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衛士 · 七十六 行賄
近衛騎兵們準備出發,在鎮上造成一片混亂,他們的出髮帶走了兵器的碰擊聲和人的叫喊聲,留下一片深邃的寂靜。
雷米讓這片喧鬧聲漸漸遠去,最後完全消失以後,相信這所房子裡空無一人了,這才下樓來到低矮的大廳里,打算為自己和黛安娜的出發作準備。
但是推開大廳的門,他大吃一驚,看到一個男人坐在爐火邊上,臉朝著他這一邊。
這個人顯然是在等候著雷米的出現,儘管他一看見雷米就裝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
雷米走過去,按著平時的習慣,步履緩慢而吃力,露出禿腦門,看上去完全像一個年邁體衰的老年人。
雷米朝那人走過去,那人因為是背光坐著,所以雷米看不清他的臉。
「對不起,先生,」雷米說,「我還以為這兒只有我一個人,或者幾乎只有我一個人呢。」
「我也是這樣以為,」對方回答,「不過我很高興看到自己有了同伴。」
「喔!處境悲慘的同伴,先生,」雷米趕緊說,「因為,除了一個我要帶回法國去的生病的年輕人……」
「啊!」奧里依突然裝作富有同情心的市民那種熱心模樣,說,「我知道您要說什麼。」
「真的嗎?」雷米問。
「對,您要說的是那位年輕的夫人。」
「什麼年輕夫人?」雷米嚷道,做好了自衛的準備。
「哎唷!您別發火,我的好朋友,」奧里依回答,「我是儒瓦約茲府里的管家,奉他哥哥的命令來找我這位少主人。伯爵臨動身前關照我照顧一位年輕夫人和一位老僕人,他們在隨他來到弗朗德勒以後,要回法國……」
這個人一邊這麼說著,一邊朝雷米走過來,笑容滿面,顯得很熱情。
他這一走動,就置身於燈光之下,全部光線都照在他身上。這時雷米可以看清他了。
不過,雷米並沒有迎著對方走上前去,反而往後退了一步,他那張有刀疤的臉上有一瞬間流露出一種近似恐懼的表情。
「您不回答,別是我嚇著你了吧?」奧里依滿臉堆笑地問。「先生,」
雷米裝出微弱的嗓音回答說,「請原諒一個可憐的老人吧,他的不幸和傷殘使他變得膽怯和多疑了。」
「這樣您就更有理由,我的朋友,」奧里依說,「接受一個誠實的同伴的幫助和支持了;何況,正像我剛才對您說的,我從我的主人那兒來,他想必是能得到您的信任的。」
「當然,先生。」
雷米往後退一步。
「您要離開我?」
「我去問一下我的女主人,我自己作不了主,您明白。」
「噢!那自然;不過,請允許我親自去介紹一下自己,我要詳詳細細地向她解釋我的使命。」
「不,不,謝謝,夫人說不定還在睡覺,她的睡眠對我來說是神聖的。」
「那就悉聽尊便。再說,除了我主人要我捎的那幾句話,再也沒有別的話要對您說了。」
「捎給我的?」
「捎給您和年輕夫人的。」
「您的主人,德·布夏日伯爵先生,是吧?」
「正是他本人。」
「謝謝,先生。」
他一關上門,那老年人的模樣,除了禿頂和布滿皺紋的臉以外,頓時完全消失得無影無蹤,他三腳並成兩步,奔上樓梯,他奔得那麼快,而且體力是那麼充沛,誰見了都會說,這個不一會以前像有六十歲的老頭兒只不過二十五歲。
「夫人!夫人!」雷米一見黛安娜就氣急敗壞地喊道。
「嗯,又有什麼事,雷米?公爵沒走嗎?」
「走了,夫人,可是這兒有個比他還要壞一千倍、還要可怕一千倍的魔鬼;對這個魔鬼,我六年來天天都在祈求天主為我報仇,就像您對他的主人所做的那樣,而且我也像您所做的那樣,等待著自己報仇的機會。」
「這麼說是奧里依?」黛安娜問。
「正是奧里依,這個無恥的東西在那兒,就在樓下,像一條被邪惡的同謀遺忘的游出窩來的毒蛇。」
「遺忘,你說遺忘,雷米?啊!你錯了,你是了解公爵的,你應該知道,只要是他自己能夠乾的壞事,他決不會輕易放過,他會千方百計去乾的;不!不!雷米,奧里依不是給忘在這兒,而是為了某一個企圖留在這兒的,相信我吧。」
「哦!對於他,夫人,凡是您要我相信的我都相信。」
「他認出我嗎?」
「我看沒有。」
「他認出你了?」
「啊!我,夫人,」雷米帶著淒切的笑容回答,「我,沒有人會認出我的。」
「說不定他猜到我是誰了?」
「沒有,因為他要求見您。」
「雷米,我對你說,如果說他沒有認出我,那他也在懷疑我。」
「既然如此,再簡單不過啦,」雷米神情陰鬱地說,「我感謝天主這麼清楚地為我們指明了道路;鎮子是空的,這個無恥的傢伙是一個人,就像我也是一個人……我瞧見他腰裡有一把匕首……我的腰間有一把大刀。」
「等一下,雷米,等一下,」黛安娜說,「我不是要您饒了這惡棍的一條命,不過,在殺死他以前,應該弄清楚他想要把我們怎麼樣,看看在我們現在的處境,有沒有辦法來利用他想對我們幹的壞事。他對您是怎麼自我介紹的,雷米?」
「說他是德·布夏日先生的管家,夫人。」
「您瞧,他在說謊,這就是說,說謊對他有好處。我們要弄清楚他的企圖,但不能讓他知道我們的意願。」
「我按您的吩咐行事,夫人。」
「目前,他有什麼要求?」
「陪同您。」
「以什麼身份?」
「以伯爵管家的身份。」
「對他說我接受。」
「啊!夫人!」
「再對他說,我正要到英國去,我在那兒有親戚,不過我還有點猶豫,跟他一樣說謊就是了;要戰勝敵人,雷米,至少得用同等的武器戰鬥。」
「可是他會看見您的。」
「我有面罩!何況我疑心他已經認出我了,雷米。」
「如果他認出您了,他就是在給您安一個圈套。」
「保護自己脫險的辦法是裝出中了圈套的樣子。」
「不過……」
「行啦,你怕什麼呢?你知道還有什麼比死更可怕的嗎?」
「沒有。」
「那好,難道你已經不再抱定決心去為實現我們的願望而死了嗎?」
「誰說的;可是不能沒報仇就死呀。」
「雷米,雷米!」黛安娜萬分激昂,兩眼閃著火光,說,「我們會報仇的,你放心吧,你對那個奴才,我對那個主子。」
「嗯,好吧!夫人,咱們說定啦。」
「去吧,我的朋友,去吧!」
雷米下樓去了,但是心裡還在猶豫。這個勇敢的年輕人見到奧里依,就不由自主地感到一種充滿陰森恐怖的神經性的震顫,一個人見到蛇時就會有這種感覺;他想殺死這個人,是因為他感到害怕。
不過,在他往下走的時候,決心又回到了他那顆鍛煉得異常堅強的心裡,在重新推開門的時候,他已經拿定了主意不管黛安娜的意思,要盤問奧里依,問得他啞口無言,而且,只要發現他真有自己疑心的那些壞念頭,就當場把他捅死。
在雷米看來打交道就該這麼打。
奧里依等他等得不耐煩;他己經打開窗子,一眼就能看到所有的出口。
雷米抱著不可動搖的決心向奧里依走去,因此他的話說得又緩慢又平靜:
「先生,」他對奧里依說,「我的女主人不能接受您的建議,」
「為什麼?」
「因為您不是德·布夏日先生的管家。」
奧里依臉色發白。
「是誰對您說的?」他問。
「這再簡單沒有了。德·布夏日先生在跟我分手的時候關照我照顧我陪同的人,可是德·布夏日先生在跟我分手時沒有提到您一個字。」
「他在跟您分手以後才見到我的。」
『撒謊,先生,撒謊!」
奧里依挺直了身體;雷米的模樣在他看來完全是個老頭兒。
「您說這話的口氣很奇怪呀,我的朋友,」他皺著眉頭說,「當心哪,您上了年紀,我卻還年輕;您沒力氣,我可很強壯。」
雷米微微一笑,什麼也沒回答。
「如果我要對你們,您和您的女主人幹壞事,」奧里依繼續說,「我只要抬一下手就行了。」
「喲!喲!」雷米說,「也許我是搞錯了,您是想為她做件好事。」
「一點不錯。」
「那就請告訴我您想幹什麼吧。」
「我的朋友,」奧里依說,「我想讓您一下子交上好運,只要您肯為我做事。」
「要是我不肯呢?」
「要是您不肯,既然您跟我說得很坦率,那我也同樣坦率地回答您:要是您不肯,我就要殺死您。」
「殺死我!啊!」雷米帶著陰鬱的笑容說。
「對,我完全有權力這麼做。」
雷米喘了口氣。
「不過,要我為您做事,」他說,「至少得讓我知道您的計劃呀。」
「您聽著:您猜對了,我的朋友,我不是德·布夏日伯爵的人。」
「啊!那您是誰的人?」
「我是一位更有權勢的爵爺的人。」
「您說話可得留神:您又要撒謊啦。」
「怎麼啦?」
「在儒瓦約茲家族之上,我看沒多少家族吧。」
「難道法蘭西王族不在它之上?」
「啊!啊!」雷米說。
「瞧,王族是怎麼賞錢的,」奧里依補上一句,同時把一卷德·安茹公爵給他的金幣往雷米手裡塞。
雷米碰到這隻手,打了個哆嗦,往後退了一步。
「您是國王的人?」他問,那副天真的神情,即使是一個比他狡繪的人,要裝得這麼像也並非易事。
「不是,是他弟弟德·安茹公爵先生的人。」
「啊!很好;我是公爵先生卑順的僕人。」
「好極了。」
「接下去呢?」
「什麼,接下去?」
「對,王爺想要怎麼樣?」
「王爺,親愛的,」奧里依一邊說,一邊走近雷米,想再一次把那捲金幣塞到他手裡,「王爺愛上了您的女主人。」
「這麼說他認識她?」
「他見過她。」
「他見過她!」雷米喊道,手緊緊地攥住大刀的刀柄,「什麼時候見到的?」
「今天晚上。」
「不可能!我的女主人沒有離開過房間。」
「嗯,就是嘛,親王做的事完全像個小學生,這證明他是真正地愛上了。」
「他是怎麼做的?喂,您說不說?」
「他搬把梯子,爬上陽台。」
「啊!」雷米說,一邊抑制著猛烈的心跳,「啊!原來他是這麼做的!」
「她好像很美啊,」奧里依補上一句。
「您,您沒有見過她?」
「沒有,不過聽了王爺跟我說的,我非常想見見她,也無非是想看一看,愛情會給健全的理智帶來幾分誇張。這麼說,咱們說定了,您是我們的人了?」
說著,奧里依第三次想讓雷米接受他的金幣。
「我肯定是你們的人,」雷米推開奧里依的手,說,「不過我還得知道,在你們打算幹的事里我將扮演什麼角色。」
「首先回答我:樓上的夫人是德·布夏日先生的情婦,還是他哥哥的情婦?」
血涌到雷米的臉上。
「都不是,」他勉強克制地說,「樓上的夫人沒有情夫。」
「沒有情夫!這麼說,這倒是一道珍饈,一個沒有情夫的女人!真妙!王爺,咱們可找著個寶貝兒啦。」
「這麼說,」雷米接著說,「德·安茹公爵愛上我女主人了?」
「對啦。」
「他要怎麼樣?」
「他要在蒂埃里城堡見到她,他剛強行軍回到那兒去。」
「憑良心說,這熱情可來得真快。」
「王爺的熱情來起來就是這樣兒。」
「我看這裡有一點很難辦,」雷米說。
「哪一點?」
「就是我的女主人要乘船去英國。」
「見鬼!正是在這一點上您可以對我們有用嘛!讓她拿定主意。」
「幹什麼?」
「走相反的路線。」
「您不了解我的女主人,先生,她是個不輕易改變自己主意的女人;何況這不光是她去法國不去倫敦的問題。就是到了蒂埃里城堡,您認為她肯對親王的要求讓步嗎?」
「幹嗎不會?」
「她不愛德·安茹公爵。」
「啊!一個王族是誰都會愛的。」
「可是德·安茹公爵如果疑心我的女主人愛著德·布夏日伯爵先生或者德·儒瓦約茲公爵,他怎麼會動這個念頭,把她從她所愛的人手裡搶走呢?」
「我的老頭兒,」奧里依說,「你的想法太平庸啦,照我看呢,咱們要彼此了解也挺費口舌的;所以我不想多說啦,我本來是寧可來文的,不要動武的,現在,要是你非要讓我改變做法不可,嗯,好吧,我會改變的。」
「您要做什麼?」
「我對你說過,我有親王授予的全權。我會把你在那個角落裡宰了,搶走那個夫人。」
「您相信您不會受處罰嗎?」
「我相信我主人叫我相信的那一切。好吧,你要使你的女主人作出回法國的決定嗎?」
「我試試看,可我什麼也不能回答。」
「我什麼時候可以得到回答了
「等到上樓到她房裡跟她談過以後。」
「那好;上樓吧,我等著你。」
「遵命,先生。」
「最後一句話,老頭兒:你知道你的前程和性命都攥在我手裡嗎?」
「知道。」
「那就行了;去吧,趁這工夫我去照料一下馬。」
「您可別太性急。」
「行了!對回答我是能肯定的;難道親王還會碰上狠心的女人?」
「我覺得有時候也會。」
「對,」奧里依說,「但是極其難得;去吧。」
當雷米上樓去的時候,奧里依仿佛確信自己的意願一定會實現似的,真的朝馬廄走去了。
「嗯?」黛安娜一見雷米就問。
「嗯,夫人,公爵瞧見您了。」
「他……?」
「他愛您。」
「公爵瞧見我!公爵愛我!」黛安娜嚷道,「你是在說胡話吧,雷米?」
「不是;我對您說的是他對我說的話。」
「誰對你說這些話了?」
「那個人!那個奧里依!那個惡棍!」
「這麼說,他瞧見我,認出我了?」
「要是公爵認出了您,您以為奧里依還敢出現在您面前,以親王的名義向您談到愛情嗎?不,公爵沒有認出您。」
「你說得對,對極了,雷米。六年來有那麼多的事情經過了這個惡魔的腦海,他把我忘了。咱們跟這個人走,雷米。」
「是,不過這傢伙,他會認出您的。」
「為什麼你願意他比他的主子記性好呢?」
「啊!因為記住對他有利,而忘記對親王有利,公爵是個陰險放蕩的人,缺乏理智的人,麻木不仁的人,殺死自己情人的兇手,他忘記是可以理解的;他,要是他不忘記,他怎麼還能活下去?但是奧里依不會忘記;要是他看見您的臉,他會以為看見一個復仇的幽靈,會告發您的。」
「雷米,我相信我對你說過,我有個面罩,我相信你對我說過,你有一把刀?」
「這是真的,夫人,」雷米說,「我開始相信天主是和我們結夥來懲罰惡人的。」
說完,他從樓梯上喊奧里依:
「先生,先生!」
「嗯!」奧里依問。
「嗯,我的女主人謝謝德?布夏日伯爵先生對她的安全如此關注,她懷著感激的心情接受您殷勤的幫助。」
「很好,很好,」奧里依說,「請您通知她馬已經備好了。」
「來吧,夫人,來吧,」雷米說,一邊把胳膊伸給黛安娜。奧里依手裡拿著一盞燈,站在樓梯底下等著,急切地想看到陌生女人的臉。
「見鬼!」他喃喃地說,「她戴著面罩。啊!不過,從這兒到蒂埃里城堡,絲帶會被磨壞,……或者會被割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