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衛士 · 六十七 旅行者

大仲馬 《四十五衛士》
當這場災難——一場還要大的災難的先驅——結束的時候,兩個騎著佩爾什駿馬的旅客,在涼爽的夜裡出了布魯塞爾城門,朝梅克林的方向前進。 兩人並轡而行,披風搭在馬的臀部上,顯然沒有攜帶別的武器,只有一柄弗朗德勒闊刀,可以看見它的鋼刀把在其中一個人的腰間閃著亮光。 兩個旅客並排緩緩前行,各人想著各人的事,也說不定想著同一樁事,沒有交談過一句話。 他們的神氣和服飾都像是庇卡底的行商,這些行商當時頻繁往來於法蘭西王國和弗朗德勒之間做生意,可以說是旅行推銷員的先驅,他們頭腦比較簡單,在那個時代幹著當今的旅行推銷員的差事,不過並不知道自己多少掌握了大規模的商業宣傳的特長。 不論是誰,瞧見他倆沐浴在月光下,這麼安詳地在大路上執轡緩行,都會把他們當作辛苦了一天,急於找張床鋪的善良的商人。 但是,他倆交談時,只要聽到隨風飄來的片言隻語,就不會再保留憑著第一眼對他們得出的錯誤看法了。 首先,他倆的談話中最奇怪的就是開始交談用的頭一個稱呼,這場談話是在他們離開布魯塞爾將近半法里時開始的。 「夫人,」兩個旅伴中粗壯的那個對苗條的那個說,「您決定今天夜裡動身確實是對的,咱們這麼一來就能多跑七法里路,等咱們到了梅克林,十有八九進攻安特衛普的結果已經知道了。那兒的人一定會陶醉在勝利中。再經過兩天很短的行程,為了讓您得到休息,咱們每天的行程不能太長,經過兩天短短的行程以後,咱們就到了安特衛普,很可能到的正是時候,親王已經樂夠了,在升到七重天之後,也肯屈尊看看地上了。」 被稱為夫人的那個旅伴,雖說穿著男人的服裝,對這個稱呼卻毫無反感,用一種安詳、嚴肅同時又很溫柔的聲音說:「我的朋友,請相信我。天主對庇護這個卑鄙的親王會感到厭倦,會嚴厲地懲罰他的,所以,讓我們趕快執行我們的計劃,因為我,我不是那種相信天命的人,我認為每個人對自己的願望和行動是有自由意志的。如果我們不干而讓天主去干,那又何必這麼痛苦地活到今天呢。」 這時,一陣冰冷的西北風呼嘯而過。 「您在打哆嗦,夫人,」兩個旅行者中年紀大的那個說,「披上您的披風吧。」 「不用,雷米,謝謝你;你也知道,肉體的痛苦也好,精神的痛苦也好,我都已經感覺不到了。」 雷米抬起眼來望著天,一直陷入憂鬱的沉默中。 有時候,他勒住馬,踩著馬鐙,回過頭去,而他的女伴像一座騎在馬上的雕像似的默默無言地走到他前面去。 她的旅伴在一次這樣短暫得只有一瞬間的停留以後趕上前來的時候,她說: 「你不再看見有人在我們後面嗎?」 「沒有,夫人,一個人也沒有。」 「夜裡在瓦朗西納趕上我們,愣愣地看了我們半天,後來又去打聽我們消息的那個騎士呢?」 「我沒有再看見他。」 「可是我,我在進蒙城前好像見過他。」 『我嘛,夫人,我可以肯定在進布魯塞爾以前見過他.」 「你是說布魯塞爾?」 「是的,不過他準是留在那兒了。」 「雷米,」夫人湊近她的旅伴說,好像怕這條杳無人跡的大路上會有人聽到她的話,「雷米,你不覺得他像……」 「像誰,夫人?」 「至少是身形,因為我沒看見他的臉,你不覺得像那個不幸的年輕人?」 「啊!不,不,夫人,」雷米趕緊說,「根本不像,再說,他怎麼猜得到咱們離開了巴黎,走在這條路上呢?」 「可是我們在巴黎變換住所的時候,他不就知道我們在哪兒嗎,雷米?」 「不,不,夫人,」雷米接著說,「他沒跟著咱們,也沒派人跟著咱們,我已經在那邊跟您說過,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他已做出絕望的決定,不過是對付他自己一個人的。」 「唉!雷米,在這世界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一份苦難,願天主減輕這個可憐的孩子的苦難吧!」 雷米用一聲嘆息回答女主人的嘆息,他們又默不作聲地繼續趕路,只有馬蹄在堅硬的路面上敲出清脆的響聲。 兩個小時就這樣過去了。 在我們的旅行者就要進維爾沃德時,雷米轉過頭去。他剛聽到了大路拐彎處有一匹馬奔跑的聲音。 他停下,聽了聽,但什麼也看不見。 他的眼睛徒然想要望穿濃重的夜幕;但是因為沒有一點聲音打破莊嚴肅穆的寂靜,所以他跟著他的旅伴進了鎮子。 「夫人,」他對她說, 「天要亮了,如果您相信我的話:咱們就在這兒停下吧;馬已經累了,您也需要休息。」 『雷米,」夫人說,「您心裡有事,想瞞住我也瞞不住。雷米,您在擔心。」 「是的,是為您的健康擔心,夫人;請相信我,一個女人是沒法承受這樣的勞累的,連我也差不多……」 「隨您的便吧,雷米,」黛安娜回答。 「那好吧,咱們打這條小巷進去,我瞧見小巷盡頭有一盞燈快要熄掉;瞧見這個標記就知道有客店,請您快一點。」 「莫非您聽見過什麼聲音?「 「是的,好像是一匹馬的蹄聲。說實在的,我想我是聽錯了;不過不管怎麼樣,我在後面再留一會兒,弄弄清楚我的疑慮到底是對是錯。」 黛安娜沒有答話,也沒有勸雷米打消他的主意,兩腿一夾馬脅,那匹馬就奔過彎彎曲曲的長巷去了。 雷米讓她奔上前去,跳下馬,放掉韁繩,他那匹馬很自然地跟著他的女伴的馬跑去了。 他自己呢,在一塊很大的界石後面傴下身子等著。 狄女娜來到客店的門口敲門,店門後面,照弗朗德勒人殷勤好客的習慣,總守著或者說睡著一個寬肩膀粗胳膊的女僕。那姑娘已經聽到小巷石板路上得得的馬蹄聲。她給吵醒了,一點也沒有生氣,過來打開店門,熱情地接待這位旅客,或者說這位女客。 接著她給兩匹馬打開寬敞的拱頂門,它們認出那是馬廄,於是奔了進去。 「我在等我的同伴,」黛安娜說,「所以讓我坐在火爐邊上就行了:他不來我是不會睡著的。」 女僕丟了幾把麥秸給兩匹馬,關好馬廄門,回到廚房,搬了一張矮凳到爐火旁邊,用手指掐掉粗大蜡燭的燭花,又去睡了。 在這段時間裡,雷米埋伏著,守候著那個旅行者經過,他曾經聽見過那個旅行者的馬的奔馳聲。 他瞧見那個騎馬的人進了鎮,一邊讓馬不緊不慢地跑著,一邊支棱起耳朵在仔細傾聽,隨後,到了小巷口,瞧見了燈光,看上去拿不定主意是繼續往前跑還是朝這邊過來。 他停在離雷米只有兩步路的地方,雷米的肩膀上感覺到馬的鼻息。 雷米把手擱在刀柄上。 「真的是他,」他喃喃自語,「他朝這邊來了,他還在跟蹤我們!他要把我們怎麼樣呢?」 那個旅客把雙手交叉在胸前,他的馬伸長脖子使勁喘氣。他沒說一句話;但從他那時而朝前,時而朝後,時而朝小巷裡望去的炯炯的目光,不難猜出他正在思忖是該向後轉,還是往前走,或是朝客店而去。 「他們往前走了,」他輕輕地說,「讓我也往前走吧。」他放鬆緩繩,繼續往前走。 「明天,」雷米對自己說,「咱們得換條路。」 他去找正在心焦地等著他的女伴。 「怎麼樣,」她低聲說,「有人跟蹤我們嗎?」 「沒有,是我弄錯了。大路上就只咱們倆,您儘管放心睡吧。」 「哦!我不困,雷米,您是知道的。」 「那您至少得吃點東西,夫人,因為昨天您已經一整天什麼也沒有吃了。」 「好吧,雷米。」 可憐的女僕又給叫醒了,她第二回爬起身來,跟第一回一樣神色愉快,她弄明白他們要什麼以後,從餐具櫥里取出一大塊鹹豬肉,一隻凍野兔和一碟果醬;隨後又端來一罐覆滿泡沫、冒著氣泡的盧凡啤酒。 雷米走到桌邊,坐在女主人身旁。 她往帶柄的酒杯里倒了半杯這種啤酒,但只潤了潤嘴唇,又掰下一塊麵包,但只吃了一點兒,然後她推開酒杯和麵包,仰靠在椅子上。 「怎麼!您不吃了,我的老爺?」女僕問。 「對,我吃好了,謝謝。」 女僕於是瞧著雷米拿起他的女主人掰下的麵包,慢慢地嚼著,又喝了一杯啤酒。 「那肉呢,」她說,「您不吃點肉嗎,先生?」 「不,我的孩子,謝謝。」 「難道您覺得這肉不好嗎?」 「我可以肯定,它一定好極了,可是我不餓。」 女僕雙手合在一起,表示這種罕見的飲食節制使她驚奇到了怎樣程度:她的那些出門旅行的同胞們可從沒這樣的習慣。雷米懂得在女僕的這個祈求的姿勢里,包含著那麼一點氣惱的意味,於是丟了一塊銀幣在桌子上。 「哦!」女僕說,「要找您那麼多錢,我的天主!您還是留著您的銀幣吧:您二位一共才吃了六個銅板!」 「這個銀幣都歸您了,我親愛的,」女客說,「我的哥哥和我都吃得很少,確實如此,可是我們不想減少您的收入。」 女僕高興得滿臉通紅,與此同時,同情的淚水也濕潤了她的眼睛,剛才那幾句話說的是多麼悲傷啊。 「告訴我,姑娘,」雷米問,「從這兒到梅克林有近道嗎?」 「有的,先生,但是很不好走;其實呢……先生也許不知道,有一條挺好的大路。」 「噢,姑娘,我知道。但我要走另一條。」 「天哪!我可已經跟您把話說在頭裡了,先生,因為啊,您的同伴是個女的,這條道就加倍糟糕啦,尤其對她。」 「糟在哪兒,我親愛的?」 「糟在啊,今晚上,大群大群的鄉下人要穿過這一帶到布魯塞爾去呢。」 「到布魯塞爾去?」 「就是,他們是暫時遷移到那兒去的。, 「他們為什麼要遷移?」 「我不知道,這是命令。」 「誰的命令?德·奧蘭治親王的?」 「不是,是王爺的。」 「這個王爺是誰?」 「喔!天哪!您問我問得太多了,先生,我不知道,不過歸總一句話,從昨晚上起,有那麼多人在遷移。」 「這些遷移的都是些什麼人?」 「居民唄,沒有堤壩也沒有城牆的鄉下,村子,小鎮的居民。」 「真奇怪!」雷米說。 「就說我們吧,」姑娘說,「天一亮我們就得動身,鎮上所有的人都得走。昨天十一點鐘,所有的牲畜都已經從運河或者近道運送到布魯塞爾去了;就為這哪,我剛才說的那條近道上現在準是擠滿了馬啊,大車啊,人啊。」 「幹嗎不走大路呢?這條大路,在我看來,會使你們的撤退方便得多。」 「我不知道,這是命令。」 雷米和他的女伴相互看了一眼。 「不過我們是去梅克林,繼續往前走沒問題吧?」 「我想沒有,除非你們也願意跟大家一道走,就是說也到布魯塞爾去。」 雷米看看他的女伴。 「不,不,我們馬上就出發去梅克林,」黛安娜大聲說,一邊站起身來,「請您把馬廄門打開,我親愛的。」 雷米跟著站了起來,一邊低聲地喃喃說, 「總歸是危險,我寧願冒這個我知道的危險:再說那個年輕人已經走到我們前面去了……萬一他等著我們呢,嗯,那就到時候再看吧!」 因為這匹馬剛才就沒卸鞍,他就幫助女伴上了馬,然後自己也騎到馬上,天亮的時候,他們已經到了迪爾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