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衛士 · 五十八 門開了
但是,到了那幢神秘的房子門口,可憐的亨利又像往常那祥躊躇起來。
「勇敢點,」他對自己說,「去敲門!」
他又朝前走了一步。
不過,他敲門以前,又回頭望了一下,看見那家客店的燈光映照在路上,非常明亮。
「那邊,」他自言自語,「有些人為了愛情,為了快樂走進去,他們是給人叫去的,甚至自己並不需要;我為什麼不能有平靜的心情和無憂無慮的笑容呢?也許我也應該走進那邊去,而不應該枉費心機地想走進這邊。」
聖日耳曼·德·普雷教堂的鐘聲在空中憂傷地震盪。「好啦,已經響十點鐘了,」亨利低聲說。
他腳踏在大門門檻上,接著抓起叩門錘。
」可怕的生活,」他低聲說,「老年人的生活!啊!哪一天我才能說:美好的死,令人愉快的死,舒適的墳墓,向你致敬!」他又敲了一下門。
「沒有錯,」他一邊聽,一邊繼續說,「這是裡邊的門的吱吱聲,這是樓梯的嘎吱嘎吱聲,這是走過來的腳步聲:仍舊是這樣,仍舊是這些聲音。」
他第三次敲門。
「再敲這一下,」他說,「最後一次了。沒有錯,腳步聲越來越輕,僕人隔著鐵柵欄在看,他瞧見我這張蒼白的、陰森的、討厭的臉,然後沒有一次開門,就走掉了!」
一切聲音都停止了。這似乎證實了這個可憐的年輕人的預言。
「再見,無情的房子,明天再見,」他說。
他彎下身子,讓前額跟門檻一樣低,真心誠意地吻了一下花崗石門檻,使得堅硬的花崗石也打了個哆嗦,其實,花崗石並不比房子裡的人的心腸更硬。
接著,他像頭天夜裡做過的那樣,也像打算下一天做的那樣,離開了。
可是,他剛剛往後退了兩步,就聽見插銷在鎖橫頭裡響了,不免大吃一驚。門開了,僕人深深地鞠了個躬。
他的模樣我們在他和羅貝爾·布里凱會見時曾經描寫過。「晚上好,先生,」他說,聲音沙啞,不過對德·布夏日來說,這聲音他覺著比我們在仍舊夢見天堂那些兒時睡夢中所見的小天使的最美妙的合唱還要悅耳。
亨利己經走開十多步,他渾身哆嗦,神情狂亂,忙不迭地往回走,步子那麼明顯地踉踉蹌蹌,僕人怕他倒在門檻上,趕緊扶住他。僕人這樣做時,臉上明顯地露出尊敬和同情的神情。
「喂,先生,」他說,「我在這裡,請您告訴我,您要幹什麼?」
「我愛得如此狂熱,」年輕人回答,「以至於我不知道我現在是不是還在愛。我的心跳動得如此厲害,以至於我不知道它是不是還在跳動。」
「請您先在這兒我的身旁坐下,」僕人恭敬地說,「然後再談談,好嗎?」
「啊!好的。」
僕人向他做了個手勢。
亨利服從他的這個手勢,就像他服從的是法蘭西國王或者羅馬皇帝的手勢似的。
「說吧,先生,」他們並排坐下以後,僕人說.「請把您的願望告訴我。」
「我的朋友,」德·布夏日回答,「我們並不是今天才互相交談,才這樣接近。您也知道,有好多次,我在一條街的拐彎處等候您,突然出現在您面前。有時候我也提出過給您很多錢,即使您是世上最貪婪的人,我也要讓您富裕起來;有時候,我試圖嚇唬您;您從來不聽我說的話,總是看著我痛苦,而且對我的痛苦,至少可以看得很清楚,竟無同情之心。今天您說,要我跟您談談,要我把我的願望告訴您;到底是怎麼回事?我的天主!您這樣屈尊俯就,對我來說,這裡面隱瞞著什麼新的不幸?「
僕人嘆了一口氣,在他嚴厲的外表下面,顯然有一顆富於同情的心。
亨利聽見這聲嘆息,受到了鼓舞。
「您知道,」他繼續說,「我愛上了,而且愛得有多麼深,您看見我追求一個女人,儘管她東躲西藏,儘量逃避我,我還是找到了她。我對我受到的巨大痛苦,從來沒有發過一句怨言;我也從來沒有理睬那些由於失望而產生的過激的想法,那些由於青春年少,血氣方剛而想到的主意。」
「這倒是真的,先生,」僕人說,「在這方面,我的女主人和我,我們對您的評價是公正的。」
「既然如此,那就請您承認這一點,」亨利緊緊握住這個十分警覺的看門人的手,說,「當您拒絕我走進這座房子的時候,難道我不能像那些喝醉酒的或者在戀愛中的最小的學生們每天做的一樣,哪天晚上破門而入嗎?那樣一來,用不了一會兒,我就能見到這個無情的女人,我就能和她說話了。」
「這倒也是真的。」
「最後,」年輕的伯爵繼續說.臉上流露出難以形容的溫和而又憂鬱的神情,「我在這個世界上也是個很了不起的人物,我的姓氏是顯赫的,我的財產是巨大的,我的聲望極高,連國王本人也保護我。就在剛才,國王還勸我把我的痛苦告訴他,對我說我可以請求他的幫助,向我提出給我以保護。」
「啊!」僕人顯得很不安,說。
「我沒有同意,」年輕人趕緊說,「不,不,我全都拒絕了,全都拒絕了,來到這兒雙手合十地祈求這扇門打開來,不過,我知道得很清楚,這扇門是永遠不會打開來的。」
「伯爵先生,說真的,您是一個值得人愛的、心地正直的人。」
「那麼,」亨利心裡覺著一陣難受的抽緊,連忙搶著說,「這個心地正直的,同時按照您本人的說法,又是值得人愛的人,您為什麼要懲罰他呢?每天早晨,我的年輕侍從送出一封信,這封信別人甚至連收也不收;每天晚上,我親自來敲這扇門,可是每天晚上別人都不接見我。總之,聽任我在這條街上痛苦,悲傷,活活地死去,甚至對一條哀叫的可憐的狗也會有的憐憫,對我卻沒有一絲一毫。啊!我的朋友,我對您說,這個女人的心不是女人的心。不愛一個不幸的人,好吧。啊!天主,一個人不能叫自己的心不再去愛,也不能命令它去愛,不過,一個人可以憐憫一個遭受痛苦的不幸的人,對他說一句安慰話;一個人可以同情一個跌倒的不幸的人,伸手把他攙扶起來;但是,不,不,這個女人對我遭受折磨感到高興,不,這個女人沒有心肝,因為如果她有心肝,她就會從她嘴裡說出一句拒絕話來殺死我,或者是讓人用刀砍死我,用匕首捅死我。死了以後,至少我不會再痛苦了!」
「伯爵先生,」僕人認真地聽完年輕人剛才說的這一番話,回答,「請您務必相信,您指責的這位夫人,她的心決不是無情的,更不像您說的那樣殘忍,她比您還要痛苦,因為她有幾次也看見您,因為她懂得您在遭受痛苦,她對您非常同情。」
「啊!憐憫!憐憫!」年輕人擦了擦從兩鬢流下來的冷汗,大聲叫起來,「您讚揚的她那顆心,但願它有一天會有愛情,會有像我現在感覺到的這種愛情,如果那時人家也用憐憫來回答她的愛情,那我就完全得到了報復。」
「伯爵先生,伯爵先生,沒有回答愛情,這並不能成為沒有愛過的一個理由;這個女人有過的愛情,也許強烈到您永遠不會有的程度,這個女人也許已經被人愛過,而您永遠不會愛到那樣程度。「
亨利向天空伸出雙手,大聲說:「一個已經這樣愛過的人,現在仍然在愛著!」
「難道我對您說過她不再愛了嗎,伯爵先生?」僕人問。亨利痛苦地叫了一聲,仿佛受到死亡的打擊似的,一下子癱倒了。
「她現在仍然在愛!」他喊道,「她現在仍然在愛!啊!天主!我的天主!」
「是的,她現在仍然在愛,不過請不要嫉妒她愛的那個人,伯爵先生,那個人已經不在人世。我的女主人是一個寡婦。」深感同情的僕人補充說,他希望能用這幾句話來平息年輕人的痛苦。
這句話仿佛有魔法似的,果然使他恢復了呼吸、生命和希望。
「好,憑天主的名義,」他說,「不要拋棄我!您說她是寡婦,那麼她成了寡婦的時間並不長,那麼她會看到她的眼淚也有哭乾的時候;她是寡婦,啊!我的朋友,既然她愛的是一具屍體、一個亡靈、一個姓氏,那她什麼人也不在愛。死別,這比生別還不如,對我說她愛著一個死人,這就是對我說她將來會愛上的……啊!我的天主!過去有過的所有那些巨大的痛苦都隨著時間平息了。摩索拉斯的寡妻在他墳墓前面發誓,要永遠痛苦下去,當她眼淚流幹了的時候,她的痛苦就消除了。哀悼是一種疾病;任何人只要沒有在發病的時候被奪去生命,在發病之後會比以前更加精力充沛,更加生命力旺盛。」
僕人搖了搖頭。
「這位夫人,伯爵先生,」他回答,「正像摩索拉斯國王的寡妻一樣,曾經向死者發過誓,要永遠忠實。不過,我了解她,她比您對我提到的那個善忘的女人更要烙守她的諾言。」
「我等著,必要的話,我會等十年!」亨利大聲說,「天主沒有讓她死於憂愁,沒有讓她強行縮短自己的生命。您看得很清楚,既然她沒有死,這就是說她希望活下去;既然她活下去,我就有了希望。」
「啊!年輕人,年輕人,」僕人口氣淒切地說,「不要這樣考慮活人的憂鬱的想法和死人的願望。您是說,她活下來了?是的,她活下來了!不是活一天,一月,一年,而是活了七年!」
儒瓦約茲打了一個哆嗦。
「可是您知道她活下來是為了什麼?有什麼目的?為了實現她的什麼決心?您希望她會忘掉痛苦嗎?決不會,伯爵先生,決不會!是我在對您這麼說,是我在對您說得這麼肯定,我只是死者的非常卑賤的僕人,當他活著的時候,我是一個虔誠、熱情、滿懷希望的人,自從他去世以後,我變成了一個鐵石心腸的人。好,我,我再對您說一遍,我只是他的僕人,我永遠不會忘掉痛苦。」
「這個受到如此沉痛懷念的人,」亨利打斷他的話說,「這個非常幸福的死者,這個丈夫……」
「這個人不是丈夫,是情人,伯爵先生,而且一個像您不幸愛上的女人,一生只有一個情人。」
「我的朋友,我的朋友!」年輕人大聲說,這個人精神高尚,然而服飾平常而讓人忽視,他那凶暴的莊嚴神色使年輕人感到十分吃驚,「我的朋友,我求您為我說說情。」
「我!」他喊道,「我!聽好,伯爵先生,如果我認為您有可能對我的女主人使用粗暴的手段,我早就殺死您,用這隻手殺死您了。」
他從披風底下伸出一條壯健有力的胳膊,雖然他頭髮白了,腰彎背駝,看上去像六十歲的人,可是他那條胳膊卻像是只有二十五歲的人的胳膊。
「相反,」他繼續說,「如果我相信我的女主人愛上了您,那麼,死的就是她。現在,伯爵先生,我要說的都說了,別打算讓我再承認什麼;因為,我以我的名譽擔保——儘管我不是紳士,可是,請您相信,我的名譽多少還是有價值的——我以我的名譽擔保,我能承認的全都說了。」
亨利站了起來,他完全陷在絕望之中。
「我感謝您,」他說,「您這樣同情我的痛苦。現在,我已經作出決定。」
「這樣一來,您以後會比較平靜,伯爵先生,這樣一來,您會遠遠離開我們,聽任我們去受一個,請相信我,比您的命運更壞的命運擺布。」
「是的,我真的要遠遠離開你們,請您放心,」年輕人說,「而且永遠離開你們。」
「我了解您話里的意思,您是想去死。」
「我何必對您隱瞞?沒有她,我無法活下去,既然不能得到她,我就應該去死。」
「伯爵先生,我和我的女主人經常談到死,請您相信,親手殺死自己,這是一種很不好的死法。」
「所以我決不會選擇這種死法。勸一個像我這種姓氏、年齡、財產的年輕人來說,有一種死法歷來都是很好的死法。這就是在保護他的國王、他的祖國中接受的死法。」
「如果您的痛苦超過您的力量所能負擔的程度,如果您對那些曾經幫過您忙的人不欠什麼情,如果戰死在沙場的死法已經出現在您面前,那就去死吧,伯爵先生,去死吧。如果我不是被註定非活下去不可,我早就去死了。」
「再見吧,感謝您,」儒瓦約茲一邊回答,一邊把手伸給這個陌生的僕人。
他把沉甸甸的一袋金幣,扔在這個被他的這種深切的痛苦打動了的僕人腳下,匆匆地走了。
聖日耳曼·德·普雷教堂的鐘敲響了午夜的鐘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