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衛士 · 三十六 希科怎樣繼續趕路以及他所碰到的事

大仲馬 《四十五衛士》
希科整個上午一直都在為自己在這個充滿考驗的夜裡表現出來的冷靜和耐性暗自慶幸。 「不過。」他想,」人家不會老守著一個陷阱逮狼的;今天他們十有八九會變著法子來整治我。所以還得留神。」 這個極其審慎的推理的結果是,希科在一整天裡步步留心,要讓當年色諾芬(色諾芬(約前480一約前355):古希臘雅典城邦的貴族奴隸主、軍人、歷史學家。著有《遠征記》,記載公元四○一至四○○年,希臘萬人軍去波斯助小居魯士爭奪王位,無結果,途經兩河流域等地返抵黑海沿岸特拉木佐的歷程。)統帥見了,準會把他寫進萬人軍撤退的回憶錄,一併傳之後世。 每棵樹,每塊高地,每堵牆。都被他當作嘹望台或者天然掩體。 他甚至還在一路上找了幾個即使不是攻擊的,至少也是防禦的盟友。 事情是這樣的:四個巴黎的大食品雜貨商出發到奧爾良去定購木瓜果醬,再到里摩日去定購乾果,他們屈尊地同意和希科交往,希科自稱是波爾多的鞋商,剛辦完事要回家去。希科雖說是加斯科尼人,逢到有特殊需要,要讓人聽不出口音的時候,卻能不漏出一點鄉音,所以他沒有引起旅伴們絲毫的疑心。 因此,這支隊伍由五個雜貨店老闆和四個雜貨店夥計組成:它的人數雖少,士氣卻叫人小看不得,因為天主教聯盟早把好勇鬥狠的風氣帶到了食品雜貨商中間。 我們並不想說希科對同伴們的勇氣真有多大的敬意;不對,在這種時候,確實如諺語所說的,三個懦夫到了一塊兒,比單獨一個勇士膽子大。 希科這會兒既然是跟四個懦夫在一塊兒,就什麼也不怕了;打這以後,他甚至不屑於再像以前那樣不時張望後邊有沒有人跟上來了。 結果是這支部隊一路上大談其政治,擺出好漢的威風,就這麼順順噹噹地來到一個城鎮,決定在那兒吃晚飯過夜。 人人大嚼大啖,並懷痛飲,然後各自回自己的房間去。 希科在這豐盛的宴席上,勁頭十足地說笑話,逗得夥伴們樂不可支,一邊還不停地喝麝香葡萄酒和勃艮第葡萄酒,酒興上來後就越發說得起勁。在這些商人,也就是說在這些自由自在的人中間,全不把法蘭西國王陛下和一切大大小小的國君放在眼裡,管他是洛林的,納瓦拉的,弗朗德勒的,還是別的什麼地方的。 最後,希科總算跟四位食品雜貨商約好第二天見面的時間,走去睡覺了;四位食品雜貨商簡直可以說是熱烈而隆重地把他一直送到他的房間。 希科師傅只覺得自己受到親王一般的保衛;他的房間在過道的盡頭,前面排著的是那四個旅伴的四個房間,托締約的福,他的房間誰也別想攻得進去。 事實是,那個年頭行路很不安全,即使對那些純粹辦些私事的旅客也是如此,所以每個旅客總要請鄰人答應在他萬一遇到意外時前來相助。希科雖然沒有把頭天晚上碰到的倒霉事告訴旅伴,卻一個勁兒地慫恿締結這個條約,這是我們不難理解的,再說這條約也被一致通過了。 因此,希科可以在保持著平日的謹慎的情況下上床好好睡上一覺了。他完全有理由這麼做,因為他加倍謹慎地把房間四下里仔仔細細檢查了一遍,上好門栓,放下屋裡僅有的一扇窗上的百葉窗;不用說,他還用拳頭敲過牆壁,四周的牆壁敲上去都沒有什麼異樣的聲音。 可是,他頭一覺睡得正甜,卻發生了一樁連斯芬克司(斯芬克司:希臘神話中的帶翼的獅身女怪。傳說她常叫過路行人猜謎,猜不?出即將行人殺害。)這位傑出的語言名家也無論如何料想不到的怪事;這是因為魔鬼插手了希科的事兒,而魔鬼是比世界上任何一個斯芬克司都來得機靈的。 四個食品雜貨店夥計,一起住在一間近乎頂樓的屋子裡,這間屋子在他們的老闆,那幾個商人的房間外面那條通道上。九點半左右,有人輕輕地敲房門,一個夥計氣沖沖地起來開了門,劈頭跟店主人打個照面。 「各位,」店主人沖他們說,「我非常高興看到你們都穿著衣服睡覺,我想幫你們一個大忙。你們的老闆在飯桌上議論政治談得太起勁,看來都叫一位市助理法官給聽去了,他一五一十報告了市長。咱們這城市向來是以忠於王室出名的;市長剛才派了巡邏隊來.把你們的老闆都抓到市政廳審問去了。監獄就離市政廳不遠哪;小伙子們,你們快逃命吧;你們的騾子在下面等著你們,那幾位老闆早晚會跟你們再碰頭的。」 四個夥計像小山羊似的嚇得直跳,一溜煙地跑下樓去,渾身篩糠似地跨上驢背,取道回巴黎去了。臨走前他們囑咐店主人,萬一他們的老闆還能回旅店,就說他們已經先打這條道走了。 店主人辦完這件事,眼看四個小伙子消失在大路的拐角以後,又跟剛才一樣小心翼翼地敲過道上的第一扇房門。 他敲得很輕,但是很清楚;第一個商人聲音很響地對他喊道: 「誰在那兒?」 「別出聲,瘋子!」店主人回答說;「踮著腳尖到房門跟前來。」 商人照辦了;不過他是個很謹慎的人。所以他沒有開門,只是把一隻耳朵貼在房門上聽著。他問: 「您是誰?」 「您連自己住的店的老闆的聲音都聽不出來了嗎?」 「我聽出來了;哎,老天爺!出什麼事啦?」 「出事啦,你們在飯桌上議論國王有點太隨便了,密探去報告了市長,結果巡邏隊趕來了。幸虧我想了個法子,把他們帶到你們的夥計房裡去,這麼一來,他們就忙著在上面抓你們那幾個夥計,不到這兒來抓你們了。」 「啊!啊!您在說些什麼呀?」商人說。 「不折不扣的大實話。您趕快逃走吧,趁這會兒樓梯上還沒人看守……」 「可是我的同伴呢?」 「喔!您沒時間去通知他們啦。」 「可憐的人!」 商人性急,慌忙地穿衣服。 在這段時間裡,店主人仿佛突然靈機一動,用指頭去敲把頭一個商人和第二個商人隔開的那道板壁。 第二個商人給一模一樣的幾句話和一模一樣的故事喚起床來,躡手躡腳地打開了房門;第三個商人像第二個商人一樣給喚了起來,還去把第四個商人也喚醒了;隨後,四個人舉起胳膊朝著天空,踮著腳尖,輕捷得像一隊燕子似的跑得不見影蹤了。 「那個可憐的鞋商,」他們說,「事情要落到他一個人頭上了;其實也是他話說得最多。沒得說的!讓他自己去對付吧,因為店主人沒時間像通知咱們一樣去通知他啦!」 由於我們大家知道的原因,希科師傅那兒確實一點風聲也沒有透過去。 就在商人們拔腳開溜,把希科交付給天主的當兒,他酣睡正濃。 店主人湊在門上聽了一會兒,證實了這一點,隨後他走下樓去,在底下關得嚴嚴實實的大廳門上照暗號敲了幾下,門就開了。他摘下便帽,走了進去。 大廳里有六個軍人,其中一個看上去像是有權指揮其他幾個人似的。 「怎麼樣?」這個人說。 「啊,軍官先生,您的吩咐全都照辦了。」 「您店裡沒別人了?」 「一個也沒有了。」 「我們跟您說過的那個人,沒有聽到一點風聲,還在睡覺嗎?」 「沒有聽到一點風聲,還在睡覺。」 「店主先生,想必您也知道我們是以誰的名義在行事;也知道我們是在為哪一項事業效忠,因為您自己也是這一事業的捍衛者。」 「是的,當然,軍官先生;所以您也看到了,為了忠於我的誓言,我已經犧牲掉我那幾個客人本來應該花費在我店裡的錢。我在這個誓言裡說過,『我將為保衛神聖的天主教犧牲我的財產。』」 「『……以及我的生命!』您忘了這一句,」軍官語氣高傲地說。 「我的天主!」店主人雙手合掌,喊道,「難道還要我的生命嗎?我有老婆、孩子哪!」 「只要您照我們的吩咐去做,一句也別多嘴,就不會要您的生命。」 「喔!我一定做到,請放心。」 「既然如此,去睡覺吧。關上房門,不管聽到什麼或者看到什麼,哪怕您的店給燒了,坍下來砸在您頭上了,也別出來。您看,要您做的事沒什麼難辦的吧。」 「唉!唉!我的店全完了,」店主人喃喃地說。 「我受命賠償您的損失,」軍官說;「這三十個埃居您拿著。」 「我的店只值三十個埃居!」客棧主人可憐巴巴地說。 「哎!天主永在!我們不會砸碎你一塊玻璃的,你這個哭哭啼啼的傢伙……呸!神聖的天主教聯盟居然有你這種丟臉的捍衛者!」 店主人退了出去,像一個得知城市將遭洗劫的談判代表那樣,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隨後,軍官命令武器裝備最好前兩個士兵去守在希科的窗下。 他自己帶著另外三個士兵,上樓到可憐的鞋商的房間去,「可憐的鞋商」是已經遠離這個城市的那幾個旅伴嘴裡喊過的。 「你們知道命令嗎?」軍官說。「要是他開門,要是他聽憑咱們搜查,要是咱們從他身上找到了要找的東西,那就不要碰他一根毫毛;否則的話,就用短劍狠狠地給他一傢伙,聽明白了嗎?不要用手槍,不要用火槍。何況,咱們是四對一,也根本用不著動槍。」 他們來到房門跟前。 軍官敲門。 「誰在那兒?」希科驀地驚醒,問。 「當然嘍!」軍官說,「咱們得用點計。是您的朋友,雜貨商,有要緊的事跟您商量吶,」他說。 「啊!啊!」希科說,「你們喝了昨晚的灑,嗓門變得粗多了,我的雜貨商朋友。」 軍官收細嗓門,用最討好人的聲調說: 「開開門吧,親愛的同伴和同行。」 「媽的!你們的雜貨怎麼有股鐵器味兒!」希科說。 「嗨!你不肯開門嗎?」軍官不耐煩地嚷道;「快,把門砸開!」 希科跑到窗前,拉開窗門,望見下面有兩把出鞘的長劍。 「我上當了!」他喊道。 「啊!啊!老弟,」軍官聽到了開窗的聲音,說,「你怕翻空心筋斗吧,怕得有理。好,開門吧,開門!」 「說什麼我也不開!」希科說;「這扇門很牢固,要是你們弄出響聲來,又會引得別人來救我。」 軍官哈哈大笑,命令士兵拆掉門上的鉸鏈。 希科高聲大叫,想把那個商人喊來。 「傻瓜!」軍官說,「你以為咱們會把救兵給你留下嗎?你錯了。就剩你一個人,什麼也別再指望了!好啦。認命吧……你們幾個,上!」 希科聽見三支槍托像三部打樁機那樣有力而均勻地撞著門。 「外面有三支火槍,一個軍官;」他說,「下面只有兩把劍:跳下去是十五尺,小事一樁。兩把劍和三支火槍,我情願跟兩把劍打交道。」 希科把袋子在腰裡系繫緊,手握長劍,毫不遲疑地躍上窗台。 留在下面的兩個士兵舉起劍。 可是希科沒猜錯。任何人,即使是歌利亞,也不會料到有人,哪怕是小人國里的小人。會從上面跳下來,拚著自己一死來跟他們拚命的。 兩個士兵改變策略,往後退去.想等希科跳下來時向他進攻。這正中希科下懷。他動作嫻熟地縱身一跳,腳尖著地,整個身子蹲下去。在這一剎那,一個士兵舉劍向他刺去,來勢之猛刺得穿一堵牆。 可是希科連躲也不躲。他胸部中了這一劍,多虧戈朗弗洛的鎖子甲,敵人的劍像玻璃似的一下子折斷了。 「他穿著護胸甲!』一個士兵說。 「當然嘍!」希科回答,反手一擊,已經把這個士兵的頭劈開了。 另一個士兵大聲嚷起來,光想著怎麼去躲避,因為希科正向他進攻過來。 可借他甚至比雅克·克萊芒(雅克·克萊芒(約1567-1589):法國多明我會修士,一五八九年暗殺亨利三世國王,當場被打死。)還不如。希利到第二個回合就把他刺倒在地,直挺挺躺在同伴的身邊。 所以等到軍官破門而入,往窗外一望,他只看見躺在血泊中的兩個哨兵。 離這兩個垂死的人五十步以外,希科正從容不迫地溜之大吉。 「他是個魔鬼!」軍官嚷道,「他刀槍不入。」 「對,可是怕子撣,「一個士兵舉槍瞄準。 「你瘋了!」軍官一把抬起火槍喊道,「槍聲!你要把全城的人都吵醒了。咱們明天會抓到他的。」 「啊!對啦,」一個士兵冷靜地說;「當時下面應該留四個,上面兩個就夠了。」 「你是個傻瓜!」軍官回答說。 「咱們等著瞧;看公爵先生會說他是個什麼東西,」這個士兵嘟噥說,出出心裡的氣。 說著,他把槍托放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