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衛士 · 四十五 納瓦拉國王猜想蒂雷尼烏斯就是蒂雷納而瑪戈塔就是瑪戈
納瓦拉國王的書房,正如我們預料的,不怎麼豪華。貝亞恩的這位國王陛下並不富有,微薄的財富經不起揮霍浪費。這間書房,加上那間有時舉行一些禮儀的臥室,就占了城堡的 整個東側,在前廳或者說警衛室和臥室之間有一條走廊;這條走廊通往書房。
在這間寬敞的布置宜人的書房裡,雖說看不出一點王家奢侈排場的痕跡,從窗口望出去卻可望見一片片沿著河岸伸展的茂盛的草地。
高大的樹木都是柳樹和懸鈴木,儘管它們避住了河道,但是當河水像神話中的仙子似的從樹葉叢中露出,或者在南方的驕陽上金光點點、熠熠生輝,或者在午夜的月光下宛如一匹銀色的緞子的時候,你看了不免心醉神迷。
書房一邊的窗戶就對著這片迷人的景色,遠處是連綿起伏的岡巒,白天在陽光下稍稍有些耀眼。但到了晚上,極目望去只見一派清澈明淨的淡紫色調;另一邊的窗戶對著城堡的庭院。這樣兩邊採光,東邊和西邊有兩排相對的窗戶,一邊是紅色的,一邊是藍色的,當充滿生機的曙光或是初升月亮水浴潔的藍色清輝灑向這個房間時,它真是美極了。
更吸引希科注意的,應該說不是自然景致的美色,而是亨利作為日常起居場所的這間書房的布置。事實上,機靈的使節似乎要在每件家具上找出一個字母,尤其是因為把這些字母仔細拼擾來就能得到那個謎底,那個他長久以來所要尋找的,特別是在來這兒的路上苦苦尋找的謎底。他就更加集中注意力地尋找了。-420-
國王帶著慣常的好性子和永不消失的笑容,坐在一張鹿皮面的大扶手椅上,椅子上的飾釘是包金的,但是垂下來的邊卻是一條布做的。希科照他的吩咐,把一個馬扎,或者說一張矮凳移到他畫前坐下,這張矮凳用的是一樣的面料,一樣的裝飾。
亨利盯住希科看,眼裡含著笑意,這我們已經說過,但同時又有一種會讓廷臣覺得很不自在的專注的神情。
「您會覺得我很好奇,親愛的希科先生,」國王終於開口說,「可我實在沒有辦法;好久以來我一直以為您死了,所以儘管您的復活給我帶來了極大的喜悅,我還是沒法叫自己相信您真是個活人。您倒是說說,為什麼一下子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哎!陛下,」希科以慣常的隨隨便便的口氣說,「您也是一下子從萬森消失的嘛。各人的消失,有各人的辦法,或者說有各人的需要。」
「您還是比誰都機靈,親愛的希科先生,」亨利說,「憑這一點,我相信我不是在對您的幽靈說話了。」
接著他用一種嚴肅的神情補充說;
「好啦,咱們不談機靈不機靈,言歸正傳怎麼祥?」
「如果這不會太累著陛下的話,我悉聽吩咐。」
國王眼睛裡射出光芒。
「太累著我!」他說。
接下去,他換了一種聲調:
「是的,我在這兒是一天比一天衰弱了,」他很沉靜地繼續說;「但是我只要什麼事都不做,就不會覺得累。而今天,亨利·德·納瓦拉的身體這兒那兒地活動得不少,可是國王的腦子還沒有動過呢。」
「陛下,聽到您這麼說,我感到很高興,」希科答道;「作為一位國王兼您的親戚和朋友派來的使節,我負有很微妙的使命來面見陛下。」
「那就快說吧,因為您激起了我的好奇心。」
「陛下……」
「先把國書給我吧,我知道這是沒用的虛套子,既然來的是您;可是我想讓您瞧瞧,我最說是個貝亞恩的鄉下人,還是知道當國王的職責的。」
「陛下,我請求陛下的原諒,」希科回答說,「我的那些國書,都讓我給拋進河裡,丟在火里,灑向天空了。」
「為什麼呢,親愛的希科先生?」
「因為,一個人作為使節到納瓦拉來,他的旅途是跟去里昂買布料不一樣的,如果一個人還有那份招災惹禍的榮幸,攜帶著國王的親筆信,那他就得冒死在半路上的危險。」
「確實如此,」亨利用他那再好不過的性子說,「路上不安全,在納瓦拉,咱們錢不夠,只好把自己託付給鄉下人的誠篤了,好在他們不怎麼愛搶東西。」
「瞧您說的!」希科嚷道,「他們都是溫順的羔羊,是小天使,陛下,可是只有納瓦拉是如此。」
「啊!啊!」亨利說。
「是啊,一出納瓦拉,就會碰見狼和禿鷲圍著每樣獵物打轉;我就當過獵物,陛下,我遇上過我的禿鷲和狼。」
「好在它們沒把您啃光了,我很高興地看到這一點。」
「見鬼!陛下,這不怪它們!它們是盡力而為了。不過它們發現我挺難對付,連我的皮都傷不著。可是,陛下,請您允許我不再談旅途的詳情,這些都是題外的話,咱們還是來談國書吧。」
「不過,既然您已經沒有了,親愛的希科先生,」亨利說,「我想再談也無濟於事。」
「我是說我現在沒有,可是以前我有過。」
「啊!那好呀!給我吧,希科先生。」
亨利伸出手來。
「這樁倒霉事是這樣的,降下,」希科說;「正像我有幸對陛下說過的那樣,我有過一封信,很少有人能有像我那麼好的一封信。」
「給您弄丟了?」
「是我趕緊兒把它毀掉了,陛下,因為德·馬延先生在我屁股後面追我,耍奪這封信。」
「我的表兄弟馬延?」
「正是他。」
「還好他跑不快。他還在發胖。」
「見鬼!這會兒,我想他胖不了啦。」
「怎麼回事?」
「因為您知道,陛下,他跑著跑著,算他晦氣,居然追上了我,這一撞上,得,他挨了狠狠的一劍。」
「信呢?」
「影子都不見嘍,全靠我預防有方唄。」
「妙!您不肯把您的旅行講給我聽聽,這可就錯了,希科先生,請您詳詳細細地講給我昕聽,我很感興趣。」
「陛下太好了。」
「不過有一件事使我擔心。」
「什麼事?」
「如果這封信對德·馬延先生來說影蹤全無了,那對我也一樣呀;這麼一來,我怎麼能夠知道我的好兄長亨利給我寫了些什麼事情呢,既然信已經不存在了。」
「對不起,陛下;在我的記憶里:這封信還存在。」
「怎麼回事?」
「撕信以前我把它背下來了。」
好主意,希科先生,好主意,從這兒我又看出了一個同鄉的機靈。您要背給我聽,是不是?」
「十分樂意,陛下。」
「完全照原樣,一點點改動也沒有?」
「一個字也不走樣。」
「您說什麼?」
「我說我會一字不錯地複述給您聽:雖然我不懂這種語言,可是我的記性很好。」
「什麼語言?」
「拉丁文唄。」
「我不懂您說什麼,」亨利明亮的目光對準希科望著說。「您說拉丁文,這封信……」
「當然是拉丁文。」
「請您解釋一下;我兄長的信難道是用拉丁文寫的?」
「哎!是的,陛下。」
「幹嗎用拉丁文寫?」
「啊!陛下,毫無疑問因為拉丁文是一種大膽的語言,用這種語言您什麼都能說,佩爾西烏斯(佩爾西烏斯(34-62):古羅馬諷刺詩人。他的詩揭露了尼祿專制統治下的社會罪惡。)和尤維納利斯(尤維納利斯(約60-約140):古羅馬諷刺詩人,採用托古喻今的手法諷刺社會現實,後因此獲罪朝延,年近八旬被遣往埃及,客死他鄉。)用這種語言使國王們的荒唐縱慾和行為不端都流傳千古了。」
「國王們?」
「還有王后們,陛下。」
國王的眉頭深深地皺了起來。
「我是想說皇帝們和皇后們,」希科接著說。
「那麼您,您懂得拉丁文,希科先生?」亨利冷冷地問。
既懂又不懂,陛下。」
「如果您懂,那真是您的造化,因為我不懂拉丁文,對您甘拜下風啦;所以我從來沒法認認真真地聽彌撒,就為的是這該死的拉丁文;這麼說您是懂的?」
「人家教過我怎麼念,陛下,就跟我學希臘文和希伯來文一樣。」
「這很有用,希科先生,您是本活的書。」
「陛下這就說對了,一本活的書。人家在我腦子裡印上幾頁東西,然後把我派到他們要我去的地方,到了那地方,人家讀我這本書,就明白說些汁麼了。」
「有時候也讀不明白。」
「怎麼啦,陛下?」
「見鬼!要是人家不懂印在您腦子裡的那種文字呢?」
「喔!陛下,國王都是無所不知的。」
「那是在老百姓中間說說的,希科先生,拍馬屁的人才這麼對國王說。」
「這麼說,我不用把背下來的這封信念給陛下聽了,既然咱倆誰也聽不懂。」
「拉丁文不是跟義大利文很相近嗎?」
「大家都這麼說,陛下。」
「跟西班牙文也差不多?」
「差不多,據說是這樣。」
「那麼咱們試試看:我知道一點義大利文,我的加斯科尼方言跟西班牙文又挺像的,興許我不用學就聽得懂拉丁文。」
希科鞠了一個躬。
「陛下這就吩咐我背丁嗎?」
「應該說是我請您背,親愛的希科先生。」
希科先說了各式各樣的開場白,然後就用下面這句話來開頭:
「Frater Catissime,
Sincerus amor quo te prosequebatur germanusnoster Carolus nonus,functus nuper,colit usqueregiam nostram et pectori meo pertjnaciter adharet.」
亨利沒有皺過一下眉頭,但聽到最末一個字,他做個手勢讓希科停下。
「要是我沒完全弄錯的話,」他說,「這句話裡面提到了愛情、固執和我的兄長查理九世?」
「我不會說不是,」希科說,「拉丁文可真美,這麼些事情,一句話就講全了。」
「往下背吧,」國王說。
希科繼續往下背。
貝亞恩人以同樣冷漠的神情聽著關於他妻子和德·蒂雷納子爵的那段話;不過聽到後面那個名字時,他問:
「蒂雷尼烏斯就是蒂雷納的意思吧?」
「我想是的,陛下。」
「瑪戈塔,這不就是我的兄長查理九世和亨和三世稱呼他們的妹妹、我心愛的妻子瑪格麗特的暱稱嗎?」
「我看這不是不可能的,」希科回答。
他繼續往下背,直到背完最後一句。國王臉上的表情始終沒有變化。
最後希科停止在結束語上,結束語他背得聲調響亮誇張,聽上去叫人以為是《韋里納》或是《為詩人阿基亞斯的辯護詞》中間的一段。
「念完了?」亨利問。
「念完了,陛下。」
「嗯,大概寫得挺美吧。」
「可不是嗎,陛下?」
「真遺憾,我只聽懂了兩個詞蒂雷尼烏斯和瑪戈塔,還沒準對不對呢!」
「這是無可彌補的遺憾,陛下,除非陛下決定讓一個教士把這封信翻譯出來。」
「喔!不,」亨利急忙說,「您自己,希科先生,對您的使命表現得那麼審慎,把親筆原信毀掉了,您不會勸我把這封信的內容告訴任何別人吧?」
「我不會這樣說,陛下。」
「但您這樣想?」
「我想,既然陛下問我,陛下的國王兄長把信那麼鄭重其事地託付給我,要我當面交到陛下手裡,也許裡面有什麼內容會對陛下有好處的吧。」
「對;不過要把這好處讓另外一個人知道,必得我對這個人完全信得過才行。」
「那當然。」
「嗯,請您做一件事,」亨利說,似乎是靈機一動有了個主意。
「什麼事?」
「去找到我的妻子瑪戈塔,她是個有學問的女人。請您把這封信再背給她聽一遍,她當然聽得懂的。隨後,自然嘍,她會解釋給我聽的。」
「啊!這才真是好主意!」希科大聲說,「陛下真是金口。」
「可不是嗎?去吧。」
「我這就跑著去,陛下。」
「一個字也不要改,記住。」
「我要改也改不了;我要改就得懂拉丁文,可我根本不懂;至多知道點不合規範的詞句罷了。」
「去吧,我的朋友,快去吧。」
希科問明在哪兒能找到瑪格麗特夫人,就離開了國王;他比以前更相信國王是個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