乎質,則外雖可觀,而中無實意,就似那掌管文書的一般,不過是虛浮粉飾而已,亦豈君子之所貴乎?惟是內有忠信誠恪之心,外有威儀文詞之飾,彬彬然文質相兼,本末相稱,而無一毫太過不及之偏,這才是成德之君子。德至於君子,則豈有野與史之弊乎?」蓋周末文勝,古道盡亡,孔子欲矯其偏而歸之正,故其言如此。但當時之君,安於弊政而不能變更,公卿大夫習於流俗而不知救正,此周道之所以日衰也。有挽回世道之責者,其念之哉! 子曰:「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 直,是真實公正的意思。罔,是虛罔不直。幸,是僥倖。 孔子說:「人得天地之正理以生,其是是非非、善善惡惡存之於中,發之於外者,都有個本然的公心,當然的正理,所謂直也。人能全此道理,則生於天地之間乃為無愧。若使存心虛妄,行事私邪,或作偽以沽名,或昧心而徇物,則是矯罔不直,而失其有生之理矣。生理既失,便不可以為人,就是生在世間,不過僥倖而得免於死耳。豈不深可愧哉!譬之草木,或夭或喬,暢茂條達者,乃其生理也。今乃矯揉造作,或扭直以為曲,或移此以接彼,則戕其有生之理,其不死者幸耳。人之不直,何以異於是哉!」孔子深惡不直之人如此。故聖王在上,舉用正直之士,斥遠邪之徒,則舉措當而人心服矣。 子曰:「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 知之,是知此道。好之,是好此道。樂之,是樂此道。 孔子說:「人之造道,有淺深之不同,然必到那至極的去處,乃為有得。彼不知道者,固不足言,若能識其為當然不易之理,而不可以不求,是固勝於不知者矣。然這只是心裡曉得,未能實用其力也。不如好之者悅其義理而愛慕之深,玩其旨趣而求為之力,然後可以進於道也。豈徒知者之可比乎?所以說『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夫好固勝於知,然這才是用力進修,未能實有諸己也。不如樂之者融會於心而充然自得,全體於身而浩然自適,然後乃為學之成也。豈徒好者之可比乎?所以說『好之者不如樂之者』。」夫是三者,以地位言,則知不如好,好不如樂;以工夫言,則樂原於好,好原於知。蓋非知則見道不明,非好則求道不切,非樂則體道不深。其節次亦有不可紊者。學者誠能逐漸用功,而又深造不已,則斯道之極,可馴至矣。此聖人勉人之意也。 子曰:「中人以上,可以語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語上也。」 中人,是中等的人。語,是告語。上,是上等精微的道理。 孔子說:「凡人資質有高下,學問有深淺。教人者,要看他力量如何。若是中等以上的人,其資稟既不凡,功夫又精熟,已是有上達之機了。然後告以精微的道理,則言者適當其可,而聽者不苦其難,就似登山的一般,將到高處,才說與高處的景象,便理會得,所以說『可以語上也』。若是中等以下的人,資質既是尋常,功夫又未積累,但當就其力之所及而引進之。若遽告以精微的道理,不惟強其所不能,亦終茫然而無得,就似行路的一般,才在近處,便說與遠處的路途,如何知道?所以說『不可以語上也』。」然則君子之教,但當因人而施,豈可躐等而進乎?然此為施教者言耳。若學者之學,又當自加勉勵。蓋奮發勇往,則下學皆可以上達;因循怠惰,則中人亦流於下愚。是在人立志何如耳。孔子他日告魯君說,果能此道矣,雖愚必明,雖柔必強。此又進學者所當加意也。 樊遲問知,子曰:「務民之義,敬鬼神而遠之,可謂知矣。」問仁,曰:「仁者先難而後獲,可謂仁矣。」 樊遲,是孔子弟子。務,是專用其力的意思。民義,是人所當為的道理。難,是切己難盡的工夫。獲字,解作得字。 樊遲問於孔子說:「如何叫作智?」孔子答說:「所謂智者,見理之明而已。蓋人生日用,自有當為的道理,若鬼神之福善禍淫,雖與人事相為感通,然其事則幽昧而難知者也。不可知而諂事以求之,惑之甚矣。今惟用力於人道之所宜,凡倫理所當盡,職分所當為者,一一著實去做。至於鬼神,則惟敬以事之而已,卻不去褻近,而諂瀆禱祀以求福也。這是他心有定見,故禍福之說不足以動其念,幽遠之事不足以眩其明,豈不可謂之智乎?」樊遲又問:「如何叫作仁?」孔子答說:「所謂仁者,存心之公而已。蓋為人之道,本是難盡,若為之而有所得,雖功效相因,理之自然,然不可有心以預期之也。有心以期之,則涉於私矣。今惟先其事之所難,凡身心之所切,性分之所關者,只管上緊去做。至於後來的效驗,則惟俟其自至而已,卻不去計較,而有意以期必之也。這是他心有定守,故能純乎正誼明道之公,而絕無計功謀利之念,豈不可謂之仁乎?」按夫子此言,雖是分言仁智,其實只是一理。蓋媚神之念,即是望效之心;先難之功,即是務民之義。人能用力於人道之所難,而禍福得失,皆置之於不計,則仁智之道,兼體而不遺矣。此又學者之所當知。 子曰:「知者樂水,仁者樂山。知者動,仁者靜。知者樂,仁者壽。」 知者,是明理的人。樂,是喜好。仁者,是全德的人。 孔子說:「天下有明智之人,有仁德的人,人品不同,則其性情亦異。大凡知者之所喜好,常在於水;仁者之所喜好,常在於山。蓋知者於天下之理見得明白,其圓融活潑,無一些凝滯,就似水之流動一般,此其所以樂水也;仁者於吾心之德養得純粹,其端凝厚重,不可搖奪,就似山之鎮靜一般,此其所以樂山也。夫人惟心有拘系,所以多憂。知者既流動不拘,則胸次寬弘,遇事便能擺脫,凡世間可憂之事皆不足以累之矣,豈不樂乎?人惟嗜欲無節,所以損壽。仁者既安靜寡慾,則精神完固,足以養壽命之源,凡伐性喪生之事皆不足以撓之矣,豈不壽乎?」夫人情莫不欲樂,亦莫不欲壽,而惟有知仁之德者為能得之。則反身修德之功,人當知所以自勉矣。 子曰:「齊一變,至於魯;魯一變,至於道。」 齊、魯,是二國名。變,是變易而作新之。道,是先王文武之治道。 孔子說:「我周初有天下,封太公於齊,封周公於魯。二國皆被聖人之治,其政教風俗固純然文、武之盛也。至於今日,則齊、魯皆與舊時不同。然齊經桓公霸政之後,其習俗相傳,遂急功利,喜夸詐,而太公之治已蕩然無存。魯則無所變更,至今猶知重禮教,崇信義,而周公之遺風尚在,但人亡政息,不能無廢墜耳。若齊之君臣能變其政而作新之,則僅可如今日之魯。蓋功利既革,方可望於禮教,夸作既去,方可望於信義,而文武之盛固難以遽復也。若魯之君臣能變其政而作新之,則便可至於先王之道。」蓋禮教信義莫非先王之舊,但修舉其廢墜,則紀綱制度煥然維新,而文武之盛可復見於今日矣,所以說「齊一變,至於魯;魯一變,至於道」耶?此可見夫子經綸的次第。使二國能用之,則雖至道有難易,而一變再變之餘,治功無不成者。惜乎其不能也。 子曰:「觚不觚,觚哉!觚哉!」 觚,是木簡。古時未有紙札,唯削木為數方,書字其上,用以記事,以其器有稜角,故謂之觚。「觚哉!觚哉!」言不得為觚也。 孔子發嘆說道:「天下的事物有其實,乃可以稱其名。如器之所以名為觚者,本因其有稜角,故名為觚也。若為觚而去其稜角,則失其觚之本制矣。既失其制,則名雖存而實已廢,尚得謂之觚哉!尚得謂之觚哉!」然聖人之意,非為一觚,蓋見世之有名無實者多,因感於觚而發嘆也。故君盡君道,而後可以為君,臣盡臣道,而後可以為臣,不然亦皆觚而不觚者也。若其所關係,則又豈特一器之小而已哉! 宰我問曰:「仁者,雖告之曰『井有仁焉』,其從之也?」子曰:「何為其然也?君子可逝也,不可陷也;可欺也,不可罔也。」 宰我,是孔子弟子宰予。井有仁的仁字,當作人物的人字。從,是隨。逝,是往救。陷,是陷溺。欺,是欺誑。罔,是誣罔。 宰我有志於仁,而不知為仁之道,乃問於孔子說:「仁者既以愛人為心,則聞人有難便當往救,雖是人告他說,有人溺於井中,亦當隨之入井而救之乎?不救,則無惻隱之心;救之,則有沉溺之患。然則為仁豈不難哉?」孔子答說:「仁者雖切於救人,然必己身得生而後可以救人之死。若從人入井,則無益於彼,而先喪其身,愚亦甚矣!仁者何為而若此乎?大凡仁人君子聞人有難,便有惻然哀憐之心,使之奔走而往救則可,若使之入井而自陷其身則不可。蓋凡事自有個道理須要斟酌,若是理之所有的,人雖欺誑他,也要信了;若是理所必無的,人雖欲誣罔而使之輕信,豈可得乎?然則井中有人,理之所有也,故可使之往救;入井救人,理所必無也,故不可使之陷溺。子欲為仁,亦詳審於輕重緩急之間而已。」蓋利濟兼愛者,仁之心也;揆度事理者,智之事也。有智以行仁,而後仁為無蔽。宰我憂為仁之陷害,其不智可知,故孔子曉之如此。 子曰:「君子博學於文,約之以禮,亦可以弗畔矣夫!」 博,是廣。文,是《詩》《書》六藝之文。約字,解作要字,是斂束的意思。禮,是天理之節文。畔字,解作背字。 孔子說:「君子之學,將以求道也。然道散於萬變,而文則所以載之,使非博之以文,則聞見淺陋,而不能旁通。道本於身心,而禮則所以檢之。若徒博而不能約之以禮,則工夫汗漫而無所歸宿,便與這道理相背了。」所以君子之學,務要旁搜遠覽,凡天地民物之理,《詩》《書》六藝之文,一一去講習討論,以廣吾之聞見。這是博學於文。然又不徒博而已,必收斂約束,於凡視聽言動之間,都守著天理之節文,不敢少有放肆,這是約之以禮。夫博學於文,則聞見日多,既不病於孤陋;約之以禮,則身心有據,又不涉於支離。如此用工,雖未必便能與道為一,然由此進之,則亦可以至於道矣,何相背之有乎?聖人示人為學之方,莫切於此。若就君道上說,則凡親賢納諫,讀書窮理,即是博文的工夫;以其所聞所見者而檢束其身心,體驗於政事,即是約禮的工夫。人主務此,則二帝三王之治可幾而至矣。 子見南子,子路不說。夫子矢之,曰:「予所否者,無厭之!天厭之!」 南子,是衛靈公的夫人。矢字,解作誓字。否,是不合道理。厭,是棄絕。 昔孔子曾到衛國,衛君之夫人有南子者,素知尊敬孔子之道德,要與相見。孔子辭謝不得已而見之。蓋古人仕於其國,有見小君之禮,南子據禮以求見,故孔子不輕絕之。聖人所為,無一而非禮之所在也。子路不知此義,只說南子是個淫亂的人,不該見他,心裡不悅。孔子也不明言其意,但出誓言以告之說:「凡人立身行事,須是依著道理,不愧於天,則天必佑之。若使我之所為不合於禮,不由於道,有一毫得罪於天,天必將棄絕我矣!天必將棄絕我矣!」重言之者,欲使子路篤信乎此,而深思以得之也。蓋孔子道大德宏,不為已甚,故其待南子者如此。至於靈公問陳,則明日遂行,孔子豈屈己以徇人者哉?合而觀之,可以知聖人之心矣。 子曰:「中庸之為德也,其至矣乎!民鮮久矣。」 中,是無過不及。庸,是平常。人所同得的道理,叫作德。至,是極致。鮮,是少。 孔子說:「天下之事但有一毫太過,便可減損;有一毫不及,便可增益,都不是至善的道理。惟是中庸之為德,本於天命人心之正,而不離乎民生日用之常,既不偏於太過,亦不偏於不及,而其理經久可行,乃是至精至粹,盡善盡美的道理,豈非極致而無以加者乎!然這道理是人人之所同得,亦人人之所當行,自古聖賢所以治世修身都不外此。但如今的人,或拘於氣稟之偏,或安於習俗之敝,賢智的則失之太過,而不能裁抑以合乎中;愚不肖的則終於不及,而不能黽勉以求其至,少有此德者,亦已久矣。」孔子深有感於世道之衰,故嘆之如此。 子貢曰:「如有博施於民而能濟眾,何如?可謂仁乎?」子曰:「何事於仁?必也聖乎!堯、舜其猶病諸。 博,是廣。施,是施恩於人。濟眾,是濟度眾人,使各得其所。何事,是說不止如此。病,是心裡不足的意思。 子貢未得為仁之方,而徒志於高遠,乃問於孔子說:「吾聞無所不愛之謂仁。如有人焉,廣施恩惠於天下之民,能使萬民之眾各得其所,而無有不濟,這等為人,夫子以為何如,亦可以謂之仁矣乎?」孔子答說:「仁者之心無窮,而分量亦有限。如必博施而濟眾,則豈止於仁而已?必是聖人全體仁道而造其極者,然後能之乎?然聖如堯、舜,可謂至矣,而堯、舜之治天下,猶有下民其咨之嘆,黎民阻飢之憂,其心歉然常若有所不足也。況他人乎?」夫聖人且以為難,而子以是求仁,失之遠矣。 「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 立,是成立。達,是通達。 孔子告子貢說:「汝以博施濟眾為仁,只為未識仁體故耳。夫所謂仁者,只是純乎天理之公而無私慾之間,看得天下的人就如自己一般,疾痛疴癢都有相關的意思。如自己要成立,便不忍他人之顛危,必思以扶持調護,使之同歸於成立而後已;自己要通達,便不忍他人之窮困,必思以開導引掖,使之同歸於通達而後已。這等立心就是天下一家,萬物一體的氣象,雖不必遍物而愛之,而本體已具,則功用在其中矣。此乃所以為仁,而非博施濟眾之謂也。」 「能近取譬,可謂仁之方也已。」 譬字,解作喻字,是比方較量的意思。方,是術。 承上文說:「仁之本體,只是一個公心,則為仁者亦不必求之於遠矣。若能近取諸身,將自己的心比方他人的心,如自己欲立,便知人之欲立與我一般,即推之以立人;自己欲達,便知人之欲達與我一般,即推之以達人。這就是為仁的方法。所謂純乎天理之公而無私慾之間者,不過如此。豈復有他術哉?」蓋子貢之說,是在功用上求仁,故其效愈難而愈遠。孔子之論,只在心體上求仁,故其術至簡而至易。況能知為仁之方,則雖堯、舜之所以為聖,亦不外此。蓋堯、舜之聖豈能遍物而愛之?只是其心常在安民而已。人君若能以安民為心,而推之以治天下,則仁聖之事一以貫之,而何堯、舜之不可及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