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書直解 · 卷二

張居正 《四書直解》
八佾第三 孔子謂季氏:「八佾舞於庭,是可忍,孰不可忍也?」 季氏,是魯國大夫。佾,是樂舞的行列。 古者樂舞之數,天子用八行,每行八人,叫作八佾。諸侯六佾,大夫四佾。各有等差,不容僭越。當初成王以周公有大勳勞,特賜天子禮樂以祭周公之廟,其後世群公都因循僭用,已是失禮。季氏,是魯桓公子孫,他在家廟中祭祖,也僭用八佾之舞於庭,故孔子非之,說:「禮莫嚴於名分,罪莫大於僭竊。夫祭用生者之爵祿,乃我王朝一定之禮。季氏本是大夫,只該用四佾之舞,而今乃用八佾之舞於家廟之庭,則是以大夫而僭天子禮,法之所不容誅,罰之所必及,人臣之罪孰有大於此者?這等大罪也都容忍過了,不加糾正,則別樣的小罪,孰不可忍乎?」蓋魯以相忍為國,凡事惟務姑息含忍,而其弊乃至於下陵其上,臣僭其君,禮法蕩然,冠屨倒置如此。蓋優柔姑息之過也,故孔子非之。其後孔子為司寇,攝相事,即墮三都以強公室;陳恆弒其君,則沐浴而朝,請兵討之。此可以觀聖人之志矣,而魯終不能用。卒之三家共分公室,政在陪臣,而周公之祚遂衰矣。然則紀綱法度,有國者其可一日而不振舉之乎? 三家者以《雍》徹。子曰:「『相維辟公,天子穆穆』,奚取於三家之堂?」 三家,是魯國的大夫孟孫、叔孫、季孫之家。雍,是《周頌》篇名。徹,是徹饌。相,是助祭。辟公,是諸侯。穆穆,是深遠的意思。「相維辟公,天子穆穆」,是《雍》詩中兩句話。 昔者周天子祭祀宗廟,祭畢之時,則歌《雍》詩以徹饌。及魯大夫孟孫、叔孫、季孫祭其家廟,於收俎豆的時節,也歌《雍》詩,是僭用天子之禮矣。故孔子譏之,說道:「《雍》詩中有云:『相維辟公,天子穆穆。』是說天子宗廟之中,助祭的是列國的諸侯,主祭者是天子,其敬德之容,則穆穆然幽深而玄遠。蓋本天子之事,故於徹饌歌之,道其實也。今三家之堂,助祭者不過陪臣,亦有辟公之相助乎?主祭者不過大夫,亦有天子之穆穆乎?既無此事,則何取於此義而歌之於堂乎?是不惟僭妄可惡,而其無謂亦甚矣。」蓋禮所以辨上下之分,不可毫髮僭差,人臣而敢僭用君上之禮,則妄心一生,何所不至?攘奪之禍,必由此起。孔子前一節非季氏之舞八佾,此一節譏三家之歌《雍》詩,皆所以立萬世人臣之大防也。 子曰:「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何?」 仁,是心之德。敬而將之以儀文,叫作禮;和而達之於聲容,叫作樂。如禮何,如樂何,譬如說沒奈他何一般,是不相為用的意思。 孔子說:「仁之在人,乃本心之全德。人能全此心德,使心裡常是恭敬,則行出來的儀文便都是禮;心裡常是和平,則播之於聲容,便都是樂。是禮不虛行,必仁人而後可行也。人而不仁,則其心放逸而不能敬。禮之本先失了,那陳設的玉帛,升降的威儀,不過是虛文耳,禮豈為之用乎?所以說『如禮何』。樂不徒作,必仁人而後能作也。人而不仁,則其心乖戾而不和。樂之本先失了,那鐘鼓之聲,羽旄之舞不過是虛器耳,樂豈為之用乎?所以說『如樂何』。」蓋禮樂不可斯須而或去,人心不可頃刻而不存。欲用禮樂者,求之心焉可也。 林放問禮之本。子曰:「大哉問!禮,與其奢也,寧儉。喪,與其易也,寧戚。」 林放,是魯國人。易,是節文習熟。戚,是哀痛。 魯人有林放者,見世人行禮,繁文太盛,以為制禮之初意恐不如此,故問禮之本於孔子。孔子以時俗方逐末,而放獨究心於禮之本,可謂不為習俗所移,而有志於返本復古者矣。所以稱美之,說:「大哉汝之問也。夫禮之全體有質有文。譬如飲食之禮,起初只是太羹、玄酒,汗尊杯飲而已,這叫作本質;先王以為太簡,始制為籩豆簠簋之器,揖讓周旋之儀,這叫作文。又如居喪之禮,起初只是傷痛哭泣,思慕悲哀而已,這叫作本質;先王以為太直,始制為擗踴哭泣之節,衰麻服制之等,這叫作文。文質得中,乃禮之全體。到後來習俗日侈,卻只在儀文節度上究心,而制禮之初意,蕩然無存矣。然則今之禮者,與其趨尚繁華而流為奢侈,寧可敦崇樸素而失於儉嗇。蓋儉嗇無文,雖未合於禮之中,而猶不失為淳古之風,是即本之所在也。所以說『與其奢也,寧儉』。居喪者,與其習熟於儀節而無慘怛之誠,寧可過於哀痛而少品節之制。蓋徒戚雖未合於禮之中,而猶自率其天性之真,是即本之所在也,所以說『與其易也,寧戚』。」夫曰「寧儉」,曰「寧戚」,皆孔子不得已而矯俗之意。蓋天下事物,每自質而趨文,而世之將衰,必多文而滅質。故孔子他日贊易,又以「用過乎儉」,「喪過乎哀」為言,而其論禮樂則曰「吾從先進」,皆厭周末文盛而欲矯之以合於中也。有維持世教之責者,尚鑒茲哉! 子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也。」 夷狄,是化外之地。東夷、西戎、南蠻、北狄,總叫作夷狄。諸夏,是中國。諸,是眾;夏,是大,以其人民眾而地方大,故稱諸夏。亡字,與有無的無字同。 當孔子時,季氏以大夫僭用八佾,三家以大夫僭歌《雍》詩,上下陵夷,不知有君臣之分。故孔子一日嘆息說道:「中國所以尊於夷狄者,以其名分定而上下不亂也。今夷狄之國,在上的統領其下,在下的順從其上,尚且有個君長,倒不似我中夏之國,君弱臣強,以諸侯脅天子者有之,以陪臣專國政者有之,恣為僭竊,反無上下之分也。」夫以中國同於夷狄,猶且不可,況反不如乎?可慨也已。孔子此言,豈真輕中國而稱夷狄哉?蓋甚為之詞,以見上下之分,不可一日不明於天下也。 季氏旅於泰山。子謂冉有曰:「女弗能救與?」對曰:「不能。」子曰:「嗚呼!曾謂泰山不如林放乎?」 旅,是祭告。泰山,是東嶽泰山,在魯地。冉有,是孔子弟子冉求。救,是救正。 古者祭祀之禮,天子祭天地,諸侯祭山川。泰山在魯國境內,惟魯君當祭。季氏是魯大夫,也要行祭告之禮於泰山之神,則其越禮犯分,僭上無君甚矣。孔子以冉求是他的家臣,有匡救之責,故問他說:「季氏此一事,甚為非禮,汝為家臣,固宜盡言匡正。今乃坐視其失禮而不能救之與?」冉求對說:「他的意思已定,吾力不能挽回之也。」孔子於是嘆息說:「季氏此舉只要諂事鬼神,以求福佑,殊不知禮不可僭,神不可欺。且如林放,魯人,也知問禮之本,不肯隨俗,況泰山是五嶽之尊,其神聰明正直,必然知禮,豈肯享季氏非禮之祭,而反不如林放之知禮乎?」是季氏之祭泰山,非惟分不當為,而且神必不享,則亦何益之有哉!孔子此言,一則要使季氏知其無益,猶可中止;一則要使冉求以不如林放為恥,而知所以自勵也。 子曰:「君子無所爭,必也射乎!揖讓而升,下而飲,其爭也君子。」 爭,是爭競。射,是大射之禮。升,是升堂。飲,是飲酒。 孔子說:「有德行的君子,他心平氣和,與人恭遜,無有爭競。求他有爭競處,必也觀之於行射禮之時乎!蓋射有中者,有不中者,中有多者,有少者,勝負相形,似乎有所爭也。然觀其將射之初,則三揖三讓而後升堂;既射之後,則與那同射的人,都下堂來,勝者卻揖那不勝者,使他升堂,自取爵盞,立飲罰酒。射禮之行如此。是雖有勝負之相較量,然自始至終,雍容揖遜。是其爭也,乃君子之爭,非若小人專以血氣相尚,而為角力之爭也。夫以射才有爭,而其爭又如此,則君子之無所爭可見矣。」 子夏問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為絢兮。』何謂也?」 「巧笑倩兮」這三句都是逸詩之詞。倩,是好口輔。盼,是黑白分明。素,是粉地。絢,是采色。 逸詩上說:「人於笑時,口輔端好,其眼目黑白分明,有此自然的美質,而又妝飾以華采,就如素地上加以采色的一般,愈為美好矣!」子夏未達素以為絢之旨,疑其反以素為飾。乃問於孔子說:「逸詩有言:『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為絢兮。』夫素則無文,絢乃華飾,今言素以為絢,其言果何謂也?」 子曰:「繪事後素。」 繪,是繪畫。 孔子答子夏說:「詩言『素以為絢』,不是說素即是絢,乃是說因素為絢耳。如今繪畫之工,必先有了質素的粉地,然後加以各樣采色。是素在於先,絢在於後。猶人之相貌,必先生得自然美好,然後可加以華飾也。」 曰:「禮後乎?」子曰:「起予者商也!始可與言《詩》已矣。」 起予,是啟發我之志意。商,是子夏的名。 子夏一聞孔子之言,遂有悟於心,說道:「觀繪畫之事,素地在先,采色在後,可見素而非繪,固無以備其文采;繪而非素,則雖有采色亦將安施?然則世之所謂禮文者,其猶在於後乎?必有為之先者矣。」蓋禮也者,因人情而為之節文者也。如玉帛交錯,揖讓周旋,賓禮也。然必先有恭敬之實心,而後以是將之。是敬在於先,禮在於後矣。又如擗踴哭泣,衰麻服制,喪禮也。然必先有哀痛之本情,而後以是節之。是哀在於先,禮在於後矣。故情實者素地也,禮文者采色也,非禮,固無以為人情之節文。然苟情不至而徒求之於禮焉,是猶畫者不先布素地,而欲施文采也,有是理乎?夫孔子以繪畫明素絢之意,不過只就書旨上發揮,而子夏「禮後」之言,則聖言之所未及者,可謂聞一知二,觸類旁通者矣。故孔子喜而稱之,說道:「能起發我之志意者,是汝商也。蓋詩人之言,其旨甚微,而寓意深遠。善說《詩》者,能求之於言語之外,而不拘泥於文字之末,乃為得之。似你這等聰明穎悟,才可與論《詩》也已。」蓋深喜之辭也。 按,此章之旨,與前章林放問禮之意大略相同。林放求禮之本,而子夏以禮為後,皆有反本尚質、挽回世道之意,故孔子於林放則以「大哉」稱之,於子夏則以「起予」許之。此又聖賢未發之旨也。學者宜致思焉。 子曰:「夏禮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禮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文獻不足故也。足,則吾能征之矣。」 杞、宋是二國名。杞,是夏之後。宋,是殷之後。文,是書籍。獻,是賢人。征字,解作證字。 孔子說:「昔者禹有天下,其制度文章為有夏一代之禮者,我能言其大略,然必有證而後人信之。今夏之後代,雖有杞國尚存,然不足取以為證矣。湯有天下,其制度文章為有殷一代之禮者,我亦能言其大略,然亦必有證而後人信之。今殷之後代,雖有宋國尚存,然亦不足取以為證矣。蓋禮非書籍不能記載,非賢人不能誦習。今夏、殷二代,傳世久遠,杞、宋兩國,世祚衰微,既無書籍可以考究,又無賢人可以咨訪,將何所取以證吾之言耶?若使二國之書籍尚存,賢人未謝,則考究咨訪皆有所據,而吾能取之以為證,人皆信之矣。惜乎!今之不能也。」蓋孔子當時,欲斟酌三代之禮,以立萬世常行之法,而夏、殷不可考,故為是嘆息之詞如此。然三綱五常,古今不易,所損所益,百世可知,則二代之禮又不以杞、宋無征而遂泯也。有議禮制度之責者,宜究心焉。 子曰:「禘,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觀之矣。」 禘,是祭祀之名。古者天子既祭其始祖,又推始祖所自出之帝,祭於太廟,而以始祖配之,這禮五年一舉,叫作禘。成王以周公有大勳勞,賜魯重祭,使魯國以周公為始祖,以文王為所自出之帝,而以周公配之,故魯國得禘祭其先。然以諸侯而僭行天子之祭,實為非禮也。灌,是奠酒於地以降神。往字,解作後字。 孔子說:「我魯國君臣舉行禘祭,我也曾在太廟中,觀其行禮何如。但見他未曾降神之先,誠敬尚在,猶有可觀。及到那灌地降神之後,君臣之間都懈怠了,雖有陳設的俎豆,升降的威儀,全是虛文,無一些恭敬誠恪的意思。到這時節,我之心不欲觀之矣。」夫魯國本是諸侯,僭用王者之大祭,已是失禮,及舉祭之時,又不誠敬,是失禮之中又失禮焉。故孔子嘆之如此。 或問禘之說。子曰:「不知也。知其說者之於天下也,其如示諸斯乎!」指其掌。 示,與看視的視字同。斯字,解作此字。掌,是手掌。 或人見魯國嘗行禘祭之禮,而不知當初制禮之意,故以禘之說問於孔子。孔子以禘乃國家之重典,先王所以報本追遠之意,其妙固未易言。況又是王者之大祭,魯國因循而僭用之,其失又所當諱。這意思有難以顯言者,故只答他說:「不知也。蓋以禘之為祭,禮儀重大,意義深遠,知之甚不易也。若有能知其說的,則理無不明,誠無不格,識見自是廣闊,精神自會運量,看得天下的道理,燦然都在目前,豈不如視諸斯之至易乎!」門人遂記說:「夫子所謂『視諸斯』者,乃自指其手掌而言,以其明白易見,就如看自家的手掌一般,初無難事也。」此可見幽明只是一理,神人本無二道,幽而知所以事神,則明而治人,亦何難之有哉!然非先王不能作,亦非聖人不能知,如或人者何足以語此,此孔子所以不輕告之也。 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子曰:「吾不與祭,如不祭。」 祭,是祭先祖。祭神,是祭外神。 「吾不與祭,如不祭」,是孔子平日的言語。門人記說:「祭以誠為主,而他人則不能,惟吾夫子。觀其在家祭先祖的時節,則孝心純篤,就如先祖在上的一般;其在官祭外神的時節,則敬心專一,就如神明在上的一般。夫鬼神無形與聲,豈真有所見?乃心極其誠,故如有所見耳。考其平日嘗說:『吾於祭祀,必親行之,乃慊於心。若或有故,不得已而使人代之,則不得以伸吾之孝敬,故禮雖已行,而此心缺然,還似不曾祭的一般。』即此言觀之,則其祭祀必致如在之誠可知矣。」這是門人記孔子祭祀之誠敬如此。若天子一身,為天地宗廟百神之主,尤不可不致其誠。所以古之帝王,郊廟之祭,必躬必親,致齋之日,或存或著,然後郊則天神格,廟則人鬼享,而實受其福也。承大祭者,宜致謹焉。 王孫賈問曰:「『與其媚於奧,寧媚於灶』,何謂也?」 王孫賈,是衛大夫。媚,是親順,奧,是室之西南隅。灶,是灶神。 古者夏月祭灶,必先祭主於灶陘,然後迎屍入奧,而設饌以祭。是祭於奧則似尊崇,祭於灶則似卑褻。故當時俗語說:「奧雖有常尊,而非祭之主;灶雖卑賤,然日用飲食所司,當時用事,所以說媚奧不如媚灶。」蓋奧以比君之勢分崇高,難以自結;灶以比臣之專權用事,容易干求。時俗之見,淺陋如此。王孫賈乃問孔子說:「俗語有云:『與其求媚於奧,寧可求媚於灶。』夫奧本尊崇,灶甚卑褻,今乃言媚奧不如媚灶,其意果何謂也?」賈疑孔子在衛,有求仕之心,欲求附己以進用,故以此諷之耳。 子曰:「不然。獲罪於天,無所禱也。」 獲字,解作得字。禱,是祈禱。 孔子答王孫賈說:「俗語所謂媚奧不如媚灶,我甚不以為然。蓋天下之至尊而無對者,惟天而已。做善則降之以福,做不善則降之以禍,感應之理毫髮不差。順理而行,自然獲福;若是立心行事,逆了天理,便是得罪於天矣。天之所禍,誰能逃之?豈祈禱於奧、灶所能免乎!」此可見人當順理以事天,非惟不當媚灶,亦不可媚於奧也。孔子此言,遜而不迫,正而不阿,世之欲以禱祀而求福者,視此可以為鑑矣! 子曰:「周監於二代,鬱郁乎文哉!吾從周。」 監字,解作視字。二代,指夏、商。鬱郁,是文盛的模樣。 孔子說:「比先夏、商之有天下,固皆有一代的典章法度,但其立法未能盡善盡美,而其流弊亦皆偏向失中。自我周之興,有文、武為之君,周公為之相,於是監視夏、商之禮,或損其太過,或益其不足,是以制度儀章纖悉具備,凡行於朝廷,施於邦國,達於閨門閭巷之間者,皆盡善盡美。鬱郁乎文采之盛,殆非夏、商所能及也。我也生周之世,為周之民,時王之制固當遵承而不悖,況其禮文之盛又如此。然則吾之當從者,舍周其何適哉?所以說『吾從周』。」嘗觀孔子之在當時,禮樂則從先進,夢寐不忘周公,與夫修魯史而尊天王,此其從周之志,有未嘗一日忘者,所謂聖人之為下不倍也。然則生今之世而欲反古之道者,豈不謬哉! 子入太廟,每事問。或曰:「孰謂鄹人之子知禮乎?入太廟,每事問。」子聞之,曰:「是禮也。」 太廟,是魯周公之廟。鄹,是邑名。鄹人之子,指孔子說。孔子父叔梁紇,曾為鄹邑大夫,故當時叫孔子為鄹人之子。 昔孔子仕魯之時,嘗陪祭於周公之廟,與執事焉。那廟中陳設的器數,如籩豆、玉帛之類,周旋的儀節,如灌獻酬酢之類,每事都詳細訪問,卻似不曾知道的一般,蓋惟其敬之至,故其問之詳如此。或人不知而疑之,說道:「鄹人之子孔丘,素以知禮見稱於人,如今看來,誰說他知禮?蓋知者不待於問,問者必有不知。觀他在太廟之中,事事都問過,則其不知禮也明矣。世固有無其實而有其名者乎?」孔子聞而解之,說道:「禮莫大於祭,祭莫先於敬。今太廟之中陳設的都是禮器,周旋的都是禮儀,若一毫知得不真,行得不當,便是輕忽放肆,而非所以為敬矣!今我每事訪問者,正以對越奔走之際,當有恭敬嚴肅之心,固不敢強其所不知以為知,亦不敢恃其所已知而不問,是乃所以為禮也。或人之言,豈知我者哉!」此可見聖人之心極其敬慎,故祭祀之禮尤加謹嚴;聖人之心極其謙虛,故每事問人不厭詳細,其與堯之欽明、舜之問察,一而已矣。學聖人者,當於此求之。 子曰:「射不主皮,為力不同科,古之道也。」 射,是射箭。皮,是皮革。射不主皮,這一句是《鄉射禮》中的說話。科字,解作等字。 孔子說:「《鄉射禮》有云:射以觀德。但主於中的,不必穿透皮革,然後為能。所以然者,蓋為人之氣力,有強有弱,其等不同。若必主皮,則惟強者能之,而弱者必不能矣。此所以不主皮也。然這是古昔盛時,尚德而不尚力,其道如此。今世衰禮廢,列國兵爭,惟以強力為尚,雖禮射亦主於貫革,而尚德之風不可復見矣,可勝嘆哉!」孔子思古傷今之意如此。 子貢欲去告朔之餼羊。 告,是告廟。朔,是正朔。餼,是牲牢。 古時天子以季冬頒來歲十二月之朔於諸侯,諸侯受而藏之祖廟。每遇月朔,則以特羊告廟,請而行之。魯自文公以後,把這告朔之禮廢而不行了,而有司每月猶照常辦備此羊。子貢以此禮今既不行,餼羊徒為靡費,故欲去之,以省費焉。是徒知一羊之可惜,而不知制禮之初意矣。 子曰:「賜也!爾愛其羊,我愛其禮。」 愛,是愛惜。 孔子呼子貢之名而曉之說:「賜也,爾之欲去乎餼羊者,豈以告朔之禮既廢,餼羊之供無實,愛惜此羊而欲去之矣乎?自我觀之,所愛尤有甚於羊者。蓋正朔頒於天子,所以示天下之有君;告朔行於諸侯,所以示天下之有親,最為禮之大者。今此禮雖廢,而餼羊猶存,後之人或有因羊以求禮,舉而行之者。若將此羊一併去了,則告朔之禮隨羊以亡,自此天子不復頒朔,而人不知有君,諸侯不復視朔,而人不知有親矣。是禮之亡不尤為可惜耶?」夫孔子之意在於存禮,而子貢之言唯求省費。聖賢度量之廣狹,用心之大小,區以別矣。 子曰:「事君盡禮,人以為諂也。」 禮,是恭敬之見於儀文者,乃道理當然的去處。諂,是求媚。 孔子說:「臣之於君,既有尊卑上下的定分,便自有恭敬奉承的定禮。這禮是先王所制,萬世通行,不可違越者也。今我之事君,心裡極其敬謹,不敢有一毫輕慢,故每事依著禮節,不敢有一些差失。這不過盡那禮之當然者而已,非有加於禮之外也。時人不知,乃以為求媚取悅而然,是豈知事君之禮者乎?」蓋當時公室衰微,強臣僭竊,上下之際多不循禮,惟孔子欲明禮法以挽回之,如過位則色勃,升堂則屏氣,違眾而拜堂下,聞命而不俟車。這等循禮,當時反以為諂,則禮法之不明於天下可知。故孔子之言如此。然盡禮與諂,其跡相似,而其心不同。君子之事君,其禮固無不盡,然卻不肯阿諛順從,如責難以為恭,陳善以為敬,一心只要成就君上的美名,幹辦國家的大事,這便真是盡禮。小人之事君,外面雖似盡禮,然心裡未必忠實,如阿順以為容,逢迎以為悅,一心只要干求君上的恩寵,保全自家的官爵,這便真是諂媚。君子盡禮,小人以為諂;小人諂媚,亦自以為盡禮。心術之邪正,迥然不同,人君不可不察也。 定公問:「君使臣,臣事君,如之何?」孔子對曰:「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 定公,是魯國之君。禮,是有節文、不簡慢的意思。忠,是竭盡己心、不欺罔的意思。 定公一日問於孔子說:「為人君的使令臣下,為人臣的奉事君上,都有個道理,不知當如之何。」孔子對說:「為人君者,以尊臨卑,易至於簡慢忽略。若簡慢忽略,便失了為君的道理,是以人君之於臣下,使之須要以禮。如使之為大臣,則待之如股肱;使之居言責,則待之如耳目;使之為將帥,則有推轂命將之禮;使之為使臣,則有皇華遣使之禮。務加以禮貌,待以至誠,這乃是使臣的道理。為人臣者,以下事上,易至於欺罔隱蔽。若欺罔隱蔽,便失了為臣的道理,是以人臣之於君上,事之須要以忠。如居輔導贊襄之職,則盡心以啟沃,而一毫無所隱;有官守言責之寄,則盡心以納忠,而一事不敢欺。遇有難處之事,則雖勞瘁而不辭;遇有患難之日,則雖致命而不避。務內盡其心,外盡其力,這乃是事君的道理。」君盡君道,固非有私於臣,而所以勸下之忠者,亦在是矣。臣盡臣道,固非有要於君,而所以報上之禮者,亦在是矣。上下交而德業成,天下其有不治者哉! 子曰:「《關雎》,樂而不淫,哀而不傷。」 《關雎》,是《國風》詩之首篇。 孔子說:「凡樂音不和樂,則不足以暢意;不哀婉,則不能以感人。然又貴於得中。若樂之過,則有淫蕩邪僻之聲;哀之過,則有憂思燋殺之病,而失其性情之正矣。惟有《關雎》之詩,其發之詠歌,而被之管弦者,優柔平中,雖欣然和樂,而不至於淫蕩,雖悽然哀婉,而不至於悲傷。聽之使人慾心平,躁心釋,而足以為養德之助,誠盛世之遺音也。」蓋詩本性情,樂以彰德。《關雎》之詩,詠后妃之德也。昔周文王之妃太姒,有聖德,不妒忌,憂在進賢,不淫於色。旁求淑女以配君子,求之未得,至於寤寐反側而不能安;求之既得,則以鐘鼓琴瑟樂之而致其喜。其德之盛如此,故其發為聲詩,自然中正和平,而無過淫過傷之病。是樂音之和,本於後妃柔順之德,后妃之德,又本之文王刑於之化。學者玩其辭,審其音,則所以基化閨門,而御於家邦者,必有得於言意之表矣。 哀公問社於宰我。宰我對曰:「夏後氏以松,殷人以柏,周人以栗,曰:使民戰慄。」 哀公,是魯君。社,是為壇以祭地。宰我,是孔子弟子。戰慄,是恐懼的模樣。 哀公問於宰我說:「有國家者,必有社以祭地,不知其義何如?」宰我對說:「古之立社者,必栽樹木。夏後氏立社,則以松樹;殷人立社,則以柏樹;周人立社,則以栗樹。然所以用栗樹者,取於戰慄之義。蓋戮人必於社,欲使民見之而戰慄恐懼也。」夫祭地以報其功,乃立社之本意,至於所栽的樹木,則各因其土之所宜,而非有取義於其間也。宰我不知而對,謬妄甚矣。 子聞之,曰:「成事不說,遂事不諫,既往不咎。」 遂事,是事雖未成,而勢不能已者。諫,是諫正。咎,是罪責。 孔子聞宰我「使民戰慄」之言,以其所對,既非先王立社之本意,又啟魯君殺伐之心,因厲言以責之,曰:「大凡事之未成者,猶可以言語說之,若事既成者,說之何益?所以不說。事之未遂者,猶可以諫諍止之,若事既遂者,諫之何益?所以不諫。事之未往者,猶可咎而罪之,若事之既往,咎之何益?所以不復追咎。今汝『使民戰慄』之言,已出之於口,而告之於君,是事之已成、已遂、已往者也。吾又何以責汝乎!」孔子以為不足責者,正所以深責之,欲其知言之不可妄發,而致謹於將來耳。 子曰:「管仲之器小哉!」 管仲,是齊大夫,名夷吾。器,指人之局量規模說。器小,譬如說小家樣。 管仲相齊桓公,九合諸侯,一匡天下,當時皆以為莫大之功。然出於權謀功利之私,而不本於聖賢大學之道,故孔子譏之說:「管仲雖有大功,然其為人,局量褊淺,規模狹隘,沒有正大光明的氣象,其器不亦小哉!」蓋深責備之詞也。 或曰:「管仲儉乎?」曰:「管氏有三歸,官事不攝,焉得儉?」 三歸,是台名。攝字,解作兼字。 孔子以管仲為器小,或人不知而疑之,說道:「吾聞儉約之人,凡事吝嗇,卻似器小的模樣。夫子以管仲為器小,得非以其儉約而然乎?」孔子答說:「凡人儉約者,必能制節謹度。今管仲築三歸之台,以為游觀之所,其興作之靡費可知;又多設官屬,使每人各治一事,不相兼攝,其廩祿之冗濫可知。觀其行事如此,豈得謂之儉乎?夫以儉為器小,失之遠矣。」 「然則管仲知禮乎?」曰:「邦君樹塞門,管氏亦樹塞門;邦君為兩君之好,有反坫,管氏亦有反坫。管氏而知禮,孰不知禮?」 邦君,是有國的諸侯。樹,是門屏。塞,是遮蔽。好,是宴會。坫,是放酒杯的案。凡賓主獻酬飲畢,必反置酒杯於此,故謂之反坫。 孔子斥管仲為非儉,或人又不知而疑之,說道:「吾聞知禮之人,凡事備具,不肯苟簡,卻似奢侈的模樣。然則管仲之不儉,得非以知禮而然乎?」孔子答說:「禮莫大於名分,分莫大於君臣,不可一毫僭差者也。且如有國的諸侯,才得設屏於門,以蔽內外,非大夫所宜有者,今管氏也設屏於門以蔽內外,與邦君一般,其僭禮一也。諸侯為兩國的宴會,那時獻酬,有反爵之坫,非大夫所宜用者,今管氏也有反爵之坫,與邦君一般,其僭禮二也。這等僭上,決不是知禮的人。若說管氏知禮,則天下之人,誰是不知禮者乎?」蓋人之器量大小,固不在於行事之廣狹。大禹惡衣菲食,不害為聖;周公之富,不病其奢。或人既以器小為儉,又以不儉為知禮,其心愈惑,而失之愈遠矣。然孔子竟亦未明言器小之意,豈或人之淺陋,不足以語此歟? 子語魯太師樂。曰:「樂其可知也:始作,翕如也;從之,純如也,皦如也,繹如也,以成。」 語,是告語。魯太師,是魯國掌樂之官。翕,是合。從,是放。純,是和。皦,是明白。繹,是相續不絕的意思。成,是樂之一終。 當時魯國衰微,音樂廢闕,樂官多失其職者。故孔子告魯太師以作樂之道,說:「汝為典樂之官,必知道樂之節奏,然後可以作樂。今先王之樂,猶未盡亡,其始終條理之妙,可得而知也。吾試為汝言之:蓋樂有六律、五聲、八音,有一不備,不足以言樂。故始作之時,必須聲音律呂,件件都全,而翕然其合焉。然備而不和,亦不足以言樂。故樂之既放,必須清濁高下,皆中其節,而純然其和焉。和,則易至於混亂,又必一音自為一音,而皦然其明白。皦,則易至於間斷,又必眾音相為起伏,而繹然其連續。夫翕合之後有純和,純和之中有明白,明白之中無間斷,自始至終,曲盡條理節奏之妙,是乃樂之一成也。由此而至於九成,其道理不過如此,汝太師豈可以不知乎?」蓋聲音之道,與政相通,不但可以養人之性情,而亦可以移易天下之風俗,所系甚重。故孔子自衛反魯,既汲汲於正樂,而其於太師,又諄諄以告誡之如此。 儀封人請見。曰:「君子之至於斯也,吾未嘗不得見也。」從者見之。出,曰:「二三子何患於喪乎?天下之無道也久矣,天將以夫子為木鐸。」 儀,是衛邑名。封人,是掌封疆之官。見,是相見。從者,是隨從,孔子的門人。喪,是失位去國。木鐸,是古人施政教時,用以警眾的器具。其器金口木舌,搖之則有聲,即今之鈴是也。 昔孔子周流四方,到衛國之儀邑,有個掌封疆的官,來請見,說:「敬賢者,吾之素心。凡賢人君子來到這地方,我必求見,未嘗拒我而不得見也。今夫子幸至於此,獨不容我一見乎?」門人以其求見之誠,為之引見於孔子。封人既見孔子而出,乃對門人說:「夫子之失位去國,固其一時之不遇,然二三子何必以此為憂乎?蓋治亂相因,是乃必然之數,而易亂為治,必待非常之人。今世教陵夷,人心陷溺,天下之無道亦已久矣。世無終亂之理,必當復治。吾觀夫子之道德,正可以易亂而為治者。天生斯人,豈是偶然?必將使之得位行道,施政教於四方,以開生民之耳目,以覺天下之愚昧,就如那警眾的木鐸一般,豈終於不遇也哉!」夫聖人盛德感人,能使封人尊敬而篤信之如此。然當時列國之君,不能委國而授之以政,至於轍環天下,卒老於行。此春秋之時,所以終不能挽而為唐虞之世也歟! 子謂《韶》:「盡美矣,又盡善也。」謂《武》:「盡美矣,未盡善也。」 《韶》,是舜的樂名。《武》,是武王的樂名。盡美,是說聲容到極盛的去處。盡善,是說盛美之中到極妙的去處。 門人記說:「自古帝王有成功盛德於天下,則必作樂以宣之,故觀樂之情文,便可以知其功德,然其間自有不同。吾夫子嘗說:帝舜之樂,叫作《大韶》。他作於紹堯致治之後,其聲音舞蹈至於九成,固極其盛美而可觀矣。然不但盡美,而美之中又極其善焉。蓋舜以生知安行之聖人,雍容揖遜而有天下,故心和氣和,而天地之和應之,至於格神人,舞鳥獸,其妙有不可形容者,所以說又盡善也。武王之樂,叫作《大武》。他作於伐暴救民之日,其節奏行列,至於六成,固極其盛美而可觀矣。然就其美之中而求之,則有未極其善者焉。蓋武王以反身修德之聖人,征誅殺戮而得天下,故雖順成和動之內,未免有發揚蹈厲之情,比於《韶》樂,則微有所不足者,所以說未盡善也。」然孔子此言,雖評論古樂之不同,而二聖之優劣亦可概見矣。 子曰:「居上不寬,為禮不敬,臨喪不哀,吾何以觀之哉?」 孔子說:「凡事有本,必得其本,而後其未有可觀。且如寬弘簡重,乃居上之體也;恭敬嚴肅,乃行禮之實也;傷痛悲哀,乃臨喪之道也:這都是本之所在。有其本,則推之於行事者,自然可觀。若使居上的苛刻瑣碎,而不知寬弘之大體;行禮的怠惰簡慢,而無恭敬之實意;臨喪的專事矯飭,而無哀痛之真情,則其本已先失了。雖其政教號令之施、進退周旋之節、縗麻擗踴之文,未必盡無可觀,然大本既失,則末節無可言者,吾何以觀之哉?」蓋甚言其不足取也。蓋當時王道不舉,而苛政至於殘民,古禮不復,而繁文至於滅質。故孔子矯時之敝如此。 里仁第四 子曰:「里仁為美。擇不處仁,焉得智?」 二十五家為一里。仁,是仁厚的風俗。擇,是揀擇。處,是居處。 孔子說:「人之居處甚有關係,不可不擇。若使一里之中,人人都習於仁厚,在家庭則父子相親,兄弟相愛;在鄰舍則出入相依,患難相恤,沒有殘忍浮薄的人,此乃俗之至美者也。這等的去處,不但相觀而喜,可=以養德,亦且各守其業,可以保家。但有見識的人,必然擇居於此。」若卜居者,不能揀擇仁厚之里而居處之,則不知美惡,不辨是非,其心昏昧而不明甚矣,豈得謂之智乎?夫擇居不於仁,尚謂之不智,況夫存不仁之心,行不仁之事,則其為害有不可勝言者矣,又豈非不智之尤乎?此聖人立言之意也。 子曰:「不仁者不可以久處約,不可以長處樂。仁者安仁,知者利仁。」 >約,是窮困。樂,是安樂。安,是自然合理。利,是貪得的意思。 孔子說:「仁之在人,乃本心之天德。人能全此德,而後中心有主,不為外物所搖。若那不仁之人,私慾錮蔽,失其本心,中既無主,則外物得以移之。使處貧賤困窮之時,起初或能強制,久之則愁苦無聊,凡苟且邪僻之事無不為已,豈可以久處約乎?使處富貴安逸之地,暫時猶能矯飭,久之則意得志滿,凡驕淫奢縱之事無不為已,豈可以長處樂乎?惟仁者之人,純乎天理,無一毫私慾,其於這仁道,不待勉強,而心與之相安,處約、處樂皆相忘而不自知也,所以說『仁者安仁』。知者之人,中有定見,無一毫昏昧,其於這仁道,深知篤好,而求必欲得之,處樂、處約皆確然不易其所守也,所以說『知者利仁』。」仁、知之分量雖殊,而其能全乎仁則一,此所以久約而不濫,久樂而不淫也。 子曰:「唯仁者能好人,能惡人。」 惟字,解作獨字。仁者,是純乎天理而無一毫私意的人。好,是喜好。惡,是憎惡。 孔子說:「好善惡惡,天下之同情也。人惟心有私系,是以好惡鮮有當於理者。獨是那仁人,其心至公而無私,故有所好也,必其人之賢而可好者而後好之。好,當於理而無私,這才是能好人。有所惡也,必其人之不肖而可惡者而後惡之。惡,當於理而無私,這才是能惡人。」夫好人、惡人惟仁者能之,可見人當以仁為務,克去己私而後可。至於人君之好惡,其於進退用舍關係匪細,尤不可不先純其心於仁也。 子曰:「苟志於仁矣,無惡也。」 苟字,解作誠字。志,是心所專向的意思。 孔子說:「人性本善,而所為有不善者,皆不仁之念累之也。若其心能專向於仁,而欲以克去己私,復還天理,則一時察識雖未能精,踐履雖未能熟,亦可保其必無為惡之事矣。」蓋天理人慾,不容並立,心既專於天理,又豈有縱慾滅理之為乎?孔子勉人為仁之意如此。 子曰:「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貧與賤,是人之所惡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 道,是道理,當然。處,是居處。去,是避去。 孔子說:「人之所遇,有順有逆,然取捨之間,貴於審擇。且如富與貴這兩件,是人人所願欲,誰不要得而處之?然有義存焉,不可苟得。若是理上應得的,雖處之亦無不可,設使無功而受祿,無德而居位,不應得富貴而偶得之,這便是無故之獲,有道者所深憂。君子見利思義,決然辭之而不處也,其能審富貴如此。貧與賤這兩件,是人人所厭惡,誰不要避而去之?然有命存焉,不可苟免。若是理上該得的,其順受固不待言,就是學成而人不見知,行修而人不我用,不應得貧賤而偶得之,這也是適然之數,於身心上無損。君子樂天知命,決然處之而不去也,其能安貧賤如此。」審富貴則可以處樂而不淫,安貧賤則可以處約而不濫,非修德體仁之君子,其孰能之? 「君子去仁,惡乎成名?」 孔子說:「審富貴,安貧賤,不徇欲惡之情,而惟要之於理,這是仁之道。而君子之所以為君子、異乎人者,以其有此實也。若於富貴則貪之,於貧賤則厭之,但徇欲惡之私情,則捨去此仁,而無君子之實矣。何以成其名叫作君子?仁之不可去也如此。」 「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 終食之間,是一頓飯的時候。違,是違背。造次,是急遽苟且之時。顛沛,是傾覆流離之際。是字,解作此字,指仁而言。 孔子說:「去仁不可以為君子。所以君子之為仁,不但處富貴貧賤而不去也,自至靜之中,以至應物之處,自一時之近,以至終身之遠,其心常在於仁,未嘗有一頓飯的時候,敢背而去之。雖造次之時,急遽苟且,當那等忙迫,他的心也只在這仁上。雖顛沛之際,傾覆流離,遭那等患難,他的心也只在這仁上。夫當造次、顛沛而其心猶在於仁,則無一時而不仁矣!所以說『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夫君子存養之功,其密如此,由是以處富貴貧賤,又豈有不得其道者哉?此君子之所以成其名也。 子曰:「我未見好仁者,惡不仁者。好仁者,無以尚之;惡不仁者,其為仁矣,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 尚字,解作加字。 孔子說:「天下之道有二,只是仁與不仁而已。仁之當好,與不仁之當惡,誰不知之?然我看如今的人,都未見有好仁者與那惡不仁者。何以言之?蓋我所謂好仁者,非尋常喜好而已,必是真知仁之可好而好之極其篤,凡天下可好之物無一毫可以加之者,這才是真能好仁的人。我所謂惡不仁者,非泛然憎惡而已,必其為仁也,惟恐不仁之為害而惡之極其深,務要私慾盡絕,不使一毫不仁之事加在他身上,這才是真能惡不仁的人。此皆成德之事,故難得而見之也。然為仁在我,欲之即至。有志於仁者,可不知所以用力哉!」 「有能一日用其力於仁矣乎?我未見力不足者。蓋有之矣,我未之見也。」 孔子說:「好仁,惡不仁,是成德之事,固難得而見之。然仁本各具於人,惟人不肯用力,故視之為難耳。若有人焉,當蔽痼之餘,興悔悟之念,一旦奮然用力於仁,凡仁之所在,務精以察之,而決以守之;凡不仁之所在,務精以察之,而決以去之。這等勇猛精進,則志之所至,氣必至焉,自可馴致於成德之地,固未見有力量不足、做不將去的。然人之氣稟不同,或者也有那昏弱之甚、力不足以副其心者。但人必求仁,而後能與不能者可見。當今之人都是因循怠惰,不肯求仁的人,則謂用力而力有不足者,果何從而見之哉?」孔子此言,所以責人之自棄者,詞愈婉而意愈明矣! 子曰:「人之過也,各於其黨。觀過,斯知仁矣。」 過,是差失。黨,是類。 孔子說:「凡人心術之邪正難知,而行事之差失易見。世之觀人者,但知以無過為仁,豈知有過亦可以觀仁乎?蓋人有君子,有小人。君子的人,存心寬厚,就有過失,只在那厚的一邊,必不苛刻。小人的人,立心奸險,他的過失,只在那薄的一邊,必不寬恕。其黨類各自不同如此。人惟律之以正,而不察其心,固皆謂之過而已。若觀人者,因其過而察之,則過於厚的,必是忠愛的君子,而其為仁可知矣;若過於薄的,便是殘忍的小人,而其為不仁,又何疑哉?」此可見取人者,固不可以無過而苛求,亦不可以有過而輕棄也。是道也,在人君尤所當知。蓋人材識有短長,氣質有純駁,自非上聖大賢,孰能無過,顧其立心何如耳。小人回互隱伏,有過卻會彌縫;君子磊落光明,有過不肯遮飭。故小人常以欺詐而見容,君子或以真率而得罪。是不可不察也。且如漢之汲黯,面折武帝,是他狂戇之過,然其心本是愛君;矯詔發粟,是他專擅之過,然其心本是愛民。仁者之過,大概如此。人君若以此體察群臣,優容小過,則人人得盡其用,而天下無棄才矣。 子曰:「朝聞道,夕死可矣!」 聞,是聞知。道,是事物當然之理。 孔子說:「道原於天而賦於人。人生下來,便有日用常行的道理,如為子便要孝,為臣便要忠,一毫虧欠不得。若不曾知得這道理明白,便是枉過了一生,雖死猶有所憾。若是平日間,著意去講求,竭力去體認,一旦豁然貫通,無所疑惑,則凡性分之所固有,與夫職分之所當為,事事完全,無少虧欠,就是晚上沒了,其心亦安,而可以無遺恨矣。」孔子此言,蓋甚言道之不可不聞,欲人知所以用力也。然人不學不知道,欲聞道者,可不以務學為急哉? 子曰:「士志於道,而恥惡衣惡食者,未足與議也。」 士,是為學之人。道,是事物當然之理,即學之所求者也。惡衣,是粗惡的衣服。惡食,是粗惡的飲食。議,是議論。 孔子說:「人之為學,有志於斯道者,必是識見高明,見得自己性分為重,外物為輕,凡富貴貧賤都動他不得,而後於道為有得也。若夫士而為學,其志將以求道也,卻乃愧恥其衣服飲食之不美,則是羞貧賤、慕富貴,其識趣之卑陋甚矣。與之論道,必不能知其味而信之,何足與議哉!」大抵衣服飲食,不過奉身之具,於性分原無加損。故大舜在貧賤之時,飯糗茹草,若將終身,及其為天子,被袗衣鼓瑟,若固有之。而禹之菲飲食,惡衣服,非徒以示儉,蓋亦以口腹身體之欲不足留意於此耳。孔子之所謂志於道者,豈專為為士者警哉! 子曰:「君子之於天下也,無適也,無莫也,義之與比。」 適,是必行的意思。莫,是必不行的意思。義,是事之宜。比字,解作從字。 孔子說:「天下之事,都有至當不易的道理,但當隨事順應,不可先有意必之私。且如有一件事來,心裡主於必行,這便是適。適則凡事之不可行的,都看作可行了,其弊必至於輕率而妄為。心裡主於必不行,這便是莫。莫則凡事之可行的,都看作不可行了,其弊必至於拘滯而不通。這兩件都是私心,必然害事。君子之人,其處心公而虛,其見理明而悉,故於天下之事,未嘗主於必行而失之適,也未嘗主於必不行而失之莫,只看於道理如何。若道理上當行的,便行,無所顧忌;道理上不可行的,便不行,不敢輕易。是非可否,一惟義之是從,而無容心於其間。」此君子之所以泛應曲當,而無有敗事也。然必平時講究得精明,而後臨事乃能審處。有一日萬幾之責者,可不慎哉! 子曰:「君子懷德,小人懷土;君子懷刑,小人懷惠。」 懷,是思念。德,是固有之善。土,是居處之所安者。刑,是刑法。惠,是貨利。 孔子說:「君子小人,為人不同,而其所思念者亦異。君子之所思念者,在於固有之善,立心則欲其無私,行事則欲其合理,惟恐悖德而為不肖之人。若夫小人,則不知德之可好也,而所思念者在於土。凡居之所安適處,即依依於此,戀而不舍,蓋惟知適己自便,雖違德義而不恤矣。君子之所思念者,在於朝廷之法,循理而不敢放肆,奉上而不敢違越,惟恐犯法而為有罪之人。若夫小人,則不知法之可畏也,而所思念者在於惠。凡利之可歆羨者,即營營於此,求必得之,蓋惟知貪得無厭,雖觸刑法而不顧矣。」夫君子小人之所懷不同如此,觀人者但看其意思何如,便可以知其為人之實矣。 子曰:「放於利而行,多怨。」 放,是依仿。 孔子說:「人能好義,則事皆公平,而人亦悅服。若其處心制行,只依著利的那邊,物之有利者,必欲得於己,事之有利者,必欲專於己,這叫作放利而行。夫利既在己,害必歸人,則不惟受其害者有所不堪,而不受害者亦有所不平也。豈不多取怨於人乎?」夫放利而行,本欲為身謀、為家計也。至於多怨,又豈保身全家之道哉?故君子不以利為利,以義為利也。 子曰:「能以禮讓為國乎?何有?不能以禮讓為國,如禮何?」 >禮,是尊卑上下的禮節。讓,是遜讓,即禮之實處。何有,是不難的意思。如禮何,譬如說沒奈他何,言禮不為之用也。 孔子說:「人君為國不可專倚著法制禁令,必須以禮讓為先。蓋禮以別尊卑、辨上下,固有許多儀文節目,然都是恭敬謙遜的真心生髮出來。如君臣有朝廷之禮,然上不驕、下不僭,名分自然相安,這就是君臣間的禮讓。父子有家庭之禮,然父慈子孝,情意自然相洽,這就是父子間的禮讓。是讓,乃行禮之實也。若是為人君的,能以禮讓為國,或修之威儀言動之間,以示之標準,或嚴於名器等威之辨,以防其僭逾,凡所行的禮都出於恭敬謙遜之實,則禮教既足以訓俗,誠意又足以感人,那百官萬姓每自然都安份循理,相率而歸於禮讓,紀綱可正而風俗可淳,其於治國何難之有?若不能以禮讓為國,都只在外麵粉飾,沒有恭敬謙遜的真心,則出之無本,行之無實,雖有許多儀文節目,都不是制禮的初意,雖欲用禮,亦無如之何矣。禮且不可行,而欲其治國,豈不難哉!此可見為國以禮,行禮以讓,先王化民成俗之道,莫要於此。」 子曰:「不患無位,患所以立。不患莫己知,求為可知也。」 患,是憂患。位,是爵位。所以立,是所以居位之具。可知,是可以見知之實。 孔子說:「天下之事,有在於人者,不必憂;有繫於己者,所當憂也。如爵位之不得,人常憂之,君子則以人不我用,其責在人,於我無預,何憂之有?惟所以立乎其位者,乃吾職分之所當為也。苟上不能致君,下不能澤民,而吾之職分有虧,即幸而居位,亦不免屍位之誚矣。故必以為憂焉。名譽之不著,人常憂之,君子則以人不我知,其失在人,於我無預,何憂之有?惟可以見知之實,乃吾性分之所固有也。苟知未至於高明,行未至於光大,而吾之性分有虧,即幸而得名,亦不免名勝之恥矣。故必以為求焉。」夫患所以立,非修此以覬得其位;求為可知,非務此以求知於人,蓋君子為己之學如此也。不然,有為而為,則亦小人儒耳,奚足貴哉! 子曰:「參乎!吾道一以貫之。」曾子曰:「唯。」 參,是曾子的名。貫,是通。唯,是應之速。 曾子一日三省其身,其於斯道之用,固已隨事精察而力行之矣。但於體用一原的去處,尚未能確然有見。故孔子呼其名而告之,說:「參乎,汝亦知吾之道乎?蓋天下事有萬變,物有萬殊,其實總是一個道理。若在事物上一一去講求,則頭緒多而用力難,非根本切要之學也。我於天下的事物,只是一個道理貫通將去,隨他千變萬化,都能應之而不窮,處之而各當。譬如川水一般,雖千條萬脈,只是一個泉源流行出來。譬如樹木一般,雖千枝萬葉,只是一個根本生髮出來。散之則甚博,而操之則甚約,這便是我的道理。」曾子一聞孔子之言,豁然有悟,就答應說:「唯。」蓋其工夫至到,識見高明,故不復有所疑問,而直應之如此。此聖人傳授心法,惟曾子獨得其宗也。 子出,門人問曰:「何謂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 門人,是孔子弟子。實心自盡,叫作忠;推己之心以及人,叫作恕。 孔子一貫之旨,惟曾子為能默契,其餘諸人都不能知。及孔子既出,門人私問於曾子說:「夫子所謂一以貫之者,其說謂何?」曾子答說:「夫子之道無他,只是忠恕而已矣。蓋一人的心,就是千萬人的心,我心裡要盡的去處,就是人心所欲得的去處。若真實自盡,念念都出於忠,便能推以及人,事事都出於恕,可見千萬人的心,只是這一個心,便都通得,所謂一以貫之者,其意不過如此,豈復有他說哉!」夫以一貫萬,是聖人傳心的要訣;忠以行恕,是學者下手的工夫。其地位不同,而其易簡切近,則未嘗有二。若曾子者,可謂善發聖人之蘊矣。 子曰:「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 喻字,解作曉得。義,是天理之所宜。利,是人情之所欲。 孔子說:「天下之道二,義與利而已,而君子小人實於此辨焉。」君子循天理,有好義之心,又有精義之學,故其立身行己,只在義上見得分明:義當進則進,不然則退;義當受則受,不然則辭。雖有時不避形跡,而涉於為利者,亦不過委曲以成其義耳。是君子之心,惟知有義,而義之外皆非所知矣。小人徇人慾,有懷利之心,又有謀利之巧,故其立身行己,只在利上見得分明:有利則趨,無利則避;利於己則為,利於人則否。雖有時假託形跡,似乎為義者,亦不過藉此以圖其利耳。是小人之心,惟知有利,而利之外皆非所知矣。夫君子小人所喻不同如此,然喻義則君子固自成其君子,而天下之事亦因以濟;喻利則小人固終陷於小人,而天下之事亦因以壞。修己用人者,可不慎擇而深辨之哉! 子曰:「見賢思齊焉,見不賢而內自省也。」 賢,是有德的人。齊,是齊一。不賢,是無德的人。省,是省察。 孔子說:「人之自修者,砥礪之功,固當盡於己,觀感之益,亦有資乎人。如見個有德的賢人,心必羨之,然不可徒羨之,又必自家思想說:『善本吾性,事在人為,他有這等賢德,我何為獨不能?』必勉力奮發,定要與他一般才罷,這是『見賢思齊焉』。如見個無德不賢的人,心必惡之,然不可徒惡之,又必自家省察說:『為惡甚易,自知甚難,他幹的這等樣事,莫不我身上也有?』一或有之,必當速改以復於善才罷,這是『見不賢而內自省也』。」夫見賢思齊,則日進於高明;見不賢內省,則不流於污下。此君子之所以成其德也。然是道也,通乎上下者也。人君若能以古之聖哲自期,而務踵其芳規;以古之狂愚為鑑,而毋蹈其覆轍,則為聖君不難矣。 子曰:「事父母幾諫。見志不從,又敬不違,勞而不怨。」 幾,是微。違,是違拂。勞,是勞苦。 孔子說:「人子之事父母,固以承順為孝。然遇著父母有過失,也當諫諍。但有個進諫的道理,不可直言面諍,以傷父母之心。必須和顏悅色,下氣柔聲,微微的諫他,或待其閒暇而諭之以理,或乘其喜悅而動之以情,務使父母樂從而後已。若見父母的志意未肯聽從,必當愈加敬謹,不可因父母不從,就發露於聲色,而有違拂之意。就是父母嗔怪,或加以怒責勞苦之事,亦當從容順受,不可因父母折挫,遂懷怨恨之心。唯積誠以感動之,委曲而開導之,久之則父母亦以幡然悔悟而改圖矣。所謂『幾諫』者如此。」昔大舜父頑母囂,常欲殺舜。舜祗載見瞽瞍,夔夔齊栗,瞽瞍亦允若。夫以瞽瞍之惡,而大舜猶能以孝感之,況未至為瞽瞍者乎!然則孔子所謂「幾諫」,惟大舜能之也。 子曰:「父母在,不遠遊。遊必有方。」 方,是方向。 孔子說:「父母愛子無所不至,為人子者,必能體父母之心而後可也。若是有父母在堂,不可出外遠遊。蓋凡為人子之禮,冬溫而夏凊,昏定而晨省。若出外則定省曠而音問疏,不但己之思親,亦恐親之念己不忘也,所以不可遠遊。若或不得已而出遊,亦必告父母以一定的方向,如往東則不更從西行,往南則不更從北行,使父母知我定在某處,可以無憂。若有呼喚,便可應期即至而無失也。」夫人子事親,一出遊而不敢輕易如此。又豈可縱肆逸樂,不惜其身,以貽父母之憂乎!所以古之孝子,不登高,不臨深,出必告,反必面,無非欲安父母之心而已。為人子者不可不知。 子曰:「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一則以喜,一則以懼。」 年,是年歲。 孔子說:「父母的年歲,為人子者,須常記念在心,不可以不知也。蓋壽數之長短,皆繫於天而不可必。今父母壽考康寧,使人子得以承歡於膝下,這是難得之事,豈不可喜?然父母年紀衰邁,來日無多,安能保其長存?這又有不測之憂,豈不可懼?」若知道這一件可喜,又有這一件可懼,時常記念在心,則愛日之誠自不能已,而所以奉事之者,不敢有一毫之不盡矣!所以說「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 子曰:「古者言之不出,恥躬之不逮也。」 出,是發言。逮字,解作及字。 孔子說:「人之言行,須要相顧,如今人說得行不得的甚多。若古之學者,沉靜簡默,不肯輕易出言,這是為何?蓋其學務為己,志在躬行,言忠便要盡忠,言孝便要盡孝,句句言語都有下落,心裡才安。若只是信口說了,都不能躬行,這便是行不及言,而為誇誕無實之人矣。古之人深以為恥而不肯為,此其所以慎於言而不輕出也。」古之人惟其尚行,故篤實之風行;今之人只是空言,故浮華之習勝。學術既異,而世道人心亦迥然不同。孔子之言,蓋傷之也。 子曰:「以約失之者鮮矣。」 約,是收斂不放肆的意思。鮮,是少。 孔子說:「凡人立身行己,但是心裡放肆,則其所行必有過差。若能收斂省約,件件都守著規矩,豈有差失?如在身心上省約,不為逸樂非禮之事,便不至於喪志而敗德;如在用度上省約,不為奢侈無益之費,便不至於傷財而害民,過失斷然少矣。」這「約」之一字最宜詳玩。蓋人情才放肆,則日就曠盪;自檢束,則日就規矩。故成湯制事制心,只是一個懋敬;太甲敗度敗禮,只是一個縱慾。聖哲、狂愚之判,實繫於此,可不慎哉! 子曰:「君子欲訥於言,而敏於行。」 訥,是遲鈍的意思。敏,是急速的意思。 孔子說:「放言甚易,力行甚難,故言常失之有餘,行常失之不足。惟是成德之君子,一心只要做篤實的工夫,其於言語則務欲其訥,非惟不當言的不敢言,就是當言的,亦必謹慎收斂,訥訥然卻似遲鈍的一般,不敢信口便說,以取失言之悔也;於行事則務欲其敏,除是有所不知則已,若知道當行的事,便奮發勇往,急急然惟恐失了的一般,不敢少有怠緩,以致廢時而失事也。」欲訥於言,則言必能顧行;欲敏於行,則行必能顧言,豈非慥慥篤實之君子乎? 子曰:「德不孤,必有鄰。」 孤,是獨立。鄰,是鄰舍。 孔子說:「德乃人心之所固有,亦人情之所同好。人而無德,則人皆賤惡,固有獨立而無與者。若是有德的人,則豈有孤立之理乎?必然同聲相應,同氣相求,見其德者,固愈加親近,聞其風者,亦翕然信從,就似居處之有鄰家一般,有不招而自來者矣。」故人君修德於上,則萬姓歸心,四夷向化,而天下為一家;不然,則眾叛親離,不免於孤立而已。可不慎哉! 子游曰:「事君數,斯辱矣;朋友數,斯疏矣。」 子游,是孔子弟子言偃,字子游。數,是煩數。辱,是羞辱。疏,是疏遠。 子遊說:「人臣以匡救為忠,朋友以切磋為義,固皆理之當然,然於言語之際,也要見幾。且如君有過而諫諍,使其聽焉,固可以盡吾心矣;若不肯聽,便當去。苟或不識進退,而專務戇直,至於煩數而無已,則君必厭聞,不以為忠,而反以為謗,未免加之以斥辱矣。事君者可不戒哉!朋友有過而相規,使其聽焉,固可以盡吾心矣;若不肯聽,便當止。苟或不度可否,而徒好盡言,至於煩數而不止,則彼必厭聽,不以為德,而反以為怨,必將日至於疏遠矣。交友者可不戒哉!」然子游之說,特為進言者發耳。若夫為君為友者,又當思「毒藥苦口利於病,忠言逆耳利於行」,優容褒獎,以來樂告之誠,虛心受善,以求切磋之益,庶德日進而過日寡,與聖賢同歸矣。若一有厭惡之心,而加之以疏辱之罪,則在彼固以言為諱而不肯再言,他人亦以彼為戒而無復直言,上下隔絕,彼此蒙蔽,其害有不可勝言者矣。聽言者,又可不戒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