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衛士 · 八十七 懷疑
亨利下了樓,在穿過一間間接見廳時,遇見許多他認識的軍官,他們朝他跑過來,非常友好地提出領他到他哥哥的坐落在城堡一個角落的套房去。
公爵在儒瓦約茲逗留蒂埃里城堡期間,給他住的是圖書室。兩間擺著弗朗索瓦一世時代家具的客廳互相連著,通向圖書室,這間圖書室朝著花園。
儒瓦約茲生性懶散,但是非常有教養,他讓人把他的床放在圖書室里,一伸手就可以碰到知識,一開窗就可以享受到大自然。出類拔萃的人體構造需要更加完備的享受,清晨的微風、小鳥的歌唱或者花兒的芳香,給克萊芒·馬羅的八行詩或者龍沙的頌歌增添了新的魅力。
亨利決定讓樣樣東西都保持原樣,這倒並不是因為他有他哥哥的那種充滿詩意的享樂要求,正相反,這是因為他對一切全都不感興趣,在這兒或者是在別處對他說來反正都一樣。
但是,不論伯爵處在怎樣的心理狀態,因為他從小就受到這樣的教育,對國王或者法蘭西王族的親王們應盡的義務決不能忽視,所以他十分仔細地打聽親王回來以後住的那一部分城堡的情況。
命運在這方面給亨利送來了一個極好的導遊。他就是那個年輕的掌旗官,在我們讓我們的人物短暫停留的那個弗朗德勒小村莊裡、他曾經冒失地把伯爵的秘密說給親王聽。親王回來以後,他一直沒有離開過親王,因此,完全可以把情況提供給亨利。
親王到蒂埃里城堡以後,首先是追求吃喝玩樂,熱鬧的場面,當時他住在寬敞的套房裡,早晨和晚上接見來人,白天在森林裡追捕野鹿,或者在花園裡放鷹捉喜鵲。不過,奧里依的死訊不知道怎樣傳到親王耳朵里,從此以後,親王就躲到座落在花園中間的一所小屋裡去。這所小屋是一個除了親王府里的那些親信以外,任何人都不能接近的秘窟,它完全隱沒在大樹的枝葉叢中,僅僅在栽在小路邊上巨大的千金榆上面,和透過茂密的綠籬露出一點光來。
親王兩天來一直躲在這所小屋裡。不了解他的人說,是奧里依的死引起了他的悲傷,把他投入這種孤獨里,了解他的人卻認為他在這所小屋裡搞什麼見不得人的,以後總有一天會給人知道的惡毒勾當。這兩個猜想似乎都有可能,因為每逢有公務要辦或者有人來晉謁,需要親王回城堡時,他顯得好像很失望。因此,公務剛辦完或者是晉謁剛一結束,他就立刻回到他的孤獨中去,只有兩個看見他出生的貼身老僕人侍候他。
「這麼說,」亨利說,「親王如果是這種心情,歡迎的盛會一定不會愉快了。」
「當然,」掌旗官說,「因為人人都會同情自尊心和感情受到傷害的親王的痛苦。」
亨利不知不覺地繼續打聽,他對這些問題感到一種奇怪的興趣。他曾經在宮廷里認識奧里依,又在弗朗德勒遇見過,如今奧里依死了;親王向他宣布失去奧里依時態度是那麼冷淡,還有據說親王自從奧里依死後,一直過著隱居的生活,這一切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與一件神秘而險惡的陰謀有關,近來他生活中的一些事件就是和這件陰謀疊連在一起。
「嗯,」他問掌旗官,「您說過,奧里依的死訊不知道是怎樣傳到親王耳朵里的?」
「不知道。」
「不過,」他追問,「總有人講過什麼跟這件事有關的話吧?」
『啊!當然有,」掌旗官說,「不管是真是假,您也知道總有人會講的。」
「那好,說說看。」
「有人說親王在河邊柳樹下面打獵,跟別的獵人分開了,因為他幹什麼事都是憑一股衝勁,打起獵來是這樣,做遊戲是這樣,打仗是這樣,在痛苦中也是這樣,總是不顧一切。突然人們看見他回來了,臉色十分驚慌。
「那些廷臣問他,他們以為只是碰到一件打獵中普通的意外事件。
「他手裡拿著兩卷金幣。
「『你們明白嗎,先生們?』他說,聲音發顫,『奧里依死了,奧里依給狼吃掉了!'
「每個人都驚訝得叫起來。
「『別不信,』親王說,『事情就是如此,不然的話就讓魔鬼把我逮去。可憐的詩琴手,比起是個好騎士來,一向更是個了不起的音樂家。看來是他的馬驚了,把他帶走,他摔在一個泥坑裡,摔死了。第二天兩個旅人打這個泥坑旁邊經過,發現一個給狼吃掉一半的屍首。證明事情的經過確實一點不假,而且強盜跟整個事情毫無關係的是這兩卷金幣,這兩卷金幣是他隨身帶著的,原封不動地給送回來了。』
「不過,因為沒有人看見誰送回這兩卷金幣,」掌旗官繼續說,「所以大家估計那兩個旅人在河邊遇見親王,認出了他,把奧里依的死訊告訴了他,並且把兩卷金幣交給了他。」
「真奇怪,」亨利低聲說。
「更加奇怪的,」掌旗官繼續說,「是因為據說有人看見……這是真的?還是虛構?……親王打開靠栗樹那邊的花園小門,從這道門好像有個人影子走了進來。親王因此讓兩個人走進花園,可能就是那兩個旅人。從那以後,親王就搬到他的小屋裡去住,我們只能偷偷看見他。」
「沒有人見到過這兩個旅人嗎?」亨利問。
「我呢,」掌旗官說,「我去問親王夜間守衛城堡的口令時,碰見過一個人,我覺著這個人不像是王府里用的人。不過,我看不見這個人的臉,因為他一看見我就把頭轉了過去,並且把他那件齊膝緊身外衣上的風帽翻下來遮在眼睛上。」
「齊膝緊身外衣的風帽?」
「對了,這個人像一個弗朗德勒的莊稼漢,不知道為什麼,他讓我想起我們在那邊遇見時陪同您的那個人。」
亨利打了一個哆嗦。這個觀察對他說來和這個故事在他心裡引起而沒有流露出來的、頑強執著的興趣有關,他看見黛安娜和她的同伴被託付給奧里依,他也同樣認為,向親王報告可憐的詩琴手的死訊的那兩個旅人是他認識的人。
亨利仔細地望了望掌旗官。
「您既然相信認出了這個人,您是怎樣想的,先生?」他問。
「我是這樣想的,」掌旗官回答,「不過我什麼也不願意肯定。親王,毫無疑問沒有放棄他對弗朗德勒的打算,因此他雇了一些密探,穿羊毛上衣的那個人就是個密探,在他兜圈子打聽消息的時候,可能聽到那個音樂家遭到的意外,同時送來了兩個消息。」
「這很可能,」亨利若有所思地說,「不過這個人,您看見他的時候,他正在幹什麼?」
「他沿著花壇旁邊的樹籬走―這道樹籬打您的窗口可以看見―然後走到暖房去。」
「您說那兩個旅人,因為您說他們是兩個人……」
「據說有人看見進來兩個人,我呢,我只看見一個,就是穿羊毛上衣的那個。」
「那麼,照您說的,穿羊毛上衣的人住在暖房裡?」
「很可能。」
「暖房裡有一個出口?」
「是的,通城裡,伯爵。」
亨利有一會兒沒有說話。他的心跳得很厲害。在整個這件神秘事件中,他好像有超人的視力,這些細節在表面上對他似乎無關緊要,實際上具有極大的重要性。
就在這時候,夜色已經降臨。兩個年輕人在儒瓦約茲的套房裡談著,沒有點燈。
伯爵趕路趕得很勞累,剛才講給他聽的這些奇怪事又使他頭腦發脹,他沒有力氣對付這些奇怪事在他心中產生的激動情緒。他倒在他哥哥的床上,眼睛不由自主地盯著好像布滿了鑽石的藍天。
年輕的掌旗官坐在窗台上,他也很樂意地沉湎在心神的放鬆中,沉湎在青春的詩意中,沉湎在夜晚芬芳馥郁的涼爽空氣帶來的那種身心舒適的溫柔的麻木狀態中。
一片深沉的寂靜籠罩著花園和城市。一家家的大門都關上了,燈光漸漸地亮起來,遠處的狗在窩裡朝著晚上去關馬廄的僕人亂吠。
掌旗官忽然站起來,用手做了一個注意的手勢,身子俯到窗子外面,用短促而低沉的嗓音喊躺在床上的伯爵。
「過來,過來,」他說。
「什麼事?'』亨利從沉思中猛地醒過來,問道。
「有人,有人。」
「什麼人?」
「穿羊毛上衣的人,那個密探。」
「啊!」亨利從床邊跳到窗子跟前,緊靠著掌旗官。
「瞧,」掌旗官接著說,「您看見那邊的那個人嗎?他沿著樹籬走,別急,他就要再出現的,瞧,您看那塊被月光照亮的地方,那邊,那邊!」
「瞧見了。」
「他是不是陰森可怕?」
「陰森可怕,正是這樣,」德·布夏日回答,他的心情也變得陰沉了。
「您相信他是密探嗎?」
「我什麼都不相信,又什麼都相信。」
「瞧,他從親王的小屋到暖房去了。」
「親王的小屋在那邊嗎?」德·布夏日用手指指著那個陌生人出現的地方,問道。
「您礁瞧那樹葉叢里閃爍的燈光。」
「怎麼?」
「那是飯廳的燈光。」
「啊!」亨利大聲叫道,「瞧,他又出現了。」
「對了,他一定是去暖房找他的同伴,您聽見了嗎?」
「什麼?」
「鑰匙開鎖的聲音。」
「奇怪,」德·布夏日說,「這不過是極其普通的事,可是……」
「可是,您卻在哆嗦,是不是?」
「是的!」伯爵說,「這又是什麼聲音?」
他們聽見了好像是敲鐘的聲音。
「這是親王的侍從的晚餐鐘聲,您跟我們一起去用晚餐嗎,伯爵?」
「不,謝謝,我什麼都不需要。如果餓急了,我會叫人的。」
「別等餓急了,先生,還是跟我們大伙兒一起去高興高興吧。」
「不,不可能。」
「為什麼?」
「親王殿下幾乎是命令我要在我住的地方吃飯,不過,我不要耽擱您……」
「謝謝,伯爵,晚安!好好監視我們的鬼魂。」
「啊!那當然,我向您保證,除非,」亨利繼續說,他擔心自已說得過了頭,「除非我睡著了。這在我看來,比起監視那些鬼魂和密探來,更有可能,而且更有益於健康。」
「當然,」掌旗官笑了笑,說。
他向德·布夏日告辭。
他剛走出圖書室,亨利就立刻跑進花園。
「啊!」他咕噥道,「是雷米!是雷米!在黑暗的地獄裡我也認得出他。」
年輕人只覺得兩個膝蓋直打哆嗦,他用兩隻汗津津的手按在滾燙的前額上。
「我的天主!」他說,「該不是我可憐的腦子有毛病,產生了錯覺?該不是我命中注定,不論是醒著還是睡著,不論是白天還是黑夜,都要不斷地看見給我的一生留下如此深的印痕的這兩個人嗎?老實說,」他就像一個覺得必須說服自己的人那樣繼續說,「雷米為什麼要上這兒來,上這座城堡來,上德·安茹公爵的府邸來?他來這兒幹什麼?德·安茹公爵跟雷米有什麼關係?最後,他怎麼會離開黛安娜這個他永遠不離開一步的夥伴?不對!這不是他!」
但是,過了一會兒,他內心深處出於本能的信心重新戰勝了懷疑。
「是他!是他!」他失望地低聲說。他靠在牆上,才沒有跌倒。這個占支配地位的、無法戰勝的、凌駕其他想法之上的想法,終於表達出來了,忽然間刺耳的開鎖聲又響了,儘管這個聲音幾乎是很細微的,可是他過度興奮的感覺卻聽到了。
年輕人全身上下一陣無法形容的哆嗦,他重新傾聽。他周圍是如此寂靜,甚至可以聽到他自己的心怦怦跳動的聲音。
又過了幾分鐘,他還是看不見他等候的事情出現。
不過,雖然眼睛沒有看見,耳朵卻聽見有人走過來了。他聽見踩在沙子上的腳步聲。
突然,那一排黑魆魆的小榆樹籬的上邊好像出現了凸出的東西。他在這黑黑的背景上似乎看見更黑的一小群人在動。
「現在他回來了,」亨利低聲說,「他一個人?還是有人陪著他?」
這一小群人朝著有一塊給月光照成銀白色的空地的一邊走來。
就在那個穿羊毛上衣的人朝著相反方向穿過空地時,亨利相信自己認出他是雷米。
這一回亨利看見兩個影子,清清楚楚是兩個,絕不會錯。一陣致命的冷氣直透他心窩,好像把他變成了大理石。兩個影子儘管腳步堅定有力,卻走得很快。前面走的那個穿著羊毛上衣,這一回出現跟前一回一樣,伯爵完全相信自己認出他是雷米。
第二個影子給一件寬大的男人披風嚴嚴地裹著,怎麼也辨不出是誰。
可是誰也不可能看清的這個穿披風的人,亨利相信自己猜出了是誰。
他發出一聲痛苦的吼叫。兩個神秘人物剛在小榆樹樹籬後面消失,年輕人就跟著跑過去。他從一個樹叢溜到另一個樹叢,緊緊跟隨著他要看清的那兩個人。
「啊!」他邊走邊低聲說,「我的天主,我沒有弄錯吧?這難道可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