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衛士 · 五十四 在納瓦拉怎樣獵狼
希科朝出發的準備工作看了一眼,不由得低聲說,亨利·德·納瓦拉國王的狩獵沒有亨利·德·法蘭西國王的狩獵那麼豪華。
僅僅只有十二個到十五個紳士組成陛下的全部隨從,其中有他認識的德·蒂雷納子爵先生,造成國王夫婦不和的人物。
再說,這些先生的闊氣僅僅是表面上的,他們沒有相當大的收入供他們作無益的揮霍,甚至有時連有益的開銷也不行,因此他們幾乎都不穿那個時代流行的獵裝,卻頭戴柱形尖頂盔,身穿護胸甲,結果使得希科不免要問:是不是加斯科尼的狼在樹林裡有火槍和大炮。
這話雖然沒有直接問亨利,亨利卻聽見了,他走到希科跟前,碰了一下他的肩膀。
「不,我的孩子,」他對他說,「加斯科尼的狼既沒有火槍也沒有大炮,然而是兇猛的野獸,它們有爪子和牙齒,它們會把獵人引到灌木叢里,衣服非常可能給荊棘拉破,綢緞衣服或者天鵝絨衣服會撕爛,甚至呢絨或者水牛皮的齊膝緊身外衣也會撕爛,可是護胸甲卻不要緊。」
「這是個理由,」希科低聲咕噥,「不過不是一個很好的理由。」
「有什麼辦法!」亨利說,「我沒有別的理由。」
「這麼說我應該感到滿意啦?,
「你最好這麼辦,我的孩子。」
「好吧。」
「從這個『好吧』可以聽出你心裡有所指責,」亨利笑著說,「你怪我打擾了你,叫你來參加狩獵嗎?」
「的確如此。」
「你吹毛求疵?」
『不准嗎?」
「不,我的朋友,不,吹毛求疵在加斯科尼是司空見慣的事。」
「天哪!您也知道,陛下!我不是個獵手,」希科回答,「我這個可憐的人,遊手好閒,又沒有什麼可乾的,當你們一聞到你們十二個到十五個人要趕得精疲力竭的肥狼的氣味,就舔你們的小鬍子時,我也總得找點什麼事好忙忙。」
「啊!好,」國王臉帶著譏諷的笑容說,「先是衣服,接著是人數,嘲笑吧,嘲笑吧,我親愛的希科。」
「啊!陛下!」
「我要提醒你注意,你不夠寬宏大量,我的孩子,貝亞恩人沒有法蘭西那麼大。那邊的國王出行,後面總跟著兩百名帶領獵犬的獵手;我這兒呢,正像你看到的,我出門只帶十二個人。」
「是的,陛下。」
「不過,」亨利接著說,「你要認為我吹牛了,希科。嗯,在這兒,有時候會有一些那邊不會有的事,在這兒,有時候鄉紳們聽說我舉行狩獵,就離開他們的家、他們的城堡、他們的農舍,來到我身邊集合,結果常常給我組成了一支非常壯觀的隨從隊伍。」
「您明白,陛下,我不會有親眼看見這種事情的榮幸,」希科說,「說真的,陛下,我運氣不好。」
「誰知道?」亨利嘲弄地笑了笑,說。
然後,他們離開奈拉克,穿過一道道城門,又在野外走了將近半個鐘頭。
「瞧,」亨利一邊手搭涼棚遙望,一邊對希科說,「瞧,我想我沒有弄錯。」
「怎麼回事?」希科問。
「瞧那邊穆瓦拉鎮的柵欄門;我看見的該不是一些騎士吧?」希科踩在馬鐙上挺起了身子。
「不錯,陛下,我相信是的,」他說。
「我,我肯定是的。」
「騎士,是的。」希科更加仔細地瞧了瞧,說,「不過說是獵手,卻不是。」
「為什麼不是獵手?'
「因為他們披盔帶甲,就像是一些羅朗和阿馬底,」希科回答。「哎!衣服有什麼關係,親愛的希科,你看到我們的時候就已經懂得,衣服不能成為獵手。」
「喲,」希科大喊道,「我看見那邊至少有兩百人。」
「對,我的孩子,這說明什麼?這說明穆瓦拉這份貢品進得不壞。」
希科感到自己的好奇心越來越大。
希科以最低數字估計的這支隊伍,有二百五十名騎士,他們靜悄悄地加入到隨從隊伍里來,一個個都騎著好馬,裝備齊全,由一個儀表堂堂的人率領著,這個人過來既謙恭而又忠誠地吻了一下亨利的手。
他們涉水過了熱爾河。在熱爾河和加龍河之間的一處隱蔽的窪地里,找到了有一百來人的第二支隊伍,領隊的人走到亨利跟前,好像在為了沒有給他帶來更多的人表示歉意。
亨利把手伸給他,接受了他的道歉。
他們繼續前進,來到了加龍河邊。像過熱爾河一樣,又過了這條加龍河;只不過加龍河比熱爾河深。到了河寬三分之二的地方,踩不到底,有一段三四十步長的距離,他們不得不泅水。不過,完全出於意料,他們全都平平安安地到達了對岸。
「該死!」希科說,「您搞的什麼訓練,陛下?在阿讓的南邊和北邊都有橋,您偏偏要像這樣把護胸甲泡在水裡?」
「我親愛的希科,」亨利說,「我們這些人是野蠻人,因此必須原諒我們。你一定也知道,我去世的哥哥查理把我叫做他的野豬;野豬嘛(不過你不是獵手,你這個人不懂這些),野豬從來不改變方向,總是筆直朝前走。我既然叫做野豬,我就模仿它,決不改變方向。一條河橫在我的路上,我就越過它;一座城池豎在我前面,活見鬼!我就像吃餡餅似的把它吃掉。」
貝亞恩人這句玩笑話在他周圍激起一片大笑聲。
只有那個一直在國王身邊的德·莫爾內先生沒有發出一點笑聲,他僅僅抿緊了嘴唇,這是他過分高興的一個表情。
「莫爾內今天心情特別好,」貝亞恩人非常高興地湊近希科的耳朵說,「我的俏皮話剛才把他逗樂了。」
希科心裡琢磨他應該笑這兩個人中間的哪一個,是笑因為逗得僕人樂了感到非常高興的主人呢,還是笑很難被人逗樂的僕人。
不過,留在希科內心深處的首先是驚訝。
過了加龍河,離河大約有半法里的地方,三百名藏在松樹林裡的騎士出現在希科眼前。
「啊!啊!陛下,」他悄悄對亨利說,「這些人不會是聽說您狩獵,心懷嫉妒,打算進行阻止的吧?」
「不是,」亨利說,「你這回又錯了,我的孩子。這些人是朋友,是從皮伊米羅爾來找我們的,是真正的朋友。」
「該死!陛下,像這樣下去跟隨您的人會比樹林裡的樹還多!」
「希科,我的孩子,」亨利說,「我相信,上帝饒恕我!——你到這兒的消息早已傳遍這塊地方,這些人從這個省的四面八方跑來向派你作使節的那位法蘭西國王致敬。」
希科是個非常有頭腦的人,不會看不出他自己已經有一陣子做了被人嘲笑的對象。
他感到了不安,不過並沒有感到氣惱。
這一天的旅程到蒙盧瓦結束,當地的紳士們就像事前得到納瓦拉國王要路過的通知,集合起來,向他獻上了一頓豐盛的晚餐,希科也欣喜若狂地分享這頓晚餐,因為一路上大家認為沒有必要為了吃飯這點小事中途停歇,從奈拉克出來以後就沒有吃過飯。給亨利準備的是城裡最好的一處房子。隊伍里的一半人睡在國王住的那條街上,另一半人睡在城外。
「咱們什麼時候才開始打獵?」希科在亨利讓人給他脫長靴時問道。
「我們還沒有進入狼的領地,我親愛的希科,」亨利回答。
「什麼時候能到那兒,陛下?''
「急於想知道嗎?」
「不,陛下,不過,您也懂得,人總是希望知道自己是去什麼地方。」
「你明天就會知道,我的孩子;趁這時候你到我左邊的那些墊子上睡睡;瞧,莫爾內已經在我右邊打鼾了。」
「喲!」希科說,「他睡得比昨天夜裡還熟。」
「是的,確實如此,」亨利說,「他不是一個多嘴多舌的人,可是,應該在狩獵的時候看看他,你以後就會看到的。」
天剛剛亮,一片馬叫聲就吵醒了希科和納瓦拉國王。一位願意伺候國王本人吃飯的年老紳士,給亨利送來蜂蜜烘餅和加香料的早餐酒。
莫爾內和希科由這位年老的紳士的僕人伺候用餐。吃完飯,響起了備鞍上馬的號聲。
「來,來,」亨利說,「今天一整天我們還有不少路要趕呢,上馬,諸位先生,上馬!」
希科看見隨從隊伍增加了五百名騎士,感到非常吃驚。這五百名騎士是夜裡到達的。
「啊!」他說,「跟著您的不是一般的隨從,陛下,甚至不是一支隊伍,簡直是一支大部隊?」
亨利只回答了這幾個字:
「再等等,再等等。」
在羅澤特,有六百個徒步而行的人來跟在這個騎兵隊伍行列的後面。
「步兵!」希科叫道,「步行的!」
「趕獵物的,」國王說,「只不過是些趕獵物的。」
希科皺起眉頭,從這時起,他不再說話了。
他的眼睛一次次轉向原野,這也就是說,逃跑的念頭一次次從他心頭掠過。但是希科有他的儀仗隊,毫無疑問這是由於他作為法蘭西國王代表的緣故。結果希科像是一位極為重要的大人物那樣,完全被交給這個儀仗隊照顧,他做一個手勢接下來總有十個人重複照他做。
這叫他很不高興,他對國王稍微提了兩句。
「唉!」亨利對他說,「這是你的過錯,我的孩子,你曾經想從奈拉克逃走,我擔心你還打算逃。」
「陛下,」希科回答,「我以紳士的信義向您保證,我甚至連這個打算也不會有了.」
「那可好極了。」
「再說,也許我錯了。」
「也許你錯了?」
「是的,因為我留下來,我相信我肯定會看到一些奇怪的事。「
「好,我很高興你有這種看法,我親愛的希科,因為我也有這種看法。」
這時候,他們穿過蒙居格城,有四門輕型野戰炮參加到隊伍里來。
「我又回到了我在一開始時有過的想法,陛下,」希科說,「這地方的狼是些狼大王,它們受到的尊重是普通的狼受不到的,用大炮對付它們,陛下!」
「啊!已經注意到了嗎?」亨利說,「這是蒙居格人的怪癖,我送給他們四門炮,供他們操練的時候用,是我叫人在西班牙給我買了,偷偷運進來的,打那以後,他們不論到哪兒總拖著走。」
「好吧,」希科低聲說,「我們今天總可以到了吧,陛下?」「不,明天才能到。」
「是明天上午還是明天下午?''
『明天上午。」
「這麼說,」希科說,「我們是在卡奧爾打獵,是不是,陛下?」
「是在那邊,」國王說。
「可是,陛下,您帶著步兵、騎兵和炮兵去獵狼呢,怎麼忘記了帶王國的軍旗?否則您給予這些可敬的野獸的榮幸就完全了。」
「這件事沒有忘記,希科,真是活見鬼!決不會忘記;只是怕把軍旗弄髒了,所以留在套子裡。我的孩子,你既然希望有一面軍旗,好知道你是在哪一面旗幟下前進,他們會給你打出一面漂亮的旗子。」
「把軍旗從套子裡取出來,」國王發布命令,「希科先生想看看納瓦拉的紋章是怎麼繪製成的。」
「不,不,用不著,」希科說,「以後再說吧,讓它就留在套子裡,這樣很好。」
「也好,你放心,」國王說,「到了時候,到了地點,你會看見它的。」
第二個夜晚是在卡蒂斯過的,情況跟他們第一個夜晚過得差不多。自從希科以名譽擔保決不逃跑以後,他不再受到注意了。他沿著村莊兜了個圈子,一直走到前哨。一百人、一百五十人、兩百人的隊伍從四面八方來加入這支大部隊,這一夜是步兵在結集。
「幸好我們不會一直走到巴黎,」希科說,「否則的話,我們到巴黎的時候會有十萬人。」
第二天上午八點鐘,他們帶著一千名步兵和兩千名騎兵來到能看見卡奧爾的地方。他們發現這座城池有了防衛;一些偵察兵向當地發出了警報;德·韋贊先生立刻採取預防措施。
「啊!啊!」國王在莫爾內把這個消息報告給他以後,說,「讓人家搶在我們前頭了,真掃興。」
「必須進行正規的圍攻,陛下,」莫爾內說,「我們還在等將近兩千人,為了使機會至少能夠均等,我們還需要這麼些人。」
「讓我們召集會議,」德·蒂雷納先生說,「同時開始挖戰壕吧。」
希科驚慌失措地望著所有這些情況,聽著所有這些話。
納瓦拉國王沉思的、幾乎可以說是可憐的神色,使原來有所懷疑的希科更加相信亨利是一個蹩腳的軍人,有了這個信心他多少安了點心。
亨利讓大家都談談,當各抒己見的時候,他默不作聲。突然他擺脫了沉思,抬起頭,用命令的口氣說:
「先生們,應該這麼做。我們有三千人,還有兩千人,莫爾內,您說,您在等著嗎?」
「是的,陛下。」
「那麼總共將有五千人,如果採取正規包圍,在兩個月內我們的人會被殺死一千或者一千五百;這些人的陣亡會使其餘人失去勇氣。我們將不得不撤除包圍,不得不退卻,在退卻中,他們還得再損失一千人,這將是我們的兵力的一半。讓我們立刻犧牲五百人,把卡奧爾拿到手。」
「您打算怎樣進行,陛下?」莫爾內說。
「我親愛的朋友,我們筆直朝離我們最近的那些城門前進,路上會碰到一條壕溝,我們用柴捆把它填滿;我們會損失兩百人,但是我們一下子到了城門口。」
「下一步呢,陛下?」
「到達城門以後,我們就用炸藥包炸開城門,然後就可以住進去啦,再沒有比這個辦法更容易的了。」
希科大驚失色地望著亨利。
「對了,」他低聲咕噥,「既膽小又愛吹牛,我的加斯科尼人就是這樣;去把炸藥包放到城門底下去的是你嗎?」
就在這當兒,亨利仿佛聽見了希科的自言自語,補充說:「我們別浪費時間了,先生們,肉會涼的,勇往直前,誰愛我誰就跟我來!」
希科走到莫爾內跟前,一路上他都沒有機會對莫爾內說一句話。
「請問,伯爵先生,」他湊近莫爾內耳朵旁邊低聲說,「難道您希望你們全都給砍死?」
「希科先生,我們需要這樣干,才感到帶勁,」莫爾內心平氣和地回答。
「可是您會讓國王送命的!」
「呵!陛下有一副結實的護胸甲。』
「再說,」希科說,「我猜想他不會發瘋到迎著炮火上吧?,莫爾內聳了聳肩膀,轉身離開希科。
「好吧,」希科說,「我喜歡睡覺時候的他,勝過醒著時候的他,喜歡打鼾時的他,勝過說話時的他。他現在更加謙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