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衛士 · 五十六 大約在希科進入奈拉克城的同時,盧佛宮裡發生的事
我們感到有必要跟隨我們的朋友希科,一直到他完成他的任務,因此離開盧佛宮的時間稍微長了一點,請讀者們多多原諒。然而,萬森發生的那件冒險之舉的後果以及對象的情況,如果我們再避開不詳細地談的話,那也是不對的。
國王那麼英勇地在危險面前經過,有一種後怕的感覺,這是在離危險遠了以後,最堅強的人也常常會有的一種感情,因此,他回到盧佛宮的時候,不言不語;他祈禱的時間比往常長一些;他太虔誠,一把自己交給天主,就忘記向軍官們和衛士們表示謝意,那些軍官如此警覺,那些衛士如此忠誠,是他們幫助他擺脫了危險。接著,他開始上床睡覺,他梳洗得那麼快,不免叫他的隨身僕人大吃一驚;簡直可以說他這樣匆匆忙忙睡覺是為了第二天思路更清楚、更明晰。
德·艾佩農待在國王臥房裡,等著一句感謝話,等得只剩下他一個人,發現還是等不來,只好悶悶不樂地走出來。
盧瓦涅克站在天鵝門帘旁邊,看見德·艾佩農先生一聲不響地走出去,他就突然轉身過去對四十五衛士說:
「國王不再需要你們了,先生們,去睡覺吧。」
早晨兩點鐘,盧佛宮裡人人都睡著了。
這個意外事件被嚴守秘密,在任何地方都沒有走漏一點。巴黎的那些善良的市民因此一本正經地打著鼾,絲毫沒有懷疑到一個新的王朝差點兒上了台。
德·艾佩農先生叫人趕快給他脫掉長統靴。他沒有按往常習慣帶著三十多個騎士在城裡到處跑,而是學著他那位顯赫的主人的樣子,開始上床,跟誰也不說話。
只有盧瓦涅克一個人,像賀拉斯的Justume et enaeom一樣,哪怕世界末日到了,他也不會疏忽自己的職責。只有他一個人檢查了瑞士兵和法蘭西衛兵的崗哨。他們按照規定,執行著任務,但並不過分熱情。
這天夜裡有三樁違犯軍紀的小事,受到了像犯嚴重錯誤那樣的處罰。
第二天,有那麼許多人在焦急地等著亨利醒來,他們想知道到底能指望從他那兒得到什麼。第二天亨利卻在床上喝了四盆湯,而不是像往常那樣喝兩盆;然後他派人把德·奧先生和德·維爾紀葉先生叫來,要他們在他的臥房工作,草擬一道新的財政敕令。
王后得到通知讓她單獨吃晚飯,她派一個紳士去表示她為陛下健康擔心,亨利屈尊回答說,晚上他接待貴婦們並且在他的書房裡用點心。
王太后手下的一個紳士也得到了同樣的回答。她兩年來隱居在蘇瓦松宮,不過每天都要派人去打聽她兒子的消息。
國務大臣先生們惴惴不安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國王這天上午心不在焉,甚至他們提出徵得龐大的稅額也沒有引起他一絲笑意。
國王的心不在焉,對那些國務大臣來說,特別叫人擔心。不過亨利有他的消遣,他逗弄他的「愛情大師」,每一次這隻狗用它雪白的小牙齒咬國王的己經被它咬破的手套指頭,他就對它說:
「啊!啊!沒良心的,你,你也要咬我?啊!啊!小狗,你也攻擊你的國王?今天人人都參與其事!」
接著亨利就像阿爾克墨涅的兒子赫拉克勒斯制服涅墨亞的獅子時那樣,明顯地鼓了鼓勁,制服了這隻拳頭般小的小狗,同時露出難以形容的得意神情,對它說:
「你打敗了,愛情大師,你打敗了,愛情大師的可恥的聯盟成員,你打敗了!你打敗了!!你打敗了!!!」
這就是德·奧先生和德·維爾紀葉先生能夠偶爾聽到的話,這兩位偉大的外交家相信任何人類秘密都難逃出他們的耳目。除了對愛情大師的這些斥責的話以外,亨利一直保持著沉默。應該他簽字,他就簽字,應該他聽人家說話,他就那麼態度自然地閉著眼睛聽人家說話,叫人無法知道他是在聽還是睡著了。最後,下午三點鐘的鐘聲響了。
國王派人去請德·艾佩農先生。
他得到的回答是公爵去檢閱近衛騎兵隊了。
他要見盧瓦涅克。
他得到的回答是盧瓦涅克在試騎利穆贊馬。
國王的願望兩次受挫,人們以為會看見他生氣的,可是他一點也沒有生氣,完全出人意料之外的是,國王顯出最輕鬆的神氣,開始用口哨吹一個逐鹿號聲的曲調。只有在十分稱心滿意的時候,他才會沉湎在這種消遣中。
國王從早上起一直想要保持沉默,現在明顯地變得非常想說說話了。
這種想說話的渴望終於成了一種無法抗拒的需要。可是沒有說話的人,國王不得不自言自語。
他要吃點心。在吃點心時,他讓人給他讀些有益的讀物,後來又打斷了朗讀,問朗讀的人說:
「寫蘇拉傳的是普魯塔克,對不對?」
朗讀的人正讀著宗教經典,給這個世俗的問題打斷,他吃了一驚,向國王這邊轉過臉來。
國王把他的問題重說了一遍。
「是的,陛下,」朗讀的人回答。
「歷史學家講到這位獨裁官躲過死亡的那一段,您還記得嗎?」朗讀的人猶豫不決。
「記不得,陛下,確實記不得,」他說,「我已經有很久沒有讀普魯塔克的書了。」
這時候,通報德·儒瓦約茲紅衣主教來到。
「啊!來得正好,」國王喊了起來,「這位有學問的人,我們的朋友,他,他會毫不猶豫地回答這個問題。」
「陛下,」紅衣主教說,「我有這麼幸運,來得正是時候嗎?在這個世界上這可真是一件罕見的事。」
「啊,那倒是的,您聽見了我的間題?」
「陛下問的,我想,是獨裁官蘇拉用什麼辦法,在什麼情況下躲過了死亡?」
「一點不錯,紅衣主教,您能回答這個問題嗎?」
「再沒有比這更容易的了,陛下。」
「太好了。」
「殺了那麼多人的蘇拉,陛下,他只有在戰鬥里才冒過喪失生命的危險,陛下指的是一場戰鬥嗎?」
「是的,在一次他投入其中的戰鬥里,我相信我記得他看見死亡離他很近很近了。請您翻開一本普魯塔克的書,紅衣主教;那邊應該有一本,是那位善良的阿米奧翻譯的。請您把這個羅馬人傳記中的一段念給我聽聽,這一段里提到多虧他那匹白馬跑得快,才躲開了敵人們的標槍。」
「陛下,用不著為這個去翻普魯塔克的書。這件事發生在他跟薩漠奈人泰勒西尼斯和盧卡尼亞人朗波尼斯的戰鬥中。」
「這件事您應該比任何人都知道得清楚,我親愛的紅衣主教,您的學問是那麼淵博!」
「陛下對我過獎了,」紅衣主教鞠了個躬,回答。
「現在,」國王稍微停了一下,說,「現在請您給我解釋一下,羅馬雄獅是那麼殘酷,怎麼會從來沒有受到他的敵人們的打擾?」
「陛下,」紅衣主教說,「我想就用這位普魯塔克的一句話回答陛下。」
「請回答,儒瓦約茲,請回答。」
「蘇拉的敵人卡爾邦常說:『我同時要跟居住在蘇拉的心靈里的一隻獅子和一隻狐狸搏鬥;不過最叫我頭痛的還是狐狸。』」
「啊!怎麼,」亨利若有所思地回答,「是狐狸?」
「普魯塔克這麼說的,陛下。」
「他說的有道理,」國王說;「他說的有道理,紅衣主教。不過,既然提到戰鬥,您有您弟弟的消息嗎?」
「哪一個弟弟,陛下?陛下知道我有四個弟弟。」
「當然是我的朋友德·阿爾克公爵。」
「陛下,還沒有。」
「德·安茹公爵先生直到如今是那麼善於充當狐狸,但願他現在懂得怎樣稍微充當充當獅子。」
紅衣主教沒有回答,因為這一回普魯塔克毫無辦法幫他的忙了;身為一位機靈的廷臣,他擔心他的回答如果對德·安茹公爵有利,會惹得國王不高興。
亨利看到紅衣主教保持沉默,重新又跟愛情大師打鬧,接著,他示意要紅衣主教留下,他站起來,穿上豪華的衣服,然後到他的書房去,他的廷臣們正在那兒等他。
特別是宮廷里的人,他們具有和山里人同樣的本能,能夠感覺到暴風雨的來臨或者結束。沒有一個人說話,也沒有一個人看國王,但是人人都對可能發生的情況做好了準備。
王太后和王后顯然很不安。
卡特琳臉色蒼白,神情焦慮,一再跟人招呼,說話簡短而不連貫。
路易絲·德·沃德蒙不看任何人,也不聽任何人說話。有時,這個可憐的年輕女人好像失去了理智。
國王走進來。
他目光炯炯有神,氣色紅潤,從他的臉上可以看出他的心情很好。一張張憂愁的臉正等著他的臉出現,所以他那張臉在這些臉上產生的效果就像陽光突然一下子照射在秋天變黃了的樹叢上。在同一瞬間一切都染上了金黃色,染成了紫紅色;一下子一切都煥發出了喜色。
亨利吻了吻他母親和他妻子的手,那副殷勤的樣子跟他當年還是德·安茹公爵時一樣。他向早己不習慣這一套的貴婦們說了無數奉承的客氣話,甚至還請她們吃糖衣果仁。
「我們在擔心您的健康,我的兒子,」卡特琳說,她特別仔細地看著國王,好像要弄清楚他臉上的顏色是不是用過化妝品,他這樣好的情緒是不是假裝出來的。
「你們錯了,夫人,」國王回答,「我的身體從來沒有這麼好過。」他微笑著說這番話,這微笑傳遍了每一個人的嘴角。
「是受到什麼好影響,我的兒子,」卡特琳問,臉上露出沒能掩飾住的不安神情,「您的健康能夠這樣好轉?」
「是因為我笑得多,夫人,」國王回答。
大家非常吃驚,互相望著,仿佛國王說了一句非常荒誕可笑的話似的。
「笑得多!您會笑得多,我的兒子?」卡特琳說,臉上帶著嚴肅的表情,「這麼說,您很快樂。」
「瞧,我現在有多麼快樂,夫人。」
「有什麼理由您高興到這種地步?」
「應該告訴您,我的母親,昨天晚上我去了萬森樹林。」
「我知道。」
「啊!您知道了?」
「是的,我的兒子,和您有關係的事對我都很重要,這一點用不著我再告訴您了。」
「用不著,當然用不著;我去了萬森樹林,回來的時候,我的偵察兵向我報告有一股敵人的部隊,他們的火槍在大路上閃閃發光。」
「在萬森的大路上有一股敵人的部隊?」
「是的,我的母親。」
「在哪一段路上?」
「就在雅各賓修士的洗禮池前面,離我們的好表妹的房子不遠。」
「離德·蒙龐西埃夫人的房子不遠!」路易絲·德·沃德蒙大聲說。
「是的,一點不錯,夫人,在貝爾·埃斯巴附近。我大著膽子朝前走去,準備戰鬥,結果看見……」
「我的天主!說下去,陛下,」王后說,她真的感到不安了。「啊,請您放心,夫人。」
卡特琳焦急地等著,但是沒有說一句話,也沒有做一個動作泄露出她的不安。
「我看見整個修道院的人,」國王繼續說,「那些善良的修士發出鼓動作戰的歡呼聲,舉起武器向我致敬。」
德·儒瓦約茲紅衣主教笑了起來,整個宮廷的人立刻也笑了,而且笑得比他厲害。
「啊!」國王說,「笑吧,笑吧,你們笑得對,因為這件事會談很長一段時期,我在法蘭西有一萬名以上的修道士,需要的時候,我可以把他們變成一萬名火槍手;到那時我要設一個總隊長的職位,統率篤信基督教的國王手下剃過發的火槍手。我要把這個職位給您,紅衣主教。」
「陛下,我接受,任何差事只要能使陛下高興,對我都合適。」
國王和紅衣主教談話的時候,貴婦們按照當時的禮儀,站起來,一個跟著一個向國王行禮,然後離開臥房,王后帶著她的侍從貴婦也跟在她們後面出去。
王太后單獨留下來;在國王的不尋常的高興心情後面,肯定有一樁秘密,她想深入地了解一下。
「啊!紅衣主教,」國王對紅衣主教說。紅衣主教看見王太后留下來,猜到她要跟她的兒子談話,所以準備離開,「順便問問,您那位弟弟德·布夏日怎麼樣了?」
「陛下,我不知道。」
「怎麼,您不知道?」
「不知道,我難得見到他。或者不如說,我再也見不到他,」紅衣主教回答。
從套間深處響起了莊重而憂鬱的聲音。
「我來了,陛下,」這個聲音說。
「喲!這是他!」亨利大聲說,「快過來,伯爵,快過來。」年輕人遵命走了過來。
「唉!願天主永在!」國王驚訝地望著他說,「我以紳士的名義發誓,瞧你瘦得不像個活生生的人了,簡直像一個在走動的幽靈。」
「陛下,他工作做得太多了,」紅衣主教結結巴巴地說。他弟弟舉止和面貌一個星期來的變化叫他也驚奇得發了呆。
德·布夏日的臉色的確蒼白得像蠟像,他穿著綢緞和刺繡衣服,身體兼有幽靈的僵直和瘦長。
「過來,年輕人,」國王對他說,「過來。紅衣主教,感謝您引用普魯塔克的文句;我向您保證,在相同的情況下,我永遠求您幫忙。」
紅衣主教猜到國王想單獨跟亨利待在一起,於是悄悄地走了出去.
國主斜著眼偷偷看著他走開,然後把目光收回投到他母親身上,他母親動也不動。
在客廳里只剩下王太后,不停地在奉承恭維她的德·艾佩農,還有德·布夏日。
盧瓦涅克站在門口,他一半是廷臣,一半是士兵,與其說他在干別的事,不如說他正在值勤。
國王坐下,招呼德·布夏日到他跟前來。
「伯爵,」他說,「您為什麼要像這樣躲在貴婦們後面,您難道不知道我很喜歡見到您?」
「這句美好的話,對我來說,真是莫大的榮幸,陛下,」年輕人一邊回答,一邊極其恭敬地行了個禮。
「那麼,伯爵,為什麼在盧佛宮裡再也見不到您了?」
「再也見不到我了,陛下?」
「是的,確實如此,我剛才還向您的哥哥紅衣主教抱怨過。他比我想像的更有學問。」
「如果陛下沒有看見我,」亨利說,「是因為陛下不屑於瞧一眼這間書房的角落。陛下,每天國王出現,我總在同一時刻來到那裡;我同樣準時地參加陛下的起床覲見禮;當陛下開完會出來時,我也恭恭敬敬向陛下行禮;我從來沒有疏忽過,以後只要我還活著,也決不會疏忽,因為對我來說,這是一項神聖的職責。」
「這就是使你如此憂鬱的原因嗎?」亨利友好地說。
「啊!陛下並不這樣認為。」
「是的,你哥哥和你,你們都愛我。」
「陛下!」
「我也愛你們。對了,你知道那個可憐的安納從第厄普給我來過信。」
「我不知道,陛下。」
「對,可是你知道他離開時感到很不高興。」
「他向我承認過,他離開巴黎心裡很難過。」
「是的,你知道他對我說了些什麼?他說有一個人如果離開巴黎的話會感到更難過,他還說如果這道命令降臨到你的頭上,你會死掉的。」
「有可能,陛下。」
「他還對我說了些事,因為你這位哥哥在他沒有賭氣的時候,會說出很多事來,他對我說,如果發生這種情況,你會不服從我,真的嗎?」
「陛下,您認為我在不服從以前會死掉是對的。」
「可是你如果接到這個離開的命令,並沒有痛苦得死去,那又怎麼樣呢?」
「陛下,對我來說,不服從是一個比死更可怕的痛苦;不過,」年輕人補充說,他低下蒼白的前額,仿佛要掩飾他的不安似的,「我也許會不服從的。」
國王雙臂交叉在胸前,望著儒瓦約茲。
「哎呀!「他說,「不過我看,你是有點瘋了,我可憐的伯爵。」
年輕人露出憂鬱的笑容。
「啊!我完全瘋了,陛下,」他說,「陛下對我用詞兒用得太客氣了。」
「這麼說,事情就嚴重了,我的朋友。,
儒瓦約茲忍住了一聲嘆息。·
「把這件事告訴我,好嗎?」
年輕人鼓起最大的勇氣,甚至露出了微笑。
「像您這樣一位偉大的國王,陛下,不可能降低身份來聽這樣的秘密話。」
「恰恰相反,亨利,恰恰相反,」國王說,「說吧,說出來,你可以給我解解悶。」
「陛下,」年輕人倨傲地說,「您錯了;我應該說,在我的憂鬱里沒有什麼可以給一顆高貴的心解悶的東西。」
國王握住年輕人的手,說:
「好啦,好啦,不要生氣,德·布夏日,你也知道,你的國王也嘗過一次不幸的愛情造成的痛苦。」
「我知道,是的,陛下,以前……」
「因此,我同情你的痛苦。」
「這是出自一位國王的太多的好心。」
「不,你聽好,因為當我經受像現在經受的痛苦時,在我之上,除了天主的力量,什麼也沒有,我不能得到任何力量的幫助,你呢,相反,我的孩子,你能夠得到我的力量的幫助。」
「陛下!」
「因此,」亨利流露出一種充滿深情的憂鬱,繼續說,「希望看見你的痛苦結束。」
年輕人搖了搖頭,表示懷疑。
「德·布夏日,」亨利說,「你會幸福的,不然的話,我就不再稱自己為法蘭西國王。」
「幸福,我!唉!陛下,這是不可能的,」年輕人微笑著說,他的微笑里摻雜著難以表達的痛苦。
「為什麼不可能?」
「因為我的幸福不在這個世界上。」
「亨利,」國王堅決地說,「您的哥哥離開的時候,把您像託付一個朋友一樣託付給我。我希望,既然您對您要做的事,並不求教於您父親的智慧,也不求教於您的哥哥紅衣主教的博學,我希望,我能夠作為您的一個哥哥。來吧,信任我,把一切都告訴我。我向您保證,德·布夏日,我的力量和我的友愛能為您找到除了死亡以外醫治一切的辦法。」
「陛下,」年徑人回答,他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國王腳下,「陛下,不要顯示仁慈來使我感到困窘,我對此是無法領情的。我的不幸是無法醫治了,因為我的不幸成了我僅有的快樂。」
「德·布夏日,您是一個瘋子,您會被您那些胡思亂想害死的,這是我對您說的,錯不了。」
「我完全知道,陛下,」年輕人鎮靜地回答。
「但是,」國王有些急不可耐地大聲說,「您究竟是希望結婚呢,還是想得到什麼權勢?」
「陛下,應該喚起的是愛情。您也看到,任何人都沒有力量幫我這個忙,我應該自己去爭取,為我自己去爭取。」
「那你為什麼要灰心失望?」
「因為我感到我永遠不會爭取到,陛下。」
「試試看,試試看,我的孩子,你富有,你年輕。有哪個女人能抗拒俊美、愛情和青春這三重力量?決沒有這樣的女人,德·布夏日,決沒有這樣的女人。」
「多少人處在我的地位都會感激陛下的寬宏大量,感激陛下給我的恩惠!受到像陛下這樣一位國王的寵愛,這幾乎等於受到了天主的寵愛。」
「那麼你接受了?好!如果你堅持要保守秘密,那就什麼也別說,我會去調查的,我會派人去進行活動。你知道我為你的哥哥做的那些事嗎?我會照樣為你做的。十萬埃居也阻止不住我。」德·布夏日握住國王的手,緊緊地貼在嘴唇上。
「如果陛下有一天需要我的血,」他說,「我會流盡最後一滴,向他證明我是多麼感激他的保護,儘管我拒絕了。」
亨利三世氣惱地轉過身去。
「老實說,」他說,「儒瓦約茲家的這些人比瓦羅亞家的人更固執。瞧這一個,他每天帶著一張拉長的臉,帶著黑圈的眼睛來見我,這可真有趣!況且宮廷上已經有了太多的快活面孔了!」
「啊!陛下,這沒有什麼關係,」年輕人大聲說,「我會使雙頰發燒,仿佛幸福得紅光滿面;無論誰看見我的笑臉,都會相信我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好;可是我呢,我會知道那完全不是真的,可憐的頑固的人。明明知道那不是真的會使我傷心的。」
「陛下能允許我離開嗎?」德·布夏日問。
「可以,我的孩子,走吧,要努力作一個男子漢。」
年輕人吻了一下國王的手,又過去向王太后行禮,從德·艾佩農身邊高傲地走過去,德·艾佩農沒有向他行禮,他走了出去。他剛一跨出門口,國王就大聲說:
「關上門,南比。」
這道命令是向掌門官發出的,他立刻在前廳里宣布,國王不再接見任何人。
亨利這時走到德·艾佩農公爵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對他說:
「拉·瓦萊特,你今天晚上叫人給你的四十五衛士發一筆錢,再給他們放整整一天一夜的假。我希望他們好好玩玩。感謝天主!這些怪傢伙救了我,像蘇拉的白馬那樣救了我。」
「救了您?」卡特琳吃驚地問。
「是的,我的母親。」
「什麼事救了您?」
「啊!是這樣!請您問德·艾佩農吧。」
「我是在問您,我看,問您更好一些,是不是?」
「那也好,夫人,我們親愛的表妹、您的好朋友德·吉茲的妹妹……啊!您不要否認,也是您的好朋友。」
卡特琳露出微笑,仿佛在說:「他永遠也不會理解。」國王看見這個微笑,抿緊嘴唇,繼續說:
「您的好朋友德·吉茲的妹妹昨天設下埋伏對付我。」
「埋伏?」
」是的,夫人,昨天我險些被捉住,也許被殺死……」
「是德·吉茲先生嗎?」卡特琳叫道。
「您不相信嗎?」
「不相信,我承認,」卡特琳說。
「德·艾佩農,我的朋友,為了天主的愛,請把這樁事原原本本說給王太后夫人聽。如果我親自說,她繼續像現在這樣聳肩膀,我會給弄得冒火的,說老實話,我的身體並不很健康。」
然後他朝卡特琳轉過身來說:
「再見,夫人,再見。您喜歡怎樣愛德·吉茲先生就怎樣愛吧;我已經把德·薩爾賽特先生處了就磔刑,您記得他嗎?」
「當然記得。」
「好,但願德·吉茲家的那些先生們跟您一樣,但願他們沒有忘記他。」
國王說完以後,聳了一下肩膀,比他母親剛才聳得還要高,然後回到他的套房裡去,愛情大師跟在後面,它連奔帶跑才勉強趕得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