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衛士 · 八十八 確信無疑

大仲馬 《四十五衛士》
亨利沿著小榆樹樹籬陰暗的那一面溜過去,不管是踩在沙子上,還是擦著枝葉,都小心翼翼,不讓自己弄出一點響聲。他必須朝前走,一邊走一邊還得留心自己,所以他不可能看得很清楚。然而,從身材、衣服和步態,他堅持相信自己認出這個穿羊毛上衣的人是雷米。 對這個人的同伴的一些簡單的,但對他來說,比真實情況還要可怕的推測,在他腦海里產生了。 這條沿邊上栽著小榆樹樹籬的路,它通到高大的荊棘樹籬,通到把德·安茹公爵大人的小屋和花園的其餘部分隔開的那一排楊樹,而且那一排楊樹像一道綠色的帷幕似的包圍著它,我們前面已經說過,它就是完全隱沒在城堡的偏僻角落,這綠色的帷幕中間。有幾片美麗的水塘,有幾處彎彎曲曲的小徑從中穿過的陰暗的矮樹林,還有一些上百年的老樹,銀色的月光像瀑布似的傾瀉在這些大樹的圓頂上,而樹底下的陰影里,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一片。 亨利走到這道荊棘樹籬跟前,覺著自己快要喘不過氣來了。 老實說,像這樣大膽地違抗親王的命令,干出這樣魯莽的冒失事,這不是一個正直誠實的貴族的行為,而是一個卑鄙的暗探或者一個決心要走極端的嫉妒者的行為。 那個人在打開隔開大花園和小花園的柵欄門時,做了一個動作,使他的臉露了出來。這張臉正是雷米的臉。伯爵不再有顧慮,冒著一切可能遇見的危險,果斷地走向前去。 門又關上了。亨利從橫檔上跳過去,繼續跟蹤親王的這兩個奇怪的客人。 這兩個客人加快步子。 又有一件叫亨利嚇了一跳的事。 公爵聽見雷米和他的同伴在沙子上走動的響聲,從小屋裡出來。 亨利閃在一棵最粗的大樹後面等著。 他看見雷米腰彎得很低地鞠躬,雷米的同伴行了一個女人的屈膝禮,而不是行的男人的禮節,公爵喜極欲狂,像對待一個女人那樣,把胳膊伸給後者去扶著,除此以外,亨利什麼也沒有看見。接著,三個人朝小屋走去,消失在門廳里,門在他們身後又關上了。 「應該搞個水落石出,」亨利說,「找一個比較合適的地方,從那兒能看見每一個舉動,自己卻又不會被人看見。」 他選定坐落在小屋和貼牆的一行果樹之間的一個樹叢,樹叢中間有噴泉在噴水,這是一個難以進入的藏身所在。噴泉四周圍陰涼、潮濕,親王決不致在夜間來看這噴泉和樹叢的。 亨利藏在安置於噴泉之上的一尊雕像後面,因為底座高,所以他站得也很高,小屋的正面朝著他這個方向敞開著,因此,小屋裡發生的事他都能看見。 因為誰也不能夠,或者不如說,誰也不應該一直深入到這個地方來,所以沒有採取任何預防措施。 一張桌子已經擺好,菜餚精美奢華,還有裝在威尼斯玻璃瓶里的名酒. 在這張桌子前面只放了兩把椅子,等候著兩個人共餐。 公爵朝一把椅子走過去,放開雷米的同伴的胳膊,指著另一把椅子請他坐。公爵好像在請他脫掉披風。穿著披風夜間行路是很合適的,現在已經到達行路的終點,而終點又是一頓晚餐,披風就變得十分不合適了。 親王請他脫掉披風的那個人把披風扔在一把椅子上,燭光沒有留下一點陰影地照見一個女人蒼自而具有莊嚴美的臉龐,亨利驚恐的眼睛一下子就認出了這個女人是誰。 這是奧古斯丁大街的那所神秘房子裡的貴婦人,弗朗德勒的女旅行者,總之就是那個目光宛如匕首猛刺過來致人死命的黛安娜。 現在她換了女人的服裝,穿著一件錦緞連衫裙,脖子上、頭髮上和手腕上都戴著閃閃發光的鑽石。 這身打扮把她蒼白的臉色襯托得更加蒼白,如果沒有從她的眼睛噴射出光芒,簡直讓人會認為是公爵使用了什麼魔法召來的這個女人的影子,而不是這個女人本人。 亨利要不是他那雙比大理石還涼的胳膊交叉著放在雕像上,有雕像支持著他,他早就翻倒在噴泉的水池裡了。 公爵好像欣喜欲狂,他目不轉睛地望著坐在他對面,幾乎沒有動一動她面前的菜餚的美若天仙的女人。時不時弗朗索瓦從桌子上伸過身子去吻他這個一言不發的臉色蒼白的女客人的一隻手。她對這些吻毫無知覺,就像她的這隻手是用雪花石膏雕刻出來的,而她的這隻手正像雪花石膏一樣透明白皙。 亨利時不時地一陣哆嗦,他把手放在額頭上,抹去額上往下滴的冷汗,他自己問自己: 「她是活著,還是死了?」 公爵正盡一切努力,發揮他的全部口才,來使這個嚴峻的額頭舒展開來。 公爵早已把所有的人都打發走了,所以只有雷米一個僕人侍候著這兩個人。雷米時不時從他的女主人身後經過,用胳膊肘輕輕地碰碰她,好像用這個接觸來使她振奮起來,重新把她喚回到人世中來,或者不如說,喚回到目前這個處境中來。 年輕女人的臉上於是升起一片紅暈,眼睛閃出炯炯的光芒,她微笑著,就像有個魔術師按了一下這個有智力的木偶的一個秘密的彈簧,使眼睛的機械裝置產生光芒,使臉頰的機械裝置產生紅色,使嘴唇的機械裝置產生了微笑。 接著她又重新一動不動了。 但是親王朝眼前靠近,開始用充滿熱情的話來溫暖他的新的被征服者。 黛安娜時不時朝對面牆上掛在親王頭的上方的一隻豪華釣鍾看看。她看上去好像在盡力克制自己,儘可能讓嘴角保持著微笑,比較積極地參加談話。 亨利藏在樹蔭下,他捶破了拳頭,破口大罵,從天主創造的女人,一直罵到創造她們的天主。 他覺得,這個如此純潔、如此嚴肅的女人,因為親王是親王,就這麼粗鄙地委身於他,因為愛情在這座宮殿里鍍上了一層金,就這麼粗鄙地沉醉在愛情里.真是太可怕、太不公正了。 他對雷米的厭惡達到了這樣強烈的程度,可以冷酷無情地剖開這個壞蛋的胸膛,看看他是不是還有一個男子漢的血和心。這頓對德·安茹公爵說來如此美妙的晚餐的時間,對亨利說來,是在極度的憤怒和鄙視中度過的。 黛安娜打鈴。酒和殷勤話使親王變得興奮起來,他從桌子前面站起來,要去擁抱黛安娜。 亨利血管里的血一下子全都凍結了。他在身邊尋找,看看有沒有一把劍,在胸口尋找,看看有沒有一把匕首。 黛安娜帶著一種奇怪的,可以肯定直到當時任何一個人的臉上也不曾有過的微笑,攔住親王過來。 「王爺,」她說,「請允許我在離開飯桌以前,跟殿下分享這隻誘惑我的水果。」 她說著把手伸向一隻金絲細工編織的籃子,籃子裡盛著一隻只鮮美的桃子,她從裡面取了一隻。 接著她從腰帶上解下一把精緻的小刀,刀身是銀的,刀柄是孔雀石的。她把桃子切成兩半,一半遞給親王;親王接住,貪婪地送到唇邊,就像他是在吻黛安娜的嘴唇。 這個熱情的動作對他自己產生了這樣強烈的影響,以致他咬桃子的時候,眼前一陣發黑。 黛安娜帶著她那明亮的眼光和靜止的微笑望著他。雷米背靠在一根雕花的木柱上,也帶著陰沉的神情看著。親王把手按在額頭上,擦去剛淌出來的幾滴汗,把他咬下的一塊桃子吞下去。 這汗水毫無疑問是身體突然不舒服的症狀。因為黛安娜吃另外一半桃子的時候,親王把吃剩的他那半個桃子放在碟子裡,使勁要站起來,好像是要邀請美麗的女客人跟他到花園裡去呼吸呼吸新鮮空氣。 黛安娜站了起來,一句話也沒有說,扶著公爵伸給她的胳膊。雷米的眼睛一直注視著他們,特別是注視著親王,新鮮空氣使親王的精神完全恢復了。 黛安娜一邊走,一邊拿一塊金線繡花的手帕擦她的小刀子,然後把它放回到軋花皮的刀鞘里。 他們就這樣來到了亨利躲藏的那個灌木叢跟前。親王充滿柔情地把年輕女人的胳膊按在自己的心口上。 「我覺得好些了,」他說,「不過,我不知怎麼搞的,我的腦子昏昏沉沉。我看我是愛得太厲害了,夫人。」 黛安娜摘了幾朵茉莉花、一枝鐵線蓮和兩朵美麗的玫瑰花,在雕像底座的一邊種滿了玫瑰花,亨利藏在雕像後面,嚇得縮做一團。 「您在幹什麼,夫人?」親王問。 「我常聽人說,王爺,」她說,「花的香味是醫治頭暈最好的藥方。我采一束花,是希望由我贈送的這束花能夠產生我希望它產生的神奇作用。」 但是,她把花束併攏的時候,一朵玫瑰花掉在地上,親王連忙殷勤地拾起來。 弗朗索瓦的動作是迅速的,然而還不是非常迅速,所以還讓黛安娜有時間從懷裡取出一隻小金瓶子,把裡面的液體在另外一朵玫瑰花上滴了幾滴。 然後她接住親王撿起來的那朵玫瑰花,插在她的腰帶上。 「這一朵給我,」她說,「讓我們交換一下。」 她把花束遞給親王,來交換她從親王手裡收到的那朵玫瑰花。親王貪婪地接住花束,高興地聞了一下,然後用胳膊摟住黛安娜的腰。可是,這個充滿情慾的摟緊動作毫無疑問使弗朗索瓦的神志完全失常了,因為他雙膝一彎,不得不坐到身邊的草皮鋪的長椅上。 亨利目不轉睛地望著這兩個人,不過他也在留神雷米。雷米正在小屋裡等著這場戲的結束,或者不如說,正仔細地注視著這場戲的每一個細節。 他看見親王的雙膝彎下去,就走到小屋門口。 黛安娜呢,她感覺到弗朗索瓦搖搖晃晃,她挨著他在長椅上坐下。 弗朗索瓦這一回頭暈的時間比前一回長。親王的頭搭拉在胸前。看上去他的思路似乎中斷了,幾乎連對自己的存在的感覺也已經失去了,不過,他的手指在黛安娜的手上的抽搐動作,說明他出於本能地還在做著愛情的幻夢。 最後,他慢慢抬起頭,嘴唇剛好處在和黛安娜的臉一個高度上,他一使勁,想去碰他的美麗的客人的嘴唇。可是年輕女人似乎沒有看見這個動作,站了起來。 「您感到不舒服嗎,王爺?」她說,「還是回屋裡去吧。」 「啊!對,讓我們回屋裡去!」親王喜不自勝地大聲說,「對,走吧,謝謝。」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這一回不是黛安娜靠在他的胳膊上,而是他靠在黛安娜的胳膊上;多虧了這麼攙扶著,他才能方便地走路,而且好像忘記了發燒和頭暈,突然一下子他挺直身子,幾乎是出其不意地把嘴唇貼在年輕女人的脖子上。 黛安娜哆嗦了一下,仿佛她感覺到的不是一個吻,而是一把燒紅的烙鐵在燙她。 「雷米,拿蠟燭台來!」她大聲喊道,「拿蠟燭台來!」 雷米立刻回到飯廳里,從小圓桌上拿起一隻獨放著的蠟燭台,湊近飯桌上的蠟燭把它點著,然後舉著蠟燭台,急忙走到小屋門口。 「來了,夫人,」他說。 「殿下上哪兒去?」黛安娜問,她接過蠟燭台,把頭轉了過去。 「啊!上我屋裡!……上我屋裡!……您給我帶路,是不是,夫人?」親王興奮地說。 「我很樂意,王爺,」黛安娜回答。 她把蠟燭台舉得高高的,走在親王前面。 雷米過去打開小屋深處的一扇窗子,風從窗外猛刮進來,颳得黛安娜手裡舉著的那根蠟燭像發了狂似的把火焰和煙全都衝到處在穿堂風中的弗朗索瓦的臉上。 這一對情人,正像亨利想的,穿過一條走廊,一直來到公爵的臥房,然後消失在充當門帘用的那幅百合花帷幔後面了。亨利看到了所有發生的事,怒火不斷升高;然而,這怒火太強烈,反而使他的四肢發軟了。 可以這麼說,他身上剩下的力氣,只夠詛咒給他這麼殘酷考驗的命運。 他從藏身的地方出來,精疲力竭,垂著胳膊,兩眼無神,打算就這樣半死不活地回到城堡中他的套房裡去。 突然間,他剛才看見黛安娜和親王進去的那道門的門帘又撩開了,年輕女人匆匆地走進飯廳,雷米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好像單單等著她回來。她拖著雷米就走。 「走!……』她對他說,「走,一切都結束了!……」 兩個人都像喝醉了酒,發了瘋或者發了狂似的衝進花園。亨利一看見他們,又恢復了力氣,他朝他們奔過去。他們突然發現他站在小路當中,雙臂交叉在胸前,在沉默不語中顯得非常可怕,任何人在威脅恫嚇時都沒有他這麼可怕。亨利事實上已經到了怒不可遏的地步,這時候如果有誰敢說女人不是從地獄派來玷污世界的妖魔,亨利準會殺了他。 他抓住黛安娜的胳膊,儘管她發出驚駭的叫喊,儘管雷米的刀按在他的胸口上,劃破了他的肉,他還是攔住她。 「啊!您肯定沒有認出我,」他咬牙切齒地說,「我就是愛過您,而您不願意把愛情給他的那個天真的年輕人;您不願意把愛情給他,是因為對您說來,已經沒有未來,而僅僅只有一個過去。啊!美麗的偽君子,你這個無恥的說謊者,我終於認清了你們,我詛咒你們。我要對一個人說,『我蔑視你』;對另一個人說,『你叫我厭惡』!」 「讓開!」雷米用哽住的聲音喊道,「讓開!年輕的瘋子……不然的話……」 「好,」亨利回答,「下手吧,既然你已經殺死了我的靈魂,可恥的人,那就再殺死我的身體吧。」 「閉嘴!」雷米一邊狂怒地低聲說,一邊逐漸往裡推他的刀子,年輕人的胸口已經發出響聲。 可是,黛安娜猛地推開雷米的胳膊,抓住德·布夏日的胳膊,把他拉到自己面前。 她臉色蒼白,美麗的頭髮僵直地垂在兩肩上。她的手碰到亨利的手腕,亨利覺著像死屍一樣冰冷。 「先生,」她說,「不要對天主幹的事輕率地下判斷!……我是狄女娜·德·梅里多,德·比西先生的夫人;德·安茹公爵本來可以救德·比西先生,卻讓他悲慘地給殺死了。一個星期以前,雷米用匕首殺死了親王的同謀奧里依,親王呢,我剛才用一隻水果、一束花、一根蠟燭毒死了他。讓開,先生,給黛安娜·德·梅里多讓開,她馬上就要到慈惠修女的修道院去。」 她說完,放開亨利的胳膊,重新挽住在等她的雷米的胳膊。亨利跪倒在地,接著仰面倒下,目送著這兩個可怕的兇手像地獄的幻影似的消失在矮樹林深處。 年輕人精疲力竭,魂飛魄散,腦袋裡像有火在燃燒,一個鐘頭以後他才勉強有了力氣,一步一拖地回到他的套房,而且他還得爬了十次才總算從窗口翻過去,他在屋裡走了幾步,踉踉蹌蹌地跌倒在床上。 整個城堡都在沉睡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