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衛士 · 五十七 紅翎飾和白翎飾

大仲馬 《四十五衛士》
在回過頭來談一個人以後,讓我們再稍稍談些事。 晚上八點鐘,羅貝爾·布里凱那幢房子孤零零的,非常淒涼,沒有一點燈光,在天空中顯出一個三角形的影子,天空這時布滿小球狀的雲朵,顯然會下雨,而不會出月亮。 這幢讓人感到它的靈魂已經跑掉的可憐的房子,它和我們雖然有幸和讀者談過的、矗立在它對面的那幢神秘的房子簡真配成一對。那些斷言無生命物都不會是活的,不會說話,不會感覺的哲學家,看到這兩幢房子,也許會說,它們面對面在打呵欠。 離那兒不遠,可以聽見一片很響的銅器聲,還夾雜著亂糟糟的人聲、模糊不清的低沉響聲和尖叫聲,聽上去就像一些哥利本僧在山洞裡給善良的女神舉行秘密的儀式。 多半正是這一片聲響把一個年輕人吸引過來。這個年輕人頭戴一頂紫色無邊帽,上面插著紅羽毛,身穿一件灰色的披風,是個英俊的騎士。他在這片嘈雜聲前面停了好幾分鐘,然後低著頭,若有所思地、慢騰騰地朝著羅貝爾·布里凱師傅的那幢房子走去。 這敲打銅器的交響樂原來是鍋子的響聲;這模糊不清的低沉響聲是熾熱的炭火上鍋子裡沸騰的聲音和烤肉扦子在架子上轉動的聲音;這叫嚷聲是「驕傲騎士」客店老闆富爾尼雄師傅忙著照料爐灶的喊聲;這尖叫聲是富爾尼雄太太叫人去收拾塔樓上小客廳的吆喝聲。 戴紫色無邊小帽的年輕人仔細瞧了瞧爐火,狠狠聞了聞家禽的香味,細心地察看了一下窗簾,接著又往回走,再重新觀察。 乍看起來,他走來走去似乎是不受任何約束的,可是,有一個界限是他這個散步的人從不越過的:這個界限就是羅貝爾·布里凱房子前面的那一道橫穿路面通到另一幢神秘房子的水溝。而且還應該說,這個散步的人每次走到這條界限時,總遇見另外一個跟他年齡相仿的年輕人。這個年輕人戴著一頂黑色無邊帽,插著白翎飾,穿一件紫色披風。他皺緊眉頭,兩眼注視著,手按在劍柄上,仿佛像亞達瑪斯特那樣說: 「你不要再朝前走,否則就要遇見暴風雨。」 那個紅翎飾的散步者,也就是我們讓他頭一個上場的那個人,幾乎繞了二十多個來回,卻沒有發現這一切,因為他是那樣地心事重重。當然,他並不是沒有看見一個人跟他一樣正在丈量街道,不過這個人穿得十分講究,不會是一個強盜,而且除了「驕傲騎士」客店裡發生的事以外,他從來沒有想到對任何事去關心一下。不過,另外那個人完全相反,每當紅翎飾折回來,他那張原來就不白的臉就漲得發了黑。最後,白翎飾心裡的那股怒火越燒越旺,終於拍了拍紅翎飾,引起他的注意。 他抬起頭,在站在對面的這個人的臉上看到了一股子敵意,而且他覺得這股敵意是針對他而來的。 他自然而然地想到自己妨礙了這個年輕人;隨著這個想法而來的是希望了解他什麼地方妨礙了對方。 因此,他開始仔細觀看羅貝爾·布里凱的那幢房子。然後,他又從這幢房子轉過去看跟它配對的另一幢房子。他把兩幢房子都仔仔細細看過,並不關心插白翎飾的年輕人看他時用的那種方式,或者說,至少他沒有顯出關心的樣子。最後他轉過身來,把背朝著那個年輕人,重新又向富爾尼雄師傅爐灶里射出的通紅火光走去。 白翎飾很高興擊敗了對手,因為他認為他剛才看見對手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身,就是說明被他擊敗了。白翎飾開始朝著他的方向走去,也就是說他從東往西走,而對方呢,則是從西往東走。 不過,雙方走到各自心裡為自己的路程規定的頂點以後,就掉轉身徑直朝相反方向走回去,走的路線是那麼直,要不是有那條溝,那條必須越過的新盧比孔河,他們一定會迎面相撞,因為他們嚴格地走著直線,真是不差毫釐。 白翎飾用顯然不耐煩的動作卷了卷他的小鬍子。 紅翎飾露出吃驚的神情,接著又朝那幢神秘的房子看了看。眼看著白翎飾就要一步跨過盧比孔河,但是紅翎飾已經離開,又開始朝著相反方向的直線前進了。 連著有五分鐘,叫人還以為他們要繞半個地球在對蹠點才有可能相遇了,可是,很快地出於相同的本能,具有和第一次相同的準確性,兩個人在相同的時刻轉過身來。 就像天空的同一塊區域裡的兩塊被相反方向的風吹著的雲,只見它們各自朝對方前進,同時展開它們的黑色雲絮——謹慎的先頭部隊,這兩個散步者這一次迎面來到一起,他們態度堅決,寧可踩到對方的腳,也決不後退。 白翎飾毫無疑問比迎面走來的人更沒有耐心,他非但沒有像以前那樣在溝邊上停住,反而跨過這條溝去,逼得對方直朝後退。對方沒有料到會遭到這個襲擊,兩隻胳膊還在披風下面,險些失去平衡。 「啊,先生,」他說,「您是發瘋了,還是打算侮辱我?」 「先生,我打算叫您明白,您太妨礙我了。我甚至覺得,用不著我來對您說,您已經發覺了。」 「我一點也沒有發覺,先生,因為我抱定宗旨,凡是不想看的東西就決不看。」 「可是有些東西,如果別人讓它們在您面前發光,我希望它們能吸引住您的視線。」 插白翎飾的年輕人說到做到,他甩掉披風,拔出劍,這時候從兩塊雲中間漏下的一道月光把它照得閃閃發光。 紅翎飾一動也不動。 「先生,」他聳了一下肩膀,說,「您對一個沒有作出自衛的人這麼急急忙忙拔出劍來,人家見了會說您從來沒使過劍的。」 「不,我希望您是一個會做出自衛的人。」 紅翎飾心平氣和地微微一笑,他這種心平氣和的態度使對方的惱怒成倍地增加。 「為什麼要這樣?您有什麼權利阻止我在街上散步?」 「您為什麼在這條街上散步?」 「見鬼,問得多有意思!因為我喜歡。」 「啊!您喜歡。」 「當然;您,您也在這兒散步!您有獨占比西街的路不准別人去的執照嗎?」 「我有沒有執照,關係不大。」 「您錯了,相反的,關係很大。我是陛下的忠實順民,我不希望違抗他的命令。」 「啊,我看您是開玩笑!」 「開玩笑又怎樣?您,您在威脅人嗎?」 「哪兒的話!我告訴您,您妨礙我,先生,您如果不乖乖地走開,我,我就要用武力逼著您走開。」 「啊!啊!先生,這倒要看看了。」 「啊!見鬼;這正是一個小時來我對您說的,那就讓我們看吧。」 「先生,我在這個地段有點特別重要的事。您事先得到通知啦。現在,您如果絕對需驀的話,我很願意用劍奉陪,不過我不走開。」 「先生,」白翎飾把劍嗖地揮了一下,像一個做好防禦架式的人那樣兩腳併攏,「我叫亨利·德·布夏日伯爵,我是德·儒瓦約茲公爵先生的弟弟。我再問一遍,您願不願意給我讓開路,願不願意走開?」 「先生,」紅翎飾回答,「我叫埃爾諾通·德」卡曼日子爵,您絲毫不妨礙我,您待在這兒對我沒有什麼不好。」 德·布夏日考慮了一下,把劍插進劍鞘。 .「請原諒我,先生,」他說,「我愛上一個人,多半發了瘋。」 「我也是,我也愛上一個人,」埃爾諾通回答,「不過我相信我決沒有為這件事發瘋。」 亨利的臉變得灰白。 「您愛上一個人?」 「是的,先生。」 「您承認了?」 「從什麼時候起這也算犯罪尹 「是在這條街上愛上的?」 「就目前來說,是的。」 「以老天的名義,先生,告訴我您愛上了誰?「 「啊!德·布夏日先生,您沒有考慮您問的是什麼:您明明知道一個紳士不能泄露他和別人共有的秘密。」 「這倒是真的,請原諒,德·卡曼日先生,不過,說老實話,天底下再沒有像我這樣不幸的人了。」 年輕人這幾句話里包含著如此真實的痛苦和如此動人的絕望,深深地打動了埃爾諾通。 「啊,我的天主!我懂了,」他說,「您擔心我們兩個人是情敵。」 「我是擔心這個。』 「嗯!」埃爾諾通說,「好吧,先生,我要坦率直說了。」 儒瓦約茲臉色蒼白,用手摸著前額。 「我,」埃爾諾通繼續說,「我有一個約會。」 「您有一個約會?」 「是的,正正式式的。」 「在這條街上?」 「在這條街上。」 「有封信?」 「有,而且信里的字跡十分秀麗。, 「女人寫的?」 「不,男人寫的。」 「男人寫的!您這是什麼意思?」 「除了我說的沒有別的意思。我跟一個女人有約會,信卻是一個男人的筆跡,十分秀麗,一點也不神秘,不過很風雅。看來,人家有個秘書。」 「啊!」亨利低聲說,「快說下去,先生,以老天的名義,快說下去。」 「您這樣問我,先生,我不能不回答。讓我把信的內容告訴您。」 「我聽著。」 「您可以看看跟您的事是不是一回事。」 「別說了,先生,請行行好,我,沒有人跟我有約會。我也沒有收到過信。」 埃爾諾通從錢袋裡掏出一張小紙花。 「這就是那封信,先生,」他說,「今天夜裡天太黑,我無法念給您聽,不過信很短,我已經背下了,您相信我沒有欺騙您吧?」 「啊!完全相信。」 「您聽聽這封信的內容: 埃爾諾通光生,我的秘書受我的委託告訴您,我十分希望跟您談一個小時的話。您的長處深深打動了我。」 「就這些嗎?」德·布夏日問。 「不錯,是的,先生,句子下面還劃著重線。另外有一句有點過於奉承的話我沒有念。」 「有人等著您羅?」 「也就是說我在等著,正像你所看見的。」 「那麼,應該有人給您開門了?」 「不,在窗口吹三聲口哨。」 亨利渾身哆嗦,一隻手放在埃爾諾通的胳膊上,另一隻手指了指那幢神秘的房子,問道: 「是那兒嗎?」 「根本不是,」埃爾諾通指了指「驕傲騎士」的塔樓,回答,「是那兒。」 亨利高興得大叫了一聲。 「這麼說,您不是去這邊了?」他說。 「不是!信上說得很清楚,『驕傲騎士』客棧。」 「啊!祝福您,先生,」年輕人握住他的手,說,「啊!請原諒我的無禮,我的愚蠢。唉!您也知道,對真正鍾情的男人來說,世界上只存在一個女人,我看見您一次次不停地朝這幢房子走,以為是那個女人在等您。」 「您沒有什麼需要我原諒的,先生。」埃爾諾通微笑著說,「因為,說實話,我剛才以為您是出於跟我同樣的動機來到這條街上的。」 「可什麼也沒有對我,您的耐心真是令人難以置信,先生!啊!您沒有墮入情網,您沒有墮入情網!」 「說真格的!您聽著,我沒有很大的權利,我在等著看您怎麼解釋,然後再發脾氣。這些貴婦在她們任性時是那麼古怪,而且一次欺騙也是很好玩的!」 「得了,得了,德·卡曼日先生,您沒有像我一樣墮入情網,不過……「 「不過?」埃爾諾通重複說。 「不過,您比我幸福。」 「啊!這幢房子裡的人很狠心嗎?」 「德·卡曼日先生,」儒瓦約茲說,「三個月來,我發瘋地愛著住在這幢房子裡的那個女人,可我到如今還沒有得到聽見她的聲音的福氣。」 「見鬼!您沒有取得進展。可是,等一等。」 「什麼?」 「是不是有人吹口哨?」 「真的,我好像也聽見了。」 兩個年輕人聽了聽,從「驕傲騎士」那邊傳來第二聲口哨。「伯爵先生,」埃爾諾通說,「請原諒,我失陪了,不過我相信這正是給我的信號。」 第三聲口哨聲響起來。 「去吧,先生,去吧,」亨利說,「祝您幸運!」 埃爾諾通步履輕快地走了。他的交談者看見他消失在黑黝黝的街道里,又在燈火通明的「驕傲騎士」射出的燈光下重新出現,然後又不見了。 亨利呢,他比以前更加悶悶不樂,因為這種對抗曾經使他暫時擺脫了麻木狀態。 「好,」他說,「讓我們做我慣常做的事吧,讓我們像往常習慣地那樣去敲這扇永遠不開的該死的門。」 他說著這話,踉踉蹌蹌地朝那幢神秘房子的大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