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衛士 · 六十六 法國人與弗朗德勒人
所有參加會議的人離開了市政廳,軍官們去率領各自的士兵執行那位似乎由天主親自給弗朗德勒人派來的陌生首領的命令。
正當這時候,有一片成環形的、好像把整個城市圍起來的、長時間的喧譁聲升起來,並且歸結為一聲響亮的叫喊。
與此同時,大炮轟鳴了。
法國人以為他們是去突然襲擊沉睡中的城市,卻不料在夜行軍中途遭到了這些大炮的突然襲擊。但是炮彈非但沒有減慢他們的前進速度,反而催動他們跑得更快。
如果他們不可能像前面所說的那樣,用雲梯去攻城,那麼他們還是可以像我們看到過的納瓦拉國王在卡奧爾那樣,用柴捆填平護城溝,然後用火藥包炸掉城門。
城牆上的大炮因此繼續在轟擊,不過在夜裡它們的效果幾乎等於零,法國人用一陣吶喊來回答敵人的吶喊,然後就以他們在進攻中慣有的那種昂揚的無畏氣概,不出聲地向城牆衝去。突然間,城門和暗門都打開了,手持武器的人從四處衝出來,不過,這不是激勵著法國人的那種狂熱的激情,而是一種沉醉狀態,這種狀態並沒有妨礙士兵的前進,卻使士兵厚實粗重得像向前滾動的城牆。
這些弗朗德勒人排成緊湊的陣勢、密集的隊形,向前邁進,在他們的上空繼續響著炮聲,聲音響得厲害,比起來反而不那麼可怕了。
戰鬥進入了短兵相接的階段,刀劍相碰,矛戟交接,短槍和火槍射擊的火光照亮了鮮血染紅的臉瞳。
然而卻沒有一聲喊叫,沒有一聲低語,也沒有一聲呻吟:弗朗德勒人懷著憤怒戰鬥,法國人帶著惱恨反擊。弗朗德初人因為非得打仗而怒不可遏,他們打仗原來既不是出於職業,也不是為了喜愛。法國人則因為在襲擊時遭到襲擊而惱怒萬分。
正當交戰雙方以我們費盡筆墨也無法描繪出激烈程度來進行廝殺的時候,只聽見聖瑪麗方向傳來一陣急促的炮聲,城市的上空升起一片亮光,好像是一縷火焰。那是儒瓦約茲在進攻,他在向保衛埃斯考河的那道城門發起牽制性攻擊,以便率領他的水兵長驅直入市中心。
至少,這是法國人所希望的。
然而情況並非如此。
順著西風,也就是說,順著對像這樣的冒險最有利的風向,儒瓦約茲啟錨開航,雙桅旗艦一馬當先,乘著好風逆流而上。戰鬥準備都已就緒:水兵手執接舷戰刀,等在船尾,炮手點燒火繩,立在大炮旁邊;桅樓水手帶著榴彈,守在桅樓上,最後還有那些精選的水兵拿著利斧,準備跳到敵人的艦艇上去砍斷鐵鏈和纜繩,為艦隊打開缺口。
艦隊靜悄悄地前迸。儒瓦約茲的七條戰船排成尖楔隊形,雙桅旗艦就是尖頂,看上去好像一隊在水面上滑行的龐大的幽靈。這個年輕人的崗位是在艦樓軍官值班的軍官席上,但他沒法老待在這個崗位上。他穿著一身精美的盔甲,在雙桅戰船上守著大副的位置,從艏斜桅上俯身出去,像要望穿江面的霧氣和濃厚的夜色。
不一會,透過這雙重的遮蔽,他瞧見一道黑魆魆的船障橫在江面上;看上去它好像被敵軍放棄,沒有設防。不過,在這個詭計多端的國家裡,這種棄之不管和杳無人影的情況,有著令人疑懼的地方。
但艦隊繼續在前進;大家都看清了這道船障,離著僅有差十多十鏈的距離,而且艦隊一秒鐘一秒鐘地向它駛近,可還是沒有一聲「口令!」來震動法國人的耳膜。
水手們在這片寂靜中看到的只是疏忽失職,一個個都感到非常高興;年輕的海軍元帥比較深謀遠慮,猜到其中必有什麼陰謀詭計,因此感到了擔心。
最後,雙桅旗艦的船首進入兩艘海船的帆纜索具中間,這兩艘海船正是船障的中心。旗艦推著這兩艘海船,把這條由鐵索連起來的一條條船形成的柔韌的船障從中間沖彎了。
船障彎而不斷,緊貼法國戰艦的船側,形成和這些法國戰艦相同的形狀。
突然間,也就是在手拿斧頭的水兵聽到命令要跳過去砍斷船障的鐵鏈時,一隻只抓鉤從看不見的手裡拋出來,鉤住了法國船的舷索。
弗朗德勒人料到法國人的計謀會怎麼幹。
儒瓦約茲以為敵人要找他進行一場激戰。他接受挑戰。從他這邊拋過去的抓鉤把敵人的船隻和他的船隻牢牢地拴在一起。接著,他從一個水兵手裡奪過斧頭,率先跳上一條被鉤得牢牢的敵船,大聲喊道:
「跳過去!跳過去!」
整個艦隊,所有的軍官和水兵,都發出同樣的喊聲,跟著他跳上了敵船;可是沒有一點聲音來回答他們的叫喊,沒有一個人影來抵抗他們的進攻。
他們只看見三條載著人的小船靜靜地在河面上滑過,就像三隻遲歸的海鳥。
三條小船劃著槳逃走了,海鳥振翅飛遠了。
這些進攻者站在他們剛剛不戰而獲的船上發愣。
整條戰線都是同樣的情形。
忽然間,儒瓦約茲聽見腳底下有一種沉悶的轟轟聲,一股硫磺的氣味在四周瀰漫開來。
一個念頭閃過他的腦際。他奔到艙口,拉開艙蓋:船艙深處在燃燒。
就在這一瞬間,「回艦上去!回艦上去!」的喊聲在整條戰線上響成一片。
每一個人都爬回艦上去,速度比跳下來時還快,儒瓦約茲跳下來是第一個,現在他最後一個返回。
他剛踏上旗艦的舷側,方才他站著的甲板就在大火中爆炸了。
這時,就像有二十座火山在爆發,每隻小艇,每艘單桅帆船,每條大船,都是一個火山口。法國艦隊載重量大,仿佛俯視著一片火海。
砍斷纜繩,砸斷鐵鏈,斬斷抓鉤的命令已經下過了,水手們敏捷地沖向帆纜,總是在只有相信靠了敏捷才能得救的人才會有這樣的敏捷。
但是要砍的東西太多了;敵人拋過來搭上法國艦隊上的抓鉤也許能砍斷,可是還有從法國艦隊拋過去搭在敵人船上的抓鉤哩。
驀地傳來二十聲巨響;法國的軍艦的肋骨在顫抖,船底在呻吟。
原來是保衛堤壩的大炮,炮口裡塞滿了彈藥,被安特衛普人拋棄在這兒,隨著大火燒到它們,它們自己爆炸了,凡是處在炮口對著的方向中的東西都盲目地加以摧毀。
火焰像巨蛇似的沿著桅杆往上爬,纏住桅杆,隨後又用它的尖舌去舔法國軍艦的古銅色船側。
儒瓦約茲身穿金線嵌花的銘甲,鎮靜自若,聲音威嚴,在一片火海中發布著命令,很像神話中的那些身上有無數鱗片的蠑螈,每一個動作,都搖落一片火星.
但是很快地爆炸聲變得頻繁起來,而且更加猛烈,更加嚇人,這已經不是大炮在爆炸,而是彈藥艙著了火,是軍艦本身在爆炸。
當儒瓦約茲企圖砍斷把他跟敵人拴在一起的致命連繫時,他是拚命在搏鬥,但是現在再也沒有成功的希望了:烈火已經燒到了法國船上,而每當一艘敵人的船隻爆炸時,都有一陣焰火般的火雨灑落他的甲板上。
但是這場大火,這場火攻,這場無情的猛火,這兒剛滅下去,那兒又往上竄,越燒越旺,直到把它的鹵獲物的水裡的部分吞光為止。
安特衛普人的船隻相繼炸毀,船障已不攻自破;但是,法國軍艦非但不能繼續前進,反而在一片火海中茫然失措,後面還拖著燒毀了的火攻船隻的殘片,正是這些船隻以它們的火焰擁抱過法國人的軍艦。
儒瓦約茲知道再也不可能進行搏鬥了,他下令把所有的舢板放到水裡,劃向左岸登陸。
命令通過揚聲筒傳達到其他軍艦,沒有聽見的人出於本能也有同樣的念頭。
整個艦隊,連最後一名水兵都上了舢板,儒瓦約茲才離開他的雙桅戰船的甲板。
他的冷靜好像使每個人都恢復了冷靜:他的每個水兵都手握著斧頭或者接舷戰刀。
在他抵達河岸以前,旗艦炸毀了,爆炸的火光在一邊照亮了城市的輪廓,在另一邊照亮了浩淼的河面,它越來越開闊,最後消失在大海里。
這時候,城牆上的大炮已經停止射擊:並不是戰鬥的激烈程度有所減緩,恰恰相反,這是因為弗朗德勒人和法國人進入了面對面的交鋒,誰也沒法開炮打這些人而不傷著那些人。
加爾文派的騎兵也已經投入衝鋒,創造了奇蹟:憑著騎兵的軍刀,他們沖開了敵陣,在戰馬的鐵蹄下,敵人慘遭踐踏;但是受傷倒地的弗朗德勒人也在用大刀剖開戰馬的肚膛。
儘管騎兵的衝鋒戰果輝煌,法國人的縱隊里開始有點兒混亂,止步不前,然而從各處城門裡都有生力軍源源不斷地湧出,沖向德·安茹公爵的軍隊。
突然間傳來一陣嘈雜的喊聲,幾乎在牆腳下也能聽見。安特衛普人的側翼響起了「安茹!安茹!法蘭西!法蘭西!」的喊聲,一個可怕的衝擊震撼著安特衛普人的隊伍,這個隊伍在讓他們一個勁兒往前沖的那些人的驅動下,排得那麼密集,以致前排的人只能勇往直前,除此之外無路可走。
這次行動是儒瓦約茲採取的,這些喊聲是水兵們發出的。一千五百人手握斧頭和大刀,在儒瓦約茲的率領下(有人給他牽來一匹失去主人的戰馬),驟然間向弗朗德勒人撲去;他們要為葬身火海的艦隊,為兩百名燒死、淹死的弟兄報仇。
他們沒有挑選戰鬥隊形,就朝從語言和服裝認出是敵人的頭一隊人衝過去。
誰也不如儒瓦約茲使長劍使得那麼好;他的手腕像鋼鑄的風車那樣轉動著,每一劍削出去都劈下一顆腦袋,每一劍刺出去都戳穿一個敵人。
儒瓦約茲遇上的這支弗朗德勒部隊,像一顆麥粒被一群螞蟻啃光了似的,整個消滅了。
水兵們為初戰的勝利所陶醉,奮勇地衝上前去。
在他們登陸的那會兒,加爾文派的騎兵被蜂湧而至的敵人圍在中間,漸漸地抵禦不住了,但是德·聖埃尼昂伯爵的步兵仍在跟弗朗德勒人肉搏。
親王看見了艦隊的焚燒,不過他看見的只是離得很遠的一片火光,他也聽見了炮聲和艦隻的爆炸聲,但是他沒有懷疑到別的,只以為那是雙方正在激戰,而且那一邊自然是應該以儒瓦約茲的勝利而告終。怎麼能相信幾條弗朗德勒的船只能和法國艦隊抗衡!
因此他時時刻刻都在等待儒瓦約茲那邊發動鉗制攻擊,卻沒想到突然有人告訴他艦隊已經全軍覆沒,儒瓦約茲正帶領水兵在弗朗德勒人的陣中衝殺。
從這時起親王開始感到非常不安。艦隊,那是一條退路,因此就是法國軍隊的一條生路啊。
公爵派人向加爾文派騎兵傳達命令,要他們發起第二次衝鋒,疲憊不堪的騎兵和戰馬重新集合起來,準備再一次沖向安特衛普人。
在一片混戰中,人們聽見儒瓦約茲的聲音在高呼:
「堅持住,德·聖埃尼昂先生!法蘭西!法蘭西!」
如同農夫在麥田裡收割,他的長劍在空中揮舞,敵人像麥子似的在他面前紛紛倒下。柔弱的寵臣,奢靡的驕貴,一旦披上盔甲仿佛就有了涅塞亞的赫拉克勒斯的神力。
步兵聽到了這蓋過喧囂聲的喊叫,看到了這柄在夜色里寒光閃閃的長劍,他們又恢復了勇氣,像騎兵一樣重新作出努力,回到戰鬥中去。
不過在這時,被人稱作王爺的那個人騎著一匹黑色的駿馬,衝出了城門。
他身披黑甲,也就是說頭盔、臂鎧、胸甲都是烏鋼的,跟在他後面的是德·奧蘭治親王調撥給他、聽他指揮的五百名騎著好馬的騎兵。
沉默者威廉親自率領他的精銳的步兵從並排的另一座城門衝出,這支部隊一直還沒有投入過戰鬥。
黑甲騎士急忙去辦最緊急的事:也就是奔向儒瓦約茲統率水兵作戰的地方。
弗朗德勒人認出了他,在他面前讓出一條路來,一邊欣喜地喊著:
「王爺!王爺!」
儒瓦約茲和他的水兵們覺出敵人在退卻,他們聽到了這片喊聲,接著就發現這支生力軍像變戲法似的突然一下子到了他們面前。
儒瓦約茲縱馬向黑甲騎士奔去,兩人默不作聲地激戰起來。
兩人的劍頭一下相碰,就濺出一串火星。
儒瓦約茲對自己盔甲的精良和劍術的高超素有自信,使的儘是殺招,但都給靈巧地避開了。在這同時,對手的一劍在他胸前刺個正著,在胸甲上滑過去,滑到胸甲的連接處,在肩膀上刺出幾滴血來。
「啊!」年輕的海軍元帥受了這一劍,不禁喊出聲來,「這個人不是法國人,而且他和我是跟同一個師傅學的劍。」
他話聲剛落,看見這個陌生人勒轉馬頭,想拍馬奔往別處。「如果你是法國人,」儒瓦約茲對他喊道,「你就是一個叛徒,因為你在對你的國王、你的祖國、你的軍旗作戰。」
陌生人不答話,重又掉轉馬頭,怒不可遏地向儒瓦約茲刺去。但是這一回,儒瓦約茲已有準備,知道對方確是劍術高手。他接連擋開了三四劍,這每一劍都是狂亂之中不失其刁蠻,暴怒之下不減其兇狠。
這一下,輪到陌生人做了個往後退的動作。
「你瞧著!」年輕人對他喊道,「當一個人為他的國家而戰的時候,他是這樣做的:純潔的心和忠貞的胳膊,就足夠保護沒有頭盔的腦袋和沒有臉甲的前額。」
他拉斷頭頂頭盔的系帶,把頭盔甩得遠遠的,露出他那高貴而俊美的臉,雙眼閃射著充滿氣魄、豪情和青春活力的光芒。.
黑甲騎士既不答話,也不照樣解下頭盔,他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舉劍朝著這張裸露的臉刺去。
「哦!」儒瓦約茲擋開了這一劍,「我沒說錯,你是個叛徒,你將作為叛徒而被處死。」
年輕人猛攻過去,接連刺出兩三劍,其中有一劍刺中了頭盔臉甲的孔隙,他說:
「嗨!我要殺了你,我要把你這頂保護你而且蒙住你的臉不讓人認出的頭盔掀掉,我要把你吊在路上碰見的第一棵樹上。」
陌生人正要回刺過去,一個剛趕來跟他會合的騎士,俯身在他耳邊對他說:
「王爺,不要因小失大;您到那兒去會更有用。」
陌生人的目光隨著交談者指的方向望去,只見弗朗德勒人在加爾文派騎兵前面躑躅不前。
『你說得對,」他用陰沉的嗓音說,「在那兒的正是我要找的那些人。」
這時候,一隊騎兵朝儒瓦約茲的水兵衝來,水兵們對用笨重的兵器不停地廝殺已經感到厭倦,他們開始向後退。
黑甲騎士趁這個當口,消失在混戰和夜色之中。
一刻鐘以後,法國人全線退卻,但力求退而不潰。
德·聖埃尼昂先生採取一切措施來使他的部下秩序井然地退卻。
但是,最後一支由五百騎兵和兩千步兵組成的生力軍從城裡殺出,向這支疲憊不堪、已經掉頭退卻的軍隊猛衝過去。這是德·奧蘭治親王的那些曾經先後和德·阿爾貝公爵、唐·璜、勒凱桑、亞歷山大·法爾奈斯作過戰的老部隊。
這時候,必須作出決定退出戰場,並且從陸路撤退,因為他們原先指望應急之用的艦隊已給摧毀。
儘管將領們沉著冷靜,儘管大部分將士英勇無畏,一場可怕的潰逃還是開始了。
陌生人就是在這時候率領那支幾乎還不曾出擊過的騎兵,沖向潰敗的法國兵,重又在後衛線上跟儒瓦約茲和他的水兵們相遇,這些水兵中的三分之二己經倒在戰場上了。
年輕的海軍元帥騎的已經是第三匹馬,前兩匹馬都死在他胯下了。長劍也折斷了,他從一個受傷的水兵手裡拿過一把沉甸甸的接舷戰斧,這把斧頭在他腦袋周圍掄動著,輕鬆得就像投石兵手裡的投石器。
他時不時回過頭來抵擋一陣,好似一頭不願逃脫、絕望地返身跟獵人相搏的野豬。
至於弗朗德勒人,他們聽從了被他們稱為王爺的那個人的勸告,脫掉了護胸甲投入戰鬥,在追擊中顯得輕捷異常,不讓安茹的軍隊有一點喘息的時間。
有一種類似內疚,或者至少是類似疑慮的感情,揪住了面對這場巨大災難的陌生人的心。
「行了,先生們,行了,」他用法語對部下說,「你們今晚給趕出了安特衛普,一個星期之內就會給趕出弗朗德勒:讓我們不要再求戰神來幫這個忙了。」
「啊!是法國人,是法國人!」儒瓦約茲喊道;「你讓我給猜著了,叛徒。啊!你這該死的傢伙,但願你落個叛徒的死法!」這激烈的詛咒,似乎使那個面對千百把高舉的刀劍也不曾有過絲毫動搖的人氣餒了,他撥轉馬頭,這個戰勝者就像那些戰敗者,飛快地逃走了。
但是一個人退卻並不能逆轉形勢。恐俱是會傳染的,它已經傳染到了整個軍隊,在這種喪失理智的驚惶的影響下,士兵們開始絕望地潰逃。
戰馬儘管疲乏不堪,還是在拚命奔騰,因為它們似乎也受到了恐懼的影響。士兵們四散逃命,幾小時內這支 軍隊已經潰不成軍。
就在這個時候,按照王爺的命令,堤壩和閘門都打開了。從利耶爾到泰爾蒙德,從珂埃東克到梅克林,每一條因匯集支流的水而漲起來的小河,每一條泛濫的運河,都把它分得的那份波濤洶湧的大水送到平坦的地帶。
就這樣,當敗退的法國人擺脫掉敵人,開始停下腳步的時候,當他們看到安特衛普人終於轉過身去,後面跟著德·奧蘭治親王的士兵一起回到城裡的時候,當那些平安無恙地逃脫了夜間殺戮的法國兵,以為自己終於得救,正在喘一口氣,有的在祈禱,有的在罵娘的時候——就是在這時候,一個新的敵人盲目、無情,以狂風似的迅疾,以大海般的洶湧,向他們猛撲過來,然而,儘管迫在眉睫的危險已經開始在包圍著這些敗兵,他們卻懵懵然一無所知。
儒瓦約茲下令水兵停止前進時,水兵只剩八百人了,這是在可怕的潰敗中尚能保持一定隊形的那部分人。
德·聖埃尼昂伯爵喘著粗氣,說不出話來,只是在做著威脅的手勢,他力圖把他那支零亂的步兵集合起來。
德·安茹公爵騎著一匹駿馬,旁邊跟著一個馬弁,手裡牽著另一匹馬,他在潰軍的最前頭,一個勁兒地往前奔,看上去似乎什麼都沒有想。
「這個混蛋沒有一點心肝,」有的人這麼說。
「這個勇士多麼鎮定自若,」另一些人那麼說。
從凌晨兩點到六點的幾個鐘頭的休息,使步兵們又有了繼續退卻的力氣。
但是糧草沒有了。
那些戰馬,看上去比人還要疲乏,勉強拖著腳步走,因為它們從頭天起就沒有吃過東西了。
所以它們落在隊伍的最後面。
他們想撤到布魯塞爾去。布魯塞爾歸附公爵,在那兒有眾多的支持者;不過對布魯塞爾的誠意,他們不能不擔心,他們當初也認為安特衛普可以信賴,正如現在認為布魯塞爾可以信賴一樣。
在布魯塞爾那兒,也就是說,在離他們此時所在差不多八法里的地方,他們的部隊可以得到補給,而且可以挑選有利的營地,以便在他們認為合適的時機再繼續作戰。
已經集結起來的殘軍應當成為一支新軍的核心。
直到這時候,還沒有一個人料到會有那麼一個可怕的時刻,在那個時刻里,地面將在不幸的法國兵腳底下下沉,洶湧澎湃的大水將猛撲過來,在他們頭頂上奔流,那麼多勇敢的士兵的屍首將被渾濁的水流沖走,或者是一直衝進大海,或者是在半途中留下來給布拉邦鄉村的土地當肥料。
德·安茹公爵在埃博康和埃庫之間找了個農舍進早餐。小屋是空著的,從頭一天晚上起居民都逃走了,頭一天生的爐火還在壁爐里燃燒著。
士兵和軍官都想仿效他們的首領,他們分散在我們剛剛提到的那兩個鎮上;但是使他們驚奇之中又感到恐懼的是他們看到所有的房子裡都不見人影,而且幾乎所有吃的東西都給居民帶走了。
德·聖埃尼昂伯爵也跟其他的人一樣在尋找機會;這麼多勇敢的將士為德·安茹公爵流血犧牲了,德·安茹公爵卻是這樣無憂無慮,這使德·聖埃尼昂伯爵心裡極為反感,他遠遠地離開了公爵。
他屬於說這話的人:「這個混蛋沒有一點心肝!」
為了解決自己的問題,他跑了兩三所房子,裡面都是空的,他敲第四家的房門的時候,有人來告訴他,在方圓兩百里之內,就是說在他們占領的這個圈子裡,每一所房子都是如此。聽到這個消息,德·聖埃尼昂先生皺起眉頭,做了個慣常做的怪相。
「上路吧,先生們,上路吧!」他對軍官們說。
「可我們太睏乏了,」這些軍官回答,「都快餓死了,將軍。」
「不錯;但是你們還活著,要是在這兒再呆上一小時,你們就真的要死了!說不定現在已經太遲了。」
德·聖埃尼昂先生沒法說得清楚,但他預感到在這片寂靜里隱藏著什麼巨大的危險。
他們開拔了。
德·安茹公爵率先,德·聖埃尼昂先生居中,儒瓦約茲殿後。但是仍有兩三千人掉了隊,他們或者是傷重體弱,或者是過度疲乏,有的躺在野草叢中,有的躺在大樹腳下,被人遺棄,萬分憂愁,讓一種不祥的預感困擾著。
在他們後面還留下了失去坐騎的騎兵,他們的馬實在走不動了,或是他們自己在行軍途中受了傷。
在德·安茹公爵周圍,剩下的身體完好、還能作戰的士兵,只有三千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