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書講義 · 四書講義卷十七

呂留良 《四書講義》
論語十四 憲問篇胡氏曰:「此篇疑原憲所記。」凡四十七章。 憲問恥。子曰:「邦有道,谷;邦無道,谷,恥也。」憲,原思名。谷,祿也。邦有道不能有為,邦無道不能獨善,而但知食祿,皆可恥也。憲之狷介,其於邦無道谷之可恥,固知之矣;至於邦有道谷之可恥,則未必知也。故夫子因其問而並言之,以廣其志,使知所以自勉,而進於有為也。 邦有道之谷,固有以益原子,即無道時,但知潔身之為非谷,而不知行義救世之非谷,即乘田委吏亦非谷也。但存詭時不恭之心,以行其安身自利之術,則大小皆谷矣。 「克、伐、怨、欲不行焉,可以為仁矣?」此亦原憲以其所能而問也。克,好勝。伐,自矜。怨,忿恨。欲,貪慾。子曰:「可以為難矣,仁則吾不知也。」有是四者而能制之,使不得行,可謂難矣。仁則天理渾然,自無四者之累,不行不足以言之也。○程子曰:「人而無克、伐、怨、欲,惟仁者能之。有之而能制其情使不行,斯亦難能也,謂之仁則未也。此聖人開示之深,惜乎憲之不能再問也。」或曰:「四者不行,固不得為仁矣。然亦豈非所謂克己之事,求仁之方乎?」曰:「克去己私以復乎禮,則私慾不留,而天理之本然者得矣。若但制而不行,則是未有拔去病根之意,而容其潛藏隱伏於胸中也。豈克己求仁之謂哉?學者察於二者之間,則其所以求仁之功,益親切而無滲漏矣。」 有謂聖門之學,求仁為宗。先生曰:「仁難言,故問者多,聖人未嘗以之立旨也。」 有克伐怨欲而不行,與渾然天理而自無克伐怨欲之可行,其境界自是天地懸隔,不必說不行到底有行,即終身制使不行,愈見其難,於「仁」字究竟懸隔。譬之禪子謂坐亡立化,即不無,若說先師意旨,猶未夢見在也。 「人慾淨盡,天理流行」八字,是「仁」字全象,然必人慾淨盡,而後天理流行,未有人慾不淨不盡而天理得復者。天理本吾心固有,故可曰流行;人慾本非所宜有,故必曰淨盡。今於四者但曰不行而已,則其根荄隱伏於中,而天理反強制於外。伏於中者為主,制於外者為客,以客壓主,其用力甚難,若謂將以久勝之,亦必至使四者內消淨盡,無可行者,而後可言仁,斯亦難信之事矣,豈得謂不行為為仁之道儘是哉?聖人不許不行為仁,止爭淨盡與不淨盡,不是安勉之分,安勉之分,已是流行上事,非淨盡上事也。誤認不行是勉強工夫,粗甚矣! 不行只是外邊阻遏,不是拔本塞源,究竟根株在耳,與鏟盡方得私慾淨而天理行,渣滓消而本體見,非安勉天人之分也。 時講動雲仁是自然,不行是勉強,所以不許。此說謬也。不行只是不盡,克盡則勉強亦仁,所爭在留根與不留根耳,與自然勉強無涉。「吾不知」是切實語,是鞭策語,不是鶻突語,不是截斷語,要之從不行處合下掃去便是,故曰「可以為難」。先難後獲,正好從此用力。 克己者內盡,不行者外鞬,正相反。 說個「不行」,便有根在,旋鏟旋生,東沒西出,故未許其為仁,正欲其斬盡根株耳,非欲其脫韁解索也。 原子正為求仁務克去己私,故以此為問,克伐怨欲皆心之害,非心之用也,其功夫未嘗不是,但「不行」二字有病痛,故夫子許其難而不許其仁。然不行四者固未得為仁,而四者尚行,其為不仁可知也。有將原子橫派入絕情滅性一流,失之遠矣。然道不著原子,其病猶小,竟認克伐怨欲為世情不可少事,而謂仁者必以用世通達為是,不必屑屑於去累絕欲,乃病之大者矣。 子曰:「士而懷居,不足以為士矣。」居,謂意所便安處也。 子曰:「邦有道,危言危行;邦無道,危行言孫。」行、孫,並去聲。○危,高峻也。孫,卑順也。尹氏曰:「君子之持身不可變也,至於言則有時而不敢盡,以避禍也。然則為國者使士言孫,豈不殆哉?」 子曰:「有德者必有言,有言者不必有德;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有德者,和順積中,英華發外。能言者,或便佞口給而已。仁者,心無私累,見義必為。勇者,或血氣之強而已。○尹氏曰:「有德者必有言,徒能言者未必有德也。仁者志必勇,徒能勇者未必有仁也。」 曰「必有」,則無言勇之非真德仁可知;曰「不必有」,則言勇亦非定無德仁可知。其理本自明白,卻被講作用者,要周旋言勇,反將德仁看似或亦不必有言勇者,則謬甚矣! 後世學術事功,不出清談與作用二害。敗國亡家,皆緣此輩。只是無德不仁,不是欠言勇。[1] 南宮适問於孔子曰:「羿善射,奡蕩舟,俱不得其死然;禹稷躬稼,而有天下。」夫子不答,南宮适出。子曰:「君子哉若人!尚德哉若人!」適,古活反。羿,音詣。奡,五報反。盪,土浪反。○南宮适,即南容也。羿,有窮之君,善射,滅夏後相而篡其位。其臣寒浞又殺羿而代之。奡,春秋傳作「澆」,浞之子也,力能陸地行舟,後為夏後少康所誅。禹平水土暨稷播種,身親稼穡之事。禹受舜禪而有天下,稷之後至周武王亦有天下。適之意蓋以羿奡比當世之有權力者,而以禹稷比孔子也,故孔子不答。然適之言如此,可謂君子之人,而有尚德之心矣,不可以不與,故俟其出而讚美之。 夫子、南宮适同一見解,然夫子自有夫子見解,南宮适自有南宮适見解。 釋氏以虛無之說,網羅高一層人,以果報之說,網羅低一層人,若此節書看得不好,則二病俱有。羿奡不得其死,禹稷有天下,若講得銖計寸量,更如功過格感應篇相似。孝順父母,也算幾功,螺蚌放生,也記一善,這個意思熟落,則舉念便是惡,善根才絕也。於是聰明人即從此中翻出一種意思來,悉舉善惡禍福之說而歸之於無有,莊子所云「知其無可奈何而安之若命」,是人事可不修矣。若不答、適出之意,看得如一重公案相似,便差入那裡去也。 佛氏喜言報果,以其說易窮也,遁而為輪迴,無對會破敗,可謂巧矣。然禪宗已心知其非,轉而曰不落不昧,脫離生死,直至無言可說,愈巧而愈窮,只是奈何他不下耳。莊子曰「知其無可奈何而安之若命」,此卻是不安命,不知命也。於此稍有疑,將夫子不答,南宮适出,亦落公案矣。 大似禪家公案,著一句註腳不得。然禪家只要截斷思議路頭,連他默然良久休去,也隨做隨掃,留不得影子。聖賢只是道理到至處,更多著言語不得,卻正要人思議,邢和叔謂「無可說」,程子曰「無可說,便不得不說」,此卻是儒門公案。 世教衰,人心壞,只是一個沒是非,其害最大,看得孔、孟、老、佛,程、朱、陸、王,都一般並存,全不干我事,善善惡惡之心,至此斬絕,正為他不尚德無君子之志也。才欲為君子,知尚德,定須討個分明,如何含糊和會得去! 子曰:「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未有小人而仁者也。」夫,音扶。○謝氏曰:「君子志於仁矣,然毫忽之間,心不在焉,則未免為不仁也。」 子曰:「愛之,能勿勞乎?忠焉,能勿誨乎?」蘇氏曰:「愛而勿勞,禽犢之愛也;忠而勿誨,婦寺之忠也。愛而知勞之,則其為愛也深矣;忠而知誨之,則其為忠也大矣。」 以理論之,愛則必勞,忠則必誨;但以人心言之,則容有不勞不誨,然其心未始不自以為忠且愛也。總之人不患無忠愛之心,特患不學無術,誤認以不勞為愛,不誨為忠,不知壞卻多少事!夫子所以發明此義,欲使人去其私心之蔽,得其天理之公,因忠之愛之之心,以講求所以勞之誨之之術,才是有關世教議論。若雲愛則自勞,忠則自誨,則是合下如此,更何煩聖人之灌灌乎! 天下酌中將就之說,皆至性之薄。 伊川之諫折柳,紫陽之誠,正直是聖人之忠。 子曰:「為命:裨諶草創之,世叔討論之,行人子羽修飾之,東里子產潤色之。」裨,婢之反。諶,時林反。○裨諶以下四人,皆鄭大夫。草,略也。創,造也,謂造為草藁也。世叔,游吉也,春秋傳作子太叔。討,尋究也。論,講議也。行人,掌使之官。子羽,公孫揮也。修飾,謂增損之。東里地名,子產所居也。潤色,謂加以文采也。鄭國之為辭命,必更此四賢之手而成,詳審精密,各盡所長。是以應對諸侯,鮮有敗事。孔子言此,蓋善之也。 春秋時,辭命原重,然只是為國之一節,在鄭則全賴此以立國,夫子所以特取之也。 或問子產。子曰:「惠人也。」子產之政,不專於寬,然其心則一以愛人為主。故孔子以為惠人,蓋舉其重而言也。問子西。曰:「彼哉!彼哉!」子西,楚公子申,能遜楚國,立昭王,而改紀其政,亦賢大夫也。然不能革其僭王之號。昭王欲用孔子,又沮止之。其後卒召白公以致禍亂,則其為人可知矣。彼哉者,外之之辭。問管仲。曰:「人也。奪伯氏駢邑三百,飯疏食,沒齒無怨言。」人也,猶言此人也。伯氏,齊大夫。駢邑,地名。齒,年也。蓋桓公奪伯氏之邑以與管仲,伯氏自知己罪,而心服管仲之功,故窮約以終身而無怨言。荀卿所謂「與之書社三百,而富人莫之敢拒」者,即此事也。○或問:「管仲、子產孰優?」曰:「管仲之德,不勝其才。子產之才,不勝其德。然於聖人之學,則概乎其未有聞也。」 不是惠之道理,必須嚴猛為用,子產之惠,卻必須嚴猛做成。 有謂觀子產而知名法家之於人,亦非無恩者也。先生曰:「此卻不然。名法家直是無恩,即有亦是機詐。」 「奪伯氏駢邑三百,飯疏食,沒齒無怨言」,夫子特舉此事,是表微之意。 陳臥子云:「古來人臣有大功,而厚自奉養,然終其身無患者,惟敬仲與汾陽耳。武侯執政任怨,不下管仲,然田數頃,桑八百株,與三歸駢邑異矣。後世情日險而勢日危,人臣惟飭身清素,而後可以任怨,如管仲者,英雄之盛遇,不可法也。若夫內實貪污,外矯廉潔,而無纖毫之功,有丘山之惡,猥雲不怨者,吾不知其所終也。」先生曰:「飭身清潔,自是人臣分誼當然,敬仲三歸旅樹反坫,夫子固斥之矣,豈英雄當在倫理秩序之外哉?汾陽自是武臣,其奢侈畢竟不足法,若謂後世情險勢危,故當用清素,則似奢侈其本然,而清素乃世法不得已矣。且汾陽時危險已甚,何又獨可耶?當時執政以小廉邀主眷,以排擊清流,而聲氣中又多豪奢不簡之才,諸賢方倚為用,先生所云,亦有為言之耳。」 子曰:「貧而無怨難,富而無驕易。」易,去聲。○處貧難,處富易,人之常情。然人當勉其難,而不可忽其易也。 無怨中境界正不一,有天性恬淡之無怨,有血氣激烈之無怨,有學者刻厲之無怨,有聖賢樂天安命之無怨。 子曰:「孟公綽為趙魏老則優,不可以為滕薛大夫。」公綽,魯大夫。趙魏,晉卿之家。老,家臣之長。大家勢重,而無諸侯之事;家老望尊,而無官守之責。優,有餘也。滕薛,二國名。大夫,任國政者。滕薛國小政繁,大夫位高責重。然則公綽蓋廉靜寡慾,而短於才者也。○胡氏曰:「知之弗豫,枉其才而用之,則為棄人矣。此君子所以患不知人也。言此,則孔子之用人可知矣。」 公綽優為處,即是其不可為處。 人皆以「廉靜」貼「優為」,「短於才」貼「不可為」(分貼亦是),吾謂短於才亦是優為趙魏老,廉靜亦是不可為大夫。 公綽非不賢也,特為大夫則不可耳。如孔圉王孫賈豈反賢於公綽哉?然而卻可,如此看,意思方活。 看注云「然則公綽蓋廉靜寡慾,而短於才者」,是因聖論而知公綽之為人,一也;因知家國之任異宜,一也;因知用人者得其宜,則中材成功,違其長,則豪傑失職,一也。此皆言內之義也。 子路問成人。子曰:「若臧武仲之知,公綽之不欲,卞莊子之勇,冉求之藝,文之以禮樂,亦可以為成人矣。」知,去聲。○成人,猶言全人。武仲,魯大夫,名紇。莊子,魯卞邑大夫。言兼此四子之長,則知足以窮理,廉足以養心,勇足以力行,藝足以泛應,而又節之以禮,和之以樂,使德成於內,而文見乎外,則材全德備,渾然不見一善成名之跡,中正和樂,粹然無復偏倚駁雜之蔽,而其為人也亦成矣。然亦之為言,非其至者,蓋就子路之所可及而語之也。若論其至,則非聖人之盡人道,不足以語此。曰:「今之成人者何必然?見利思義,見危授命,久要不忘平生之言,亦可以為成人矣。」復加「曰」字者,既答而復言也。授命,言不愛其生,持以與人也。久要,舊約也。平生,平日也。有是忠信之實,則雖其才知禮樂有所未備,亦可以為成人之次也。○程子曰:「知之明,信之篤,行之果,天下之達德也。若孔子所謂成人,亦不出此三者。武仲,知也;公綽,仁也;卞莊子,勇也;冉求,藝也。須是合此四人之能,文之以禮樂,亦可以為成人矣。然而論其大成,則不止於此。若今之成人,有忠信而不及於禮樂,則又其次者也。」又曰:「臧武仲之知,非正也。若文之以禮樂,則無不正矣。」又曰:「語成人之名,非聖人孰能之?孟子曰:『惟聖人然後可以踐形。』如此方可以稱成人之名。」○胡氏曰:「今之成人以下,乃子路之言。蓋不復聞斯行之之勇,而有終身誦之之固矣。」未詳是否? 文字中有分有合,各成其為知、廉、勇、藝,分之說也;渾化其為知、廉、勇、藝,合之說也。 禮樂原自德性中來。 負約之人,不待久而變也,方其言時,本非實心,則響未寂而中已忘矣,久要不忘,只在此心上勘驗。 兩個「亦可以為」,是遞降語。 至聖人方可為成人,雖程子推原說,然卻是第一節「亦可」二字意思。 注於上節「亦可以」句,謂「非其至者,就子路之可及而語之」,則次節之為子路所已及可知。曰「今之成人者何必然」,自是薄之之詞,要之聖人何故又作此每況愈下語?此中便有抑摺子路得意處,有激奮子路進取處。 子問公叔文子於公明賈曰:「信乎夫子不言、不笑、不取乎?」公叔文子,衛大夫公孫拔也。公明姓,賈名,亦衛人。文子為人,其詳不可知,然必廉靜之士,故當時以三者稱之。公明賈對曰:「以告者過也。夫子時然後言,人不厭其言;樂然後笑,人不厭其笑;義然後取,人不厭其取。」子曰:「其然,豈其然乎?」厭者,苦其多而惡之之辭。事適其可,則人不厭,而不覺其有是矣。是以稱之或過,而以為不言、不笑、不取也。然此言也,非禮義充溢於中、得時措之宜者不能。文子雖賢,疑未及此,但君子與人為善,不欲正言其非也。故曰「其然豈其然乎」,蓋疑之也。 周旋文子、公明賈太好,反失聖人語氣。三「乎」字畢竟疑詞,謂夫子求詳其實,非譏薄人意,是也。謂夫子是幸許厚意,卻非也。聖人不信處,極明卻正極厚,才著一分周旋,即失天體。 「夫子時然後言」六句,口氣極輕而理極大。 輕口角說大道理,若不自覺其讚嘆者,語語對上三「不」字。 「其然」是初聞賈語,欲信而驚之詞。其語極突,其聲極短,時人即於此兩字中,寫得夫子目動言甘,陽許陰否,全無聖人與人樂善之意。此其所失,又不僅在辭氣之間而已。 「其然,豈其然乎」,不患不委宛曲折,正患太委宛曲折。裊頭弄舌,寫得聖人不是世情滑漢,便成尖酸薄子,此正是時下人心軟媚無骨,病根流露處,豈得謂之善摹口氣乎?須識取「溫而厲,威而不猛,恭而安」意思方得。[2] 子曰:「臧武仲以防求為後於魯,雖曰不要君,吾不信也。」要,平聲。○防,地名,武仲所封邑也。要,有挾而求也。武仲得罪奔邾,自邾如防,使請立後而避邑,以示若不得請,則將據邑以叛,是要君也。范氏曰:「要君者無上,罪之大者也。武仲之邑,受之於君。得罪出奔,則立後在君,非己所得專也。而據邑以請,由其好知而不好學也。」楊氏曰:「武仲卑辭請後,其跡非要君者,而意實要之。夫子之言,亦春秋誅意之法也。」 全節之眼,在一「以」字。「以防」重,「求後」輕。「求後」且不必,況「以防」乎?「求後」則尚可,「以防」則可誅矣。[3] 子曰:「晉文公譎而不正,齊桓公正而不譎。」譎,古穴反。○晉文公,名重耳。齊桓公,名小白。譎,詭也。二公皆諸侯盟主,攘夷狄以尊周室者也。雖其以力假仁,心皆不正,然桓公伐楚,仗義執言,不由詭道,猶為彼善於此。文公則伐衛以致楚,而陰謀以取勝,其譎甚矣。二君他事亦多類此,故夫子言此以發其隱。 譎者,不正而似正也。 桓公之正,猶是王道之未泯。 子路曰:「桓公殺公子糾,召忽死之,管仲不死。」曰:「未仁乎?」糾,居黝反。召,音邵。○按春秋傳,齊襄公無道,鮑叔牙奉公子小白奔莒。及無知弒襄公,管夷吾、召忽奉公子糾奔魯。魯人納之,未克,而小白入,是為桓公。使魯殺子糾而請管召,召忽死之,管仲請囚。鮑叔牙言於桓公以為相。子路疑管仲忘君事仇,忍心害理,不得為仁也。子曰:「桓公九合諸侯,不以兵車,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九,春秋傳作「糾」,督也,古字通用。不以兵車,言不假威力也。如其仁,言誰如其仁者,又再言以深許之。蓋管仲雖未得為仁人,而其利澤及人,則有仁之功矣。 有謂分均以年,年均以德,小白當國者也,管仲、召忽為先君社稷宗廟慮,當擇其可者而立之,不當輔糾以爭國,差處在此;到子糾死時,管、召死與不死,各行其意,無一定之是非矣。先生曰:「春秋時,凡公子皆各有傅,有變難,則其傅與臣僕奉之出亡,例也。亡公子在外,各求納,其傅與臣僕竭忠為之謀入,亦例也。管、召為子糾之傅,非齊之家相,僖襄之執政大臣,其義但當奉糾出奔,安得責之以為先君社稷,謀擇其可者,定策援立,惟我所興廢哉?況鮑叔牙先奉小白奔莒矣,故管、召但有從亡之義,無主議廢立之義,不當於此時責其非也。況謂之傅,則必先君命之矣,豈可逃乎?晉荀息不食其言,春秋義之,卓子亦非當為君者也。夫子許管仲之功,別有大義,若仲無此功,即罪莫大矣。子路、子貢之論,未嘗非正,以此觀之,安得謂子糾死時無一定之是非哉?其意總欲出脫管仲可以不死耳,不知如此說,既失身於前,又失節於後,徒增管仲一非耳。」 子路、子貢兩章發問,皆責其失節,而夫子兩答,皆只稱許其功,而未嘗出脫其不死之罪,以其罪原無可解也,若有可解,夫子必早辨之,不留待後儒發明矣。總坐不懂夫子大旨,其意終疑立功不足以贖失節之罪,故曲為之說,不知管仲之功,非古今功臣之功所能比也,看下章自分明。 九合諸侯,桓公之志事,然桓公只解兵車以合之耳,不以兵車而合諸侯,此方是管仲之妙用,仁者之功也。 子貢曰:「管仲非仁者與?桓公殺公子糾,不能死,又相之。」與,平聲。相,去聲。○子貢意不死猶可,相之則已甚矣。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諸侯,一匡天下,民到於今受其賜。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矣。被,皮寄反。衽,而審反。○霸,與伯同,長也。匡,正也。尊周室,攘夷狄,皆所以正天下也。微,無也。衽,衣衿也。被髮左衽,夷狄之俗也。豈若匹夫匹婦之為諒也,自經於溝瀆而莫之知也。」諒,小信也。經,縊也。莫之知,人不知也。後漢書引此文,莫字上有人字。○程子曰:「桓公,兄也。子糾,弟也。仲私於所事,輔之以爭國,非義也。桓公殺之雖過,而糾之死實當。仲始與之同謀,遂與之同死,可也;知輔之爭為不義,將自免以圖後功亦可也。故聖人不責其死而稱其功。若使桓弟而糾兄,管仲所輔者正,桓奪其國而殺之,則管仲之與桓,不可同世之仇也。若計其後功而與其事桓,聖人之言,無乃害義之甚,啟萬世反覆不忠之亂乎?如唐之王珪魏徵,不死建成之難,而從太宗,可謂害於義矣。後雖有功,何足贖哉?」愚謂管仲有功而無罪,故聖人獨稱其功;王魏先有罪而後有功,則不以相掩可也。 此章孔門論出處事功節義之道,甚精甚大。子貢以君臣之義言,已到至處,無可置辨,夫子謂義更有大於此者,此春秋之旨,聖賢皆以天道辨斷,不是夫子寬恕論人,曲為出脫也。後世苟且失節之徒,反欲援此以求免,可謂不識死活矣。無論若輩,即王魏事功,安得據管仲之例乎! 聖人此章,義旨甚大。君臣之義,域中第一事,人倫之至大,此節一失,雖有勳業作為,無足以贖其罪者。若謂能救時成功,即可不論君臣之節,則是計功謀利,可不必正誼明道,開此方便法門,亂臣賊子,接跡於後世,誰不以救時成功為言者,將萬世君臣之禍,自聖人此章始矣。看「微管仲」句,一部春秋大義,尤有大於君臣之倫,為域中第一事者,故管仲可以不死耳,原是論節義之大小,不是重功名也。惟誤看此義,故溫公以篡弒之魏當正統,亦謂曹操有救時之功,遂以荀彧比管仲[4]、蘇氏又以馮道擬之,此義不明,大亂之道矣。 管仲之功,非猶夫霸佐之功也;齊桓之霸,非猶夫各盟主之霸也。故余謂注中「尊周室」二句,只作一句看,方與白文意合,若將尊王另分在僭竊上說,此功不足贖忘君事仇之義也。然先輩都如此說,亦不止一人之疏。要之此一段道理,先儒不曾經歷講究,固難曉然耳。[5]聖人論管仲,只許其功,並未嘗有一言及於糾白之是非也,故程子曰:「管仲不死,觀其九合諸侯,不以兵車,乃知其仁。若無此,則貪生惜死,雖匹夫匹婦之諒亦無也。」朱子曰:「仲之意未必不出於求生,然其時義尚有可生之道,未至於害仁耳。」又曰:「召忽之功無足稱,而其死不為過,仲之不死亦未嘗害義,而其功有足褒耳,固非予仲之生而貶忽之死也。」此三條最分明。所謂匹夫匹婦之諒,亦以其後之功較之,則此一死直小諒耳,故下個「豈若」字,謂其不死又過於死也,非指當時原不可死,死即匹夫匹婦之諒也。論者於此旨未徹,多欲曲為不死出脫,即程子兄弟之說,愚猶以為多此一節,然其義猶正大;今有雲,「為傅從亡,與委贄之臣不同」,又雲,「是僖公公家之臣,非公子之臣,故原可不死」,則尤為害理!如此,則王珪、魏徵,高祖尚在,亦君臣未定,高祖改命太宗為太子,即王魏知有唐而已,又何以有罪律之乎? 公叔文子之臣大夫僎,與文子同升諸公。僎,士免反。○臣,家臣。公,公朝。謂薦之與己同進為公朝之臣也。子聞之曰:「可以為文矣。」文者,順理而成章之謂。諡法亦有所謂錫民爵位曰文者。○洪氏曰:「家臣之賤而引之使與己並,有三善焉:知人,一也;忘己,二也;事君,三也。」 萊公被薦而不知,師德及門而終抑,宰相須具此器識,記同升而不記其薦賢,正見文子大臣作用,大臣風度。 「可以為文矣」,是美文子之事,不是辨文子之諡。 即此一事,已不愧文子之諡,夫子表微,別有義理,不為衛人改定諡議也。 此非翻前諡文子之不足當文,亦非謂修班制交鄰不辱之可議,只是就文子生平,舉其義之重者莫如此事,足以實其諡耳,不是辨文字,辨所以為文者,辨文子之所以為文者也。 「可」如制可之可,下來是活動,卻是一定之斷。孰可之?孔子可之也。孔子如何得可之?從天理可之也。此便是春秋天子之事。 子言衛靈公之無道也,康子曰:「夫如是,奚而不喪?」夫,音扶。喪,去聲。○喪,失位也。孔子曰:「仲叔圉治賓客,祝鮀治宗廟,王孫賈治軍旅。夫如是,奚其喪?」仲叔圉,即孔文子也。三人皆衛臣,雖未必賢,而其才可用。靈公用之,又各當其才。○尹氏曰:「衛靈公之無道宜喪也,而能用此三人,猶足以保其國,而況有道之君,能用天下之賢才者乎?詩曰:『無競維人,四方其訓之。』」 靈既無道,三臣又非仁賢,即謂靈明於用人,其明幾何?謂三臣盡其才,其為才幾何?然而可不喪者,各當其才故也。 有謂儒者之說,以修身飭行為主,而人主所急在用人,亂國用君子未必救亂,用三臣,正是靈公善用人處。先生曰:「此只就衛靈之不喪,而推論及其能用才尚有此一著,足以不亡耳,非謂人君所重在用才,而不妨無道也。衛多君子,靈公若能用之,豈止不喪哉!僅能用不賢之才,而不能用君子,正坐不能修身飭行以知人耳。由是言之,即謂人主以用才為急,尤不可不修身飭行明矣,豈可訶儒者之論為迂闊乎?此論有害世道不小,亟辨之!」 子曰:「其言之不怍,則為之也難。」大言不慚,則無必為之志,而不自度其能否矣。欲踐其言,豈不難哉? 不待其為,只在言時已知其必難,理固如是,然此是對面人說話,在其人身上講,原自有踐不怍之言之難處,若也只在言時說竟,道理便有不足也。 陳成子弒簡公。成子,齊大夫,名恆。簡公,齊君,名壬。事在春秋哀公十四年。孔子沐浴而朝,告於哀公曰:「陳恆弒其君,請討之。」朝,音潮。○是時孔子致仕居魯,沐浴齋戒以告君,重其事而不敢忽也。臣弒其君,人倫之大變,天理所不容,人人得而誅之,況鄰國乎?故夫子雖已告老,而猶請哀公討之。公曰:「告夫三子!」夫,音扶,下「告夫」同。○三子,三家也。時政在三家,哀公不得自專,故使孔子告之。孔子曰:「以吾從大夫之後,不敢不告也。君曰『告夫三子』者。」孔子出而自言如此。意謂弒君之賊,法所必討。大夫謀國,義所當告。君乃不能自命三子,而使我告之邪?之三子告,不可。孔子曰:「以吾從大夫之後,不敢不告也。」以君命往告,而三子魯之強臣,素有無君之心,實與陳氏聲勢相倚,故沮其謀。而夫子復以此應之,其所以警之者深矣。○程子曰:「左氏記孔子之言曰:『陳恆弒其君,民之不予者半。以魯之眾,加齊之半,可克也。』此非孔子之言。誠若此言,是以力不以義也。若孔子之志,必將正名其罪,上告天子,下告方伯,而率與國以討之。至於所以勝齊者,孔子之餘事也,豈計魯人之眾寡哉?當是時,天下之亂極矣,因是足以正之,周室其復興乎?魯之君臣,終不從之,可勝惜哉!」胡氏曰:「春秋之法,弒君之賊,人得而討之。仲尼此舉,先發後聞可也。」 弒君,人倫之大變,法所必討,魯之於齊,尤親近當討。夫子嘗為司寇,雖告老,分當告君以討,雖微三家,義必告也。警強臣無君之心,兼及之意耳,若謂夫子專為三家而發,小看了聖人此告矣。 子路問事君。子曰:「勿欺也,而犯之。」犯,謂犯顏諫爭。○范氏曰:「犯非子路之所難也,而以不欺為難。故夫子教以先勿欺而後犯也。」 事君有犯無隱,犯非人臣所諱也,但以欺而犯則不可耳。子路勇於義犯,非其所少,正恐犯之中恃其義勇,有不盡合理竭誠,雖不失愛君,而不覺其入於欺也,意原重「欺」一邊。 「欺」字不用說到奸邪佞幸,即立言太過,強爭必勝中便有欺在。 子曰:「君子上達,小人下達。」君子循天理,故日進乎高明;小人殉人慾,故日究乎污下。 「上達」有「日新」意,不是一上便了。 不上即下,不君子即小人,並無中立之地,故凡說中立者,必下達,必小人也。 盡古今九域之人,生死即在此人倫日用事物之內。譬之一條山嶺大路,上者在此上,下者亦即在此下,上者忽欲下,下者忽欲上,亦即在此路上變動不居,更不能跳出別處去。然行此路者只有上下兩項人,發心在上者,步步高去,發心在下者,步步蹋落,更無中間立住,不上不下之人。要之山嶺畢竟上者吃力,而下者勢順,故下多而上少,其有中立住腳者,乃掙挫不上之人,巧為變下之計,才不上必趨下,蓋其心其勢已入於下,到底山嶺中間無棲泊處也。 子曰:「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為,去聲。○程子曰:「為己,欲得之於己也。為人,欲見知於人也。」○程子曰:「古之學者為己,其終至於成物。今之學者為人,其終至於喪己。」愚按:聖賢論學者用心得失之際,其說多矣,然未有如此言之切而要者。於此明辨而日省之,則庶乎其不昧於所從矣。 為己為人,總在用心處看,不在事為上看。同為是事,而兩者判然,只是此心針鋒向里向外,須在發端幾微處辨取。 為人者欲見知於人,則為人即希世騖名之謂,非經世利物之謂也。經世利物,亦是為己中事,故程子曰,「其終至於成物」,人誤解此句,連下「為人」亦說好,卻大謬。若以經世利物為為人,是仍舊在事為上分別矣,只看世間講理學,爭氣節,謀高隱,此數者豈非為己之事為乎?然請清夜思之,畢竟何所為也,可以悟矣。 蘧伯玉使人於孔子。使,去聲,下同。○蘧伯玉,衛大夫,名瑗。孔子居衛,嘗主於其家。既而反魯,故伯玉使人來也。孔子與之坐而問焉,曰:「夫子何為?」對曰:「夫子欲寡其過而未能也。」使者出。子曰:「使乎!使乎!」與之坐,敬其主以及其使也。夫子,指伯玉也。言其但欲寡過而猶未能,則其省身克己,常若不及之意可見矣。使者之言愈自卑約,而其主之賢益彰,亦可謂深知君子之心,而善於辭令者矣。故夫子再言使乎以重美之。按莊周稱「伯玉行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之非」。又曰:「伯玉行年六十而六十化。」蓋其進德之功,老而不倦,是以踐履篤實,光輝宣著,不惟使者知之,而夫子亦信之也。 「寡過未能」,不要從功力中見缺陷,正要從缺陷中見功力。 子曰:「不在其位,不謀其政。」重出。 曾子曰:「君子思不出其位。」此艮卦之象辭也。曾子蓋嘗稱之,記者因上章之語而類記之也。○范氏曰:「物各止其所,而天下之理得矣。故君子所思不出其位,而君臣、上下、大小,皆得其職也。」 此是曾子省身思誠之學,於艮象有會,故舉來做個話頭,以自警策。 「位」字有主職業者,有主心體者。講職業雖易入粗淺,然卻於理不背;說入心體,則竟流禪宗矣。聖賢之言,不離事理,萬事各有其所,思之無過不及,是為「不出位」,讀大學釋「止至善」傳,此理燎然,又何內外之分乎? 「不出位」,不是欲其省思,知思不當出位,則位中之思正苦研窮不到,何暇出位思之?出位正為不知位中至善之所在,以用其思耳。有以多思解出位,非也。更謂思而當亦不可多,悖甚矣! 有謂多思則事多,事多則力分。先生曰:「出位不是多思,出位之病,只在思上自見,思出位,則位中之思不盡矣,不必論到事與力。」 位無思則失官,思出位則無物,不出位者,正位中無不盡也,當然有理,隨時有義,舍此儘是浮游謬妄。楞嚴之「七征」,成唯識之「八識」,圓覺之「修多羅」,無位正無非出位也。 位者,所處之分,萬事各有其所,艮彖所謂「時止則止,時行則行,動靜不失其時」,原都在事物上看,就身所處而言,非謂思自有位也。 「位」字實指身之所處與所遇之事而言,「不出位」,是止而不越之謂。或雲思之當然處即位,若思外有位,即分兩層,即為出位。其語似好聽,而不知其入於「即心即境,從心生滅」之說也。又有援程子「心要在腔子裡」,以腔子釋位字,不知程子是說存養心體,非說思也。思為動物,易越其所,故必止其位。 有雲,艮之二陰,思之體也,虛而能靈也,亦思之途也,虛而可經也,然一陽橫而亘其上,則一陽亘橫而塞其隧,故其德名之為止,思善游,當以極重之力止之。先生曰:「二陰非思體也,思自是動,陽動而上,至極而上,與外卦不相往來,不出位之義也。一陽不是位,『艮止』與『畜止』不同,『畜止』為力制,『艮止』則安其所也。」又曰:「此是曾子嘗稱此言以警省善思之道,已離卻『兼山』講矣。若復糾葛一陽二陰之說,此解易,非論語『曾子曰』三字下文義也。」 子曰:「君子恥其言而過其行。」行,去聲。○恥者,不敢盡之意。過者,欲有餘之辭。 子曰:「君子道者三,我無能焉:仁者不憂,知者不惑,勇者不懼。」知,去聲。○自責以勉人也。子貢曰:「夫子自道也。」道,言也。自道,猶雲謙辭。○尹氏曰:「成德以仁為先,進學以知為先。故夫子之言,其序有不同者以此。」 不憂惑懼,正講仁知勇之至,非一齊放下都無事,亦非養仁知勇之法,亦非推仁知勇之效,受用快活也。到聖人地頭,看憂惑懼愈精微難盡,正是仁知勇極際。「我無能」句,煞見體象,故子貢云云。 三者為君子之道,正為可學而至者,故云雲,以自責勉人耳。若生安非學問所強,又說他做甚! 人於末句多不肯依注講,所以不依注者,皆為「自道」作謙詞,則粗淺無意味也,不知此只坐自己見識粗淺耳。謙詞正是聖詣高深處,不覺流露出來,非自知其為謙而謙之者也。 「自道」之為謙詞,即「文王望道未見」之意,非虛詞遜謝之謂也。人不識「謙」字之義,若夫子自知其聖而謬為之詞者,於是改為自道其事,自道其心,並謂夫子真實無能,皆求深得淺矣。 子貢方人。子曰:「賜也賢乎哉?夫我則不暇。」夫,音扶。○方,比也。乎哉,疑辭。比方人物而較其短長,雖亦窮理之事,然專務為此,則心馳於外,而所以自治者疏矣。故褒之而疑其辭,復自貶以深抑之。○謝氏曰:「聖人責人,辭不迫切而意已獨至如此。」 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患其不能也。」凡章指同而文不異者,一言而重出也。文小異者,屢言而各出也。此章凡四見,而文皆有異。則聖人於此一事,蓋屢言之,其丁寧之意亦可見矣。 子曰:「不逆詐,不億不信。抑亦先覺者,是賢乎!」逆,未至而迎之也。億,未見而意之也。詐,謂人欺己。不信,謂人疑己。抑,反語辭。言雖不逆不億,而於人之情偽,自然先覺,乃為賢也。○楊氏曰:「君子一於誠而已,然未有誠而不明者。故雖不逆詐、不億不信,而常先覺也。若夫不逆不億而卒為小人所罔焉,斯亦不足觀也已。」 程子謂「人情各有所蔽」,大率患自私而用智,自私則不能以有為為應跡,用智則不能以明覺為自然,此節「億」「逆」,即自私用智之病。君子之學,擴然而大公,物來而順應,乃所謂先覺之賢也。先覺只是理明,明理必由學問,固人皆可為者,非必聖神不可知而後能也。兩「不」字,與「抑亦」雖若有停折,卻只一氣直下,更須體會。 以語勢言之,則以不逆不億卻又先覺也;以道理論之,惟其不逆不億,所以先覺也。 「逆」「億」正為不先覺而生。 「覺」字與「逆」「億」殊,覺則未有不先者也。 有謂先覺是定其心而不以物勝,先生曰:「此釋氏之覺,非先覺也。」 先覺止以心為極,則極處尚有未盡,問:覺原何不是心?曰:所以覺者,非心之故。 微生畝謂孔子曰:「丘何為是棲棲者與?無乃為佞乎?」與,平聲。○微生,姓;畝,名也。畝名呼夫子而辭甚倨,蓋有齒德而隱者。棲棲,依依也。為佞,言其務為口給以悅人也。孔子曰:「非敢為佞也,疾固也。」疾,惡也。固,執一而不通也。聖人之於達尊,禮恭而言直如此,其警之亦深矣。 兩句,一辭,一任;一答辨,一自明。是非畫然。雖語氣宛轉,不得用一鶻突語。[6] 子曰:「驥不稱其力,稱其德也。」驥,善馬之名。德,謂調良也。○尹氏曰:「驥雖有力,其稱在德。人有才而無德,則亦奚足尚哉?」 或曰:「以德報怨,何如?」或人所稱,今見老子書。德,謂恩惠也。子曰:「何以報德?言於其所怨,既以德報之矣;則人之有德於我者,又將何以報之乎?以直報怨,以德報德。」於其所怨者,愛憎取捨,一以至公而無私,所謂直也。於其所德者,則必以德報之,不可忘也。○或人之言,可謂厚矣。然以聖人之言觀之,則見其出於有意之私,而怨德之報皆不得其平也。必如夫子之言,然後二者之報各得其所。然怨有不仇,而德無不報,則又未嘗不厚也。此章之言,明白簡約,而其指意曲折反覆,如造化之簡易易知,而微妙無窮,學者所宜詳玩也。 莫道或人此論是些小弊病,釋老之學亦是如此。老氏只講以退為進,逍遙齊物,也是此意;至於釋氏,則竟看得父母兄弟,原與昆蟲草木一般,愛無差等,亦何異於此耶?總之異端只是私心,聖賢只是天理,私心之論,縱裝束得極好,被天理一駁便粉碎。蓋所謂天理者,正如秤之星,如尺之寸,一毫那移走趲不得,才得個四平八穩耳。 聖人應事接物,如匠之斫室,四方上下,俱斗筍接縫乃可,或人之論,只是一處好看,不知他處不合者多,則此一處原未的當也。儒者之道,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釋氏作平等觀,冤親俱泯,便是倒行逆施,有以愛禽獸,無以愛父母矣!他只要抹倒等殺,不知等殺之為天也,無等殺即無天矣,故曰釋氏本心,聖學本天。 子曰:「莫我知也夫!」夫,音扶。○夫子自嘆,以發子貢之問也。子貢曰:「何為其莫知子也?」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學而上達。知我者其天乎!」不得於天而不怨天,不合於人而不尤人,但知下學而自然上達。此但自言其反己自修,循序漸進耳,無以甚異於人而致其知也,然深味其語意,則見其中自有人不及知而天獨知之之妙。蓋在孔門,惟子貢之智幾足以及此,故特語以發之。惜乎其猶有所未達也!○程子曰:「不怨天,不尤人,在理當如此。」又曰:「下學上達,意在言表。」又曰:「學者須守下學上達之語,乃學之要。蓋凡下學人事,便是上達天理,然習而不察,則亦不能以上達矣。」 不怨尤,便是下學上達處。 朱子謂:「不是下學外別有個上達,又不是下學中便有上達,須是下學,方能上達。」真說得此理四平八穩。後人講學,其弊總不出此,不是離下學尋上達,即是硬差排個上達倒放入下學中,豈聖學乎? 下學、上達,只是一件。 「上」字如何?知「天」字,則知「上」字矣。 公伯寮愬子路於季孫。子服景伯以告,曰:「夫子固有惑志於公伯寮,吾力猶能肆諸市朝。」朝,音潮。○公伯寮,魯人。子服氏,景諡,伯字,魯大夫子服何也。夫子,指季孫。言其有疑於寮之言也。肆,陳屍也。言欲誅寮。子曰:「道之將行也與?命也。道之將廢也與?命也。公伯寮其如命何!」與,平聲。○謝氏曰:「雖寮之愬行,亦命也。其實寮無如之何。」愚謂言此以曉景伯,安子路,而警伯寮耳。聖人於利害之際,則不待決於命而後泰然也。 有雲,當讒人交亂之時,有志之士,不勝其憤,誠欲得而甘心焉,而後將何以自立。先生曰:「且不論後,只當下義當否耳!苟義當爾,而有利於國,君子豈避嫌猜?」又雲,不幸而多阻,則將解甲而退,從容廟堂之上,而委蛇於群怨,此亦必無之事矣,而我亦終不釋兵以自斃,至國家中分而莫定,非自全之策也。先生曰:「然孔子墮三都出藏甲,而安然終老,要之此章只子路身上事耳,累及孔子,亦太株連矣。行廢皆命,曉景伯,安子路,警伯寮,若聖人謀國行大義,豈委決於命哉!」[7] 子曰:「賢者辟世,辟,去聲,下同。○天下無道而隱,若伯夷、太公是也。其次辟地,去亂國,適治邦。其次辟色,禮貌衰而去。其次辟言。」有違言而後去也。○程子曰:「四者雖以大小次第言之,然非有優劣也,所遇不同耳。」 有謂辟世是詼諧黃屋之旁,戲弄王公之側。先生曰:「此大隱朝市之說,乃玩世,非辟世矣。」又曰:「東方曼倩,詎足當賢者?」 子曰:「作者七人矣。」李氏曰:「作,起也。言起而隱去者,今七人矣。不可知其誰何。必求其人以實之,則鑿矣。」 子路宿於石門。晨門曰:「奚自?」子路曰:「自孔氏。」曰:「是知其不可而為之者與?」與,平聲。○石門,地名。晨門,掌晨啟門,蓋賢人隱於抱關者也。自,從也,問其何所從來也。胡氏曰:「晨門知世之不可而不為,故以是譏孔子,然不知聖人之視天下,無不可為之時也。」 到聖人分上,便不論氣運,不論事功,論氣運事功者,聖人以下之事,與後世論聖人之言也。 子擊磬於衛。有荷蕢而過孔氏之門者,曰:「有心哉!擊磬乎!」荷,去聲。○磬,樂器。荷,擔也。蕢,草器也。此荷蕢者,亦隱士也。聖人之心未嘗忘天下,此人聞其磬聲而知之,則亦非常人矣。既而曰:「鄙哉!硜硜乎!莫己知也,斯已而已矣。深則厲,淺則揭。」硜,苦耕反。莫己之己,音紀,餘音以。揭,起例反。○硜硜,石聲,亦專確之意。以衣涉水曰厲,攝衣涉水曰揭。此兩句,衛風匏有苦葉之詩也。譏孔子人不知己而不止,不能適淺深之宜。子曰:「果哉!末之難矣。」果哉,嘆其果於忘世也。末,無也。聖人心同天地,視天下猶一家,中國猶一人,不能一日忘也。故聞荷蕢之言,而嘆其果於忘世。且言人之出處,若但如此,則亦無所難矣。 子張曰:「書云:『高宗諒陰,三年不言。』何謂也?」高宗,商王武丁也。諒陰,天子居喪之名,未詳其義。子曰:「何必高宗,古之人皆然。君薨,百官總己以聽於冢宰三年。」言君薨,則諸侯亦然。總己,謂總攝己職。冢宰,太宰也。百官聽於冢宰,故君得以三年不言也。○胡氏曰:「位有貴賤,而生於父母無以異者。故三年之喪,自天子達。子張非疑此也,殆以為人君三年不言,則臣下無所稟令,禍亂或由以起也。孔子告以聽於冢宰,則禍亂非所憂矣。」 有謂諒陰之禮,必有其人,如商之尹、陟,周之旦、奭,而後可以行此,否則,禍亂又由之以起矣。先生曰:「三年之喪,達乎天子,古之制禮,准天理人情之至,義有不得不然者,非為有其人而後可以行禮也。假令時無其人,將禮遂不行乎?且商之尹、陟,周之旦、奭,亦安能代有其人,而謂古之人皆然也?看滕文公因孟子之言,便能毅然行之,滕豈有賢大臣耶?何未之聞也?孟子曰:『親喪固所自盡,不可以他求』,故文公居廬,未有命戒,而父兄百官,四方皆悅服,可知君誠仁孝能行禮,則大臣安有不足恃者?君苟不仁孝好禮,雖不行諒陰之禮,又豈無臣民之變哉?」 子曰:「上好禮,則民易使也。」好、易,皆去聲。○謝氏曰:「禮達而分定,故民易使。」 禮,履也,履以辨上下定民志,相動以天也。若謂王者因使民而設禮以制之,則禮為人謀,而非天秩,此老莊剖斗折衡之見耳。 子路問君子。子曰:「修己以敬。」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人。」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百姓。修己以安百姓,堯舜其猶病諸!」修己以敬,夫子之言至矣盡矣。而子路少之,故再以其充積之盛,自然及物者告之,無他道也。人者,對己而言。百姓,則盡乎人矣。堯舜猶病,言不可以有加於此。以抑子路,使反求諸近也。蓋聖人之心無窮,世雖極治,然豈能必知四海之內,果無一物不得其所哉?故堯舜猶以安百姓為病。若曰吾治已足,則非所以為聖人矣。○程子曰:「君子修己以安百姓,篤恭而天下平。惟上下一於恭敬,則天地自位,萬物自育,氣無不和,而四靈畢至矣。此體信達順之道,聰明睿知皆由是出,以此事天饗帝。」 人者己之對,百姓者人之盡,安人安百姓,理體只一,卻是分量不同,不是人與百姓不同,只修己處有淺深厚薄,則所及有遠近廣狹也。然則己有異與?只為修之量有足不足,故己之體象亦有大不大,工夫只在「修己以敬」內,這裡面地分盡闊遠在。 安人安百姓,其修己工夫充積,步步不同,只是一「敬」字中境界,再做不盡,直到「堯舜猶病」,用力更無他途。 安人安百姓,在修己外推擴固不是,謂一敬即了,更無次第亦不是。貫上下、包遠近而無不統者敬之理,自下上、由近遠而有差及者敬之功候,功候到安百姓敬之理才盡,故曰「堯舜猶病」。 他處感應語,是愈推愈遠,根本處不分層次;此是愈推愈深,外面遠一步,正根本處深一步,此中層次無窮,不是說一「修己」便了。 有謂安人不是隨身所值,隨人得力,盡有益於天地,盡無愧於此衷,若如此,是亦求可求成,苟且之念也。先生曰:「一篇西銘道理,正在隨分自盡處,即萬物各得其所耳。若普度一切而成佛,卻是求可求成,此義惜未究竟在。」 原壤夷俟。子曰:「幼而不孫弟,長而無述焉,老而不死,是為賊!」以杖叩其脛。孫、弟,並去聲。長,上聲。叩,音口。脛,其定反。○原壤,孔子之故人。母死而歌,蓋老氏之流,自放於禮法之外者。夷,蹲踞也。俟,待也。言見孔子來而蹲踞以待之也。述,猶稱也。賊者,害人之名。以其自幼至長,無一善狀,而久生於世,徒足以敗常亂俗,則是賊而已矣。脛,足骨也。孔子既責之,而因以所曳之杖,微擊其脛,若使勿蹲踞然。 闕黨童子將命。或問之曰:「益者與?」與,平聲。○闕黨,黨名。童子,未冠者之稱。將命,謂傳賓主之言。或人疑此童子學有進益,故孔子使之傳命以寵異之也。子曰:「吾見其居於位也,見其與先生並行也。非求益者也,欲速成者也。」禮,童子當隅坐隨行。孔子言吾見此童子,不循此禮。非能求益,但欲速成爾。故使之給使令之役,觀長少之序,習揖遜之容。蓋所以抑而教之,非寵而異之也。 * * * [1]此則據呂子評語卷十七補。 [2]以上五則據呂子評語卷十七補。 [3]此則據呂子評語卷十七補。 [4]彧 原作「或」,據呂子評語卷十七改。 [5]「然先輩都如此說」以下,據呂子評語卷十七補。 [6]此則據呂子評語卷十七補。 [7]此則據呂子評語卷十七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