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衛士 · 四十四 希科感激路易十一發明驛站,並且決定沾這個發明的光

大仲馬 《四十五衛士》
現在請讀者允許我們回過頭來再談談希科。希科割斷德·馬延先生面具的系帶,有了那個重要發現以後,就一刻不耽誤地儘快抽身,不去過問那次意外事件的下文如何。 在公爵和他之間,我們能想得到,從此以後是你死我活的關係了。馬延身上固然受了傷,可是自尊心受的傷更加慘重,劍鞘抽的舊恨和長劍刺的新仇交織在一起,他是決不會寬宥希科的。 「走吧!走吧!」勇敢的加斯科尼人大聲說,急忙上路往博讓西的方向而去,「這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趕快把名叫亨利·德·瓦羅亞、莫德斯特·戈朗弗洛長老和塞巴斯蒂安·希科的這三個著名人物的錢都用在驛馬身上去吧。」 他不僅善於模仿各種情緒,還善於模仿各種身份,他立時就裝出了一副貴人的氣派,正如他在處境不大穩定的時候扮成好市民一樣。這樣一來,當希科師傅去賣埃爾諾通的那匹馬,以及跟驛站站長聊上一刻鐘天的時候,他所受到的熱忱接待,是哪個親王也不曾受到過的。 希科從騎上馬背起就打定主意,在自己認為確實到達安全地點以前決不停留,於是,他讓三十個驛站的驛馬都竭盡全力飛奔。而他自己像是鐵鑄的,一晝夜兼程跑完六十法里路以後,似乎一點也不覺得累。 憑著這種速度,三天之後希科就到了波爾多,這時他尋思著可以歇一口氣了。 騎馬飛奔的時候可以想心思;甚至可以說也只有這件事可做。 因此希科想得很多。 他越是靠近旅途的終點,身負的使命越是變得沉重,似乎有了迥然不同的含義,而我們無法確切地說出他所感覺到的究竟是怎樣的一種含義。 這個奇怪的亨利,有人說他是傻瓜,有人說他是懦夫,人人都說他是一個無足輕重的背教者,在這個亨利身上,希科會看到的是怎樣的一個君王呢? 但是希科對他的看法是與眾不同的。自從亨利到納瓦拉以後,他的性格,猶如變色龍的皮膚受到它所停留其上的物體的影響,在接觸到故土以後也起了一些變化。 這是因為亨利能夠在法蘭西王室的利爪和他每次都巧妙地從利爪下救出來的這珍貴的皮膚之間隔開足夠的空間,不用再害怕會被利爪抓到。 然而他表面上的一套策略依然如故;他在公眾中銷聲匿跡了,他周圍的幾個顯赫的貴族也隨著他銷聲匿跡了,在法蘭西上流社會,人們看到他們容光煥發的臉輝映住德·納瓦拉蒼白的臉色上,不免感到很驚奇。如同在巴黎一樣,他頻頻地向妻子獻殷勤,不過離著巴黎二百法裡,她的權勢似乎不再起任何作用了。一句話,他飽食終日無所事事,開開心心地在混日子。 對老百姓來說,他是盡情取笑的話柄。 對希科來說,也是引人深思的對象。 希科,雖說看上去一點也不像這樣的人,可確確實實天生地會猜出人家心裡在想什麼。所以亨利·德·納瓦拉對希科來說不是一個已經解開的謎,而確實是一個謎。 知道亨利·德·納瓦拉是一個謎,而不是一個一清二楚的對象,這已經知道得很多了。希科好似古希臘的那位年邁的智者·知道自己什麼也不知道,所以比往何人都知道得多了。 在一個人人揚眉吐氣,心直口快,言談隨便的地方,希科覺得應該謹言慎行,字斟句酌,臉部得像演員那樣化上裝。 使他感到有這種矯飾的必要的,首先是天生的一種敏感,其次是他所到之處給他的印象。 踏進小小的納瓦拉王國,這個以貧窮聞名全法國的地方以後,希科極其驚異地發現,在每張臉上,在每個人家,在每塊石頭上,全然見不到醜惡的貧困的牙齒咬過的痕跡,而這牙齒正在咬著他剛離開的美麗富饒的法蘭西那些最美的省份。 伐木工人手臂搭在心愛的壯牛的軛具上走過去,身穿短裙的姑娘,像古希臘獻祭的人那樣頭上頂著水罐,輕快靈巧地邁著步子;老人低聲哼唱著一支年輕時的歌謠,滿頭的白髮輕輕地晃動著;籠里的小鳥一邊吱吱喳喳叫著,一邊在堆得滿滿的食盆里啄食;曬得黑黝黝的孩子身子瘦溜溜的,但是很結實,在堆成垛的玉米葉子上嬉戲;這一切,都以一種生動、清晰而明白的語言在對希科訴說;這一切,都隨著他邁進的每一步在對他喊道:「瞧,咱們這兒多幸福!」 有時候,從低凹的大路上傳來隆隆的車輪聲,希科不由得感到一陣戰慄。他想起了在法蘭西的大路下碾過的沉重的炮車。但是在大路轉彎的地方,一輛收穫葡萄的大車出現在他眼前,車上載著裝得滿滿的大桶和臉頰紅撲撲的孩子們。當遠遠地在一道無花果樹籬或者葡萄樹籬後而有一支火槍的槍筒引起他的警覺時,他想到了死裡逃生的那三次伏擊。然而那只是一個獵人領著高大的獵犬,在穿越野兔出沒的原野,攀登山鶉、松雞成群的山嶺。 雖然時值深秋,希科離開巴黎時已是霧重霜濃,在這兒卻天氣晴朗而暖和。高大的喬木還沒有落葉,在南方,大樹的綠葉是永遠不會落光的,它們從它們微帶紅色的樹頂向白堊質的地面上投下藍幽幽的陰影。清澈、明淨、色調漸漸淡去的地平線在陽光下閃耀著;點綴其間的是許多白色房屋的村莊。 貝亞恩的農夫戴著斜壓到耳邊的貝雷帽,在草地上試騎他們用三個埃居買來的小馬駒,用馬刺刺它們;這些小馬駒不知疲倦地甩動它們矯健的腿,蹦跳著,一口氣跑上二十法裡,到達目的地時沒人給它們梳刷,也沒人給它們蓋上毯子,它們自己會甩甩身上的汗珠,到最先碰上的歐石南叢去享受它們唯一的、別無奢求的美餐。 「見鬼!」希科說,「我從沒見過加斯科尼有這麼富庶。這個貝亞恩人日子過得美極了。既然他這麼幸福,就完全有理由認為,正如他的兄弟法國國王說的那樣,他……很善良;不過他或許不會承認這一點。其實,我的信雖然譯成了拉丁文,還是叫我很不放心;我幾乎想把它譯成希臘文。可是,啐!我從沒聽說過亨利奧,照他哥哥查理九世的叫法,懂得拉丁文。我要把我的拉丁文譯文,像巴黎大學裡說的,expurgata(拉丁文,意為「有所刪改」。)地再譯成法文念給他聽。」 希科一邊低聲自語地盤算著,一邊大聲打聽國王在哪兒。 國王在奈拉克。起初人們以為他在波城,害得我們的信使一直走到了蒙-德-馬桑;可是到了那兒,關於國王的行蹤有了修正意見,希科就往左走上去奈拉克的道,他發現這條大路上熙熙攘攘滿是從貢東趕集回來的人。 有人告訴他——我們還記得,希科回答別人的問題時嘴很緊,自己卻是個喜歡問東問西的人——我們是說,有人告訴他,納瓦拉國王日子過得挺快活,成天談情說愛,情婦換來換去。 希科在路上碰巧遇見一個年輕的天主教神父,一個賣綿羊的商人和一個軍官,他們從蒙-德-馬桑起結伴而行,隨便到了哪個歇腳的地方,就大吃大喝,天南海北地聊天。 這幾個人這麼很偶然地湊在一起,在希科看來仿佛就是極妙地代表了納瓦拉的學、商、軍各界。教士給他念了幾首十四行詩,內容是寫的國王和美麗的福瑟茲小姐的愛情,這位福瑟茲小姐是雷內·德·蒙莫朗西,也就是德·福瑟茲男爵的女兒。 「等下,等一下,」希科說,「您得聽我說一句:在巴黎大家都以為納瓦拉國王陛下愛勒蕾布爾小姐愛得發瘋呢。」 「啊!」軍官說,「那是在波域。」 「就是,就是,」教士接口說,「那是在波城。」 「哦!那是在波城?」商人說,以他普通市民的身份,看來在三個人中間他是消息最不靈通的。 「怎麼!」希科問,「難道說國王在每個城都有一個情婦?」 「根可能是這樣,」軍官說,「因為,據我所知,我在卡泰諾達里駐防那會兒,他是達葉爾小姐的情人。」 「慢著,慢著,」希科說;「達葉爾小姐,希臘人?」 「不錯,」教士說,「賽普勒斯人。」 「對不起,對不起,」商人插嘴說,他很高興能有機會也說兩句,「我是阿讓地方的人,我!」 「那又怎麼啦?」 「是這樣,我可以回答說,國王在阿讓認識德·蒂尼翁維爾小姐。」 「見鬼!」希科說,「他可真風流!不過,還是說達葉爾小姐吧,我知道她的家世……」 「達葉爾小姐忌妒成性,老是威脅國王;她有把小巧漂亮的彎匕首,放在她做針線的桌子上,有一天國王臨走的時候把匕首帶走了,還說他不想叫頂他缺的人遭到不測。」 「這麼說現在陛下只愛勒蕾布爾小姐一個人了?」希科問。 「才不是呢,才不是呢,」教士說,「他們分手了;勒蕾布爾小姐是法庭庭長的女兒,所以嘛,稍許有點兒太會打官司。為著幾句影射太后的話,她跟王后打官司打得她這可憐的姑娘生了病。可瑪戈王后也不是傻瓜,她利用她的優勢,決定要國王離開波城去奈拉克,把這根情絲給斷了。」 「這麼說,」希科問,「國王現在的全部熱情是衝著福瑟茲小姐?」 「哦!天主,沒錯;何況她已經有了身孕;迷戀得可痴哩。」 「可是王后怎麼說呢?」希科問。 「王后?」軍官說。 「是啊,王后。」 「王后跪在耶穌十寧架跟前,訴說她的痛苦,」教士說。 「再說,」軍官加上一句,「王后不知道這些事。」 「嘿!」希科說,「這不可能。」 「為什麼!」軍官問。 「因為奈拉克不是個很大的城,有點什麼事是瞞不住的。」 「啊!要說過個,先生,」年官說。「那兒有個花園,裡面有一條條三千多步長的小徑,兩旁種滿了極好的柏樹、懸鈴木和埃及無花果;小徑上一片濃蔭,大白天在十步開外就瞧不見裡面的情形。到了晚上,您自個兒想吧。」 」而且王后有她操心的事,先生,」教士說。 「啐!操心的事?」 「是的。」 「為誰操心,請問?」 「為天主,先生,」教士倨傲地回答。 「為天主操心!」希科喊起來。 「幹嗎不能呢?」 「啊!王后很虔誠?」 「很虔誠。」 「可是,我想,在宮裡是不做彌撒的吧?」希科說。 「您完全想錯了,先生。不做彌撒!您以為我們都是異教徒嗎?您聽著,先生,如果說國王帶著顯貴的侍從們一起去聽布道,那麼王后是在一個專門的小教堂里讓人做彌撒的。」 「王后?」 「對啊。對啊。」 「瑪格麗特王后?」 「瑪格麗特王后;證據就是我,一個微不足道的神父,曾經拿過兩個埃居,到這教堂去做了兩次彌撒;我還根據經文講了一次很精采的道;『天主區分了好種和稗子』。《福音書》里說『天主將區分』;不過我想,《福音書》是很久很久以前寫的,所以嘛,我想事情是已經做了。」 「國王知道您講道的事嗎?」希科問。 「他也在聽。」 「沒發火。」 「正相反,他大鼓其掌。」 「我真讓您給弄迷糊了,」希科說。 「應補充一句,」軍官說,「講道或者彌撒都是趕忙著結束的;在城堡里有佳肴美酒,何況還有林蔭小徑,我想在法國哪兒都找不到像奈拉克的小徑上那麼多的小鬍子男士在散步。」 希科聽到這麼多消息,足夠他醞釀一個計劃了。 他知道瑪格麗特的為人,在巴黎他曾經見過她接受廷臣們的晉見,而且他也知道,如果說她對這些風流韻事知之不詳,那也是因為她有著什麼理由要給自己眼睛上蒙上一塊黑布。 「該死!」他說,「這下子,那些柏樹小徑和三千步長的濃蔭肯定要十分討厭地在我腦子裡轉悠個沒完了。從巴黎來的我,要到奈拉克把實話告訴這樣一些人,他們有一些三千步長的林蔭小路,有叫做妻子的瞅不見自己丈夫挽著情婦在裡面散步的濃蔭!見鬼!他們會把我撕得粉碎,作為對我攪了他們迷人的散步的教訓。幸虧我知道國王很曠達,我就指望一點嘍。再說,我是使節神聖不可侵犯。走吧!」 希科繼續趕路。 他在傍晚前到達奈拉克,正是使法國國王和他的使臣擔足心事的散步進行的時刻。 不過,希科根據他被召見的手續,相信了國王待人接物確實很隨和。 一個普通的僕役為他打開一道道門,讓他穿過四周裝飾著五彩繽紛的鮮花的鄉村風味的大廳,大廳前面是候見廳和國王接見的房間,國王在白天喜歡在這個房間慷慨地接見那些無關緊要的覲見者。 有人求見的時候,一個軍官,或者不如說一個年輕侍從就去向國王通稟。這個軍官或者說年輕侍從到處去找,直至在一個什麼地方找著國王為止。這一請,國王就會來接見那個求見者。 希科為這種親切隨和的態度所深深感動。他斷定這位國王善良誠篤,而且是個情種。 當他看見國王戴一頂質地粗劣的氈帽,穿一件土黃色緊身短襖和一雙灰色馬靴來到一條彎彎曲曲、邊上栽著開花的夾竹桃的小徑盡頭,他的這個想法更強烈了;納瓦拉國王喜氣洋洋,手裡拿著頂球遊戲棒。 亨利的額頭上平熨舒坦,仿佛任何憂慮都不敢爬上他的前額,他的嘴角含著笑意,眼睛閃射著無憂無慮、無病無痛的光芒。 他一邊走近,一邊用左手摘下幾朵路邊的花。 「誰要見我?」他問年輕侍從。 「陛下,」年輕侍從回答,「一似看上去像爵爺,又像軍人的人。」 希科聽到了後面那句話,靦腆地走上前去。 「是我,陛下,」他說。 「太好啦!」國王朝天舉起雙手喊道,「希科先生上納瓦拉來,希科先生上我們這兒來啦!吆嗬!歡迎歡迎,親愛的希科先生。」 「萬分感謝,陛下。」 「托天主福,過得還不錯吧。」 「至少我希望如此,親愛的陛下,」希科說,他已經全然不覺得拘束了。 「呵!當然!。亨利說,「咱們一塊兒來喝點利穆的葡萄酒,您還得給我講講利穆的新聞哩,您實在太叫我高興了,希科先生,請坐這兒。」 他指著一個草皮鋪的土墩。 「這不行,陛下,」希科推卻說。 「您這麼走二百法里路來看我,難道我讓您站著不成?不,希科先生,坐下,坐下,坐下才好聊天嘛。」 「可是,陛下,這不合禮儀!」 「在咱們這兒,在納瓦拉講禮儀!您瘋啦,我可憐的希科;誰還管這一套?」 「不,陛下,我沒瘋,」希科回答,「我是使臣。」 一道淡淡的皺紋掠過國王明淨的額頭,可是迅即消失了,希科雖說是個觀察敏銳的人,也沒留意到這道皺紋。 「使臣,」亨利帶著儘量裝得很天真的驚奇樣子問,「誰的使臣?」 「國王亨利三世的使臣。我從巴黎盧佛宮來,陛下。」 「啊!那就另當別論了,」國王說著嘆了口氣,從鋪著草皮的土墩上站起身來。「去吧,侍從;不用管我們。把酒送到二樓我的房間裡;不,送到我的書房裡。請跟我來,希科,我給您帶路。」 希科跟在納瓦拉國王后面。亨利比剛才從那條有夾竹桃的小徑過來時走得快了。 「真晦氣!」希科想,「跑來擾亂這麼個好人的心境,他過得太太平平,對什麼都一無所知。得!反正他是個曠達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