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衛士 · 八十 兩個夥伴

大仲馬 《四十五衛士》
希科聽到通報,就坐下來,按他一向的習慣,放肆地把背衝著門,半閉著眼睛,陷入他習以為常的那種沉思冥想中,可是吉茲兄弟的使者說出的頭幾句話使他猛地打了一個哆嗦。 因此他睜開了眼睛。 很走運,或者說很不走運,國王的全副心思放在新來的人身上,沒有注意到希科的這個通常會引起驚恐的表現。 希科身子縮在扶手椅里,使者站在離椅子十步遠的地方,由於希科側著的臉剛好超過椅子上的裝飾,所以希科的一隻眼睛能瞧見使者的全身,而使者只能瞧見希科的一隻眼睛。 「您從洛林來嗎?」國王問這個使者,使者身材相當高貴,相貌相當英武。 「不是,陛下,我從蘇瓦松來,公爵先生這一個月沒有離開過這個城市,他在那兒交給我的這封信,我榮幸地放在陛下的腳下。」 希科的眼睛閃出了光芒,沒有漏過新來的人的一個手勢,就像他的耳朵沒有漏過他的一句話一樣。 使者解開小牛皮背心的銀搭扣,從貼近心口的一個絲綢襯裡的皮口袋裡掏出一封信,不,不是一封信,是兩封信,因為一封信的封印蠟粘住了另一封信,把它一起帶了出來,結果因為那個隊長只抽一封,另一封就掉在地毯上了。 希科眼看著這封信掉下地,就像貓兒瞪著眼盯著飛過的鳥兒看一樣。 他也看到,這封信出其不意地掉在地上後,使者的臉上泛起了一陣紅潮,去拾這封信時,就跟把第一封信遞給國王時一樣,神情很尷尬。 但是亨利,他什麼也沒有看到,亨利是個自信心很強的典型,這時正是他得意的時刻。他只是拆開兩封信中對方想給他看的那一封,看了起來。 那位使者呢,看見國王全神貫注地在看信,就也全神貫注地打量著國王,好像要從國王的臉上看出這興味盎然的閱讀在他腦子裡產生了些什麼想法。 「啊!博羅梅師傅!博羅梅師傅!」希科喃喃地說,也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德·吉茲先生這個親信的一舉一動,「啊!你是隊長,你口袋裡有兩封信,可你只給國王一封,你等著吧,我的乖乖,你等著吧。」 「好得很!好得很!」國王帶著顯而易見的滿意心情,一邊從頭到尾再看一遍公爵的信,一邊說,「去吧,隊長,去吧,告訴德·吉茲先生,我感謝他給我提出的建議。」 「我能有幸請陛下寫一個書面答覆嗎?」使者問。 「不用啦,我再過一個月或一個半月就看見他了,所以,我會當面謝謝他的。去吧!」 那個隊長鞠躬,退出房間。 「你瞧見啦,希科,」這時國王向他的夥伴說,他以為希科仍然坐在扶手椅里,「你瞧見啦,德?吉茲先生完全沒有搞什麼陰謀。這位正直的公爵,他已經知道了納瓦拉的事情:他怕胡格諾派會壯起膽,抬起頭來,因為他得知德國人已經想給納瓦拉國王派援軍了。可是,他怎麼做?你猜他怎麼做?」 希科沒有回答:亨利以為他在等自己解釋。 「嗯,」他繼續說,「他向我提供他剛在洛林徵集起來戒備弗朗德勒的那支軍隊,他通知我,一個半月以後,這支軍隊連同指揮它的統帥將完全交給我支配。你說這怎麼樣,希科?」 加斯科尼人保持絕對的沉默。 「其實,我親愛的希科,」國王繼續說,「你這樣太不通情理啦,我的朋友,你固執得像頭西班牙騾子,誰如果倒霉,來說服你認個什麼錯,錯你是常有的,你就賭氣,噯!對,你就賭氣,你呀像個傻瓜。」 亨利如此坦率地表達出對他的朋友的看法,竟然沒有遇到一點反對的表示。 比起聽反對的表示來,還有更加使亨利感到不快的,這就是沉默。 「我想,」他說,「這怪傢伙是放肆地睡著了。希科!」他說著,朝那張扶手椅走過去,「你的國王在聽你哪,你不想答應一聲嗎?」 但是希科沒法答應,因為他不在那兒;亨利發現扶手椅上空空如也。 他的目光掃遍整個房間,加斯科尼人非但不在扶手椅里,也不在房間裡。 他的頭盔跟他一樣隨之消失了。 國王被一陣由迷信引起的戰慄攫住了!有時在他心裡閃過這樣的念頭:希科是個超人的存在,是哪個魔鬼的化身,屬於善良的一類,不錯,不過終究是魔鬼。 他喊南比。 南比跟亨利截然不同。正相反,他是個不信鬼神的人,一般在國王的候見廳當差的人都是如此。他相信有出現有消失,因為他見得多了,不過這是活人的出現和消失,而不是鬼魂的出現和消失。 南比肯定地對國王說,他看見希科在德·吉茲公爵大人的使者離開前五分鐘離開了這個房間。 不過他像一個不願讓人看見離開的人那樣,輕手輕腳,小心翼翼。 「明擺著,」亨利說著走進他的祈禱室,「希科犯了過錯惱羞成怒了。人們的心眼有多小啊,我的天主!我這是說所有的人,甚至包括那些最有才智的人。」 南比沒說錯;希科戴著他的頭盔,佩著長劍,身體挺得筆直,聲音很輕地穿過候見廳,不過,儘管他小心翼翼,還是讓腳上的馬刺在從房間通向盧佛宮邊門的台階上碰出了響聲,引得許多人轉過身來,向他深深地鞠躬,因為大家知道希科在國王身邊的地位,許多人對希科鞠躬比對德·安茹公爵鞠躬還要身子彎得低。在門邊的牆角,希科停住腳步,仿佛是要把一個馬刺弄弄好。我們前面說過,德·吉茲先生的隊長,差不多是在希科以後五分鐘出來的,他絲毫沒有注意到希科。他走下台階,穿過庭院,感到又驕傲又高興;驕傲,是因為他畢竟不是一個其貌不揚的士兵,能在「極其虔誠的天主教徒」陛下的瑞士兵和衛兵面前炫耀一下自己優雅的風度,他感到很得意,高興,是因為國王的接待表明了國王對德·吉茲先生沒有半點疑心。他走出盧佛宮的邊門,穿過吊橋的時候,被一陣咣當咣當的馬刺聲驚醒了,這馬刺聲聽上去像是他的馬刺聲的回音。 他轉過身來,心想或許是國王派人來追他,不料看到的是尖頂聳起的頭盔下面的羅貝爾·布里凱市民,他的冤家的那張裝作親熱的笑眯眯的臉,頓時驚得目瞪口呆。 我們還記得,這兩個人當初第一次見面時彼此給對方的印象絕對不是友好的印象。 博羅梅的嘴巴,照拉伯雷的說法,張得有半尺見方,他心想跟在後面的這個人准有什麼事要跟他談,就停住腳步,於是希科兩步就趕上了他。 我們知道,希科的步子跨得有多大。 「見鬼!」博羅梅說。 「見你的鬼!」希科嚷道。 「我的溫和的市民!」 「我的尊敬的神父!' 「戴這麼頂頭盔!」 「穿這麼件水牛皮背心!」 「能見到您在我真是不可思議!」 「碰上您在我可真是高興之至!」 兩個充好漢的人滿含敵意地躊躇著,對視了幾分鐘,看上去像兩隻就要相鬥的公雞,為了恫嚇對方,神氣活現地豎直了身子。博羅梅先從嚴肅的態度轉變到和善的態度。 他臉上的肌肉放鬆了,帶著軍人的直率和溫文有禮的神情說: 「天主永在!您是一個狡猾的夥伴,羅貝爾·布里凱師傅!」 「我嗎,我尊敬的神父!」希科回答說,「請問您是指的什麼時候而言?」 「指在雅各賓修道院裡,當時您讓我相信了您僅僅是個普通的市民。其實啊,您一定比一個檢察官和一個統領加在一起還要機智十倍,勇敢十倍。」 希科感覺到這個恭維是出自唇間,而不是出自心裡。 「啊!啊!」他和氣地回答說,「該怎麼說您呢,博羅梅閣下?」 「說我?」 「對,說您。」 「為什麼?」 「因為您曾經讓我相信您僅僅是個修道士。其實,您一定比教皇本人還機智十倍;夥計,我這麼說沒有看輕您的意思,因為今天的教皇,您想必也同意,是個善於揭穿陰謀的人。 「您真的是這麼說就這麼想的?」博羅梅問。 「見鬼!難道我,我說過謊不成?」 「好,咱們握手吧。」 他伸手給希科。 「啊!您在修道院對我很粗暴,隊長修士兄弟,」希科說。 「我把您當作市民了,我的師傅,您也知道市民們給我們這些軍人帶來的麻煩。」 「可也是,」希科笑著說,「就像修士們一樣,可是您還用陷阱捉過我。」 「一點不錯,因為您在喬裝改扮後面也設了一個陷阱。像您這麼一位勇敢的隊長,沒有重大的原因,決不會用胸甲去換修士頭巾的。」 「對一位軍人,」博羅梅說,「我是沒有秘密的。嗯,是的,我在雅各賓修道院裡有某些個人的利益;可是您呢?」 「我也一樣,」希科說,「不過,聲音輕點!」 「讓咱們稍微談談這一切,怎麼樣?」 「憑良心說,我太想談啦!」 「您愛好酒?」 「愛,只要是好酒。」 「嗯,我認識一家小酒店,照我看,全巴黎沒有一家能和它相比。」 「我也認識一家,」希科說,「您那家叫什麼名字?'' 「豐收角。」 「啊!啊!」希科打了個哆嗦說。 「嗯,怎麼回事?」 「沒什麼。」 「您對這家小酒店有什麼不喜歡的地方嗎?」 「不,正相反。」 「您認識這家酒店?」 「沒有的事,這名字我覺得挺新奇的。」 「咱們一塊兒去那兒怎麼樣,夥計?」 「當然可以!馬上走?」 「那就走吧。」 「在哪兒?」 「布代爾城門旁邊。店主人是個品酒老手,完全品得出一個像您這樣的人的上齶跟一個口渴的過路人的喉嚨之間的差別。」 「這就是說咱們在那兒可以放心談話啦?」 「在地窖里,只要咱們願意。」 「沒有人會打擾我們?」 「咱們把門全關上。」 「好,」希科說,「我知道您是個足智多謀的人,在小酒店就跟在修道院一樣地受人歡迎。」 「您以為我跟店主人有勾結?」 「我看很像。」 「確確實實不是這樣,這一回您錯了:我要喝酒,波諾梅師傅就賣酒給我;我能付錢,我就付錢給他,就這樣。」 「波諾梅?」希科說,「說實話,這名字聽上去讓人很放心。」 「確實讓人放心。走呀,夥計,走呀。」 「哦!哦,」希科跟在假修士後面,對自己說,「這會兒你得選個最好的臉相啦,希科老弟;因為要是波諾梅一下子就認出了你,那你就完了,你就成了個傻瓜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