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衛士 · 九十 慈惠修女

大仲馬 《四十五衛士》
伯爵在接近譫妄和死亡的狀態中,過了一個可怕的夜晚。然而,他忠於他的職守,一聽到通報國王駕臨,他就起床,到鐵柵欄門旁去迎接國王,這我們前面已經說過了。可是在向國王陛下致敬,向王太后行禮,跟海軍元帥握手以後,他就把自己關在屋裡,不是為的尋死,而是為的堅決實行他那個任什麼也無法阻止的計劃。 因此,在上午十一點鐘左右,也就是說,當「德·安茹公爵病得快死了!」這個可怕的消息傳開,大家撇下給這樁意外事件弄得張皇失措的國王,紛紛走開的時候,亨利去敲他哥哥的房門,他哥哥夜裡一部分時間是在大路上過的,剛剛回到自己的屋裡。 「啊!是你,」儒瓦約茲半睡半醒地問,「有什麼事?, 「我來向您告別,哥哥,」亨利回答。 「怎麼,告別?……你要走?」 「是的,哥哥,我要走;我想,再沒有什麼事情需要我留在這兒了!」 「什麼,再沒有什麼事情了?」 「一點不錯;您希望我參加的那些慶祝活動不會舉行,我的諾言也就解除了。」 「您錯了,亨利,」海軍元帥回答,「昨天我不允許您走,今天我更不允許了。」 「好吧,哥哥,不過這樣一來,我會在這一生頭一次因為不聽從您的命令,不尊重您而深感痛苦。因為從此刻起,我向您宣布,安納,任什麼也不能再阻止我出家修道。」 「可是從羅馬來的特許證怎麼辦?」 「我到修道院去等它。」 「說真的,您的確發瘋了!」儒瓦約茲一邊大聲說,一邊站起來,臉上露出驚愕的神色。 「正相反,我親愛而尊敬的哥哥,我是所有的人裡面最明智的一個,因為只有我一個人清楚我做的事。」 「亨利,您答應過我一個月。」 「不行了,哥哥。」 「再等一個星期。」 「一個鐘頭也不行。」 「可是,你非常痛苦,可憐的孩子!」 「正相反,我不再痛苦了;正因為這個緣故,我看出痛苦是無法醫治的。」 「不過,我的朋友,這個女人畢竟不是石頭人,是可以被打動的,讓我來說服她。」 「您別做不可能做到的事,安納;況且,即使她現在讓自己被說服了,我也不會再同意去愛她。」 「嗨!那是另外一回事了。」 「是這樣,哥哥。」 「怎麼!如果她要你,你也不要她了?這真是發瘋,見鬼!」 「啊!不要,真的不要了!」亨利大聲喊起來,臉上顯出驚恐的表情,「在這個女人和我之間,什麼也不可能存在了。」 「這是什麼意思?」儒瓦約茲吃驚地說,「這個女人到底是誰?好,說出來,亨利;你很清楚,我們之間從來是沒有秘密的。」 亨利擔心自己說得太多了,還擔心自己沒有控制住剛才流露出的感情,深怕已經打開了一扇門,通過這扇門,他哥哥的眼睛可以一直看到他藏在心中的那樁可怕的秘密。他因此走向相反的一個極端,正像在這種情況下常會發生的那樣,為了彌補他剛才脫口說出的不謹慎的話,他說出一句更加不謹慎的話。 「哥哥,」他說,『不要再逼我,既然這個女人現在屬於天主,她就不會再屬於我了。」 「蠢話!無稽之談!這個女人,一個修女!對您撒過謊。」 「不,哥哥,這個女人沒有對我撒謊,這個女人是慈惠修女,因此我們不要再談她了,讓我們敬重每一個投身到天主懷抱里的人。」 安納有足夠的力量控制住自己,沒有在亨利面前流露出他聽到這幾句泄露秘密的話感到的高興。 他接著說: 「這可是新鮮事,因為您從來沒有對我談起過。」 「確實是新鮮事,因為她是最近才出家當修女的,不過,我完全可以肯定,她的決心跟我的決心一樣,是不會改變的。因此,不要再留我了,哥哥,像您愛我那樣擁抱我吧;讓我對您的親切關懷、您的耐心和您對一個可憐的瘋子的無限深厚的愛表示感謝,再見!」 儒瓦約茲望著他弟弟的臉,他就像一個深懷同情而且指望自己的同情可以說服別人的那樣望著他弟弟。 不過,亨利在這種同情面前沒有動搖,他用他那憂鬱的不變的微笑作為回答。 儒瓦約茲擁抱弟弟,放他走了。 「去吧,」他對自己說,「一切還沒有結束,不管你去得多麼急,我很快就會趕上你。」 他去找國王,國王正在床上用早餐,希科陪在身邊。 「你好!你好!」亨利對儒瓦約茲說,「我非常高興看見你,安納,我擔心你會整天躺著睡覺,懶骨頭!你的弟弟怎麼樣了?」 『唉!陛下,我什麼也不知道,我來跟您談談我的弟弟的事。」 「哪一個弟弟?」 「亨利。」 「他仍舊想去當修士嗎?」 「比任何時候都想。」 「他進修會?」 「是的,陛下。」 「他做得對,我的孩子。」 「是的,從這條路可以很快地到天堂上去。」 「啊!」希科對國王說,「從你弟弟走的那條路到天堂去還要快。」 「陛下,您允許我提一個問題嗎?」 「二十個都行,儒瓦約茲,二十個都行!我在蒂埃里城堡待得膩透了,你的問題多少可以使我解解悶。」 「陛下,您熟悉王國所有的修道院嗎?」 「像對紋章那樣熟悉,我親愛的。」 「請問慈惠修女的修道院是怎麼回事?」 「這是一個非常小的修道院,很卓越,很嚴格,很嚴肅,由二十個聖約瑟會的享有教俸的修女組成。」 「她們發願心嗎?」 「是的,必須有王后的恩准和推薦。」 「可不可以冒昧地問問這個修院在哪兒,陛下?」 「當然可以;它在巴黎舊城,舍維一聖朗德里街,聖母隱修院的後面。」 「在巴黎?」 「在巴黎。」 「謝謝,陛下!」 「可是,真見鬼,你為什麼問我這個?是不是你弟弟改變了主意,現在不願意當嘉布遣會修士,想當慈惠修女了?」 「不,照陛下賞臉對我說的,我看他還沒有這麼瘋狂;不過,我懷疑他被這個修院裡的一個人搞得暈頭轉向,因此,我打算找到這個人,跟這個人談談。」 「哦!」國王顯出自命不凡的神氣說,「馬上就要滿七年了,我認識了那兒的一位非常漂亮的女院長。」 「好,陛下,也許現在還是這位女院長。」 「我不知道,從那時起,儒瓦約茲,我也出家修道了,或者說,差不多出家修道了。」 「陛下,」儒瓦約茲說,「我求您,不管怎麼樣為我給這位女院長寫一封信,再給我兩天假。」 「你要離開我?」國王叫了起來,「你把我一個人扔在這兒?」 「沒良心!」希科聳了聳肩膀,說,「我,我不是在這兒嗎?」 「給我寫一封信,陛下,我求您,」儒瓦約茲說。 國王嘆了口氣;但是,他還是寫了信。 「不過,你到了巴黎才有事干吧?」亨利一邊說,一邊把信交給儒瓦約茲。 「請原諒,陛下,我必須伴送我的弟弟,或者至少是監視他。」 「說得對,去吧,快點回來。」 儒瓦約茲沒有等這准許他走的話再說第二遍,就悄悄吩咐把他的馬牽來,等到他已經拿穩亨利已經走了以後,就催馬直奔他的目的地。 年輕人連靴子也沒有脫,就讓人直接領到舍維一聖朗德里街。這條街通到地獄街,馬爾穆澤街跟它平行。 一所莊嚴的黑房子,牆後面可以看見一些很高的樹梢,窗子很少,裝著鐵柵欄,還有一扇邊門,這就是慈惠修女們修院的外貌。在門廊的拱頂石上,一個粗鄙的工匠用鑿子鑿出了這樣幾個拉丁字: MATRONHOSPITES 年深日久,字跡和石頭已經有一半被侵蝕了。 儒瓦約茲敲了敲邊門,並且讓人把馬牽往馬爾穆澤街上去,他擔心它們出現在這條街上會引起過多的議論。 接著,他敲了敲牆上遞物轉櫃的柵欄門,說: 「請通知院長夫人,法蘭西海軍大元帥德·儒瓦約茲公爵受國王之託,希望跟她談話。」 修女戴著頭巾的臉在柵欄門後面出現,羞得通紅,接著遞物轉櫃的門又關上了。 五分鐘以後,一扇門打開,儒瓦約茲走進會客廳。 一個身材高大的美麗女人朝儒瓦約茲深深地行了個屈膝禮,海軍元帥既像是出家人又像是世俗人那樣地還了一個禮。 「夫人,」他說,「國王知道您應該接受,或者說已經接受了一個女人作為您的修女,我要跟她談談。請您替我轉告她。」 「先生,請問這位夫人的姓名?」 「我不知道,夫人。」 「那我怎能答應您的要求呢?」 「再容易不過了,一個月以來,您接受過什麼人?」 「您把這個人說得太確切而又太含糊,」女院長說,「我沒有辦法滿足您的願望。」 「為什麼?」 「因為一個月以來,我沒有接受過一個人,如果不算今天上午的話。」 「今天上午?」 「是的,公爵先生,您要知道,您是她來到剛兩個鐘頭以後來的,太像是一次追蹤,因此我不能允許您跟她談話。」 「夫人,我請求您。」 「不行,先生。」 「只讓我見見這位夫人。」 「不行,肯定不行……再說,您的名字雖然足以使我給您打開我的修道院的門,但是,要跟這兒除了我以外的人談話,就必須有國王的書面命令。」 「這個命令在這兒,夫人,」儒瓦約茲把亨利簽字的信給她看。 女院長讀了信,鞠了個躬。 「願陛下的意旨得到遵守,」她說,「即使是陛下的意旨違背了天主的意旨。」 她朝修道院的院子走去。 「現在,夫人,」儒瓦約茲有禮貌地攔住她說,「您看到我有這個權利了;不過,我擔心這個權利會遭到濫用,會被用錯;也許這位夫人不是我要尋找的那一位,請您告訴我,她是怎樣來的?為什麼來?誰陪她來?」 「這些沒有必要,公爵先生,」女院長回答,「您沒有弄錯,這位夫人讓人等了兩個星期,今天上午才到,她是一位對我有絕對權力的人推薦來的,她正是儒瓦約茲公爵先生需要交談的那個女人。」 女院長說完這番話,重新向公爵行了屈膝禮,走了。十分鐘以後她回來了,一個面紗放下來把整個臉遮住的修女陪著她。 這是已經穿上修會衣服的黛安娜。 公爵向院長致謝,把一隻矮凳端給陌生夫人,然後自己也坐下來,院長臨走時,隨手關上這間僻靜而又陰暗的會客廳的房門。 「夫人,」儒瓦約茲直截了當地說,「您就是奧古斯丁街的那位夫人,我的弟弟德·布夏日伯爵愛得發瘋,愛得寧可死去的神秘女人?」 慈惠修女點了點頭作為回答,不過她沒有開口。 這種矜持儒瓦約茲覺得很不禮貌,他已經對這個交談者十分反感,他繼續說: 「您難道不認為,夫人,只需要長得美麗,或者看起來像長得美麗,只需要在這美麗的外表下面沒有藏著一顆心,只需要在一個跟我同姓的年輕人心靈里燃起不幸的愛情,而且只需要一天對這個人說,『如果您有一顆心,那就活該你倒霉,我沒有心,我也不願意有,』這就已經很夠了嗎?」 「我回答過的不是這些話,先生;您聽到的情況不確實,」慈惠修女說,她的語氣是如此高尚,如此感人,儒瓦約茲的怒氣暫時平息了。 「措辭不會損害意思,夫人;您拒絕了我弟弟,您使他陷入絕望之中。」 「並非我有意如此,先生,因為我一直在設法讓德·布夏日先生離開我。」 「這叫做賣弄風情的手段,夫人,其結果鑄成了大錯。」 「誰也沒有權利指責我,先生,我沒有絲毫罪過,您對我發脾氣,我不再回答您了。」 「啊!啊!」儒瓦約茲說,他逐漸激動起來,「您毀了我的弟弟,您以為擺出這副挑釁的尊嚴態度就能為您辯護?不,不,我所採取的步驟應該使您猜楚地看出我的意圖;我是認真的,這一點我可以向您起誓;您從我的手和嘴唇的顫抖就能看出,您需要拿出充分的理由才能說服我。」 慈惠修女站起來。 「如果您來這裡是為了侮辱一個婦女,」她仍舊十分冷靜地說,「那就侮辱我吧,先生;如果您來是為了要我改變主意,那您是浪費時間;請您離開吧.」 「啊!您不是一個人,」儒瓦約茲火冒三丈地叫起來,「您是一個魔鬼!」 「我已經說過我不會再回答,現在這還不夠,我要走了。」慈惠修女朝門口走了一步。 儒瓦約茲攔住她。 「啊!等一下,我用了很長時間尋找您,決不能就這樣讓您溜走。既然我來是為了跟您見面,既然您的無情使我認為,而且我早已這麼認為,您是一個惡魔,是人類之敵派來毀滅我弟弟的,那我就要看看地獄在上面刻上最可怕的威脅的這張臉,我要看看可以使人靈魂失去理智的這雙致人死命的眼睛裡的火光。讓咱們倆來較量較量吧,撒旦!」 儒瓦約茲一隻手劃了一個十字來驅魔,另一隻手拉開遮在慈惠修女臉上的面紗;但是她默不作聲,無動於衷,既沒有生氣,也沒有斥責,用和藹、純潔的目光凝視著這個如此殘酷地侮辱了她的人。 「啊!公爵先生,」她說,「您做的這件事對貴族來說是不相稱的!」 儒瓦約茲心裡猛地一驚。她的這樣寬容的態度平息了他的怒火,她的這樣美麗的容貌動搖了他的理智。 「不錯,」他沉默了好長一段時間才低聲說,「您確實美麗,亨利應該愛您;可是天主把美麗賜給您,僅僅是為了把它像芳香一樣散發到愛您的一個人的生活里。」 「先生,您沒有跟您弟弟談過嗎?或者,如果您跟他談過,他卻認為還不是時候,沒有對您說知心話;否則,他就應該告訴您,我做過您說的事:我愛過,我不會再愛了;我活過了,我應該死去。」 儒瓦約茲目不轉睛地望著黛安娜,她那雙威力無比的眼睛的光芒一直透入他的靈魂深處,就像火山爆發噴出的火,只要從青銅雕像附近經過就能把它熔化。 這光芒燒光了海軍元帥心上的一切雜質,只有純金在裡面沸騰,他的心就像坩堝在金屬熔化時那樣爆裂了。 「啊!是的,」他又一次用更低的聲音說,怒火逐漸平息的目光繼續注視著她。「啊!是的,亨利應該愛您,……啊!夫人,發發慈悲,我跪下懇求您,夫人,愛我的弟弟吧!」 黛安娜仍舊無動於衷,默不作聲。 「不要把一個家族致於死地,不要毀掉我們家族的希望,不要讓一個人因為絕望而死去,讓其餘的人因為傷心而死去。」 黛安娜沒有回答,她繼續憂鬱地望著這個跪在她面前乞求的人。 「啊!」儒瓦約茲最後用一隻攣縮的手發瘋般地抓緊自己的心口,大聲嚷道,「啊!憐憫憐憫我的弟弟,憐憫憐憫我吧!我在燃燒,這道目光把我燒毀了!……再見,夫人,再見!」 他像個瘋子似的站起來,搖動著,或者不如說是拔掉會客室門的門閂,瘋狂地跑到在地獄街拐角等著他的僕人們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