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衛士 · 七十五 德·安茹公爵的一段回憶
年輕人進屋時還能聽到親王那兇險的大笑聲,但是他沒有在殿下身邊生活過,所以不知道德·安茹公爵的這種愉快表示了其中包藏著多麼嚴重的威脅。
從幾張顯得有點尷尬的臉上,他也看出公爵趁他不在的時候進行過一場不友好的談話,而這場談話由於他回來而被打斷了。但是亨利根本沒有疑心到這場談話的內容,在場的人中沒有一個跟他的交情深到肯當著公爵的面告訴他。
再說,奧里依仔細提防著,而公爵無疑已經差不多訂好了一套計劃,他把亨利一直留在自己身邊,直到剛才談話時在場的軍官們完全走光。
公爵對崗哨的布置作了一些更動。當初亨利一個人的時候,他考慮到既然自己是首領,就應該以自己為中心,在黛安娜的這所房子設立了司令部。而後,把掌旗官派去負責僅次於此處的一個最重要的崗位,也就是河邊的那個崗位。
公爵取代亨利做了首領,就占據了亨利的位置,派亨利到亨利原先要派掌旗官去的那個地方。亨利並沒有感到意外。親王認為那地方最重要,把那地方託付給他,這是非常自然的事情,正因為很自然,所以每個人,首先是亨利,不會知道他的真正意圖。
不過,亨利覺得應該囑咐近衛騎兵掌旗官幾句,就走近他身旁。他把原先自己照看,而現在至少是暫時沒法照看的那兩個人託付給掌旗官來保護,也是很自然的事。
可是,亨利剛要開口跟掌旗官說話,公爵就過來了。
「是秘密吧!」他笑嘻嘻地說。
近衛騎兵明白了自己嘴不緊干出的冒失事,但是已經為時太晚。他感到後悔,想站到伯爵一邊幫他一把:
「不是,王爺,」他回答,「伯爵先生只是問我還剩多少斤可供使用的干火藥。」
這個回答,即使沒有兩個效果,至少也有兩個目的:第一,如果公爵有疑心,引開他的疑心;第二,暗示伯爵他有個可以信賴的幫手。
「噢!那就另當別論囉,」公爵說,他以親王之尊總不能落下個當密探的話柄,所以只得認可了掌旗官的話。
隨後,當公爵轉身朝著敞開的門時,掌旗官悄悄地對亨利說.「殿下知道您在伴送一個人。」
德·布夏日打了個寒噤,但是已經太晚了,這個寒噤沒有逃過公爵的眼睛,就像是要親自落實命令是否已經在各處執行,他提議伯爵帶他到伯爵的崗哨去,這個提議伯爵是不得不接受的。亨利本來想提醒雷米留神,事先準備好一套答話,但是再也沒有辦法了:他所能做的,僅僅是用下面這兩句話把掌旗官打發走:「好好當心火藥,明白嗎?就像我親自當心一樣的好好當心。」
「是,伯爵先生,」年輕人答道。
走在路上,公爵間德·布夏日:
「您託付給咱們年輕軍官的火藥在哪兒啊,伯爵?,
「在我設司令部的那所房子裡,殿下。」
「您放心吧,德?布夏日,」公爵說,「在我們所處的這種情況下,我非常清楚這樣一件寄存品的重要性,所以決不會有半點疏忽。當這個心的,不是咱們年輕的掌旗官,而是我。」
談話到此打住。兩人來到了兩條河的匯合處,就沒有再談下去,公爵再三叮囑德·布夏日不得擅離職守,然後就回去了。
他去找奧里依;這傢伙沒有離開餐廳,躺在長凳上,把一個軍官的大髦裹緊身子在睡大覺。
公爵拍拍他的肩膀,喊醒了他。
奧里依揉揉眼睛,瞅著親王。
「你聽得見嗎?」親王問他。
「聽得見,王爺,」奧里依回答。
「你可知道我要說什麼?」
「當然,是那個陌生的夫人,德·布夏日伯爵先生的女親戚。」
「好;我看布魯塞爾的法羅酒和魯文的啤酒還沒有把你的腦子攪胡塗。」
「來吧,王爺,開一句口,或者就那麼做個手勢,殿下您就會看到我比什麼時候都來得機靈。」
「那好吧,好好拍拍腦袋猜猜看。」
「嗯,王爺,我猜殿下很好奇。」
「啊!這明擺著!這是個秉性問題;不過你要對我說出來,此刻激起我的好奇心的是什麼事情。」
「您想知道那位隨著這兩位德·儒瓦約茲先生火里水裡闖過來的勇敢的女性是什麼人?」
」Permille pericula Martis!我姐姐瑪戈如果在這兒,她會這麼說的,你說到點子上了,奧里依。順便問一句,你給她寫信了嗎,奧里依?」
「給誰,王爺!」
「給我姐姐瑪戈。」
「我應該給王后陛下寫信嗎?」
「當然。」
「寫些什麼?」
「寫咱們吃了敗仗,見鬼!全軍覆沒,寫她應該當心。」
「因為什麼,王爺?」
「因為西班牙東北邊除掉了我以後,要掉過頭去進攻在南邊的她。」
「啊!說得有理。」
「你沒寫嗎?」
「天哪!王爺……」
「你在睡覺。」
「是的,我承認;況且就算我想到要寫,我又怎麼個寫法呢,王爺?這兒紙、墨水、筆一樣都沒有。」
「嗯,沒有就找呀;《福音書》上說的:Qu?re et invenies。」
「殿下怎麼想得出要我在農民的茅草屋裡找這些東西呢?這種農民十有八九是不會寫字的呀。」
「叫你找你就找,傻瓜,要是找不到紙和筆,嗯……」
「嗯?」
「嗯,你會找到別的東西。」
「噢!我真是個傻瓜!」奧里依拍著自己的腦門喊道,「確實是這樣,殿下說得對,我的腦袋瓜胡塗了;這隻怪我困得太厲害,您瞧,王爺。」
「好,好,我很願意相信你,暫時把磕睡蟲趕遠點,既然你沒有寫,那就我來寫吧,不過你得去把我寫信要用的東西都找來,去找吧,奧里依,去找吧,找不到就別來見我,我呢,我留在這兒。」
「我這就去找,王爺。」
「要是,在你找的時候……等一會兒……要是,在你找的時候,發現這所房子風格特殊……你知道我挺喜歡弗朗德勒人的內室吧,奧里依?」
「是的,王爺。」
「嗯,你就來叫我。」
「立刻叫您,王爺,您請放心。」
奧里依立起身,動作輕得像一隻鳥兒,他朝旁邊一間屋子走去,樓梯就設在那兒。
奧里依動作輕得像一隻鳥兒,因此他踏上頭幾級樓梯時,只勉強可以聽見輕微的格格聲,但是沒有任何響聲泄露他的企圖。五分鐘後,他回到主子身邊,他的主子按自己所說的那樣待在大廳里。
「嗯?」他的主子問。
「嗯,王爺,照表面看起來,這所房子大概是別致得不得了。」
「為什麼?」
「喲!王爺,因為不能隨心所欲地進去。」
「你說什麼?」
「我說有條龍在守門。」
「你開的是什麼愚蠢的玩笑,我的師傅?」
「哎!王爺,可惜這不是一個愚蠢的玩笑,而是可悲的實情。寶藏在二層樓上,一扇門後面的房間裡,門底下有燈光漏出來。」
「很好,後面怎麼樣?」
「王爺是想說前面吧。」
「奧里依!」
「嗯,在這扇門前面,王爺,只見一個男人裹著一件灰大衣躺在門檻上。」
「喔嗬!德?布夏日先生竟讓一名近衛騎兵去給他的情婦看門?」
「他不是近衛騎兵,王爺,他像是那個夫人的僕人或是伯爵自己的僕人。」
「怎麼樣的僕人?」
「王爺,他的臉瞧不見,可以瞧得見而且瞧得清清楚楚的是腰帶上的一把弗朗德勒闊刀,一隻強壯有力的手按在這把刀上。」
「夠有趣的,」公爵說,「你去把那個傢伙給我叫醒,奧里依。」
「喲!瞧您說的,不行,王爺。」
「你說什麼?」
「我是說,且不提那把弗朗德勒大刀會把我怎麼樣,我也不敢玩命兒讓德·儒瓦約茲兄弟倆把我當冤家對頭,他倆在宮裡非常得寵呢。倘使咱們是荷蘭國王,倒也罷了,可現在咱們只能放客氣點,王爺,尤其是對救過咱們命的人;因為儒瓦約茲兄弟救過咱們的命。您要當心,王爺,如果您不這麼說,我們會這麼說的。」
「你說得有道理,奧里依,」公爵跺著腳說,「總是有道理,可是……」
「是的,我明白,可是,殿下在這乏味的兩個星期里沒見過一張女人的臉兒。我不說那些住在沿海圩地的動物,他們配不上稱男人女人,只是些公畜生母畜生而已。」
「我要見到德·布夏日的這個情婦,奧里依,我要見到她,你聽到嗎?」
「是,王爺,我聽到了。」
「嗯,那就回答我。」
「嗯,王爺,我的回答是您也許可以見到她,不過至少不是從門裡。」
「那也好,」親王說,「如果我不能從門裡見到她,至少總能從窗子裡見到她囉。」
「啊!這是個主意,王爺,為了證明它是個好主意,我這就去給您找把梯子來。」
奧里依溜進這所房子的院子,一頭撞在近衛騎兵放馬的棚屋的柱子上。找了一陣以後,他找到了一樣幾乎在任何棚屋裡總能找到的東西,就是一把梯子。他很靈巧地在騎兵和戰馬中間尋路出去,既沒把人給吵醒,也沒讓馬給踢著,然後把梯子架在路邊的外牆上。
只有身為王公而對世俗的臧否鄙夷不屑的人,才敢像君權神授的專制君主往往會做的那樣,當著哨兵的面大模大樣地在囚禁俘虜處的門前踱來踱去,才敢對德?布夏日採取像親王正在採取的極端放肆的侮辱行動。
奧里依懂得這一點,他讓親王注意哨兵,那哨兵不知道這兩個人是什麼人,正要向他們喝問口令。
弗朗索瓦聳聳肩膀,徑自對著哨兵走去。
奧里依跟在後面。
「我的朋友,」親王說,「這個地方是全鎮最高的位置,是嗎?」
「是的,王爺,」哨兵說,他認出了弗朗索瓦,向他敬禮,「要不是這些極樹擋住了視線,月光下可以看到一部分田野。」
「我也這麼想,」親王說,「所以我叫人搬來這把梯子爬上去看看。爬上去,奧里依,要不乾脆讓我上去,一個親王凡事應該眼看是實。」
「我把梯子擱哪兒,王爺?」虛偽的僕人問。
「隨便哪兒都行,比方就擱這堵牆上吧。』
梯子擱好了,公爵爬了上去。
那哨兵不知是猜到親王的計劃,還是出於自然的審慎,頭轉過去朝著跟親王相反的方向。
親王爬到了梯子頂上,奧里依待在底下。
亨利把黛安娜關在裡面的那個房間,牆壁上飾有掛席,裡面放著一張有嗶嘰帳幔的橡木大床,還有一張桌子和幾把椅子。年輕女人在奧尼近衛騎兵的陣地聽到親王陣亡這個不確切消息以後,心頭好似除去了一塊大石頭,她曾經要雷米拿點吃的東西來,雷米喜出望外地趕緊給她送上樓去。黛安娜自從得知父親的死耗以來,還是第一次吃比麵包有營養的菜餚,第一次喝了幾口萊茵葡萄酒,那是近衛騎兵在地窖里找到送來給德·布夏日喝的。
這頓飯儘管很清淡,在吃完這頓飯以後,黛安娜的血液,因為情緒過分激動,身體極度疲勞,加速了流動,更加猛烈地衝進它仿佛已經忘記了途徑的心臟。雷米看見她的眼皮發沉,頭垂到了肩上。他輕手輕腳地退出房間,就像我們看見的那樣,躺在門口,這倒不是他有了什麼疑心,而是因為從離開巴黎以來,他一直是這樣睡的。
就是在這些保證一夜平靜無事的安排結束以後,奧里依上樓去,發現雷米橫躺在過道上。
黛安娜呢,臂肘支在桌子上,手托著頭睡著了。她那柔軟而嬌弱的身體彎向一邊,身子倚在靠背很高的扶手椅上,一盞鐵制的小燈放在桌上還剩一半菜餚的盤子旁邊,照亮著這間初看上去顯得非常寧靜的房間,殊不知這裡一場暴風雨剛剛平息,而且它不久以後又要重新降臨。
在晶瑩的玻璃杯里,黛安娜僅僅呷過一點兒的萊茵葡萄酒閃耀著光芒,純潔得像熔化的鑽石,這隻形狀像聖餐杯的大玻璃杯,放在燈盞和黛安娜中間,使燈光變得更加柔和,也使睡著了的人的臉蛋兒更加艷麗。眼睛閉著,眼皮上有著淡藍色的脈絡,嘴甜蜜地微微張開,頭髮向後披落在她身上穿的那件粗劣的男上裝的風帽上。在準備刺探她隱匿處的秘密的眼睛裡,黛安娜一定顯得像一位仙子。
公爵一見之下,就情不自禁地做出了一個讚美的姿勢,他扒在窗台上,貪婪地盯著看這位絕色佳人的每一個細部。但是,在這麼出神望著的當兒,他的眉頭突然皺了起來,他以一種神經質的倉猝動作,退下兩級梯子。
這樣一來,親王不再暴露在窗口射出的燈光中,他好像是想躲避這燈光;他背靠著牆,兩手交叉在胸前,凝神冥想。
奧里依的目光沒有離開過親王,他看得出親王的眼神呆呆的,如同墮入霧中,凡是追溯極其遙遠、早已淡忘的往事的人,眼神就是這樣。
公爵一動不動地凝神想了十分鐘以後,又爬近窗台,急切地朝玻璃窗里望去,但是毫無疑問他並沒有發現他想找的東西,因為陰雲仍然留在他的前額上,眼神也仍然是那麼沒有把握。
他正在那兒尋思著,奧里依卻慌慌張張地跑到梯子腳邊說:「快,快,王爺,快下來,我聽見旁邊那條路的盡頭有腳步聲。」
但是公爵沒有聽從他的這個勸告,慢騰騰地往下爬,全神貫注地在自己的記憶里搜索。
「真險!」奧里依說。
「聲音從哪一頭來?」公爵問。
「從那頭,」奧里依說。
他伸手指著一條黑黢黢的小巷。親王聽了聽。
「我沒聽見聲音,」他說。
「那個人大概停住腳步了,準是個監視我們的暗探。」
「把梯子搬走,」親王說。
奧里依立即照辦;親王去坐在一條石凳上,大門兩旁各有一條這樣的石凳。
腳步聲沒有再響起,小巷那一頭也沒有出現人影。
奧里依回來了。
「嗯,王爺,」他說,「她美嗎?」
「很美,」親王神情沮喪地回答。
「什麼事把您弄得灰溜溜的,王爺?您讓她瞧見了?」
「她在睡覺。」
「既然如此,您幹嗎心事重重呢?」
親王沒有答話。
「褐發?……還是金髮?……」奧里依還在打聽。
「怪得很,奧里依,」親王喃喃地說,「我在哪兒見過這個女人。」
「這麼說您認識她?」
「不,因為我沒法把這張臉跟任何一個名字聯繫起來,不過,一見到她,我的心頭就猛的一震。」
奧里依驚訝地瞧著親王,接著他帶著他並不想掩蓋其中的挪榆意味的笑容,說:
「您就看見這些!」
「哎!先生,請您別笑吧,」弗朗索瓦冷冷地說,「您沒看見我在難受嗎?」
「啊!王爺,會有這種事!」奧里依嚷道。
「對,正像我跟你說的那樣,是真的,我也不知道心裡究竟是什麼味兒,不過,」他神情抑鬱地添上一句,「我想我是不該去看的。」
「可是,正因為見她一面就對您產生這樣大的影響,那就非得弄清楚這個女人是誰不可,王爺。」
「非得弄清楚不可,」弗朗索瓦說。
「請您好好回憶回憶,王爺。您是在宮裡見過她?」
「不,我想不是。」
『在法國,在納瓦拉,在弗朗德勒?」
『不。」
「或許她是個西班牙人?」
「我想不是。」
「英國人?伊麗莎白女王的一位侍從貴婦?」
「不,不,她和我這一生的關係應該密切得多,我想她是在某一個可怕的情況中出現在我眼前的。」
「那您就很容易認出她,因為,謝天謝地!王爺這一生里並沒有多少殿下剛才說到的那種情況。」
「你這麼認為?」弗朗索瓦帶著陰鬱的笑容說。
奧里依鞠了一個躬。
「你知道,」公爵說,「現在我覺得已經平靜下來,可以分析一下我的感覺了:這個女人很美,但那是死人的那種美,像幽靈的那種美,像我們在夢裡見到的人兒的那種美;因此我覺得我是在夢裡見過她,」公爵繼續說,「我這輩子做過兩三次惡夢,在我心裡留下了一片寒冷。嗯,是的,現在我可以肯定,我是在一次惡夢中見過樓上這個女人。」
「王爺!王爺!」奧里依嚷道,「請殿下允許我說一句,我難得聽見殿下如此沉痛地表示對睡眠的事是這麼敏感,幸好殿下的心經過鍛煉,能抵擋最堅硬的鋼鐵,我希望,活人不會比鬼魂更能傷害它;嘿,我呀,王爺,要不是我覺得從那條街上監視我們的目光盯得我受不了,我也爬上梯子,擔保能把殿下的夢yan、幽靈和驚怕都一掃而光。」
「確實,你說得有理,奧里依,快去找梯子,豎好爬上去,有人監視怕什麼?你不是我的人嗎?去瞧瞧,奧里依,去瞧瞧。」
奧里依走了幾步,去執行主子的命令,突然從廣場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亨利遠遠地對公爵喊道:
「有情況!王爺,有情況!」
奧里依猛地一跳,回到公爵身邊。
「是您,」親王說,「您在這兒,伯爵!你以什麼藉口擅自離開崗位的?」
「王爺,」亨利神情堅決地回答,「如果殿下認為應該對我加以懲處,就請以後再懲處吧,但現在,我的職責是到這兒來,所以我來了。」
公爵帶著含義深長的笑容,朝窗口瞟了一眼。
「您的職責,伯爵?請給我解釋一下,」他說。
「王爺,埃斯考河方向發現騎兵,看不清是自己人還是敵人。」
「人數多嗎?」公爵驚慌地問。
「很多,王爺。」
「嗯,伯爵,不要硬充英雄,您回來做得對,去讓人喊醒您的近衛騎兵。讓我們沿著比較窄的那條河的河岸走;撤退,這是萬全之策。」
「當然,王爺,當然;可是我想,應該趕緊通知我哥哥。」
「派兩個人就夠了。」
「要是兩個人夠了,王爺,」亨利說,「我帶一個近衛騎兵去。」
「不行,見鬼!」弗朗索瓦連忙說,「不行,德·布夏日,您和我們一起走。喲!在這種關頭我們可不能少了您這麼一個保護人。」
「殿下要帶著全隊人?」
「全隊人。」
「好吧,王爺,」亨利鞠躬說,「殿下什麼時候出發?」
「馬上出發,伯爵。」
「喂!來人!」亨利喊道。
年輕的掌旗官從小巷出來,就像是專等著自己的首領這一聲命令就跑出來似的。
亨利對他下了命令,頃刻間,近衛騎兵們從全鎮四面八方撤到廣場上,準備出發。
在人群中間,公爵在跟軍官們交談。
「先生們,」他說,「看來,奧蘭治親王在派兵追我,可是,沒有一次像普瓦提埃戰役或者帕維亞戰役那樣的戰役作託辭,一個法蘭西王子是不應該讓自己當俘虜的。咱們寡不敵眾,走為上策,讓咱們退到布魯塞爾去。我只要待在你們中間,就對自己的生命和自由有信心了。」
隨後,他轉過身去對奧里依說:
「你呢,留在這兒。這個女人沒法跟我們行動。況且,我很了解這些儒瓦約茲們,知道這個亨利不敢當我的面帶著情婦一起走的。再說,咱們不是去參加舞會,咱們跑起來的速度會把這位夫人累壞的。」
「王爺去哪兒?」
「去法國,我看咱們在這兒是全盤皆輸了。」
「到法國的哪一個部分?王爺認為回宮廷去妥當嗎?」
「不,因此,看起來我半路上會在我的一個采地停下來,比如說蒂埃里城堡吧。」
「殿下決定了嗎?」
「對,蒂埃里城堡各方面對我都很合適,到巴黎不遠也不近,二十四法裡,我從那兒可以監視德·吉茲兄弟的行動,他們一年中有半年是在蘇瓦松。因此,你把陌生的美人兒帶到蒂埃里城堡去。」
「不過,王爺,她說不定不肯讓我帶呢?」
「你瘋了?既然德·布夏日陪我一起去蒂埃里城堡,而她又跟著德·布夏日,這件事跟你想的正相反,會順利進行的。」
「不過倘使她發現我有意把她領到您那兒去,說不定會朝相反方向走的。」
「你不是把她領到我這兒,我再跟你說一遍,而是把她領到伯爵那兒去。行啦!不過,這簡直叫人以為你是頭一次在這樣的情況下幫我忙。你有錢嗎?」
「我有兩卷金幣,是殿下在離開沿海圩地軍營時給我的。」
「那就奮勇前進吧!要用盡一切可能的辦法,聽見嗎?用盡一切辦法把我的陌生的美人兒帶到蒂埃里城堡,說不定湊近了仔細看看,我會認出她來的。」
「那個僕人也帶走?」
「對,要是不礙你的事。」
「可要是礙事呢?」
「對付他就像你對付在路上碰到一塊石頭吧:把他扔到溝里去。」
『好的,王爺。」
正當這兩個陰險的密謀者在陰暗的角落裡策劃時,亨利上樓去叫醒雷米。
雷米聽完情況以後,用一種特殊的方式敲門,年輕女人幾乎立即開了門。
她看見德·布夏日站在雷米背後。
「您好,先生,」她說,露出她的臉上已經忘卻了的微笑。
「啊!對不起,夫人,」伯爵匆匆說道,「我不是來打擾您,我是來告別的。」
「告別!您要走,伯爵先生?」
「是的,去法國,夫人。」
「您把我倆留在這兒?」
「我這是不得已,夫人,我的職責首先是服從親王。」
「親王!這兒有親王?」雷米說。
「哪一個親王?」黛安娜臉色發白地問。
「德·安茹公爵先生,大家以為他死了,可他奇蹟般地得救了,我們碰見了。」
黛安娜發出一聲可怕的叫喊,雷米臉色一下子發白,仿佛猝然遭到死神的一擊。
「請您再對我說一遍,」黛安娜吶吶地說,「德·安茹公爵先生活著,德·安茹公爵先生在這兒。」
「如果不是這樣,夫人,如果他沒有命令我跟著他,我會把您一直護送到您對我說過的您打算在裡面隱修的修道院去。」
「是的,是的,」雷米說,「修道院,夫人,修道院。」
他豎起一根指頭按在嘴唇上。黛安娜的頭輕輕點了一下,讓他知道她已經懂得他的這個手勢。
「我特別希望能夠親自護送您,夫人,」亨利繼續說,「因為親王手下的人可能會來找您的麻煩。」
「怎麼回事?」
「是這樣,根據各種跡象看來,我相信他知道有個女人住在這所房子裡,他大概以為這個女人是我的朋友。」
「您的根據是什麼?」
「咱們年輕的掌旗官瞧見他把梯子靠在牆上,從這扇窗子往裡面張望。」
「啊!」黛安娜喊道,「我的天主!我的天主!」
「您請放心,夫人,掌旗官聽見他對他的同伴說,他不認識您,」
「不要緊,不要緊!」年輕女人望著雷米說。
「您儘管吩咐,夫人,您儘管吩咐,」雷米說,臉上顯露出極其堅毅的神情。
「請您別慌,夫人,」亨利說,「公爵馬上就要走了,再過一刻鐘就只剩下你們,你們就可以自由了。請允許我恭敬地向您致敬,並且再一次對您說,直到我生命的最後一息,我的心都為您而跳動,也是您給了它跳動的力量的。再見了!夫人,再見!」
伯爵像在祭台前那樣虔誠地鞠了一躬,往後退了兩步。「不!不!」黛安娜像發燒病人那樣神志不清地嚷道,「不,這不是天主的意願;不!天主已經殺死了這個人,不會再讓他復活的,不,不,先生;您弄錯了,他已經死了!」
正在這時,仿佛是回答這祈求上天憐憫的悲愴呼喚似的,街上響起了親王的聲音:
「伯爵,」這個聲音說,「伯爵,我們在等您哪。」
「您聽見了,夫人,」亨利說,「再說一次,再見!」
他握了握雷米的手,奔下樓去。
黛安娜走近窗口,像被安的列斯群島毒蛇的目光懾服住的小鳥那樣,渾身顫抖著,痙攣著。
她瞧見公爵騎在馬上,他的臉被兩個近衛騎兵擎著的火把照得通紅。
「啊!他還活著,這個魔鬼,他還活著!」黛安娜在雷米耳邊喃喃地說,口氣是那麼可怕,連這個忠僕也不由得感到驚駭,「他還活著,咱們也得活著,他動身到法國去了:好吧,雷米,咱們也到法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