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衛士 · 四十三 莫德斯特·戈朗弗洛長老怎樣在國王經過雅各賓隱修院前面的時候為他祝福
埃爾諾通走出門來,心情十分抑鬱,但是另一方面良心上又很安靜;他交了這麼個古怪的好運氣,向一位公主表白了愛情,緊接著作了一場重要的談話,又讓這位公主把他的表白拋到了腦後,到頭來這場談話正好使他的表白在當時不會造成損害,但是將來很可能會結出果實。
事情不止於此,他還幸運地做到了既沒有背叛國王,又沒有背叛德·馬延先生,而且也沒有暴露自己。
因而他是心滿意足的,不過他還有許多別的願望,其中之一就是立刻回萬森去向國王報告。
向國王報告完畢以後呢,躺下來敞個美夢。
做夢是終日活動的人最大的幸福,是他們允許自己享受的唯一休息。
所以,埃爾諾通剛跨出貝爾一埃斯巴的大門,就策馬飛奔;可是他這個近幾天來備受考驗的夥計撒腿還沒跑上一百步,便發覺自己突然給什麼東西擋住了,他的眼睛在貝爾-埃斯巴給燈光照得發花,對黑睛還來不及習慣,事先既不能覺察,事後也沒法斷定那究竟是什麼東西。
其實那只不過是一群騎士,他們從大路兩旁往中間靠攏來,團團圍住了他,五六把長劍和同樣多的手槍、短劍,同時抵在他的胸口上。
對付一個人,這是綽綽有餘的了。
「哦!哦!」埃爾諾通說,「離巴黎才一法里路,你們居然就攔路搶劫;該死的鬼地方!國王的這個刑管總監太糟糕了!我要叫國王撤他的職。」
「請注意,別說話,」一個聲音說,埃爾諾通覺得這聲音很耳熟;「交出您的劍和一切兵器,動作快些。」
一個人抓住馬籠頭,另外兩個人奪走了埃爾諾通的武器。
「見鬼!動作可真麻利!」埃爾諾通低聲說。
隨後他向攔住他的那些人轉過身去。
「先生們,」他說,「你們至少可以發點慈悲告訴我……」
「哎!鬧了半天,是德·卡曼日先生!」為首的那個攔路的強人說,剛才奪了年輕人的長劍,現在還握在手裡的就是他。
「德·潘科內先生!」埃爾諾通喊道。「哦!啐!您怎麼在這兒幹這種營生!」
「我說了,別說話!」幾步外的那個洪亮的嗓音重複地說,「把這個人押去拘留起來。」
「可是德·聖馬利納先生,」依迪卡·德·潘科內說,「咱們剛才抓的這個人……」
「嗯。」
「他是咱們的夥伴埃爾諾通·德·卡曼日先生。」
「埃爾諾通在這兒!」聖馬利納喊道,氣得臉色發白!「他在這兒幹什麼?」
「晚上好,先生們,」卡曼日不慌不忙地說,「我承認,我沒想到會碰上這麼有趣的夥伴。」
聖馬利納保持沉默。
「看樣子你們這是攔住我,」埃爾諾通繼續說;「因為我想你們不至於是要搶劫我吧?」
「見鬼!見鬼!」聖馬利納嘟噥著說,「我沒料到會有這碼子事。」
「我也沒料到,我向您發誓,」卡曼日說著笑了起來。
「這可是件麻煩事;您說說吧,您在路上幹什麼?」
「倘使我這麼問您,聖馬利納先生,您會回答我嗎?」
「不會。」
「那麼想必您也不會反對我跟您一樣做法。」
「這麼說您是不肯說出您在大路上幹什麼嘍?」
埃爾諾通面露笑容,但沒有回答。
「也不肯說出您去哪兒嘍?」
依然是緘默。
「那麼,先生,」聖馬利納說,「既然您不願意解釋,我只好把您當普通人來對待了。」
「請便吧,先生;不過我告訴您,您要為您做的事負責。」
「對德·盧瓦涅克先生負責?」
「比他地位高。」
「德·艾佩農先生?」
「還要高。」
「嗯,好吧!我有我的命令,我要把您押到萬森去。」
「到萬森去?太好了!我正要去那兒,先生。」
「我很高興,先生,」聖馬利納說,」這段小小的旅程這樣合您的意。」
兩個握著手槍的人立即押著埃爾諾通往前走,來到離他們五百步外的另外兩個人跟前。那兩人照樣行事;就這樣,埃爾諾通跟他的夥伴們全都打過了照面,一直來到主塔樓的院子裡。
在這個院子裡,卡曼日看見五十個被解除武裝的騎士,都垂著腦袋,面無血色,被圍在一百五十個來自諾讓和勃里的輕騎兵中間,哀嘆自己命運不濟,料不到這個開頭開得這麼好的舉動會有這麼一個壞透了的結局。
所有這些人都是我們的四十五衛士進入戰鬥崗位以後抓住的,有些是用計巧取,有些是以力降服;有時以十個人對付兩三個人,有時先上前跟估計不好對付的騎士客氣地攀談幾句,趁對方以為是碰上同夥打招呼的當口。冷不防地把手槍對準了他。
因此沒有發生一場格鬥,沒有發出一聲叫喊。有一回八個人碰上二十個對手,一個聯盟分子的頭領剛想拔出匕首來自衛,張開嘴還來不及喊出聲,就一下子讓人把嘴巴塞住,幾乎悶死,而且轉眼又給四十五衛士拖了下去,不見影蹤了,動作之敏捷,就像海船上的水手排成隊傳遞纜繩一般。
像這種事如果埃爾諾通知道的話,他準會感到十分高興,可是年輕人看見的事,並不明白是什麼緣故,這使他在十分鐘裡心情變得很憂鬱。
然而,當他被帶到那些俘虜中間,認出他們是誰以後,他對聖馬利納說:
「先生,我看您是事先知道我的使命有多麼重要,所以,作為一個殷勤的夥伴,您怕我一路上恐有不測,決意護送我到這裡;現在我可以對您說,您的決斷非常英明;國王正等著我,我有重要的事要向他報告。我甚至還要補充說,要不是您這麼相送,我也許到不了這兒,因此我將榮幸地稟告國王您為了為他效勞所做的一切。」
聖馬利納的臉漲紅了,正如剛才發白一樣;可是在沒有給激情驅使得失去理智的時候,他畢竟是個聰明人,他明白埃爾諾通說的是真話,國王是在等著他。跟德·盧瓦涅克先生和德·艾佩農先生是開不得玩笑的;因此他僅僅回答說;
「您可以走了,埃爾諾通先生;很高興能使您感到愉快。」
埃爾諾通急忙走出隊列,跨上台階,朝國王的房間走去。
聖馬利納目送著他,可以看見盧瓦涅克在樓梯中間迎接德·卡曼日先生,做個手勢讓他繼續上樓去。
盧瓦涅克證實了一個事實:五十個人給一網打盡以後,這條變得暢通無阻的大路一直到明天都將會暢通無阻,因為這五十個人應當在貝爾-埃斯巴集合的時間早已過了。
因此,對國王說來,返回巴黎已經沒有危險了。
盧瓦涅克沒有把雅各賓隱修院和那些修士兄弟們的槍炮考慮在內。
這一點,德·艾佩農聽過尼古拉·普蘭的密告,已經完全清楚。所以盧瓦涅克來對他的上司說了「先生,路上暢通無阻」,德·艾佩農就回等說:
「好的。國王命令四十五衛士分作三隊,一隊在前,另外兩隊在車門兩邊:每隊的人都要靠攏,萬一有人開槍也不至於射到馬車。」
「很好,」盧瓦涅克以軍人風度毫無表情地答道;「不過,要說開槍,既然我沒見到哪兒有火槍,我並不認為會有人開槍。」
「到了雅各賓隱修院,先生,您得讓隊伍靠緊,」德·艾佩農說。
這場對話給樓梯上的動靜打斷了。
那是國王下樓,準備出發。他後面跟著幾個紳士,在他們中間,聖馬利納認出了埃爾諾通,心頭感到一陣抽緊,這也是不難理解的。
「先生們,」國王問,「我勇敢的四十五衛士都到齊了嗎?」
「是的,陛下,」德·艾佩農說,一邊指給他看拱頂下面影影綽綽可以看見的一隊騎士。
「命令傳達了嗎?」
「所有的命令都將奉行不誤,陛下。」
「那就動身吧,」國王說。
盧瓦涅克吩咐吹上馬號。
傳來低沉的點名聲,四十五衛士一個不缺,全到齊了。
輕騎兵給留下來看押梅納維爾和公爵夫人手下的這幫人,並得到命令不得跟俘虜說話,違令者處死。國王登上馬車,身邊放著出鞘的劍。
德·艾佩農先生罵了一聲「見鬼!」動作優雅地試了試鞘里的劍拔出來是否順溜。
城堡主塔樓鐘敲九點,隊伍出發了。
在埃爾諾通已經走了一個小時之後,德·梅納維爾先生還站在窗口,我們前面曾經見到他就是在過窗口徒費氣力地想在夜色中辨出年輕人往哪兒走;不過,比起一小時前來,他顯得心緒不寧,尤其是有點兒指望天主的救助了,因為他開始相信人的救助已經沒有指望了。
他的士兵們一個也沒有來:大路上靜悄悄的,一片漆黑。只有隔了很長時間才響起幾匹馬向萬森方向疾馳而去的馬蹄聲。
聽見這馬蹄聲,德·梅納維爾先生和公爵夫人總是睜大眼睛想在一片黑暗中認出他們的人來,揣度一下發生了什麼事,或者弄清楚他們遲到的原因。
然而,馬蹄聲遠去了,一切重歸於寂靜。
這無休無止而又毫無結果的來來往往,終於把梅納維爾弄得心神不寧,他讓公爵夫人的一個手下人騎上馬,命令他去向碰到的頭一個小隊的騎士探聽一下情況。
這個探子去了就沒有再回來。
心情焦急的公爵夫人看到這個情況,就又派出第二個人,結果也是一去不返。
「我們的軍官,」公爵夫人於是說,她仍然把事情往好的方面去想,「我們的軍官準是怕人不夠,「就把咱們派去的人當援軍給留下了;考慮倒很周到,就是叫人擔心了。」
「叫人擔心,是啊,太叫人擔心了,」梅納維爾答道,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黑沉沉的遠方。
「梅納維爾,究竟會發生什麼事呢?」
「我親自騎馬去看一下,就可以知道了,夫人。」
梅納維爾轉身想走。
「我不准您走,」公爵夫人喊道,一把拉住他;「梅納維爾,您這一走,還有誰留在我身邊?到時候還有誰認識我們的每一個軍官和每一個朋友?不,不,您得留下,梅納維爾;咱們的事關係到重大機密,自然會叫人懸著心擔驚受怕;不過,說實在的。計劃安排得夠周密了,況且事情做得極其機密,決不會出婁子。」
「都九點了,」梅納維爾說,與其說他是回答公爵夫人的話,不如說是由於自己心情焦急而脫口說出;「噯!雅各賓修士都從隱修院裡出來了,他們沿著院子的牆邊站好了隊;說不定他們有什麼臨時的布置。」
「別響!」公爵夫人說,伸出一隻手指向遠方。
「什麼!」
「別作聲,聽!」
他們聽出了遠處傳來的滾雷似的隆隆聲。
「是馬隊,」公爵夫人喊道,「他們把他帶到我們這兒來了,把他帶到我們這兒來了。」
她的性格說變就變,一下子由極度驚恐變成了欣喜若狂,拍著手叫道:
「他落在我手裡了!他落在我手裡了!」
梅納維爾仍然在傾聽。
「對,」他說,」那是馬車滾動和馬隊奔馳的響聲。」
他竭盡全力大聲地命令:
「到牆外面去,兄弟們,到牆外面去!」
隱修院的大鐵門立刻打開,幾百個武裝修士隊形整齊地走出來,走在前面帶頭的是博羅梅。
他們橫在大路上占好位置。
這時候,傳來了戈朗弗洛叫喊的聲音:
「等等我!等等我呀!迎接陛下駕到,理應由我站在全體修士頭裡才對呀。」
「上陽台去,院長大人!上陽台去!」博羅梅喊道;「您知道得很清楚,您應該俯視所有的人。《聖經》上說:「你會像雪松俯視海棠草一樣俯視他們!」
「說得對,」戈朗弗洛說,「說得對;我忘記了我應該挑選這個崗位;多虧您在這兒提醒了我,博羅梅兄弟,多虧您!」
博羅梅低聲下了個命令,四個修士跑上陽台,以榮譽和儀式的需要為藉口,站在他的兩側。
大路在離隱修院有一段距離的地方有個拐彎,那兒很快地亮起了一大片火把的光芒,在火光照耀下,公爵夫人和梅納維爾可以看到亮晶晶的護胸甲和閃閃發光的長劍。
她沒法克制自己,嚷道:
「快下去,梅納維爾,您把他給我帶來,要捆結實,讓衛兵押著。」
「是,是,夫人,」這個紳士心不在焉地應聲說;「可是有件事我很不放心。」
「什麼事?」
「我沒聽到約定的信號。」
「人都抓住了,還要什麼信號?」
「可是我記得,他們應該在這兒,隱修院前面才下手,」梅納維爾堅持說。
「他們大概在前面有了一個更好的機會。」
「我沒看見我們的軍官。」
「我,我看見了。」
「在哪兒?」
「這紅盔翎!」
「見鬼啦!夫人。」
「怎麼?」
「這紅盔翎……」
「嗯?」
「這是德·艾佩農先生;德·艾佩農先生,手裡還拿著劍。」
「他們讓他留著他的劍?」
「該死!他在指揮。」
「指揮我們的人?難道說他們叛變了?」
「唉!夫人,這不是我們的人。」
「您瘋了,梅納維爾。」
正在這時,率領四十五衛士第一小隊的盧瓦涅克揮動一柄寬刃的長劍,喊道:
「國王萬歲!」
「國王萬歲!」四十五衛士以他們那可怕的加斯科尼口音狂熱地應聲高呼。
公爵夫人臉色煞白,癱倒在窗台上,好像就要昏過去似的。
梅納維爾臉色陰沉,神情堅決,拔劍握在手中。也不知道這些人路過時會不會闖進屋裡來。
馬隊一直往前走,宛如一股由響聲和亮光匯成的龍捲風。它已經卷到貝爾-埃斯巴,就要卷到隱修院了。
博羅梅向前跨了三步。盧瓦涅克向著這個似乎是在羊毛修道袍下面向他挑戰的修道士筆直衝過去。
可是,博羅梅是個頭腦清醒的人,他看出大勢已去,就當機立斷地決定了該怎麼辦。
「閃開,閃開!」盧瓦涅克粗暴地喝道,「給國王讓條路!」
博羅梅已已經道袍底下拔劍在手,此刻又悄悄地插劍入鞘了。
叫喊聲和兵器聲弄得戈朗弗洛異常興奮,火把的光芒弄得他眼花繚亂,他伸出粗壯的右胳膊,豎起食指和中指,在陽台上遙遙地為國王祝福。
亨利從車窗里探出身來,瞧見了他,微笑著向他示意。
這一微笑,是可敬的雅各賓隱修院院長在宮廷上受到寵幸的真正證明,它使戈朗弗洛激動不已,也高喊一聲「國王萬歲!」聲音響得足以把一座大教堂的拱頂掀翻。
然而修道院其餘的修士們卻不吭一聲。說實話,他們兩個月來天天操練,後來又分發武器,原來是等待著一個迥然不同的結局的。
可是博羅梅不愧是一個見過世面的兵油子,看了一眼就估出了國王身邊有多少保護者,也看清了他們雄赳赳的軍人儀表。公爵夫人的擁護者一個也不見影蹤,這無異於告訴他,事情的結局很不妙,倘使再猶豫,不趕快屈服,那就全完了。
他不再猶豫了,就在盧瓦涅克坐騎的前胸快要撞到他的一剎那,他高喊一聲:「國王萬歲!」幾乎跟戈朗弗洛剛才那一聲叫喊一樣洪亮。
這時侯,所有的修道士全都揮動著兵器高呼:「國王萬歲!」
「謝謝,我尊敬的神父們,謝謝!」亨利三世用刺耳的嗓音喊道。
隨後他像一陣由火光、喧鬧聲和榮耀匯成的旋風在本來應該是他這趟行程終點的隱修院前面經過;把貝爾-埃斯巴撇在他身後的黑暗中。
公爵夫人跪在陽台上,鍍金的鐵制盾形紋章牌正好把她遮住,她從陽台上瞧著被火光照亮的每一張臉,仔細地觀察,貪婪地盯著看。
「啊!」她失聲喊道,一邊指著護送隊伍中的一個騎士。「瞧,瞧,梅納維爾!」
「那個年輕人,德·馬延公爵先生的信使,是國王手下的人!」梅納維爾喊道。
」我們完了!」公爵夫人喃喃地說。
「得趕快走,夫人,」梅納維爾說;「瓦羅亞今天得勝了,明天就會濫用他的勝利。」
「我們給人出賣了!」公爵夫人叫道。「這個年輕人出賣了我們!他早就什麼都知道了!」
國王已經走遠;他在隨從的簇擁下,穿過迎著他開啟的聖安托萬城門,隨後城門又在他身後關上,他終於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