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衛士 · 八十九 命運

大仲馬 《四十五衛士》
第二天,將近九點鐘,明媚的陽光給蒂埃里城堡的一條條林蔭道撒上了一層金粉。 前一天晚上,許多工匠接到命令,他們從黎明就開始收拾花園和指定用來接待國王的那些套房,人們正在等候國王駕到。公爵睡覺的那所小屋還沒有一點動靜,因為前一天晚上他曾經吩咐過他那兩個年老的僕人,不准叫醒他。他們只得等著他的召喚。 將近九點半鐘,兩個信使騎著馬飛奔進城,宣布國王即將駕到。市政長官、要塞司令和當地駐軍排好隊,夾道歡迎國王陛下一行。 十點鐘,國王到了小山腳下。他從最後一個驛站起騎上了馬,這是個他歷來都要抓住的機會,特別是他進入城市的時候,因為他是個英俊的騎士。 王太后乘轎子跟著他,五十名衣飾奢華、騎著高頭大馬的紳士走在他們的後面。 由克里榮親自率領的一隊衛士,由拉尚率領的一二十名瑞士兵,同樣數目的蘇格蘭兵,還有為國王各種娛樂服務的侍從、騾子、箱子和僕從組成的一支大軍,長長的隊伍沿著從河岸升到山頂的那條曲曲彎彎的大路行進。 最後,在鐘聲、炮聲和各種音樂聲中,隊伍進了城。 居民們熱烈歡呼。在那個時代,國王還是極其稀罕的,因此,靠近看時,他好像還保持著一種神秘的光采。 國王穿過人群,想找他的弟弟,卻沒有找到。他在城堡的鐵柵欄門口只找到亨利·德·布夏日。 到了城堡裡面,亨利三世立刻向一個主動負起迎接國王的責任的軍官詢問德·安茹公爵的健康情況。 「陛下,」這人回答,「殿下近幾天住在花園的小屋裡,我們今天上午還沒有看到他。不過,他昨天身體很好,今天很可能更好。」 「花園的這所小屋,」亨利很不高興地說,「看來是個非常偏僻的地方,所以才聽不見炮聲!」 「陛下,」公爵手下的一個老年僕人大著膽子說,「殿下也許沒有料到陛下會這麼早到。」 「老糊塗,」亨利生氣地說,「你以為一個國王不預先通知就這樣到別人家裡來嗎?德·安茹公爵先生昨天就知道我要來了。」 接著,亨利擔心憂慮重重的臉色會惹得所有的人不高興,希望嘲弄弗朗索瓦來使自己顯得和藹可親,於是大聲說: 「既然他不來迎接我們,那就讓我們去迎接他。」 「請給我們帶路,」卡特琳在轎子裡說。 全體隨從人員朝古老的花園走去。 在最前邊的那些衛士剛碰到小榆樹樹籬時,突然間一聲悽厲的慘叫聲響徹雲霄。 「怎麼回事?」國王轉身朝著他母親說。 「我的天主!」卡特琳低聲說,想從大家的臉上看出是怎麼回事,「這是悲痛的或者絕望的叫聲。」 「我的親王!我可憐的公爵!」弗朗索瓦的另一個老僕人大聲叫道,他做出無比痛苦的手勢,出現在窗口。 大家朝小屋跑去,有些人拖著國王。 國王跑到的時候,有人正抬起德·安茹公爵的身體。他的貼身僕人剛才沒有命令就擅自進去,想通知他國王駕到,沒想到看見他躺在臥房的地毯上。 親王身體冰涼而僵硬。除了眼皮奇怪的動作和嘴唇可怕的攣縮以外,看不見一點活約跡象。 國王停在門口,所有的人都在他的後面。 「這是極壞的預兆!」他低聲說。 「離開吧,我的兒子,」卡特琳對他說,「我求您。」 「這個可憐的弗朗索瓦!」亨利說,他因為自己被攆走,可以避負看到這臨終的場面,心裡感到很高興。 那一大群人全跟著國王走掉了。 「奇怪!奇怪!」卡特琳跪在親王旁邊,或者不如說。跪在屍體旁邊,低聲說,除了兩個老僕人以外,再沒有別人陪著了。有人跑遍全城去尋找親王的醫生,還有一個信使出發到巴黎去,催那些留在莫城王后身邊的國王的醫生趕快來這兒。在這當兒卡特琳仔細檢查致她兒子於死命的這種奇怪的病的症狀,比起米隆本人來當然醫術上要差一些,但是洞察力並不比他低。 這個佛羅倫薩女人有經驗。因此她首先冷靜地詢問兩個僕人,卻又使他們絲毫不感到窘迫。他們陷在絕望之中,傷心得扯自己的頭髮,抓破自己的臉。 兩個人都回答說,親王頭天夜裡在受到被國王派來的亨利·德·布夏日的不合時宜的打擾以後回來的。 接著他們又補充說,在大城堡里的這次接見完畢以後,親王曾經吩咐準備一桌豐盛的晚餐,命令沒有召喚誰也不准到小屋裡去,最後還明確地叮囑早晨不要叫醒他,在沒有明確的召喚以前,不要走進他的屋子。 「他準是在等一個情婦吧?」王太后問。 「我們相信是的,夫人,」僕人們謙卑地回答,「但是為了慎重起見,我們不敢肯定。」 「不過你們收抬飯桌的時候,總該看見我的兒子是不是單獨用晚餐吧?」 「我們還沒有收拾,夫人,因為王爺有命令,誰也不准走進小屋。」 「好,」卡特琳說,「這麼說,沒有人進來過?」 「沒有人進來過,夫人。」 「退下去吧。」 卡特琳這一次只剩下她單獨一個人了。 親王已經被人放在床上,她隨他躺在床上,開始仔細地調查作為她的懷疑和擔心的結果,浮現在她眼前的每一種症狀或者每一個痕跡。 她看見弗朗索瓦的額頭上出現一層茶褐色,眼睛充血,而且眼圈發青,嘴唇上有一條痕跡,和燃燒著的硫磺在肉上留下的痕跡完全一樣。 她在他的鼻孔和鼻翼上也看見了同樣的痕跡。 「讓我們看看,」她說著朝親王周圍看。 她看到的第一樣東西是蠟燭台,前一天夜裡雷米點著的那根蠟燭已經燒完。 「這根蠟燭點了很長時間,」她說,「所以弗朗索瓦在這間屋裡待的時間很長,啊!地毯上還有一束花……」 卡特琳連忙撿起花束,接著發現所有的花都還很鮮艷,只有一朵玫瑰花變成黑顏色,已經乾枯了。 「怎麼回事?」她低聲說,「有人在這朵花的花瓣上灑過什麼?……我好像知道有一種液體能使玫瑰花這樣枯萎。」 她哆嗦著拋開那束花。 「這可以解釋出鼻孔的情況和額頭的肌肉的分解,可是嘴唇呢?」 卡特琳跑進飯廳。僕人們沒有說謊,一切都說明在吃過飯後桌子上的餐具沒有人動過。 桌子邊上有半個桃子,上面留下半圈牙印,特別引起卡特琳的注意。 這塊心子鮮紅鮮紅的桃子,也像玫瑰花那樣變成了黑顏色,而且裡面布滿紫色和棕色的斑紋。 腐蝕作用在刀子切過的切口上特別明顯。 「這可以解釋出嘴唇上的情況,」她說,「可是弗朗索瓦只不過把桃子咬了一口;這束花朵還鮮艷著的花束在他手裡也沒有拿多久;這個病並不是無法醫治的,毒藥不會攻進去很深……可是,如果毒藥只在表面上起作用,為什麼會全身癱瘓得這麼厲害,而且開始腐爛得這麼快呢?一定是我還沒有完全查清。」 卡特琳說著這句話,朝四周圍看去,她看見弗朗索瓦鍾愛的那隻紅藍兩色的美洲鸚鵡給它的銀鏈子吊在巴西香木的棲木上。這隻鳥已經死了,僵硬了,翅膀豎著。 卡特琳焦慮的臉又轉向那隻她已經察看過一次的蠟燭台,她曾經根據蠟燭完全點完了,斷定親王很早就回到屋子裡來了。「煙!」卡特琳對自己說, 「煙!蠟燭芯浸過毒藥,我的兒子死定了!」 她立刻叫人。屋裡充滿了僕人和軍官。 「米隆!米隆!」一些人說。 「一個神父!」另一些人說。 可是,卡特琳這時候把一隻經常帶在錢袋裡的小瓶子湊近弗朗索瓦的嘴邊,同時端詳著兒子的臉,看解毒劑起不起作用。公爵的眼睛和嘴還能張開,不過眼睛裡不再有一線目光閃耀,喉嚨里不再有聲音發出來。 卡特琳怒容滿面,一言不發,她離開屋子,向兩個僕人做了個手勢,要他們跟她走,不讓他們有時間跟任何人說話。 她把他們領到另一所小屋裡。她坐了下來,讓兩個僕人立在面前。 「德?安茹公爵先生,」她說,「在吃晚飯時給毒死了,是你們侍候他吃這頓晚飯的吧?」 這些話一說出來,只見兩人的臉立刻變得像死人一樣蒼白。 「給我們用刑吧,」他們說,「把我們殺了吧,不過別控告我們有罪。」 「你們真傻;你們以為我如果懷疑到了你們身上,不會這麼辦嗎?我明明知道你們沒有殺害你們的主人。可是別人殺害了他,我必須查出兇手是誰。誰進過小屋?」 「一個老人,穿得很窮酸,兩天以來,大人一直在接待他。」 「可是……女人呢?」 「我們沒有看見過女人……陛下想說的是哪個女人?」 「來過一個女人,她曾經采了一束花……」 兩個僕人天真地互相望著,卡特琳從他們的眼神就看出他們沒有罪。 「讓人去給我找,」她接著說,「城市總督和城堡總督。」 兩個僕人匆匆朝門口走去。 「等一下!」她說,這三個字使兩個僕人呆呆地立在門口,「我剛才給你們說的話,只有你們知道和我知道,我,我不會說出去。如果有人知道了,那就是你們中的一個說出去的,到那時候,你們兩個人都活不了,去吧。」 卡特琳詢問兩個總督時就沒有那麼坦率了。她對他們說,公爵從某一個人那裡聽到一件很壞的消息,使他非常不安,這就是他生病的原因,還對他們說公爵如果能夠再把這些人找來問問,一定能夠從驚慌中恢復過來。 兩位總督派人到城裡、公園裡和近郊搜查。誰也說不出雷米和黛安娜的下落。 只有亨利知道這樁秘密,而且他如果說出來也決不會有任何危險。 這一整天,蒂埃里城堡和全省里流傳著可怕的消息,有人說得頭頭是道,有人添枝加葉或者掐頭去尾。各人按各人的性格和愛好來解釋公爵突然遭到的意外。 不過,除卡特琳和德·布夏日外,沒人知道公爵已經死定了。這個不幸的親王,聲音和知覺都沒有恢復,或者更確切地說,他毫無恢復知覺的跡象。 國王在世界上最怕見到這種悽慘的情景,他打算動身回巴黎,可是王太后不贊成離開,結果整個宮廷的人只好留在城堡里。來了很多醫生。只有米隆猜到了病因,認為病情很嚴重。不過他是一個善於奉承的廷臣,決不會說出真情,特別是在他看到卡特琳的眼色以後。 到處都有人詢問他,他回答說德·安茹公爵先生一定是遇到十分傷心的事,受了很沉重的打擊。 因此,他沒有連累自己,在這種情況下,這是很難辦到的。亨利三世要他肯定或者否定地回答下面這個問題: 「公爵能活嗎?」 「三天以後,我給陛下回答,」這位醫生說。 「對我,您怎麼說呢?」卡特琳悄悄問他。 「對您,夫人,那就不同了。我會毫不猶豫地回答。」 「回答什麼?」 「陛下問我什麼,我就回答什麼。」 「我的兒子哪天會死,米隆?」 「明天晚上,夫人。」 「這麼快!」 「啊!夫人,」醫生低聲說,「用的劑量太重。」 卡特琳把手指按在嘴唇上,看了一眼垂死的人,低聲說出那個不祥的詞兒, 「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