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衛士 · 五十三 納瓦拉國王的犬獵隊隊長
瑪格麗特離開國王,立刻就到侍從女伴們的套房去。她順便帶上她那個住在宮裡的醫生席哈克,他們一塊兒走進可憐的福瑟茲的屋裡,福瑟茲臉色蒼白,被好奇的目光圍著,她喊著肚子疼;因為疼得厲害,所以不願意回答任何詢問,也不願意接受任何安慰。
福瑟茲這時的年紀是二十到二十一歲之間,她是一個身材修長的美麗女人,藍眼睛,金黃色頭髮,腰身柔軟,極其高貴優雅,只是將近三個月以來,她從來沒有出過房門,總推說身子倦乏,起不來。她原來躺在一張長榻上,最後從長榻回到了她的床上。席哈克把在場的人都打發走,坐在病人的床頭,單獨跟她和王后留下。
福瑟茲被這個開場嚇壞了,席哈克和王后的相貌,一個沉著鎮定,一個冷漠無情,更使得這個開場帶有幾分嚴肅的氣氛。福瑟茲在枕頭上支起身子來,結結巴巴地對王后給她的榮幸表示感謝。瑪格麗特的臉色比福瑟茲的更蒼白,這是因為自尊心受到傷害,比暴行或者疾病更使人痛苦。
席哈克給年輕姑娘按脈,不過,她幾乎不願意讓他按脈。「您覺著怎樣?」他檢查了一會兒,問她。
「肚子疼,先生,」可憐的姑娘回答,「不過這會好的,我可以向您保證,只要我能得到安靜。」
「什麼安靜,小姐?」王后問。
福瑟茲淚如雨下。
「別難過,小姐,」瑪格麗特接著說,「陛下要我來看您,讓您振作起來。」
「啊!多麼仁慈,夫人!」
席哈克放開福瑟茲的手。
「我,」他說,「我現在知道您生的是什麼病了。」
「您知道了?」福瑟茲哆嗦著低聲說。
「是的,我們知道您一定很痛苦,」瑪格麗特補充說。福瑟茲像這樣受到兩種冷酷無情的擺布,一種是科學的冷酷無情,另一種是嫉妒的冷酷無情,她繼續陷在驚慌失措中。瑪格麗特朝席哈克做了一個手勢,席哈克走出臥房。這時候福瑟茲的害怕變成了渾身打哆嗦,險些暈了過去。
「小姐,」瑪格麗特說,「儘管一段時間以來,您對待我,像對待一個陌生人,儘管天天有人告訴我,您在我丈夫面前講我的壞話……」
「我,夫人?」
「請您別打斷我。儘管您渴望得到一個遠遠超出您的野心之上的地位,可是我對您的友誼,對包括您在內的伴婦們的友誼,促使我在陷入大家現在看到的不幸時來幫助您。」
「夫人,我向您起誓……」
「不要否認,我的煩惱已經太多了;不要破壞榮譽,因為您是我的人。小姐,把一切都告訴我,在這件事上我會像個做母親的那樣給您幫忙的。」
「啊!夫人!夫人!難道您相信別人說的那些話嗎?」
「當心,別打斷我的話,小姐,因為我覺得時間緊迫了。我是想說,這時候席哈克先生,——他知道您的病,您不記得他剛才說過的話,——這時候席哈克先生正在前廳向所有人宣布,全國都在議論的那種傳染病已經傳到了王宮,您有染上這種病的危險。不過我呢,如果時間來得及,我要把您帶到馬斯一達熱努瓦去,那是一所離我的丈夫國王很遠的房子,我們可以單獨,或者說差不多單獨待在那兒,至於國王,他同他的隨從人員去打獵,據他說,這場打獵要把他留在外邊好幾天。我們等到您分娩以後再離開馬斯一達熱努瓦。」
「夫人!夫人!」福瑟茲大聲說,由於害羞,同時也由於痛苦,臉漲得通紅。「您如果相信別人對我的一切議論,那就讓我悲慘地去死吧。」
「您辜負了我的好心,小姐,您也對國王的友誼過份信任,他要求我不要把您扔下不管。」
「國王!……國王說過……?」
「我說的話您不相信嗎,小姐?我,如果我沒有看出您真正的病的症狀,如果我沒有從您的痛苦猜出最後時刻即將近了,那我也許會把您的否認信以為真。」
這時候好像是為了證明王后說得完全有理,可憐的福瑟茲被一陣劇烈的疼痛壓垮,重新躺倒在床上,臉變成灰白色,身體抖動著。
瑪格麗特看了她一會兒,眼光里沒有憤怒,不過也沒有憐憫。「小姐,難道我仍然應該相信您的否認不成?」瑪格麗特最後在可憐的姑娘能坐起來時對她說。她在坐起來時,露出來一張神色驚慌、眼淚直流的臉,即使卡特琳見到了也會感動。
這時候,就像天主成心要給這個不幸的孩子送來幫助似的,房門開了,納瓦拉國王匆匆走了進來。
亨利沒有跟希科相同的理由去睡覺,他沒有睡覺。
他跟莫爾內在一起工作了一個小時,又把他向希科鄭重其事地宣布的狩獵作了種種安排,然後才跑到侍從女伴這幢房子來。「喂,怎麼回事?「他一進來就說,「為什麼我的姑娘福瑟茲總是不舒服?」
「您看見了嗎,夫人,」年輕姑娘一看見她的情人,就大聲嚷起來,由於有了支持她的人,她顯得堅強起來,「您看見了國王什麼也沒有說,我否認是做對了嗎?」
「先生,」王后朝著亨利轉過身來,打斷她的話說,「我求您,讓這場丟臉的鬥爭停止吧,我相信我剛才懂得了陛下賜予我對我信任的榮幸,把小姐的情況說給我聽。請您告訴她,我一切全知道了,好讓她在我說的時候,她不至於懷疑。」
「我的姑娘,」亨利問,他甚至沒有企圖掩飾他的親切的態度,「您堅持不承認嗎?」
「秘密並不屬於我,陛下,」這個勇敢的孩子回答,「只要我沒有從您口裡得到允許把一切都說出來……」
「我的福瑟茲姑娘是一個誠實的姑娘,夫人,」亨利接著說,「饒恕她吧,我懇求您;您呢,我的姑娘,您要完全相信您的王后的仁慈;感謝是我的事,由我負責來辦。」
亨利抓住瑪格麗特的手,激動地握了一下。
這時候,一陣痛苦像潮水似的重新襲擊年輕姑娘,她再一次在狂風暴雨面前屈服,發出一聲低沉而痛苦的呻吟,像一朵給壓彎的百合花似的垂下頭去。
亨利看到福瑟茲蒼白的前額,充滿淚水的眼睛,潮濕散亂的頭髮;看到她鬢角和唇邊沁出的一串串那種仿佛臨近死亡的劇痛的汗珠,他一直感動到了內心深處。
他伸開雙臂,發狂地朝她撲過去。
「福瑟茲,親愛的福瑟茲!」他跪在她的床邊,低聲說。瑪格麗特神情憂鬱,一聲不響,去到窗前把發燙的前額靠在窗玻璃上。
福瑟茲勉強抬起胳膊摟住她的情人的脖子,把自己的嘴唇貼在他的嘴唇上,她相信自己就要死了,在這最後的也是臨終的一吻里,把自己的靈魂交給亨利,向他訣別。
接著,她又失去知覺,倒下去了。
亨利跟她一樣臉色蒼自,跟她一樣既不動一動,也沒有一點聲音,頭倒在她這個垂死的病人的床單上,這張床單看來馬上就要變成一張裹屍布了。
瑪格麗特走到這兩個人跟前,肉體的痛苦和精神的痛苦在這兩個人身上混合在一起。
「請您站起來,先生,讓我來完成您交給我的任務。」她說,口氣既堅決而又威嚴。
亨利仿佛對自己的這種表現感到不安,一條腿跪著,半直起身子。
「啊!什麼也不要害怕,先生,」她說,「只有在我的自尊心受到傷害時,我是強硬的;違背我的心意,我就不能為自己做出保證,不過,幸好在整個這件事裡,與我的心毫無關係。」
亨利抬起頭來。
「夫人,「他說。
「什麼也別再說了,先生,」瑪格麗特伸出手,說,「不然的話,我會以為您的寬宏大量原來有自私的打算。我們是兄妹,我們會互相了解的。」
亨利把瑪格麗特拉到福瑟茲跟前,把福瑟茲一隻冰冷的手放在瑪格麗特滾燙的手裡。
「走吧,陛下,走吧,」王后說,「動身打獵去吧。在這種時侯,您越多帶些人走,就越能使那些好奇的人遠離……小姐的床。」
「可是,」亨利說,「我在前廳沒有看見一個人。」
「不,陛下,」瑪格麗特微笑著回答,「他們認為這兒有瘟疫,您趕快去別的地方消遣吧。」
「夫人,」亨利說,「我這就動身,為了我們兩人,我去打獵。」他充滿柔情地朝仍舊昏迷不醒的福瑟茲看了最後一眼,急忙從套房走出去。
他一到前廳,仿佛要把剩下的焦慮從前額上摔掉似的,搖了搖頭,然後,臉上露著笑容,他特有的那種狡詐的笑容,上樓到希科的屋裡去,希科呢,我們已經交代過,他正酣睡。
國王叫人打開門,他推了推床上熟睡的人說:
「喂!喂!夥計,」他說,「起來,起來,兩點鐘了。」
「啊!見鬼,」希科說,「您叫我夥計,陛下,您也許把我當成德,吉茲公爵了吧?」
亨利平常談到德·吉茲公爵的時候,確實總習慣叫他夥計。「我把你當作我的朋友,」他說。
「您使我成了囚犯,可我是一個使臣呀!陛下,您侵犯了人權。「亨利笑了起來。希科呢,他首先是一個風趣的人,禁不住自己要給亨利作伴。
「你發瘋了。怎麼回事,見鬼!你打算離開這兒?待您不好嗎?」
「太好了,真是活見鬼!太好了,我覺著我在這兒就像一隻在家禽棚里養肥的鵝。人人都對我說,『小乖乖,希科小乖乖,他多可愛!』可是他們剪了我的翅膀,把門關上不讓我出去。」
「希科,我的孩子,」亨利搖了搖頭,說,「你放心,你還沒有肥得夠做我飯桌上的菜。」
「可是,陛下,」希科坐起來,說,「我發現您今天上午挺高興,有什麼消息?」
「啊!我就告訴你:因為我要出門打獵了。你瞧,我每次去打獵總感到非常高興。好了,下床吧,夥計,下床吧!」
「怎麼,您帶我去,陛下?」
「你當我的史官,希科。」
「我去記錄射中的次數?」
「對了。」
希科搖了搖頭。
「喂,怎麼回事?」國王問。
「我呀,」希科回答,「像這種熱鬧事兒我看在心裡總是感到不安。
「得啦l」
「是的,正像出太陽的時候,……」
「怎麼樣?」
「是這樣,陛下,雨、閃電和雷離著不遠了。』
亨利摸著鬍子,微微笑了笑,回答道:
」如果有大雷雨,希科,我的披風很大,可以遮住你。,希科一邊穿衣服,一邊咕噥,國王朝前廳走去,大聲喊道:「我的馬,派人去通知德.莫爾內先生,我準備好了。」
「啊!德·莫爾內先生是這次打獵的犬獵隊隊長?」希科問。「德·莫爾內先生在這兒什麼都管,希科,」亨利回答,「納瓦拉國王太窮,沒有辦法分門別類地分成各種職務,我,我只有一個人。」
「是的,可是他是好樣的。」希科嘆了口氣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