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衛士 · 六十八 來龍去脈
雷米所冒的危險是一場真實存在的危險,田為那個在夜裡趕路的旅行者穿過小鎮,往前跑了四分之一法里以後,在大路上不再看見一個人影,就完全明白他跟蹤的那兩個人逗留在鎮上了。他不想走原路回去,想必是儘量不要讓他的跟蹤太露痕跡,但是他先設法讓他的馬爬進一條深溝,在弗朗德勒用來把田地圈起來的那種深溝,然後他自己臥倒在一塊苜蓿地里。
作了這番安排,年輕人能夠什麼都看見,卻又不會被人看見。
這個年輕人,我們已經認出來了,正像雷米本人認出來和黛安娜猜出來那樣,這個年輕人就是亨利·德·布夏日,神奇的命運又一次把他拋到了他發誓要避開的那個女人面前。
自從那次在神秘的房屋門前跟雷米談話以後,也就是說在喪失了一切希望以後,亨利回到儒瓦約茲府,正如他曾經說過的那樣,下定決心要拋棄那剛剛開始就顯得如此悲慘的人生;作為勇敢的紳士,作為一個好兒子,他要保護父親的姓氏不受玷辱,他決定光榮地戰死沙場。
弗朗德勒正在打仗;他的哥哥德·儒瓦約茲公爵統率一支軍隊,可以給他挑選一個死得其所的機會。亨利沒有半點猶豫,第二天傍晚,也就是說在雷米和他的女伴動身二十小時以後,他從府邸出發了。
從弗朗德勒來的信上說,要對安特衛普發起一次決勝負的突然襲擊。亨利慶幸白己來得正是時候。他欣慰地想著,至少他能手握長劍,在法國軍旗下死在哥哥的懷抱里,他的死會引起轟動,而且這個引起轟動的消息會穿透神秘房屋的那位夫人生活在其中的茫茫黑暗。
高尚的瘋狂!光榮而憂鬱的夢想!亨利整整四天沉浸在他的痛苦中,尤其是陶醉在不久就能使痛苦得到解脫的希望中。
整個身心做著求死之夢,正當他瞥見瓦朗西納的鐘樓尖頂,城裡的鐘敲響八點時,他發現城門就要關上了。他用馬刺狠狠地刺馬,在過吊橋時,險些把一個正在系馬肚帶的男子撞翻在地。亨利不是那種對沒有紋章的人都一概鄙視的傲慢無禮的貴族。他在經過時連聲向那個人道歉,那個人聽到他的聲音,側過臉來,但是馬上又轉了回去。
亨利被馬馱著直往前奔,想止也止不住,他不由得打了個寒顫,就像是見到了怎麼也沒有想到會看見的事。
「喔!我瘋了,」他想。「雷米在瓦朗西納!雷米,四天前我在比西街跟他分的手!雷米居然不跟他的女主人在一起,因為他的同伴我覺得是個年輕男子!一定是痛苦使我的頭腦搞亂了,使我的眼力變壞了,以至於我周圍的一切都會化成我日思夜想的形象。」
他繼續趕路,進了城,方才掠過他心頭的疑慮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在路上遇見頭一家客店,就停下來,把韁繩丟給一個管馬廄的僕人,坐在門口的一張長凳上,等店裡人給他準備房間和飯菜。可是,就在他悶悶不樂地坐在長凳上的時候,他瞧見兩個旅行者並排地前進,並且注意到他剛才認作雷米的那個人不時在回過頭來。
另一個人的臉給一頂寬邊帽子遮住了。
雷米在從客店門前經過時,瞧見亨利坐在長凳上,就又把頭別回去;但是,正是這份小心更使亨利認出是他。
「哦!這一回我不會弄錯了,」亨利低聲說,「我的頭腦是冷靜的,眼睛是明亮的,思路是清楚的,從第一個幻覺恢復過來以後,我完全能控制自己。可是同樣的怪事又發生了。我又相信在這兩個旅行者中間有一個人就是雷米,也就是郊區的那所房屋裡的僕人。不!」他繼續說,「我不能再讓這種不明不白的狀態繼續下去,事不宜遲,我得把我的疑慮弄清楚。」
亨利這麼打定主意以後,就立起身來,沿著大路朝兩個旅客剛才走的方向走去,但是,那兩個人或者是已經走進了哪所房子,或者是走上另一條路,亨利看不見他們了。
他一直跑到城門跟前,城門關著。
這麼說那兩個旅客不可能出城。
亨利到一家家客店去打聽、尋找,終於聽說有人瞧見兩個人騎著馬朝座落在貝弗瓦街上一家不起眼的小客店的方向而去。德·布夏日到達那兒時,店主人正要關門。
店主人被年輕旅客不凡的風度吸引住了,要請他進店來吃住。亨利趁這當口往前廳裡面望去,從他站的地方,還能瞥見在樓梯上端的雷米,他正在上樓,一個女僕拿盞燈照著他。
亨利沒能看見他的同伴,想必是走在前頭,已經上了樓。在樓梯上端,雷米停住腳步。這一回,伯爵認出確實是他,沒有錯,不禁喊出聲來。雷米聽到伯爵的聲音,轉過頭來。那張有道深深的疤痕,十分惹人注目的臉,那雙充滿不安的眼睛,使亨利不再有半點疑惑了。他太激動了,因此一時拿不定主意該怎麼辦;他走開去,懷著萬分痛苦的心情思索雷米為什麼會離開女主人,又為什麼會單獨一個人跟他走在同一條道上。
我們說單獨一個人,這是因為亨利一開始完全沒有注意另一個騎馬的人。
他的思想從一個深淵轉到另一個深淵。
第二天開城門的時候,他以為一定可以碰見那兩個旅客,沒想到那兩個陌生人當天夜裡就從總督那兒獲得了出城特許,城門一反常例為他們打開了。他得了這個消息,大吃一驚.
他們是凌晨一點左右出發的,這樣一來,他們就比亨利先走了六小時。必須把這六小時趕回來。亨利縱馬奔馳,在蒙城趕上了那兩個旅人,而且跑到他們前頭去了。
他又看見了雷米,但是這一回,雷米除非是巫師才能認出他來。亨利披上了一件士兵穿的寬袖大衣,另外買了一匹馬。然而,那個忠心僕人的多疑的目光還是差一點識破了他的詭計。雷米的同伴在得到簡簡單單的一句話的通知以後,為防萬一,把頭連忙轉了過去,亨利這一回又沒能瞧見他的臉。
可是年輕人並沒有泄氣,他到那兩個旅客下榻的頭一家客店去打聽,因為他問訊時還附帶給了點叫人沒法拒絕的東西,他終於問明白,雷米的那個同伴是個非常漂亮的年輕人,但是神情非常憂鬱,飲食很有節制,安於天命,從來不叫累。
亨利打了個寒顫,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
「不會是一個女人嗎?」他問。
「很可能,」店主人回答;「眼下有好多女人像這樣喬裝打扮,路過這兒,到弗朗德勒的軍隊里去跟她們的情人相會,因為我們干開客店這一行的本份是什麼也別看見,所以我們什麼也沒看見。」這番解釋使亨利的心碎了。雷米陪伴打扮成騎士的女主人,不是很可能的事嗎?
倘使果真如此,那麼亨利從這次冒險里看到的只會是一些不快。
毫無疑間,就像店主人所說的,那位不知名的夫人是到弗朗德勒去跟情人相會的。
這麼看米,雷米談到什麼永恆的悲痛,是在說謊,有關使得他的女主人永遠服喪的那件過去的愛情的故事,是他杜撰出來打發一個討厭的監視者的。
「那好吧,」亨利對自己說,這個希望比以往的絕望還要使他悲傷,「好吧,這樣更好!一有機會我就可以找這個女人說話,譴責所有這些狡猾手段,它們把我曾經讓她在我頭腦里,在我心裡占據那麼高的地位的這個女人,貶低到市井庸人的水平。啊,我自以為遇見了一個幾乎可以說是神聖的女人,啊,等到從近處看清了這麼美好的軀殼裡面竟然有這麼庸俗的靈魂,也許我就會從我幻想的頂端,從我愛情的高處猛然落下地來。」
年輕人想到有一天他也許會失去這使他痛苦得死去活來的愛情和幻想,就拚命揪自己的頭髮,撕自己的胸口;心與其是空虛的,還不如讓它死去,這是千真萬確的。
他的情況就是這樣,正如我們說過的,他走過了頭,走到了他們前面,一路上盡想著,是什麼原因促使那兩個對他的存在說來必不可少的人物,居然跟他同時往弗朗德勒去;當他瞧見他們進布魯塞爾城的時候,他正這麼想著。
我們現在知道他是怎樣繼續跟蹤他們的。
在布魯塞爾,亨利聽到了德·安茹公爵先生打算發動戰爭的確切消息。
弗朗德勒人對德·安茹公爵懷有極強烈的敵意,因此決不會熱烈地接待一個身份顯赫的法國人;他們的民族事業剛取得的成功使他們感到非常驕傲,因為看到安特衛普把曾經被弗朗德勒人請來統治他們的親王拒之於門外,這已經是一個成功;我們說,他們對這個成功感到非常驕傲,因此決不會對這個來自法蘭西的貴族姑息留情,放過對他略加羞辱的機會,何況他對他們垂詢時總是帶著純而又純的巴黎口音,在任何時期,這種口音比利時人都覺得十分可笑。
所以亨利從這時起,對他哥哥在其中負有重任的這次出征真地擔心了,他決定趕到安特衛普去。
使他驚訝得無法形容的是他看到了雷米和他的女伴不管對不讓他認出來顯得有多麼關心,卻固執地走他所走的那同一條路。
這證明他們兩個人去的是同一個目的地。
出了鎮以後,亨利藏身在我們前面說過的那片苜蓿地里,確信至少這一次一定能回頭看清和雷米結伴而行的那個年輕人的臉了。
到那時,他就可以解決所有那些疑竇,把它們就此結束。
就在這時候,正像我們前面說過的,他拚命地撕自己的胸口,因為他多麼害怕會就此失去這個幻想啊,這個幻想在折磨著他,但是在把他折磨死以前,它要讓他嘗盡多少生活的苦痛啊。
兩個旅行者打年輕人前面經過時,完全沒有想到他會藏身在那兒,那位夫人在梳理她的頭髮,因為她在客店裡不敢梳頭。
亨利瞧見她,認出她,頭一暈,差點兒滾下那道深溝;他的馬正在那兒安靜地吃草。
兩個旅行者走過去了。
啊!忿怒這時攫住了亨利,因為他是那麼善良,那麼寬容,曾經相信住在那座神秘房屋裡的人也像他自己一樣胸襟磊落。可是在雷米的那番申辯以後,在夫人的那次虛偽的安慰以後,這次旅行,或者說這次出走,就是對一個曾經如此執拗地,然而同時又是如此恭敬地攻打這扇門的人的一種背信棄義了。等到剛落在亨利頭上的這個打擊稍為緩和了一點,這個年輕人搖了搖他那頭美麗的金黃色長髮,揩了揩渾滿汗水的額頭,跨上馬背,決心把殘剩的尊敬令他保持的那份謹慎拋到腦後。他開始不加掩飾地公開跟蹤那兩個旅行者。
他不再穿大衣,不再戴風帽,態度也不再猶豫,這條大路對他跟對旁人毫無兩樣了,因此他平靜地走上大路,根據前面的兩匹馬的快慢來調整自己的馬的步子。
他決心不跟雷米和他的女伴搭話,但是非要讓他們認出自己不可。
「啊!對,對,」他對自己說,「如果這兩個人還有一點良心,我的出現雖說是碰巧的,但是對這些任意撕碎我的心、不講信義的人仍然是一個嚴厲的譴責。」
他跟在兩個旅行者後面還沒走到五百步,雷米就瞥見了他。看到他這麼大模大樣,這麼容易讓人認出來,而且頭抬得高高地朝前進,連帽子都不戴一頂,雷米不由得感到不安。
黛安娜發現了他這個情況,轉過身去。
「啊!」她說,「是那個年輕人嗎,雷米?」
雷米還想騙她,好讓她放心。
「我看不是,夫人,」他說,「從衣服來看,這是個年輕的瓦隆兵,大概是去阿姆斯特丹的,路過打仗的地方想碰碰運氣。」
「不要緊,我是擔心,雷米。」
「您儘管放心,夫人,如果這個年輕人是德·布夏日伯爵,他早就跑上來跟咱們打招呼了;您知道他這個人多麼有恆心。」
「我還知道他是很謙恭的,雷米,因為要不是他這樣謙恭,我就會對您說:『叫他走,雷米,』我也就不會擔心了。」
「嗯,夫人,如果他當初是那麼謙恭,他大概還會保持著這種謙恭,就算那確實是他,在布魯塞爾到安特衛普的大路上,也不用比在巴黎的比西街上更害怕他。」
「不要緊,」黛安娜又回過頭去看看後面,繼續說,「我們這就到梅克林了,如果有必要,就換兩匹馬吧,那樣能跑得更快些,我們得趕緊趕到安特衛普,得趕緊。」
「正相反,我要對您說,夫人:咱們別進梅克林,咱們的馬是名種馬,讓咱們一直騎到左前方望得見的那個鎮子,那鎮子大概叫維爾勃洛克,這樣咱們就躲開了城市、旅店、詢問的好奇者,如果碰巧還非得換馬或換衣服不可,也可以從從容容地換了。』
「好,雷米.那就直奔那個小鎮吧。」
他們轉向左邊,踏上一條勉強可以通行的小路,不過這條小路看得出是通向維爾勃洛克的。
亨利在同一個地點離開大路,踏上同一條小路,始終跟在他們後面,始終保持一定的距離。
雷米的不安從他那斜著眼看的目光和煩躁的舉止里流露出來,尤其是從他那變成習慣的帶著一種恫嚇的神情朝後看和猛地用馬刺刺馬的動作里流露出來。
這種種跡象,我們也能理解,是逃不過他的女伴的眼睛的。他們到達了維爾勃洛克。
全鎮的兩百多座房屋,全都不見人影;幾條被遺忘的狗,幾隻被丟下的貓,在這片沉寂中驚慌失措地奔跑著。狗兒吠叫不止,招喚它們的主人,貓兒躡著腳逃開,等到它們相信自己到了安全地方,這才從門的橫樑下面或是地窖的通風口裡,露出它們蠢動的鼻子.
雷米敲了二十戶人家的門,什麼也沒有看到,也沒有人應聲。
亨利呢,像跟在這兩個旅人身後的影子,他停在鎮上的第一座房子跟前,敲了這座房子的門,但跟他前面的那兩個人一樣一無所獲,他猜到了是戰爭造成居民背鄉離井,他等著那兩個旅行者作出決定以後就重新上路。
他們在用雷米在一個被棄置的客店的箱子裡找到的麥子餵了馬以後,是這樣作出決定的:
「夫人,」雷米說,「咱們不再是在一塊平靜的國土上,不再是在平常的環境裡;咱們應該像小孩似的去冒險。咱們準會落到一幫法國人或者弗朗德勒人手裡,且不說還有西班牙人的嘍羅呢,因為在弗朗德勒的這種奇怪處境下,各種各式的散兵游勇,各個國家的冒險家們,都會麇集到這兒來;如果您是個男人,我就不會這麼說了,可您是個女人,您年輕,漂亮,所以您需要冒生命和榮譽的雙重危險。」
「喔!我的生命,我的生命,那算不了什麼,」黛安娜說。
「正相反,夫人,當生命有一個目標的時候,」雷米回答,「生命就是一切。」
「好吧,那您看怎麼辦?請您為我思想和行動吧,雷米,您也知道,我的思想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那麼,夫人,」這僕人回答,「如果您相信我的話,咱們就留在這兒吧。我看見有好多房子可以作安全的藏身之地,我有武器,根據我判斷咱們的力量是夠強還是太弱,或者是進行自衛,或者是隱蔽起來。」
「不,雷米,不,我必須往前走,任什麼也不能阻擋我,」黛安娜搖著頭回答,「要是說我擔心的話,那是為您擔心。」
「既然這樣,」雷米說,「咱們走吧。」
他催馬奔馳,沒有再說一句話。
黛安娜跟在他後面,和他們同時停下的亨利·德·布夏日也重新跟他們一起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