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衛士 · 五十五 納瓦拉國王亨利第一次看見炮火時是怎樣表現的

大仲馬 《四十五衛士》
這一支不大的軍隊一直前進到離城裡的大炮兩個射程的地方,他們在那兒吃中飯。 吃完飯,軍官們和士兵們得到准許,休息兩個鐘頭。下午三點鐘,也就是白天僅僅只剩下兩個鐘頭的時候,國王派人把軍官召集到他的帳篷里。 亨利的臉色非常蒼白,當他做手勢的時候,兩隻手很明顯地在哆嗦,手指頭垂落著看上去像晾著的濕手套的指頭。 「諸位先生,」他說,「我們是來占領卡奧爾的,既然我們是來占領卡奧爾的,那就必須占領它;不過,我們必須強行占領,你們懂嗎?就是說用血肉去衝垮鎖和木頭。」 「不壞,」希科說,他像一個愛挑剔的人那樣聽著,「如果手勢和言詞能夠一致,即使是對克里榮先生也不可能有更高的要求了。」 「德·比隆元帥先生,」亨利接著說,「德·比隆元帥先生髮誓要把胡格諾教徒一個不留地完全都吊死,他在離這裡四十五法里的地方控制著戰場。十之八九,德·韋贊先生此刻已經向他那兒派出了一個使者。四五天之內,他就會來到我們的背後,他手下有一萬人,我們會被夾在他和卡奧爾中間,腹背受敵,所以我們要在他來到以前占領這座城,我們要像德·韋贊先生準備迎接我們那樣去迎接他,不過我希望我們的運氣比德·韋贊先生好。在相反的情況下,至少他有足夠的結實的梁木來吊死胡格諾教徒,我們應當使他得到滿足。前進吧,前進吧,先生們。我會走在你們前面,迎著子彈上,真是活見鬼!迎著彈雨上。」 這就是國王的全部演說,不過看來這個演說完全夠了,因為士兵們都用興奮的低語聲,軍官們都用狂熱的喝采聲來回答他。「好一個誇誇其談的人,又是加斯科尼人那一套,」希科在心裡說,「好在人不是用手講話!真是活見鬼!要不這個貝亞恩人就得語無倫次了;我們還是看他的實際行動吧。」 這一支不大的隊伍在莫爾內先生的指揮下出發去占領陣地。隊伍開始行動的時候,國王來到希科跟前。 「原諒我,我的朋友希科,」他說,「我騙了你,跟你談到了狩獵、狼和其他廢話,不過,我實在是不得不這樣做,而且這也是你的意見,因為你清清楚楚地跟我談到過。亨利國王肯定不願意把他妹妹瑪戈的陪嫁財產交給我,瑪戈大叫大嚷,瑪戈哭著要她心愛的卡奧爾。要在家裡過太平日子,就應該做女人們要做的事,因此,我要試試看,把卡奧爾占領,我親愛的希科。」 「既然您是這麼一位百依百順的丈夫,她為什麼沒有向您要月亮?」希科給國王的玩笑話激怒了,反擊說。 「那我也會去試一試的,希科,」貝亞恩人說,「這個可愛的瑪戈,我是那樣愛她!」 「啊!光卡奧爾就夠您受的了,我們就要看到您怎樣取得勝利。」 「啊!我要的正是這個;聽著,我的朋友希科,這個計劃是決定性的,特別是令人不愉快的,啊l我的劍術不精,我也不勇敢。我每次遇見火槍射擊,由於天性之故總是反感。希科,我的朋友,不要過分嘲笑可憐的貝亞恩人,你的同鄉,你的朋友,如果我害怕,而被你發現了,請不要說出來。」 「您說如果您害怕?」 「是的。」 「那麼,您擔心您會害怕?」 「當然。」 「那麼,活見鬼!如果這是您的天性,那您為什麼要自找麻煩去幹這些事?……」 「天哪,因為我不得不這樣干……」 「德·韋贊先生是一個可怕的人。」 「我知道!」 「他什麼人也不會饒恕。」 「你這樣想嗎,希科?」 「啊!這一點我可以肯定,紅羽毛還是白羽毛,他都不管,他對著大炮叫喊:『開炮!'」 「你這話是針對我的白翎飾說的嗎,希科?」 「是的,陛下,因為只有您一個人戴著這種顏色的翎飾……」 「那又怎樣呢?」 「我建議您把它取下來,陛下。」 「不過,我的朋友,我戴它是為了讓別人能認出我,如果我取掉它……」 「怎麼樣?」 「那好,我這個目標就沒有了,希科。」 「您不理睬我的建議,陛下,仍舊要戴著它?」 「是的,我堅決戴著它。」 亨利在說這句表示他已經下定決心的話時,手抖得比他對軍官們發表講話時還要明顯。 「瞧啊,」希科說,他簡直不理解嘴裡說的和手的動作怎麼會有這樣不同的兩種表示,「瞧啊,還有時間,陛下,不要干傻事,您這種情形不能騎馬。」 「我臉色很蒼白嗎,希科?」亨利問。 「像死人一樣蒼白,陛下。」 「好!」國王說。 「怎麼,好?」 「是的,我明白我說的是什麼意思。「 這時傳來要塞的大炮聲,還伴隨著一陣猛烈的火槍射擊聲。這是德·韋贊先生回答迪普萊西一莫爾內向他發出的警告。 「嗯!」希科說,「您對這種音樂有什麼想法?「 「我想它使我一下子冷到骨頭裡面,」亨利回答,「來吧,我的馬,我的馬!」他大聲叫嚷,嗓音好像坐鐘上發條時的那種斷斷續續而清脆的聲音。 希科瞅著他,聽他說話,一點也不能理解出現在他面前的這個離奇現象。 亨利開始上馬,不過他重新上了兩次。 「來吧,希科,」他說,「你,你也上馬,你不也是軍人嗎,嗯?」 「不是,陛下。」 「好,來,希科,我們一塊兒去害怕。去看看開火吧,我的朋友,去吧,給希科先生一匹好馬!」 希科聳了聳肩膀,有人遵照國王剛才下的命令,給他牽來一匹西班牙種駿馬,他連眉頭也沒有皺一下,就騎了上去。亨利催馬跑起來,希科跟在後面。亨利到了他那支不大的軍隊前面,揭起他頭盔的臉甲。 「把旗子打出來!把新旗子打出來!」他用顫抖的聲音大聲喊道。 旗套拉掉,新旗子在空中莊嚴地展開,上面有納瓦拉家族和波旁家族兩個紋章。旗子是白色的,天藍色紋章底子上一邊是金色的鏈子,另一邊是當中有一把三齒耙的金色百合花。 「瞧,」希科心裡說,「我擔心,這面旗子準會開張不利。」就在這時候,要塞的大炮仿佛對希科的心事作出反應似的,隆隆地響了起來,把離國王十步之內的一整列步兵都打死了。 「真是活見鬼!」他說,「你看見了嗎,希科?我看這是真的幹起來了。」 他的牙齒格格作響。 「他要暈過去了,」希科說。 「啊!」亨利低聲說,「啊!我害怕了,該死的骨頭架子,你在打哆嗦,你在發抖;別急,別急,我這就讓你有原因發抖。」 他用兩隻馬刺在他騎的那匹白馬的肚子上刺了一下,搶到騎兵、步兵和炮兵的前面,到達離要塞一百步遠的地方,城牆上排炮齊鳴,一片雷雨般的隆隆聲,炮火把他的臉映照得通紅,在他的盔甲上反射著,仿佛落日的光芒。 他在那兒勒馬停了十分鐘,臉朝著城門,大聲喊叫:「柴捆,真是活見鬼!柴捆!」 莫爾內臉甲揭起,手裡握著劍,跟在他後面。 希科也像莫爾內那樣跟在後面;他讓人給自己穿上了胸甲,可是沒有抽出劍來。 在這三個人後面,那些年輕的胡格諾貴族在他們的榜樣鼓勵下,躍躍欲試,他們喊的喊,叫的叫: 「納瓦拉萬歲!」 德·蒂雷納子爵走在他們前面,馬脖子馱著一捆柴。每個人都過來把柴扔下去,一轉眼吊橋下面的深溝就給填滿了。 炮兵衝上去,四十個人犧牲了三十個,但是成功地把火藥包放到了城門底下。 霰彈的彈丸和火槍的子彈在亨利四周噓噓直叫,仿佛一片由火形成的暴風雨,剎那間有二十多人在他眼前倒了下去。「沖呀!沖呀!」他說。 他催馬跑到炮兵中間。 他到壕溝旁邊時,第一個火藥包剛剛爆炸。 城門有兩處裂開了。 炮兵點燃第二個火藥包。 木頭城門出現了一個新裂口,不過,立刻就有二十支火槍從三個裂口伸出來,子彈朝士兵和軍官雨點般地射過來。 國王周圍的人像割麥子似的紛紛倒下去。 「陛下,」希科說,他沒有想到自己,「陛下,以上天的名義,請您向後退!」 莫爾內什麼也不說,不過,他為了他的學生感到驕傲。他時不時試著想要站到亨利的前面去,但是,亨利使勁地一推,把他推開。亨利突然覺著前額上汗珠往下淌,眼睛一陣模糊。 「啊!該死的天性,」他大聲說,「你休想戰勝我。」 接著,他從馬上跳下來。 「拿把斧頭來!」他大叫道,「拿把斧頭來!」 他揮舞著他那只有勁的胳膊,砍著那些火槍槍筒、已經破碎的橡木城門和青銅釘。 最後一根橫樑倒了,一扇城門倒了,一堵牆倒了,一百多人一邊從豁口衝進去,一邊叫喊: 「納瓦拉!納瓦拉!卡奧爾是我們的!納瓦拉萬歲!」 希科沒有離開國王,他跟著亨利到了城門拱形門洞下面,亨利是頭一批進入門洞的人中間的一個。不過,每一次火槍射擊的時候,希科總看見亨利哆嗦著低下頭。 「真是活見鬼!」亨利狂怒地說,「你見過像這樣的膽怯嗎,希科?」 「沒有見過,陛下,」他回答道,「我從來沒有見過像您這樣膽怯的人,這真嚇人。」 這時候,德·韋贊先生的士兵企圖把亨利和他的先頭部隊從城門下面和附近的房子裡趕走。 亨利握著劍迎戰。 可是,被圍困的軍隊比較強大,他們獲得成功,把亨利和他的士兵趕到壕溝外面。 「真是活見鬼!」國王大聲喊叫,「我看我的旗子在後退,在這種情況下,我要親自掌旗。」 他奮不顧身地一使勁,從舉著旗子的人手裡把旗子奪過來,高高地舉在空中,第一個沖回到城裡,半個身子被飄動的旗子裹住。「害怕吧!」他說,「現在發抖吧,膽小鬼!」 子彈呼嘯,碰到他的盔甲給撞扁時,發出刺耳的響聲,打穿旗子時,發出沉濁的響聲。 德·蒂雷納先生、莫爾內先生和成千別的人跟在國王后面衝上去,一下子湧進這座開著的城門。 城外大炮不得不停止轟擊,從這時候起應該進行的是面對面的肉搏戰。 在一片刀劍聲、火槍砰砰聲、鐵器撞擊聲之中,可以聽得見德·韋贊先生的叫喊聲,他在喊: 「在街上修築街壘!挖壕溝!在房屋上築雉堞!」 「啊!」德·蒂雷納先生說,他離得很近,聽見了德·韋贊先生的這個喊聲,「圍城的戰鬥己經結束,我可憐的韋贊!」 在說這句話的同時,德·蒂雷納先生用手槍朝他開了一槍,打傷了他的胳膊。 「你錯了,蒂雷納,你錯了,」德·韋贊先生回答道,「在卡奧爾有二十個地方要圍攻,如果說一個地方的圍攻結束,還有十九個地方。」 德·韋贊先生一條街一條街、一座房屋一座房屋地進行抵抗,一直抵抗了五天五夜。 對亨利·德·納瓦拉開始出現的好運氣來說,幸運的是德·韋贊先生對卡奧爾的城牆和駐軍過於信任,因而疏忽大意,沒有派人去通知德·比隆先生。 在這五天五夜裡,亨利像一個統帥那樣指揮著,像一個士兵那樣戰鬥著,在這五天五夜裡,他睡覺時頭枕在石頭上,醒來以後手上拿著一把斧頭。 每個白天,他們占領一條街道、一個廣場、一個十字路口;每個黑夜,駐軍千方百計要想奪回白天失去的地盤。 終於,在第四天到第五天之間那個夜晚,敵人精疲力竭,似乎不得不讓新教徒官兵休息休息了。於是輪到亨利發動進攻,他們強行奪取了一個有堡壘掩護的據點,損失了七百人,幾乎所有優秀的軍官都負了傷;德·蒂雷納先生的肩膀挨了一火槍,莫爾內的頭上挨了一塊砂岩石,幾乎給打死。 只有國王一個人安然無恙。一開始他感到害怕,等到他那麼英勇地克服了自己的害怕心情以後,就處在一種狂熱的興奮狀態中,勇敢得近乎反常。他的盔甲上所有的帶子全都斷了,這是由於他自己用力過猛,同時也是由於敵人砍得太兇。他打得如此兇猛,每一下都致敵人於死命,而不是只傷著敵人。 這最後一個據點奪到手以後,國王走進圍牆,後面跟著寸步不離的希科,希科不言不語,神色憂鬱,五天以來,他懷著絕望的心情,看著那個註定要扼殺瓦羅亞王朝的一個王朝的可怕幽靈在他身邊變得愈來愈大。 「喂,你怎樣想,希科?」國王一邊說著,一邊揭開頭盔的臉甲,仿佛他能看到可憐的使臣的心靈深處似的。 「陛下,」希科悶悶不樂地低聲說,「陛下,我想您是一位真正的國王。」 「我呢,陛下,」莫爾內大聲說,「我要說您是一個冒失的人:怎麼!四面八方都有人朝您射擊,您卻放下護手甲,揭開臉甲,瞧,又是一顆子彈!」 果然這時有一顆子彈噓的飛過來,打斷了亨利的雞冠狀盔頂飾上的一根翎飾。 就在同時,仿佛證明莫爾內的話完全有道理似的,要塞司令的私人衛隊的十二、三個火槍手包圍了國王。 他們是德·韋贊先生早布置好埋伏在那兒的,他們朝下射去,很準確。 國王的馬給打死了,莫爾內的馬給打斷了一條腿。 國王倒下去,十把劍朝他舉起來。 只有希科一個人還好好的,他跳下馬,朝國王前面撲過去,把他的長劍掄得飛快地旋轉,擋開了最前面的敵人。 亨利受到自己那匹馬的馬具的妨礙,希科先扶起他來,然後把自己的馬牽來,對他說: 「陛下,您要向法蘭西國王證明,即使我拔出過劍來反對他,可是我至少沒有殺傷一個人。」 亨利把希科拉到跟前,眼睛裡含著淚水,擁抱他。 「真是活見鬼!」他說,「你以後是我的人,希科,你將來活著跟我一塊兒活,死也跟我一塊兒死,我的孩子!來,在我手下干差事跟我的心地一樣,好得不能再好!」 「陛下,」希科回答,「我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一樁要乾的差事,這就是在我的君主手下乾的差事。唉!這樁差事正在漸漸失去光彩,不過即使厄運當頭,我也要忠於職守,雖然我這個人曾經那樣藐視好運。只要我的國王還活著,就讓我給他服務,愛他吧,陛下;用不了多久我就會成為他身邊僅有的一個人了,請不要羨慕他有這個最後的僕人吧。」 「希科,」亨利回答,「我記著你的諾言,你明白嗎?你對我來說既親愛又神聖;在法蘭西的亨利之後,你將有納瓦拉的亨利作為朋友。」 「是的,陛下,」希科簡單地回答,恭敬地吻了一下國王的手。「現在,你瞧,我的朋友,」國王說,「卡奧爾屬於我們了,德·韋贊先生會讓他所有的人都給殺死在這兒,而我呢,我寧願讓我所有的人在這兒給殺光,也不願後退。」 這個擔心是多餘的,亨利也不需要再堅持己見。他的軍隊在德·蒂雷納先生率領下,消滅了駐軍;德·韋贊先生被俘,城池投降了。 亨利拉著希科的手,把他領進一幢到處還在燃燒著、到處都是彈孔的房子裡,他把這幢房子作為司令部,在那兒向德·莫爾內先生口述了一封信,打算讓希科帶給法蘭西國王。這封信是用很不好的拉丁文寫的,末尾是: 「Quod mihi dixisti profu't muitum.Cognosco meosdevotos,noscetuos,Chicotus c?terd expediet.」 大意是: 「您對我談的話對我非常有用。我了解我的擁護者。您要了解您的。其餘的希科會當面告訴您。」 「現在,希科朋友,」亨利繼續說,「請你擁抱我,小心弄髒了你,因為,願天主饒恕我,我跟屠夫一樣滿身是血。如果我知道你會接受,我會送你一份野味肉。但是,我從你的目光看出你會拒絕。雖然如此,這是我的指環,我希望你戴上它,現在,再見了,希科,我不再留你;騎上馬奔向法蘭西吧,你在宮廷談談你的所見所聞,一定會獲得成功。」 希科收下指環,接著動身了。他花了三天時間說服自己,他並不是做了一個夢,而且他到了巴黎他那幢德·儒瓦約茲先生對著唱過小夜曲的房子的窗前時,還沒有醒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