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衛士 · 七十七 旅途
三個人上路了。
奧里依對雷米裝出絕對平等的口氣,而對黛安娜裝出極其恭敬的態度。
但是雷米很容易看出,這種恭敬的態度是別有所圖的。
事實上,在一個女人上馬下馬時為她執住馬鐙,無微不至地注意她的每個動作,從不放過一個為她拾起手套或者扣上披風搭扣的機會,這些都是一個情人,一個僕人,或是一個好奇的人所扮演的角色。
在拾起手套時,奧里依看見了手,在扣披風搭扣時,他朝面罩裡面望去,在執住馬鐙時,他故意找機會看看這張臉,親王在他混亂的記憶中沒能認出這張臉,但是他奧里依卻有精確的記憶,自信能認出它。
可是這個音樂家遇到了勁敵;雷米竭力顯示出為他的女伴效勞是他份內的事,對奧里依的獻殷勤流露出明顯的嫉妒。黛安娜本人呢,好像並沒有疑心到這種殷勤的原因,她支持被奧里依看作是一個老僕人並想分擔其一部分工作的那個人,她請奧里依讓雷米一個人去干該幹的事。
奧里依落到了在漫長的旅途中盼望陰天和下雨,在歇腳的時候希望吃飯的地步。
然而他的期待落空了,下雨或是出太陽都不發生影響,面罩始終留在臉上,至於吃飯,年輕女人總是分開在另外一個房間裡吃。
奧里依明白了,如果說他沒認出來,那麼他倒是被認出來了,他試過從鎖眼裡張望,但是夫人永遠不轉身把背對著門;他試過從窗口張望,但是發現窗前掛著厚實的窗簾,或者,如果沒有窗簾的話,也掛著兩個旅人的披風。
盤問也好,行賄的嘗試也好,在雷米身上都沒有奏效;這個僕人聲稱這是他女主人的意願,因此也是他的意願。
「這麼說,所有這些預防措施都是對付我一個人的?」奧里依問。
「不,對付所有的人。」
「但是,德·安茹公爵先生就看見過她,那會兒她並沒有藏藏掖掖呀。」
「偶然,純粹是偶然,」雷米回答,「而且正因為我的女主人無意中被德·安茹公爵先生看見了,她才這麼處處小心,不讓任何人再看見。」
然而日子一天天過去,旅程已近終點,由於雷米和他的女主人處處小心,奧里依的好奇心始終沒有能夠得到滿足。庇卡底已經出現在旅行者的眼前。
這三四天來,奧里依使盡了種種手段,賠笑臉,使性子,獻殷勤,還幾乎使用了暴力,他已經開始喪失耐性,品性中的邪惡本能漸漸地占了上風。
可以這麼說,他已經明白,在這個女人的面紗後面,藏著一樁生死攸關的秘密。
有一天,他稍稍落後一點,跟雷米走在一起,重新又想賄賂,被雷米照老規矩拒絕了。
「好吧,」奧里依說,「總有一天要讓我見見你的女主人吧。」
「一點不錯,」雷米說,「不過得是她願意,而不是您願意的那一天。」
「可是,如果我使用暴力呢?」奧里依說。
一道無法抑制的光芒從雷米的眼睛裡射出來。
「試試看!」他說。
奧里依瞧見了這道光芒;他明白了這個被他當成老頭的人身上蘊藏著多麼充沛的一股力量。
他放聲笑了起來。
「我真是瘋了!」他說,「她是誰管我什麼事?她確實是德?安茹公爵先生見過的那個女人,是不是?」
「沒錯!」
「就是他告訴我要給他帶到蒂埃里城堡去的那個女人?」
「對。」
「嗯,我知道這些就夠了,愛上她的可不是我,而是王爺,只要你們別打算逃走,別打算從我手裡跑掉……」
「您看我們的樣子像嗎?」雷米說。
「不像。」
「我們看上去一點不像,心裡也根本沒有這種打算,所以即使您不在這兒,我們也會繼續往蒂埃里城堡去的;要是公爵想見見我們,那麼我們,我們也想見見他。」
「這樣的話,」奧里依說,「那可是再好沒有了。」
隨後,他好像是想核實不改變路線確是雷米和他女伴的真正願望,說:
「您的女主人是否想在這兒歇一會兒?」
說著他指指路邊的一家客店。
「您知道,」雷米對他說,「我的女主人不到城裡是不停的。」
「這我看到了,」奧里依說,「但是沒有引起注意。」
「就是這樣。」
「嗯,我可沒起過誓,我歇一會兒,你們繼續朝前走吧,我會趕上來的。」
奧里依給雷米指了路,下馬走近店主人,店主人已經十分恭敬地迎著他走過來,像是認識他似的。
雷米趕上了黛安娜。
「他對您說些什麼?」年輕女人問。
「提出他那個老在提的願望。」
「想看見我?」
「是的。」
黛安娜在面罩後面笑了一笑。
「您得當心,」雷米說,「他惱羞成怒了。」
「他不會看見我的。我不願意,這就是說他只能一無所獲。」
「可是您一旦到了蒂埃里城堡,他不就見到您除掉面罩了嗎?」
「那有什麼關係,如果除掉面罩對他們已經為時過晚的話?再說主子沒有認出我。」
「是的,可是奴才會認出來的。」
「你也看到,直到現在,我的聲音和舉止都沒有引起他疑心。」
「儘管如此,夫人,」雷米說,「一個星期以來對於奧里依存在的這些謎,對於親王不曾存在過,它們不曾激起過他的好奇心,也不曾喚醒過他的記憶,可是這一個星期來,奧里依一直在思索、盤算、估計,一看見您就會打動他那已經完全醒過來的記憶;如果說他現在還沒有認出您,那麼他以後會認出您的。」
說到這兒,他們的談話給奧里依打斷了。奧里依抄了一條近路,在後面跟著,眼睛緊緊地盯住他們,冷不防地一下子出現在他們跟前,存心想攫住他倆談話的片言隻語。
迎接他的到來的是突然的緘默,這意思很明白地向他證明了,他這個人不受歡迎,於是他只好照有時候的做法那樣跟在後面。
從這個時候起,奧里依的計劃醞釀成熟了。
他就像雷米說的確實起了疑心,不過他的疑心是本能的,因為他的頭腦從一個推測轉到另一個推測,始終沒有在現實上停留過。
他無法解釋,這張臉他早晚要見到,為什麼要這樣頑強地藏著不讓他看見呢?
為了更好地把計劃實行到底,他從這時候起簡直就像是完全把這個計劃放棄了,在這一天剩下的時間裡表現出他是一個最隨和最快活的旅伴。
雷米不無憂慮地注意到了這個變化。
他們來到一座城裡,照老規矩在城裡下榻。
第二天,他們因為要趕一段長路,天一亮就動身了。到了中午,得歇歇腳,讓馬兒休息一下。
兩點鐘他們又上路了。一直走到四點鐘。
一座很大的森林展現在遠方:是拉費爾森林。
這座森林有咱們北方森林的那種陰鬱而神秘的面貌,這種面貌對於那些首先需要白天的光線和太陽的炎熱的南方人來說,是會使心靈受到震顫的,但是對見慣安茹和索洛涅的密林的雷米和黛安娜來說,卻並不能產生什麼影響。
不過他們交換了一個眼色,似乎他們兩個人都明白了,從出發時起就一直在他們頭上盤旋的那件事,在這兒等著他們了。三個人走進森林。
這時候大概是傍晚六點鐘。走了半個鐘頭以後,天黑下來了。大風捲起樹葉在空中打轉,最後刮向一個很大很大的池塘,這個池塘隱沒在樹木深處,就像又一個死海,緊挨著展現在旅行者眼前的那條路向前延伸。
兩點鐘起大雨滂沱,一路上泥濘不堪。黛安娜對自己的馬很有信心,況且她對自己的安危幾乎是置之度外的,所以聽任她的馬愛怎麼走就怎麼走,奧里依走在右邊,雷米走在左邊。
奧里依是在池塘邊上,雷米是在路中間。
在枝葉交疊形成的陰暗的穹頂下面,長長的彎曲道路上,看不到一個人影。
要不是黑夜來臨前,狼醒來了,從樹林深處間或傳來幾聲尖厲的狼嗥,你簡直會覺得這座森林像那種中了魔法的林子,在它的陰影下任什麼都不可能活下去。
黛安娜照例是由奧里依備鞍的,她突然覺得馬鞍子搖晃轉動起來;她連忙喊雷米,雷米跳下馬,俯身過去給她縛緊馬肚帶。這時候奧里依走近正忙著的黛安娜,用匕首的刀尖割斷系住面罩的絲絛。
在她猜到他想幹什麼,把手捂住自己的臉以前,奧里依已經揭掉面罩,向她湊近身去,她呢,身子也湊了過來。
兩人四目對視,眼裡射出可怕的亮光,沒有人能說清究竟是誰的臉更慘白,是誰更怕人.
奧里依覺得冷汗淌滿了額頭,鬆手丟掉面罩和匕首,驚恐萬分地擊掌喊道:
「天哪!……德,蒙梭羅夫人!!!」
「這個名字你永遠不會再喊啦!……」雷米喊道,一把抓住奧里依的腰帶,把他拽下馬來。
兩個人滾到了路上。
奧里依伸手想撿回那把匕首。
「不,奧里依,不,」雷米對他說,一邊朝他身上撲過去,用膝蓋抵住他的胸部,「不,應該留在這兒。」
蒙在奧里依的記憶上的那最後一層帷紗,仿佛一下子撕開了。
「勒·奧杜安!」他嚷道,「我要死啦!」
「還沒有死,」雷米說,伸手捂住這個在他身子下面掙扎的壞蛋的嘴,「但是就在眼前了!」
他用右手抽刀出鞘。
「現在,」他說,「奧里依,你說對了,現在你要死啦。」
鋼刃插進音樂家的喉嚨,他發出一陣含糊不清的喘氣聲。黛安娜眼神驚慌,在馬鞍上半側著身子,撐在馬鞍的前橋上,渾身直打哆嗦,但是沒有動一絲一毫的憐憫心,她一直望著這可怕的一幕,沒有掉過頭去。
但是,當她瞧見鮮血沿著刀刃噴射出來時,往後一仰,翻下馬來,身體僵直得像死了一般。
雷米在這可怕的時刻並不去照料她;他搜了奧里依的身,抄出那兩卷金幣,然後在頸子上系了一塊石頭,把屍體扔進池塘。傾盆大雨繼續下著。
「衝掉吧,我的天主!」他說,「衝掉你伸張正義的痕跡吧,因為你還有別的罪人要懲罰哪。」
隨後他在黑魆魆的停滯不動的池水裡洗了洗手,抱起昏迷未醒的黛安娜,把她捧上馬,自己也上了自己的馬,在旁邊扶住她。狼越來越近,就像是這個場面把它們吸引過來似的;奧里依的馬給狼嗥嚇壞了,消失在樹林裡。
等到黛安娜醒過來,兩個旅人沒有交換一句話,繼續向蒂埃里城堡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