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衛士 · 三十七 旅途的第三天
希科能那樣從容不迫地逃走,是因為他是在埃當普,一個人口稠密的小城,處於一大批法官保護之下,只要他一提出要求,他們就會依法辦事,甚至德·吉茲先生本人也會給抓起來。
那幾個襲擊希科的人,完全了解自己尷尬的處境。
所以我們看到,那個軍官寧可眼看著希科逃掉,也不准他的士兵開槍。
出於同樣的原因,他也不去追趕希科,因為只要他們朝希科逃的方向一邁步,希科就會大喊大叫,把全城的人都驚醒。
這支損失了三分之一的小隊伍隱沒在黑暗之中,為了不連累自己,丟下了那兩個死人,還讓他們的劍留在他們身邊,好叫別人以為他們是相互格鬥致死的。
希科在市區里尋找那幾個商人和夥計,可是找不到。
接著,他因為料定他要對付的那幫人看到了這一手不成功,絕對不會再留在城裡,所以他想他完全可以留在城裡。
非但如此,他還繞了一個彎,在旁邊一條街的拐角那兒聽到馬蹄聲遠去以後,就大膽地踅回那家客店。
他重新找到了店土人。店主人還沒有完全鎮定下來,像看見鬼魂出現似的,驚詫萬分地望著他,聽任他在馬廄里給他的馬裝上鞍轡。
希科正好利用他一副親切的傻相,呆立在那兒的機會,賬都不付了,而店主人也不敢算這筆賬。
希科接著到另一家客店的大廳里去消磨夜晚剩下的時間,四周圍都是喝酒的人,他們決不會疑心這個臉帶笑容、和藹可親的陌生人是剛剛殺死了兩個人而死裡逃生的。
天剛蒙蒙亮他就上路,心裡越來越感到忐忑不安。兩次暗算都僥倖躲過了;第三次也許會致他於死命。
此刻他肯跟所有的吉茲分子都妥協講和,哪怕要他胡謅一套他隨口可以編出的那些鬼話給他們聽,他也願意。
一片樹叢引起他無可名狀的懼怕;一道溝塹使他渾身直打哆嗦;一堵稍為高一點的牆幾乎使他掉轉頭去往回跑。
他不時對自己說,一到奧爾良,就要給國王送封信去,要求沿途各城派遣護送隊。
可是因為到奧爾良的路上一直未見人影,十分安全.希科心想,何必做出膽小鬼的樣子.讓國王失去對希科的好印象呢,而且有了護送隊也夠煩的,再說,已經走過了一百道溝、五十道柴籬、二十堵牆、十片矮樹林,在樹枝下面或者石塊上頭都不曾有半點可疑的跡象。
可是一過了奧爾良,希科感到他的恐懼加劇了;將近四點鐘,也就是說夜晚快要到了。大路宛如在林間穿行,而且像梯子似的往上升高,行人襯在灰濛濛的道路上變得非常顯眼,對隨便哪個想要端起火槍送他一顆子彈的人來說,他活像是靶子上的摩爾人。
希科驀地聽見遠處傳來一種響聲,很像是奔馳的馬隊踏在干硬的地面上發出的隆隆聲。
他轉過身來,看見在他登了一半的山坡的下面,有騎馬的人疾馳而來。
他數了一下,一共七個人。
四個人肩上背著火槍。
殘陽在每支槍筒上反射出長長的血色的閃光。
這些人的馬比希科的馬跑得快得多。何況希科也無意跟他們競賽速度,那樣做的結果只能是消耗他攻擊所需要的體力。
他僅僅讓他的馬走成之字形,使火槍手們無法固定瞄準一點。
希科使出這一招,是因為一般地說來他對火槍,特別對火槍手有非常深入的了解;因為當那些騎馬的人離他五十步的時候,四發子彈向他射出,它們沿著騎士射擊的方向,徑直從他頭上掠過去。
我們已經看到,希科在料到會有這四槍,因此他事先已經打好主意。聽到子彈噝噝的聲音,他放開韁繩,從馬背上滑倒在地上。事先他已經拔劍出鞘,左手也握著一把快得像剃刀、尖得像針芒的短劍。
我們說希科就這樣跌落下來,著地的兩腿成了彎曲的但又隨時可以伸直的彈簧;同時,靠著在落馬時安排好的姿勢,他的頭正好有馬的前胸護著。
從那隊將士中間傳來興奮的喊聲,他們看見希科落馬,以為他死了。
「我早就對你們說過,你們這些蠢貨,」一個戴面具的人一邊縱馬前盤,一邊說;「你們前幾次都失敗了,就是因為沒有嚴格遵守我的命令。這下子他趴在地上了,不論他是死是活,搜他的身。要是他動彈一下,就結果了他。」
「是,先生,」馬隊中有個人恭敬地回答。
除了一個士兵以外,他們全都下了馬,那個士兵把所有的韁繩集中在一起,照管這些馬匹。
希科決不是個信教虔誠的人;可是在這樣一個時刻,他心想,天主是有的,這個天主正對他伸開雙臂,不消五分鐘,這個罪人興許就會在天主面前聽候審判了。
他喃喃地念著淒切而熱烈的禱詞,上天肯定已經聽到了。
兩個人走近希科;他們手裡都握著劍。
他們從希科嘴裡哼哼唧唧的樣子看出他並沒有死。
由於希科沒有動彈。又全無自衛的表示,兩人中更賣力的那個冒冒失失地走到了他的左手邊;剎那間,短劍像彈簧彈出來一般刺進了他的喉嚨,短劍的護手壓在喉嚨上,如同在一塊軟蠟上蓋印似的。與此同時.希科右手握著的長劍有半截沒入了另一個想要逃跑的士兵腰間。
「該死!」首領嚷道,「我們上當了:火槍上膛;過傢伙還活著。」
「一點不錯,我還活著,」希科說,兩眼迸射出光芒;說著,他迅若閃電地向那個首領衝去,劍尖指到了面具。
可是已經有兩個士兵圍住了他;他轉過身來。用劍狠狠地砍著了一個士兵的大腿,為自己解了圍。
「弟兄們!弟兄們!」首領喊道,「火槍,該死的!」
「在火槍準備好以前,」希科說,「我先要剖開你的肚子,狗強盜,我要割掉你面具上的帶子,看看你究竟是誰。」
」堅持住,先生,堅持住,我來保護您,」一個聲音傳來,希科聽上去只覺得這個聲音就像是從天上降下來的。
說話的是一個英俊的年輕人,騎著一匹黑色的駿馬。他手握兩把槍,朝希科喊道:
「低下身子,低下身子,見鬼!把身子低下去呀!」
希科照他說的做了。
一把手槍打響了,一個人滾倒在希科腳邊,手中的劍落在一旁。
這時候那幾匹馬廝鬥起來;還活著的三個騎手想把腳跨進馬鐙,卻怎麼也跨不進去;趁著這片混亂,年輕人開了第二槍,又打倒了一個人。
「現在是兩對兩了,」希科說;「慷慨的救星,您對付那一個,這一個交給我了。」
說著他朝戴面具的那個騎士衝過去,那人也不知是氣的還是嚇的,渾身在直打哆嗦,但還是像一個受過兵器訓練的人那樣舉手招架。?
那個年輕人呢,他攔腰抱住他的敵人,甚至連劍都不用拔出來,就把這個敵人摔倒在地,並且用腰帶像綁屠宰場上的母羊那樣把他綁了起來。
希科看見面前只剩下一個對手了,就重新恢復了冷靜,因此也就恢復了他的優勢。
希科向那相當肥胖的敵人猛攻。直把他逼到大路的溝邊,然後使個第二種招架式的假動作,一劍刺中那人的肋骨中間。
那人跌倒下去。
希科伸腿踩住手下敗將的劍,不讓他再拿到,然後用匕首割斷了面具的繫繩。
「德·馬延先生……」他說,「他媽的!果然給我料到了。」
公爵沒有應聲,他已經昏迷過去,一半是由於血流得太多,一半是由於跌得太重。
希科搔搔鼻子,這是也要做什麼事關重大的舉動時的習慣動作;接著,考慮了半分鐘,就捲起袖子,握著寬刃的短劍,挨近公爵,準備乾脆把他的頭給割下來。
可是這時他覺得一隻鐵一樣有力的手臂握住了他的手臂,同時聽見一個聲音對他說;
「慢著,先生!不殺倒在地上的敵人。」
「年輕人,」希科回答說,「您救了我的命,這是確確實實的;我從心底里感謝您;可是請您接受一個在這世風日下的年頭大有用處的小小的教訓。一個人在三天之內受到三次襲擊,冒過三次生命危險,他不曾有任何可以挑剔的言行,敵人卻像對付餓狼似的從遠處用火槍向他開了四槍,此刻他因為讓這些敵人流了血自己還十分激動,那麼年輕人,這個勇士,請允許我這麼稱呼他,可以大著膽子去干我現在想幹的事。」
希科重新抓住敵人的頭頸,準備動手。
可是這一次年輕人又止住他。
「至少,只要有我在這兒,先生,」他說,「您就不能這麼幹。您刺的創口已經在流血,您不能再這麼叫他流盡他的血。」
「啐!」希科驚奇地說;「您認識這個混蛋?」
「這個混蛋就是德·馬延公爵先生,權勢可以跟許多國王相比的親王。」
「又是一個理……」希科嗓音低沉地說。「可是您,您是什麼人?」
「是救過您的命的人,先生,」年輕人冷冷地回答。
「如果我沒記錯,三天前把國王的信交給我的,就是您吧?」
「正是。」
「這麼說,您是為國王效勞的人,先生?」
「我有這份榮幸,」年輕人躬身同答。
「您既然為國王效勞,怎麼又來幫助德·馬延先生呢?嘿!先生,請允許我對您說,您不是國王忠誠的僕人。」
「正相反,我以為此時此刻國王忠誠的僕人正是我。」
「也許是的,」希科悶悶地說,「也許是的;可是現在不是討論這個問題的時候。您叫什麼名字?」
「埃爾諾通·德·卡曼日,先生。」
「嗯,埃爾諾通先生,咱們把這個權勢比得上世間所有國王的壞傢伙怎麼處置呢?因為我可有言在先,我是要走的。」
「我會照看德·馬延先生的,先生。」
「那邊在聽咱們說話的那個,您把他怎麼辦?」
「那個可憐的傢伙什麼也聽不見,我想我把他抱得太緊,他昏過去了。」
「好吧,德·卡曼日先生,今天您救了我的性命,可是您卻讓我的性命在今後將會遇到極大的危險。」
「我今天盡了我的本分,將來的事天主自有安排。」?
「但願如此吧。其實我也不喜歡殺死一個不能自衛的人,儘管這個人是我最兇惡的敵人。那麼,再見吧,先生!」
希科跟埃爾諾通握手。
「說不定是他有理,」他一邊說,一邊走去牽馬。
但他又往回走來。
「說真的,」他說,『您這兒有七匹好馬,我想有四匹是我掙來的;請您幫我挑選一匹……您會挑馬嗎?」
「騎我這匹吧,」埃爾諾通回答,「我知道它的腳力有多好。」
「啊!您真是太慷慨了,還是您自己留著吧。」
「不,您需要比我跑得更快。」
希科不等他再請,跨上埃爾諾通的馬,走得看不見了。