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衛士 · 八十一 「豐收角」酒店
博羅梅沒想到,他領著希科走的這條路,希科跟他一樣熟悉,這條路使我們的加斯科尼人回憶起青年時代那些美好時光。事實上,曾經有過多少次,他腦子裡什麼也不想,兩條腿輕捷有力,兩條胳膊伸垂著,或者就像那句挺好的俚語說的那樣,大搖大擺著,在冬天的陽光或者夏日涼爽的陰影里,去找到這時由一個外人領他去的這家「豐收角」酒店.
那時候,在他的錢包里叮噹作響的幾枚金幣,甚至幾枚銀幣,就能讓他比一個國王還要快活,在他高興的時候,他聽憑自己去享受那種遊手好閒的美妙的幸福,他呀,沒有情婦等在住所,沒有挨餓的孩子倚在門口,也沒有疑心重重的父母雙親在窗子後面數落。
那時候,希科無優無慮地坐在酒店的木頭長椅或者矮凳上。他等著戈朗弗洛,或者說得更確切些,在菜燒好,讓人聞到頭一陣香味時,戈朗弗洛準確地來到了他的面前。
那時候,戈朗弗洛就變得興奮起來,而希科則永遠是那麼精明,那麼善於觀察,那麼善於分析。希科研究他酒醉的各種程度,透過適度的興奮造成的薄霧,研究他這種奇怪的性格,在好酒以及溫暖和自由自在的影響下,音容又變得燦爛輝煌,使他胸中充滿慰藉。
希科走到比西街口時,踮起腳想瞧瞧他託付給雷米照看的那座房子,但是街道彎彎曲曲,停下不走也不是妥當的辦法,所以他輕輕嘆口氣,跟著博羅梅隊長向前走去。
不一會兒,寬闊的聖雅克街已經展現在眼前,接著是聖伯諾瓦隱修院,以及差不多就在隱修院對面的那家「豐收角」酒店,「豐收角」酒店稍許舊了些,稍許髒了一些,稍許裂了些縫,可屋外仍然是懸鈴木和果樹的綠蔭遮住,屋內仍然是陳設著發亮的錫壺和閃著光澤的平底鍋。這些錫壺和平底鍋,在酒徒和饕餮者的眼裡會幻化成金壺銀鍋,可是它們確確實實把真正的金子和真正的銀子在討人喜歡的理由下吸引進了酒店老闆的口袋裡,至於這些理由為什麼是討人喜歡的,那就得去問造物主了。
希科在門口朝屋裡屋外唆了一眼之後,駝起背,把已經在隊長面前縮短的身軀再縮短了六寸;他還裝出一副跟他平時坦蕩的風度和誠摯的面部表情迥然不同的色迷迷的樣子,準備好應付跟舊日的店主人波諾梅的相見。
博羅梅走在頭裡給他引路,波諾梅師傅一見這兩頂頭盔,就只顧招呼走在前頭的這位了。
如果說『豐收角」酒店的門牆出現了裂縫,那麼這位可尊敬的酒店老闆的臉也遭受了歲月的摧殘。
人臉上的皺紋相當於歲月刻在紀念碑正面的裂紋,波諾梅師傅除了這種皺紋以外,還有強壯魁梧的人的那種態度,使得軍人以外的其他所有的人都難以接近他,也使他的臉,可以這麼說吧,變得乾癟了。
可是波諾梅一向敬重長劍:這是他的弱點,他是在一個遠在治安警戒範圍之外的市區,在息事寧人的本篤會修士的影響下養成這個習慣的。
事實上,如果一場爭吵不幸地在這家光榮的酒店爆發,你還沒趕到壕溝外護牆去找瑞士兵或者巡邏隊,長劍已經揮舞起來,好幾件緊身短襖都給戳了窟窿,這種災禍波諾梅七八天就會碰到一次,每次總要叫他破費百把個利弗爾,所以他敬重長劍是根據這一條規律:畏懼生敬重。
至於」豐收角」的其他顧客,學生、教士、僧侶和商人,波諾梅一個人就解決得了,他往那些准對付的人和賴帳的人頭上套大鉛桶,這已經使他出了大名,這個處罰通常由幾個酒店常客來執行,他們都是他從鄰近店鋪里那些最有力氣的小夥計中間挑選出來的。
此外,大家知道每個常客都有權親自到地窖里去找的那些酒又醇又香;大家也了解他對有些在他的櫃檯上賒帳的顧客是很寬容的,因此沒有人抱怨他的古怪脾氣。
這種脾氣,有幾個老主顧認為是波諾梅師傅在夫妻生活中感到極端煩惱造成的。
至少這是博羅梅認為應該向希科作的有關店主人性格的說明,他們就要一起去欣賞這位店主人的殷勤款待了。
波諾梅的這種陰鬱孤僻性格給酒店的裝璜和舒適帶來了很壞的後果.事實上,這位老闆高據於,至少他認為如此,他的顧客之上,從不考慮酒店的修繕,結果,希科走進前廳時一眼就認出來了:們麼也沒改變,只是煙熏的天花板從灰色變成黑色了。
在那個幸運的年代,酒店還沒有沾上點燃的菸草又嗆人又討厭的氣味,而今天這股氣味滲透了大廳的細木護壁板和糊牆紙,一切有細孔、有吸附能力的東西都在吸收和散發這股氣味。
因此,「豐收角」的大廳儘管有陳年的積垢和破敝不堪的外表,卻沒有用那異國的氣味來干擾飽含在酒店每個分子裡的酒香,結果,我們不妨這樣說,一個真正的酒徒在這座酒神的廟堂里會感到心曠神怡,因為他呼吸著這位神祇最心愛的醇味和芳香。
希科走在博羅梅後面,就像我們前面說的,「豐收角」的店主人根本沒有看見,或者說得更確切些,根本沒有認出他。
他知道這個大廳里光線最暗的座位,就像是不知道還有別的地方似的,要坐到那兒去,博羅梅攔住了他,說:
「且慢,朋友!這堵隔板後面有個小單間,在那裡面兩個要談秘密事的人可以在酒後,甚至在喝酒的時候無所顧忌地談話。
「那咱們去吧,」希科說。
博羅梅對我們的店主人做個手勢,意思是說:「夥計,單間空著嗎?」
波諾梅也做個手勢,意思是說:「空著。」
博羅梅領著假裝撞到過道的每一個牆角的希科,走進這個對費神讀過《蒙梭羅夫人》的讀者來說非常熟悉的小房間。「到啦!」博羅梅說,「您在這兒等我,我要去使用一下這家酒店的老主顧享有的特權,等您在這兒熟了以後,您也可以使用這個特權的。」
「什麼特權?」希科問。
「親自到地窖里去挑咱們喝的酒。」
「啊!啊!」希科說,「挺有意思的特權。您去吧。」
博羅梅走了出去。
希科目送他出去;一等到門在他背後關上,希科馬上掀起牆上掛著的一幅《殺害賒帳神圖》,賒帳神是給賴帳的人們殺死的,這幅畫裝在黑色的木框裡,跟另一幅畫配成一對,另一幅畫的是十二個窮光蛋拉住魔鬼的尾巴。
在這幅畫背後,有一個窟窿,從這個窟窿望出去,可以看見大廳而不會被人看見。這個窟窿希科知道,因為是他挖的。
「啊!啊!」他說,「你把我帶到你常光顧的小酒店來,你把我帶進這個小間,以為別人在這兒看不見我,我在這兒也什麼都瞧不見,可這小間有個窟窿,有了它,你一舉一動就別想逃過我的眼睛。得啦,得啦,我的隊長,你還差得遠呢!」
希科一邊帶著他獨有的蔑視的神情說著這些話,一邊把眼睛貼緊隔牆板上,隔牆板的木頭節疤上巧妙地鑽出一個洞。通過這個窟窿,他看見博羅梅先警惕地豎起一個指頭放在嘴唇上,然後跟波諾梅在講什麼,波諾梅莊重地點頭同意他的要求。
從隊長嘴唇的動作,在這方面非常擅長的希科猜出,說的是:「菜給咱們上到這個單間裡,不管您聽到什麼聲音,別走進去。」
然後博羅梅拿起一盞日夜在一口大柜子上點著的小燈,掀起翻板活門走下地窖,去享受酒店老主顧最寶貴的特權。
希科立刻以一種獨特的方式在隔牆板上敲了幾下。聽到這種敲法,波諾梅打了個哆嗦,它準是把深深紮根在他心底的一個記憶喚醒了,他望著空中,諦聽著。
希科敲第二次,而且聽得出,他對有人居然不聽從他的第一次召喚感到了驚奇。
波諾梅走進小間,瞧見希科站在那兒,一臉兇相。
看見他,波諾梅失聲喊了出來;他跟所有的人一樣,以為希科已經死了,心想對面站著的一定是他的鬼魂。
「這是什麼意思,我的師傅,」希科說,「打什麼時候起,您要讓我這樣的客人養成喊第二次的習慣?」
「啊!親愛的希科先生,」波諾梅說,「這到底是您,還是您的鬼魂哪?」
「別管是我還是我的鬼魂,」希科說,「從您認出我的時刻起,我的師傅,我希望您能嚴格地聽從我的吩咐。」
「哦!當然,親愛的閣下,您請吩咐吧。」
「不管您聽見這個房間裡有什麼聲音,波諾梅師傅,不管裡面出了什麼事,我希望您等到聽見我喊您才進來。」
「這在我再方便不過了,親愛的希科先生,因為您給我的吩咐正好就是您的同伴剛才對我的吩咐。」
「對,但不是他喊您,您聽清楚了沒有,波諾梅閣下?是我喊您,要是他喊您,您聽見了只當完全沒聽見一樣。」
「您儘管放心,希科先生。」
「好,現在,您隨便找個藉口把所有其他的顧客打發走,十分鐘以後我們在您這兒要像聖星期五上您這兒來守齋一樣,自由自在,旁邊沒有一個人。」
「十分鐘以後,希科閣下,除了您卑順的僕人,店裡連個貓兒都不會有。」
「去吧,波諾梅,去吧,我沒有看錯您,」希科尊嚴地說。「哦!我的天主!我的天主:」波諾梅一邊退出去,一邊說,「我這可憐的房子裡要發生什麼事了呢?」
當他倒退著走出去的時候,正碰上提出幾瓶酒從地窖爬上來的博羅梅。
「你聽見了嗎?」這個人對他說,「十分鐘以後,店裡不能有一個人。」
波諾梅用他那個平時是那麼倨傲的腦袋做了個服從的姿勢,退到廚房去,想找個辦法來執行這兩個可怕的顧客的雙重命令。博羅梅回到小房間,看見希科在等他,一條腿伸在前面,嘴唇上掛著微笑。
我們不知道波諾梅師傅用的是什麼辦法,不過,十分鐘過後,最後的一個學生伸手攙住最後一個教士的胳膊,跨出門坎,嘴裡說著:
「啊!啊!啊!波諾梅的店裡要有雷雨啦,咱們快走,要不當心挨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