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衛士 · 八十二 在波諾梅老闆的小間裡發生的事

大仲馬 《四十五衛士》
隊長手裡用籃子提著十二瓶酒回到小間裡,希科露出那麼坦率和親切的神情迎接他,博羅梅真想把希科當成一個傻瓜。博羅梅急著要打開他從地窖里找到的酒瓶;不過,希科更是迫不及待。 因此,花在準備工作上的時間並不長。兩個夥伴像經驗豐富的酒客那樣,懷著值得稱道的豪飲不休的目的,要了幾樣醃製食品。這幾樣醃製食品由波諾梅給他們送進來,他們每人朝他最後瞅了一眼。 波諾梅朝他們每人回敬了一眼,不過如果有人能夠辨別他這兩眼的話,就會發現他看博羅梅的那一眼跟看希科的那一眼有很大的不同。 波諾梅出去了,兩個夥伴開始喝起來。 一開始,仿佛喝酒是無比重要似的,任什麼事都不應該打斷它,兩個喝酒的人一連灌了好多杯,沒有交談過一句話。希科特別了不起。除了「說真的,這才是刮刮叫的勃艮第葡萄酒!」和「老實說,這才是上好的火腿!」他什麼也沒有說,就灌下去兩瓶酒,也就是說,一句話一瓶酒。 「沒錯!」博羅梅低聲對自己說,「我遇上了這麼一個酒鬼,真是少有的運氣。」 希科喝第三瓶的時候,朝天抬起了眼睛。 「說真的,」他說,「咱們這種喝法非喝醉不可。」 「好!這灌腸真咸!」博羅梅說。 「啊,它合您的胃口,」希科說,「接著喝,朋友,我腦子還很清醒呢。」 他們每個人又把自己的一瓶灌下去。 酒在兩個夥伴身上產生出完全相反的效果:它鬆開了希科的舌頭,卻把博羅梅的舌頭拴住了。 「啊!」希科低聲說,「你一聲不吭,朋友,你不信任你自己。」 「啊!」博羅梅小聲說,「你說個不停,看來你喝多了。」 「您需要多少瓶,夥計?」博羅梅問。 「為了什麼目的?」希科說。 「為了心裡快活。」 「四瓶我就夠了。」 「為了喝個半醉呢?」 「得六瓶。」 「為了喝個大醉呢?」 「那就得加倍。」 「吹牛!」博羅梅心裡想,「他說話已經結結巴巴,其實還才喝到第四瓶。」 「這麼說,我們還有充分餘地,」他說著,從籃子裡給自己取出第五瓶酒,又給希科取出第五瓶。 不過,希科發現排列在博羅梅右邊的五個瓶子,有的還剩半瓶,有的還剩大半瓶,沒有一瓶喝光的。 這向他證實了他一開始的想法是正確的,這個隊長對他沒有安好心。 他站起來,想迎上去接博羅梅遞給他的第五瓶酒,可是兩條腿搖搖晃晃走不穩。 「好!」他說,「您已經感覺到了吧?」 「感覺到什麼?」 「感覺到地震。」 「啊!」 「是的,見鬼!多虧這爿『豐收角』酒店結實,儘管它蓋在轉軸上。」 「什麼!蓋在轉軸上?」博羅梅問。 「當然,既然它在旋轉。」 「完全正確,」博羅梅說著,把他杯子裡的酒喝得一滴不剩;「我也覺出這種結果,不過,我猜不到是什麼原因。」 「因為您不是拉丁文學者,」希科說,「因為您沒有讀過『De NatoraRerum』這篇論文,您如果讀過,您就懂得沒有無原因之結果。」 「好吧,我親愛的同行,」博羅梅說,「因為您畢竟跟我一樣是個隊長,是不是?」 「從腳尖到頭髮尖都是一個隊長,」希科回答。 「好吧,我親愛的隊長,」博羅梅說,「既然照您說的,沒有無原因的結果,那麼請您告訴我,您喬裝改扮的原因是什麼?」 「什麼喬裝改扮?」 「您來看莫德斯特長老時的喬裝改扮。」 「我是怎麼喬裝改扮的?」 「喬裝改扮成市民。」 「啊,這倒是真的。」 「給我說說這樁事,您將開始讓我受到哲學教育。」 「很樂意,不過,您呢,您也得告訴我,您為什麼喬裝打扮成修道士?秘密換秘密。」 「一言為定!」博羅梅說。 「那就拍個巴掌,」希科說。 他把手伸給隊長。 隊長從上到下在希科的手上拍了一下。 「該我了,」希科說。 他手側著拍了一下博羅梅的手。 「好!」博羅梅說。 「您想知道為什麼我喬裝打扮成市民嗎?」希科問,他的舌頭越來越不靈活了。 「是的,這叫我很納悶。」 「您也會把一切告訴我嗎?」 「以隊長的名義,況且,這不是早就說定了嗎?」 「不錯,我忘了。好,事情很簡單。」 「說吧。」 「一說您就會明白了。」 「我聽著。」 「我給國王偵察。」 「怎麼,您偵察?」 「是的。」 「您是職業密探?」 「不是,是業餘的。」 「您在莫德斯特長老那兒偵察什麼?」 「什麼都偵察。我首先偵察莫德斯特長老,其次偵察博羅梅修士,其次偵察小雅克,再其次偵察整個修道院。」 「您發現了什麼,我的可敬的朋友?」 「我首先發現莫德斯特長老是一個大笨蛋。」 「發現這個倒不需要很聰明。」 「對不起,對不起!因為人並不傻的亨利三世陛下把他看成是教會的明燈,打算讓他當主教。」 「好吧。我不說什麼話來反對這個提升,相反的,到那一天我還會笑呢。您還發現什麼?」 「我發現有那麼一個博羅梅兄弟並不是修道士,而是一個隊長。」 「啊!真的!您發現了這個?」 「我一下子就發現了。」 「後來呢?」 「我發現小雅克在使喚真劍以前,先用花式劍練習,還發現他在用人作對象練習以前,先用靶子練習。」 「啊!您發現了這個!」博羅梅皺緊眉頭說。「後來呢,您還發現什麼!」 「啊!給我酒喝,沒有酒,我再也記不起什麼來了。」 「您將看到您開第六瓶了,」博羅梅笑著說。 「所以我有三分醉了,」希科說,「我不說相反的話,難道咱們是來這兒談哲學的嗎?」 「咱們來這兒是喝酒的。」 「那就讓咱們喝吧!」 希科給自己的杯子斟滿。 「好吧,」博羅梅在回敬希科一杯以後,問,「你記起了嗎?」 「記起了什麼?」 「記起你在修道院還看見什麼?」 「當然記起了!」希科說。 「那好,你看見了什麼?」 「我看見那些修道士不是出家人,而是僱傭兵,他們不是服從莫德斯特長老,而是服從你。這就是我看見的。」 「啊!真的:不過,當然還不止這些吧?」 「不止;不過喝吧,喝吧,喝吧,要不然,我又什麼也記不起了。」希科的酒瓶里已經空了,他把杯子伸給博羅梅,博羅梅從自己的瓶子給他斟滿。 希科一口氣喝完杯子裡的酒。 「好,我們回憶起來了嗎?」博羅梅問。 「我們回憶起來了嗎?……我看回憶起來了!」 「你還看見了什麼?, 「我看見有一個陰謀。」 「一個陰謀?」博羅梅說著,臉色一下子變白了. 「是的,一個陰謀,」希科回答。 「反對誰?」 「反對國王。」 『什麼目的?」 「以推翻他為目的。」 「什麼時候?」 「當他從萬森回來的時候。」 「天殺的!」 「您說什麼?」 「沒說什麼。啊!您看見了這個?」 「我看見了。」 「您通知了國王?」 「當然!因為我正是為這個才來的!」 「這麼說,是您使這件事失敗的。」 『是我,」希科說。 「該死!」博羅梅咬牙切齒地咕噥了一聲。 「您說什麼?」希科問。 「我說您真是好眼力,朋友。」 「得啦!」希科口齒不清地回答,「我還看見另外的事情。把您的酒給我一瓶,我如果把我看見的說給您聽,會把您嚇一大跳。」博羅梅連忙滿足了希科的願望。 「好,」他說,「您來把我嚇一大跳吧。」 「首先,」希科說,「我看見德·馬延先生受了傷。」 「哼!」 「真是妙極了!他正好在我走的那條路上。接著,我看見攻取卡奧爾。」 「怎麼!攻取卡奧爾!這麼說,您從卡奧爾來?」 「當然。啊!隊長,說實在的,真值得一看。像您這樣勇敢的人,一定會喜歡看看這種場面的。」 「我相信會這樣;您當時在納瓦拉國王身邊?」 「緊挨著他,親愛的朋友,正像咱們現在這樣。」 「後來您離開了他?」 「我要把這個消息稟告法蘭西國王。」 「您從盧佛宮來?」 「比您早一刻鐘。」 「那麼,咱們從那時起就沒有離開過,因此,我用不著問咱們在盧佛宮相遇以後您看見的事了。」 「相反,問吧,問吧,因為我可以保證,這最稀奇了。」 「那就說吧。」 「說吧,說吧!」希科說,「見鬼:說吧,這說起來很容易。」 「那就請您做出努力吧。」 「再來一杯酒,好把我的舌頭鬆開……斟酒,好。好吧,夥計,我看見你從口袋裡掏出德·吉茲公爵殿下的信時,把另外一封信掉在了地上。」 「另外一封信!」博羅梅一下子跳起來,大聲叫道。 「是的,」希科說,「信在這兒。」 他的一隻沾滿酒的手在指歪了兩三次以後,手指尖點在博羅梅的水牛皮緊身短襖上,正好點在放信的那個地方。 博羅梅打了個哆嗦,仿佛希科的手指頭是一塊燒紅的鐵,這塊燒紅的鐵碰到了他的胸膛,而不是碰在他的緊身短襖上。 「啊!啊!」他說,「只缺一件事情了。」 「什麼只缺一件事?」 「您看見的全部只缺一件事。」 「缺什麼?」 「這就是您也許知道這封信寫給誰。」 「啊!太妙了!」希科說著,讓兩條胳膊放在桌子上,「收信人是德·蒙龐西埃公爵夫人。」 「該死!」博羅梅大聲喊道,「我希望您沒有把這件事告訴國王?」 「一個字也沒有告訴。不過我要告訴他的。」 「什麼時候?」 「等我打個盹以後,」希科說。 他像剛才把胳膊放在桌子上那樣,把腦袋放在胳博上。 「啊!您知道我有一封給公爵夫人的信?」隊長用哽住的嗓音問。 「我知道,」希科懶洋洋地說,「完全知道。」 「如果您能夠站起來,您要去盧佛宮嗎?」 「我要去盧佛宮。」 「您要告發我?」 「我要告發您。」 「這麼說,這不是開玩笑了?」 「什麼?」 「等到你的盹兒一打好……」 「怎麼樣?」 「國王就會知道一切?」 「可是,我親愛的朋友,」希科一邊說,一邊拾起頭來,沒精打采地瞅著博羅梅,「您要明白:您是陰謀分子,我是密探,我每揭發一個陰謀就得到那麼多錢。您策劃陰謀,我揭發您。我們各人干各人的行當。就是這麼回事。晚安,隊長。」 希科說這番話的時候,不僅恢復了原來的姿勢,而且在自己的座位上和桌子上把自己安頓成這樣:腦襲前部埋在雙手裡,腦袋後部被頭盔保護著,只把整個背部暴露出來。 他的護胸甲放在一把椅子上,背部得意地拱得圓圓的。 「啊!」博羅梅說,閃著火光的眼睛盯著他的夥伴,「啊!你要揭發我,親愛的朋友!」 「等我一醒過來立刻就去,親愛的朋友,這是說定了的,」希科說。 「不過,這得看你還會不會醒過來了!」博羅梅大聲說。就在這同時,他用匕首朝他這位酒友的背部狠狠地捅下去,他以為這一匕首準會把希科戳個對穿,釘在桌子上。 但是博羅梅沒有料到希科從莫德斯特長老的武器庫里借來的那副鎖子甲。 匕首碰到那副堅硬的鎖子甲,便像玻璃似地斷了。希科靠了它第二次保住了性命。 另外,在兇手還沒有從驚愕中清醒過來的時候,希科的右胳膊像彈簧一樣彈了出去,劃了半個圓圈,一拳頭打在博羅梅臉上,這一拳足有五百斤重,打得博羅梅鮮血直淌,半死不活,滾過去撞到牆上。 只一秒鐘,博羅梅就站起來了,再一秒鐘,劍已經握在手上。這兩秒鐘也足夠希科站立起來,並拔出他的劍。 就像施過魔法似的,希科酒後的頭暈一下子完全消失了,他身子略微向左傾斜,兩眼注視著,手臂堅定有力,準備好迎戰他的對手。 桌子像一個戰場,上麵攤著許多空酒瓶。這張桌子橫在兩個對手中間,成了雙方的防禦工事。 可是博羅梅看見血從自己的鼻子流出來流到臉上,又從臉上流到地上,不禁怒火中燒,把謹慎兩字早已置之腦後,向他的敵人衝過去,隔著桌子儘可能地接近他。 「該死的畜生!」希科說,「你看得很清楚,醉了的肯定是你,因為隔著桌子你碰不到我,可是我的胳膊比你的胳膊長六寸,我的劍比你的劍長六寸。不信,你瞧!」 希科甚至連衝刺的動作也沒有做,就迅如閃電地伸出胳膊,刺中了博羅梅額頭的正中間。 博羅梅發出一聲叫喊,這主要是由於憤怒而不是由於疼痛,因為他畢竟是個非常勇敢的人,所以加倍兇猛地發動攻擊。希科一直在桌子的另一邊,他拿了一把椅子,悠然自得地坐了下來。 「我的天主!這些大兵多笨!」他聳聳肩膀說。「這個傢伙說他會使劍,最起碼的市民如果高興的話,可以把他們像蒼蠅一樣殺死。來吧,好!他現在想刺瞎我一隻眼睛。啊!你上了桌子,好!就差這一著了。不過,可得小心,你這頭蠢驢,從下往上刺是可怕的,如果我願意的話。瞧,我可以像烤雲雀那樣把你刺個對穿。」他像剛才刺中額頭一樣,刺中了肚子。 博羅梅怒吼一聲,從桌子上跳下來。 「好極了!」希科說,「我們現在是一般高低,可以一邊比劍一邊談談了。啊!隊長,隊長,我們是在兩次陰謀之間,空下來廝殺的。」 「我為我的事業做的是您為您的事業所做的事,」博羅梅說,他腦子裡重新想到了那些正經事,希科眼睛裡冒出來的陰沉的火光也使他感到了害怕。 「說得好,」希科說,「朋友,不過我很高興看見我比您強。啊!不壞。」 博羅梅剛剛給希科一劍,擦到希科的胸脯。 「不壞,可是我知道這一劍,這就是您刺給小雅克看的那一劍。我當時就說過我比您強,朋友,因為儘管我非常想動手,還是沒有動手;再說,我給了您行動的自由,讓您去完成您的計劃,甚至此時此刻,我還是只招架,不還手。這是因為我有一個和解辦法要向您提出。」 「辦不到!」博羅梅大聲說,希科的平靜態度使他感到惱火,「辦不到!」 他朝加斯科尼人猛地刺了一劍,要不是加斯科尼人有兩條長腿,一步跨出對方的劍能夠碰到的距離,這一劍會把他刺得對穿。「為了使我不至於責怪自己,我還要向您提這個和解辦法。」 「閉嘴!」博羅梅說,「用不著,閉嘴!」 「聽著,」希科說,「這是為了我的良心平安,我不想喝你的血,懂嗎?我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不願意殺你。」 「殺吧,殺吧,只要你能夠!」博羅梅火冒三丈地嚷道。 「不,在我一生中已經有過一次殺死另一個像你這樣好鬥劍的人,我甚至要說那個人比你還厲害。見鬼!你認得他,他也是替德·吉茲家辦事的人,一個律師。」 「啊!尼古拉·大衛!」博羅梅低聲說,這個先例把他嚇著了,他重新又採取守勢。 「一點不錯。」 「啊!是你殺死他的?」 「啊!我的天主,是的,殺死他的那漂亮一劍我也要讓你看看,如果你不接受和解辦法。」 「好吧,怎麼和解,說說看?」 「你從給德·吉茲公爵效勞轉到給國王效勞,不過不要放棄為德·吉茲公爵效勞。」 「這就是說要我像你一樣當密探?」 「不,會有一點不同:我,人家不付給我錢,你呢,會付給你錢的;你先把德·吉茲公爵先生給德?蒙龐西埃公爵夫人的那封信讓我看看,你讓我把它抄一份,以後在有新情況以前,我不再來麻煩你,嗯!我夠客氣了吧?」 「瞧,」博羅梅說,「這就是我的回答。」 博羅梅的回答是照對方的鎧甲上砍了一劍,這一劍砍得那麼快,劍尖擦到了希科的肩膀。 「來吧,來吧,」希科說,「我看我是絕對有必要把給尼古拉·大衛的那一劍露給你看看,這一劍既簡單又漂亮。」 希科到這時候為止一直是採取守勢,他朝前跨了一步,輪到他進攻了。 「看劍,」希科說,「我使用第四種低架式虛晃一劍!」他虛晃了一劍。博羅梅一邊招架,一邊朝後退,可是退了這頭一步以後,不得不停住,因為他背後碰到了隔牆板。 「好!是這樣。你擋開這走弧形的一劍,這是一個錯誤,我的腕力比你的腕力大,我的劍纏住你的劍,我恢復到第三種高架式,我刺了,你給刺中,或者不如說,你給刺死了。」 實際上,這一劍跟隨著,或者不如說,伴隨著講詞,鋒利的長劍刺中博羅梅的胸膛,像一根針那樣從兩根肋骨之間穿過去,撲地一聲深深地扎進冷杉木隔牆板。 博羅梅伸開兩臂,劍落在地上,血淋淋的兩隻眼睛睜得老大,嘴張著,嘴唇上出現紅色的沫子,頭耷拉在肩膀上,發出一聲像是喘氣似的嘆息;接著,兩腿支持不住,身子往下倒,擴大了劍刺出的傷口,但是不能使劍脫離隔牆板,希科使用巨大的腕力把劍牢牢地固定在隔牆板上。因此,這個不幸的人像一隻巨大的尺蛾給釘在牆上,兩隻腳不停地亂撲騰。 希科在被逼得走極端的情況下,特別是當他心裡深信他做的是良心驅使他做的事時,表現得很冷靜,一點也不動聲色,他放開劍,劍仍舊橫插著,他解開隊長的腰帶,手伸進隊長的緊身短襖搜索,取出那封信,讀信封上的收信人名: 德·蒙龐西埃公爵夫人 然而,血冒著熱氣從傷口嘩嘩流出來,臨終的痛苦在受傷者的臉上流露出來。 「我活不了啦,我要死了,」他低聲說,「我的天主,請憐憫我!」 一個毫無疑問到了這最後時刻才想到天主的仁慈的人,他向天主發出的這聲呼喊感動了希科。 「讓我們發發慈悲吧,」他說,「既然這個人應該死,那就儘可能讓他死得輕鬆吧。」 希科走近隔牆板,使勁從牆上把劍拔下來,他扶著博羅梅的身體,不讓它重重地摔在地上。 可是他最後這個預防措施沒有用,死亡很快地跑來了,它冰冷冰冷的,它已經凍僵了戰敗者的四肢,他的兩條腿一彎曲,從希科的雙臂間滑出去,沉重地滾在地板上。 這麼一晃動,傷口冒出一大股黑血,博羅梅剩下的那最後一點生命也跟著消失了。 希科打開通往外邊的門,喊波諾梅。 他沒有喊第二聲,酒店老闆早在門外聽著,他接連不斷地聽到桌子的響聲、凳子的響聲、劍與劍相碰的響聲、沉甸甸的身體倒下去的響聲,這個可敬的波諾梅,對一般軍人的性格,特別是對希科的性格太有經驗了,尤其是在他聽了秘密吩咐以後,完全能夠絲毫不差地猜到發生的事。 唯一不知道的是兩個對手中倒下去的是哪一個。 應該說幾句稱讚波諾梅老闆的話。當他聽見希科的聲音,看見安然無恙地開門的是這個加斯科尼人時,臉上流露出真正高興的表情。 任什麼也逃不過希科的眼睛,他看到了這種表情,打心眼裡感激他。 波諾梅哆嗦著走進這間小廳。 「啊!仁慈的耶穌!」他看見隊長的身體浸在血泊里,大聲喊道。 「啊!我的天主,是的,我可憐的波諾梅,」希科說,「瞧咱們這些凡人有多麼脆弱;這位親愛的隊長正像你看見的,病得很重。」 「啊!我的好希科先生,我的好希科先生,」波諾梅大聲說,幾乎快暈倒了。 「啊,怎麼啦?」希科間。 「您挑選了我的房子幹這件事可不好!一個這麼漂亮的隊長!」 「難道你喜歡看見希科倒在地上,博羅梅站著?」 「不,啊!不!」客店主人出自真心地說。 「嗯,不過,要不是出現一個上天的奇蹟,那種情況就一定成為事實了。」 「真的嗎?」 「希科我向你保證!瞧一下我的背,我的背上疼得厲害,親愛的朋友。」 他在酒店老闆面前彎下腰,讓肩膀跟酒店老闆的眼睛一樣高低。 緊身短襖在兩肩之間給戳了一個窟窿,有一個像埃居那麼大小的圓圓的一塊血跡染紅了窟窿上的破布。 「血!」波諾梅大聲叫道,「血!啊!您受傷了!」 「別急,別急。」 希科解開緊身短襖,再解開襯衫。 「現在你看看,」他說。 「啊!您穿著護胸甲!啊!多麼幸運,親愛的希科先生,您說這個壞蛋打算暗殺您?」 「可不是!看來總不會是我跟自己開玩笑,在兩個肩膀之間捅自己一匕首吧?現在你著到了什麼?」 「一隻鎖環斷了。」 「他當真地干,這個親愛的隊長,出血了?」 「是的,鎖環下面有很多血。」 「那就讓咱們脫掉護胸甲吧,」希科說。 希科脫下護胸甲,露出上半身,上半身仿佛僅僅由骨頭、包骨頭的肌肉和包肌肉的皮組成的。 「啊!希科先生,」波諾梅叫道,「有盤子那麼大一塊。」 「是的,是這樣,滲出來的血,照醫生的說法,這是瘀癍。給我一塊乾淨的布,在杯子裡倒半杯好橄欖油和半杯酒渣,然後替我擦洗這塊血癍,我的朋友,替我擦洗。」 「可是這具屍首,親愛的希科先生,這具屍首,我怎麼辦呢?」 「這不關你的事。」 「什麼,不關我的事?」 「不關你的事。給我墨水、筆和紙。」 「馬上就拿來,親愛的希科先生。」 波諾梅從小間跑出去。 希科也許沒有時間好浪費,他這時候在燈上把一柄小刀的刀尖烤熱,從當中切開信上的封蠟。 封蠟切開,信就成了開口信,他把信從信封里抽出來,露出十分滿意的神色讀信。 剛讀完信,波諾梅拿著油、酒和紙筆回來。」 希科把筆、墨水和紙在面前擺好,在桌前坐下來,泰然自若地把背部伸給波諾梅。 波諾梅懂得他的意思,開始給他擦背。 不過,這倒像是在輕輕地給撓癢,而不是在擦一個疼痛的傷口。希科在這時候抄寫著德?吉茲公爵給他妹妹的信,而且對每一句都要議論一番。 這封信內容如下: 「親愛的妹妹,遠征安特衛普對所有的人來說是個成功,可是對我們來說卻是失敗;您將聽說德·安茄公爵已經死去,千萬不要相信,他還活著。 「他還活著,您明白嗎?整個問題就在這兒。 「在這句話里有整個一個王朝,這四個字隔開了洛林家族和法蘭西王位,比無底的深淵隔得還要開。 「不過,您不必為此在擔心,我發現兩個我原來以為已經死去的人還活著。只要這兩個人活著,親王死的可能性就很大。 「因此,您只需考慮到巴黎的事;神聖聯盟六個星期以後就要採取行動,因此讓我們的聯盟成員知道時機已近,做好準備。 「軍隊已經徵集;我們依靠一萬兩千名忠心耿耿而又裝備齊全的人。我將率領他們進入法蘭西,藉口攻打那些想支持亨利·德·納瓦拉的德國胡格諾教徒;我攻打胡格諾教徒,等我以朋友的身份進入法蘭西以後,我就會以主人的身份行動。」 「喲!喲!」希科說。 「我把您擦疼了,親愛的先生,」波諾梅停住擦背,說。 「是的,我的朋友。」 「我再擦得輕一些,請放心。」 希科繼續抄下去: 「又及:我完全贊同您對付四十五衛士的計劃;不過,請允許我告訴您,親愛的妹妹,您給這些傢伙的榮譽,他們不配……」 「啊!見鬼,」希科低聲咕濃,「這兒變得難懂了。」他又念了一遍: 「我完全贊同您對付四十五衛士的計劃……」 「什麼計劃?」希科心裡想。 「……不過,請允許我告訴您,親愛的妹妹,您給這些傢伙的榮譽,他們不配……」 「什麼榮譽?」希科接著抄下去: 「……他們不配。 您親愛的哥哥亨·德·洛林」 「總之,」希科說,「除了『又及』,完全清楚!好!我們要留神這個『又及』。」 「親愛的希科先生,」波諾梅看到希科停住抄寫,甚至不再思考了,就大著膽子說,「親愛的希科先生,您還沒有告訴我,我怎麼處置這具屍首。」 「這件事非常容易。」 「您想像力豐富,對您說來這非常容易,可是對我呢?」 「好吧,比方說,假定這個不幸的隊長在街上跟一些瑞士兵或者德籍僱傭騎兵爭吵起來,他受了傷,人家把他抬到你這兒來了,你會拒絕不收嗎?」 「當然不會拒絕,除非您禁止我,親愛的希科先生。」 「假定他給放在這個角落,儘管你照料他,他還是在你雙手裡咽了氣。這是個不幸,僅此而已,是不是?」 「是的。」 「你的好心腸非但不應該受到指責,反而應該受到誇獎。還可以假定這個可憐的隊長在臨死的時候,說出你很熟悉的聖安托萬門雅各賓修院的院長的名字。」 「莫德斯特·戈朗弗洛長老的名字?」波諾梅驚奇地大聲嚷起來。 「對,莫德斯特·戈朗弗洛長老的名字。好,你去通知莫德斯特長老,莫德斯特長老急忙跑來,因為在死人的一隻衣袋裡找到了他的錢包—你聽明白了嗎?找到他的錢包可是一件至關重要的事,我可是以正式通知的方式告訴你—因為在死人一隻衣袋裡找到了他的錢包,在另一隻衣袋裡找到了這封信,所以別人不會起任何疑心。」 「我明自了,親愛的希科先生。」 「還有,你會得到獎賞,而不會得到懲處。」 「您是一位偉大的人物,親愛的希科先生,我馬上到聖安托萬門修院去。」 「等一等,見鬼!我說過,錢包和信。」 「啊!對,那封信在您手上嗎?」 「不錯。」 「不應該說信給人看過、抄過吧?」 「那當然!正是因為這封信原封不動地送到,你將得到一筆獎賞。」 「這麼說,在這封信里有一樁秘密?」 「眼下在任何一件事上都有秘密,我親愛的波諾梅。」 希科在說了這個警句般的回答以後,用同樣的辦法把絲帶放在封蠟下面,然後非常巧妙地把封蠟粘合起來,即使是最有經驗的眼睛也不能看出一點破綻。 然後,他把信重新塞進死者的衣袋,讓人把蘸過油和酒渣的布,按照泥罨法給他敷在傷口上,貼身穿上安全鎖子甲,上面再套上襯衫,拾起他的劍,擦乾淨,插進劍鞘,走掉了。 接著他又回來說: 「總之,如果我編的故事你覺得不妥當,你還可以說隊長自己把劍戳進了自己身體。」 「自殺!」 「那可不!你明白,這樣誰也不會受連累。」 「可是,這個不幸的人就不讓埋在聖墓地里了。」 「呸!」希科說,「這使他感到莫大快樂嗎?」 「是的,我相信。」 「那就像為你自己那樣去做吧,我親愛的波諾梅,再見。」接著,他又第二次回來說: 「想起來了,既然他死了,帳由我來付。」 希科朝桌子上扔了三枚金埃居。 然後,他把食指放在嘴唇上,表示要嚴守秘密,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